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還帶著薄薄的紅暈。
「你媽之前找過我,她還是希望我能和你上同一個大學。」
「我媽瞎操心了,比起我,桑舒明顯更加適合你。」
莊致皺起了眉:「但我跟媽媽提的,我只要你。」
我詫異地抬眼。
莊致別過臉去:「我生病的樣子,很醜。」
原來如此。
所以才只要我。
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給桑舒,只放任失控暴躁的自己傷害我。
我要像保姆一樣跟在他身後,哪怕被討厭也要讓他按時吃藥。
照顧他的情緒,事事以他為先。
這可是嬌滴滴的小太陽做不到的事。
遠處的桑舒正在喚他,聲音甜膩:
「快點,阿致,我帶你去做你愛做的事。」
可他仍一動不動,我知道,他想聽到我的保證。
他不是不知道我的好,只是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
我整理好情緒,回以他燦爛的笑:
「好啊,我當然會陪著你。」
他聽到回答,開心地朝桑舒跑去。
我的笑意泯滅眼底。
莊致,等高考完,你帶著你的向日葵走陽關道。
我也會徹底離開你,只做最堅韌的三葉草。
只是不知道,面對發病的你,小太陽是否溫暖如初呢?
我拭目以待。
6
刷題休息的間隙,有關莊致和桑舒滿天飛的緋聞總是無孔不入地將我包圍。
大家說桑舒又帶著莊致翻牆逃課了。
又或者是瞞天過海,帶他參加隔壁省的音樂節。
媽媽說那天莊母臉色難看地帶著一群人堵在高鐵站的出站口,又在接到莊致後潸然淚下。
莊母看到了神采飛揚的莊致。
所有人都說桑舒是莊致的救贖,他們的故事像是青春校園小說照進了現實。
連媽媽都惋惜地看著我:
「你怎麼就和