一切順利。
回來的路上,我整個人都是飄忽的。
飄忽到沒有看見廚房忙碌的阿姨,沙發上商曜的外套。
就連在走廊遠遠瞟到房間門沒關,也沒在意。
我傻呵呵地哼著歌,漸漸聞到一股熟悉又香甜的糕點味。
才反應過來,那是我最喜歡吃的棗泥酥時,商曜壓迫性十足的身影就跟著撞入眼帘。
「今天跑哪去玩了?心情這麼好。」
商曜笑眯眯地舉起手臂。
我驚惶地垂下頭,舉起胳膊。
但還是晚了。
一個紙團「啪」地砸到我的額頭上。
我抖了下,看著地板上被揉成一團的告別信,心跳如擂鼓。
「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我盯著鞋面,咬著嘴唇,大氣也不敢出。
商曜周身氣勢駭人,讓我膽怯不已。
辱罵聲劈頭蓋臉地落下。
「媽的,你以為你是誰?」
「要不是我媽,你現在都不知道跟了哪個糟老頭然後生了一屋子的娃!」
「養不熟的白眼狼,活該你爸媽都不要你!」
「這輩子都不會有人要你!」
我怔住。
感覺到心臟補好的地方,好像被撕裂出一個更大的口子。
我攥緊掌心深呼吸,咬緊牙關瞪大眼睛。
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掉到地板上。
我還記得,年少的商曜在聽我說起原生家庭時那惶恐心疼的眼神。
「抱歉,我不知道。」
「沒事呀,我已經不在意了。」
「騙人,你眼睛都紅了。想哭就哭吧,不用忍著,我會哄你的。」
我抹著眼淚去拖行李箱。
「站住!我讓你???走了?」
「要走可以,我給你買的東西都得留下。」
我打開行李箱,拿走裡面裝著的娃娃。
弱聲道:「這個不是你買的。」
商曜控制我的社交後,我沒有了朋友。
海底撈的小嗨成為了我經常約飯的搭子。
某次誤打誤撞,遇上領娃娃的活動。
我滿心歡喜地把它領回來。
商曜直接把它從三樓扔了下去。
它後來一直被關在漆黑的地下室,成了我解不開的心結之一。
商曜額角繃著青筋,氣到極點反而笑了出來。
他陰鷙地盯著我,「嗯,我知道。不過,你身上穿的衣服,兜里揣的手機難道不是我買的?」
我腦子嗡地一聲白了,盯著他,好半天緩不過來。
「你非得還要這麼羞辱我一遭嗎?」
商曜下巴微揚,傲慢地抿著唇,不可置否。
我瞪著他,感覺胸腔的空氣好像被抽空了,身體都在顫抖。
「行,我都還給你。」
尊嚴變成一地衣物和眼淚。
商曜臉上的傲慢出現了裂隙。
他眼睛血紅一片,高聲嘶吼:
「我看你真是瘋了!瘋了!」
「外面到底有什麼你非要走?」
他渾身戾氣暴漲,發瘋地毀滅著房間裡的東西。
我在衣櫃里翻出一套洗得發白的初中校服穿上。
玻璃反光倒映出我清瘦的身體。
一如當年陳凝女士當年帶我來時那樣。
商曜喘著粗氣,看著我晃了下神,眼底漸漸泛起水光。
我抹掉眼淚,固執道:
「我小時候,很討厭我在哭別人都在笑。」
「現在長大了也是。」
6
蘇荔走了。
商曜攥著拳,眼睛發紅地瞪著她的背影,從樓梯往下,直至消失在大廳門口。
她竟然沒有回頭一次。
胸腔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心臟像被捶打了一樣,泛起沉悶的劇痛。
又混雜著被抽空了似的茫然。
商曜從未體會過如此複雜滅頂的情緒。
哪怕是母親永遠地離開,他也未曾這樣過。
他揉了一把臉,手心一片濕潤。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手心的水漬。
他現在為什麼哭?
又為什麼要難受?
他身家百億,權勢滔天,要什麼有什麼。
怎麼會因為失去一個蘇荔而難過到哭泣?
可那個該死的女人她就是做到了!
他現在感覺腦子和心臟都快要炸掉了!
蘇荔憑什麼走?
她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每一個細胞都是我養出來的,整個人都是我的!
我可以讓她走,也可以讓她立刻回來。
商曜一邊用胳膊擦掉眼淚,一邊邁著步子下樓。
走得又快又急,金屬的鞋尖踩著地面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走到大廳門口時,他又驀地頓住了腳步。
他憑什麼紆尊降貴地親自去追?
蘇荔現在沒有手機,沒有錢,要是搭不上來往這裡的車,她連這個別墅區都走不出。
就算走出去,走到鬧市。
故技重施,讓她找不到工作,找不到住的地方。
過不了一天,他就會乖乖回來。
不過是鬧得比以前更嚴重罷了。
離了他,她什麼都幹不了。
思及此,商曜如同吞了一顆定心丸。
心頭的疼痛漸漸淡下去,那一貫的惡劣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他輕嗤:「到時候讓你在床上哭,我在笑。」
7
次日,商曜在家悠哉悠哉地挑選玩具時。
他派去跟蹤蘇荔的助理髮來一張她在機場下車的照片。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人查到了蘇荔帳戶上的將近八百萬餘額以及來源。
商曜腦子嗡了一聲,飛快地串聯起一切。
他扔掉手裡的教鞭,一邊打電話一邊出門往機場趕。
「她幾點的飛機?」
「需要一點時間?他媽的她都要遠走高飛了你還需要花一點時間?我給你身上綁上定時炸彈讓你給拆彈專家點時間行不行?」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在我趕去之前把她給我拖住!拖不住你就完蛋了!」
商曜憤憤地掛斷電話,油門一踩到底。
車開進了鬧市區後正好撞上下班高峰。
一路走走停停,煩得他猛捶方向盤。
偏偏兩邊來往的鄉巴佬還拿出手機對著他的車一頓拍照。
火冒三丈四丈五六丈時,手機響了。
是助理。
「商少……」
「有話就快說!尾音拖那麼長幹什麼?」
對面噎了一下,加快了語速地開口:「蘇小姐有話對您說。」
商曜怔了怔,突然有些不敢聽這通電話。
「商少,您還在聽嗎?」
商曜摁著眉心,恢復了正常的語調。
「你把免提關了,把電話給她,然後站遠一點。」
話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手機到了蘇荔的手裡。
商曜聽著這聲響,感覺整個神經都繃成一根弦。
螢幕似乎把蘇荔臉頰的溫度給傳了過來,燙得他眼眶一熱。
兩邊皆是一片沉默。
最後是蘇荔先開的口:「你在趕來的路上嗎?」
「嗯。」
「我馬上就要登機了,你趕不上的。」
商曜揉了把臉,腦袋往後仰了仰,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傲慢。
「非要走嗎?」
「嗯。」
「我給你兩千萬,不夠你再加。」
「……」
「三千萬、四千萬、五千萬……一個億!」
商曜猛錘了一下方向盤,對著電話暴戾地吼道:「媽的,到底要怎樣你才能不走?別鬧脾氣了行不行?我沒有那麼多耐心。」
蘇荔沒有回覆。
他頓了頓,放平了語氣。
「你趕緊回來,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行不行?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這樣的承諾已經是他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蘇荔要還是不肯順著台階下,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但蘇荔還真就不知好歹。
商曜氣得腦瓜子嗡嗡的。
他咬著牙,勸自己冷靜。
蘇荔吃軟不吃硬。
更何況她現在有自由的資本。
女人都是要哄的。
可他媽的他什麼時候哄過女人?!
他就沒有對任何人低三下四過!
他做不到,蘇荔也不夠格,任何人都不夠格!
「行,等你出去散散心再回來。」
「我在等你的道歉。」蘇荔平靜地開口。
商曜愣了下,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道歉了你就不走了?」
「不是。」
「靠!那我道什麼歉?我需要道哪門子歉?忽悠我很好玩嗎?」
「掛了,再也不見。」
「不許掛!我道歉!我跟你道歉!蘇荔你不准走!不准走!你聽到沒有!蘇荔!蘇——」
「嘟——」
商曜喘著粗氣,脖子吼得通紅,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憤憤地重撥,但對面顯示已關機。
8
我冷著臉掛斷了電話,「啪」的將手裡摔到地上。
螢幕立刻四分五裂,我憤憤地用鞋跟一直踩到他黑屏。
商曜派來的男助理一臉驚呆了的表情,「你……」
我喘著粗氣,看向他:「你想攔著我時和我產生了肢體接觸,我罵你流氓,有很多好心人前來制止你,這事還驚動了保安。混亂中,你的手機掉地上被踩壞了,所以沒接到他的電話,也沒能攔住我,這事你盡力了。」
他張著嘴沒說話。
我眼神一凜,腳下朝他靠近。
「如果你冥頑不靈不懂得變通,我也可以陪你來一遍。」
助理後退一步拉開了和我的距離,腦袋搖得像篩子。
「謝謝。」
我撥了一下凌亂的頭髮,拖著行李箱往安檢口走去。
我南下去了海南島。
玩遍那裡的幾個城市後,又跑去了成都。
據說那裡是美食天堂。
我的行蹤很隨機,可能刷視頻刷到哪座城市的美景美食,當晚就定下機票次日出發。
也可能因為懷念某地的蒼蠅館子的那一口美味,又跨越千里回去打卡。
我註冊了一個自媒體帳號專門用來記錄自己的旅程。
不露臉不露聲音,在去往一個新城市後,才會將上一個城市探店打卡的視頻發出來。
我很喜歡看評論,看那些素未謀面的人給我安利他們的家鄉,分享他們的旅程、心情、感悟。
這天晚上,我刷到了一條讓我輾轉反側的評論。
【博主您好,我是一名單親媽媽。我的女兒是一名肝硬化晚期患者。她在 18 歲的時候被檢查出這個病,到現在已經上過七次手術台,可病情依舊不容樂觀。她很喜歡看你的視頻,你分享的那些感悟一直激勵著她堅持下來。這個星期五是她的生日,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可不可以向你求一個機會,來醫院陪她一起過一次生日?這可能是她最後一個生日了,我希望她開心,不留遺憾。非常感謝您,抱歉打攪您。】
我失眠了一晚上。
最後還是聯繫了這位偉大又可憐的母親。
那天,我買了鮮花和禮物,乘坐電梯登上了最頂層。
走廊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兩邊的病房也不是那種普通的病房,每扇門都隔著很遠的距離,也就是說裡面的空間很大。
我感覺有點不對勁。
但隨即一?ū??想,或許這個病就是需要靜養。
而且女孩的母親也沒說過自己窮,是我先入為主了。
我社恐又忐忑地在門外躊躇,社恐地打著腹稿。
最後是裡面的人開了門。
「您好,我……」
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開門的人是商曜。
他穿著寬鬆的黑色毛衣,寬肩窄腰,脖頸修長。
一雙漂亮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我。
身後的病房裡空無一人。
我氣得呼吸不穩。
我咬牙切齒道:「你這樣有意思嗎?」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當然有意思啊,這不就小貓釣魚一樣把你釣出來了?」
他飛快地捏了下我的臉,喃喃道:
「怎麼還是那麼好騙?以後要讓人騙到緬北了怎麼辦?」
「那也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想看見你。」
我憤憤地扔下手裡的東西,轉身離開。
沒走兩步,商曜拽著我的包把我拖進了懷裡。
灼熱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壓迫感窒息感黑洞一般將我吞沒。
「小荔枝,不要說這樣的話,我會很難受。」
商曜悶悶地開口,滾燙的呼吸落在頸肩。
我鉚足了勁地掙扎。
仰頭撞他的腦袋,肘擊他的腰,踩他的腳,故意說著讓他難受的話:
「那也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想看見你!一點都不想!」
「啊——」
脖子突然被重重地咬了一口。
我驚呼出聲,下一秒便雙腳離地。
商曜將我豎著抱起,甩到了肩膀上。
門在眼前轟然關上,暈頭轉向間,我被甩到了床上。
我瞪直了眼睛,臉色瞬間就白了。
想翻到床的另一邊,卻被他捉住腳踝拖到床沿。
「你幹什麼?!」
商曜寬大的身軀壓了下來。
他撐在我的兩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不幹什麼,就是想帶你回家。」
我厭惡地瞪他,氣得眼圈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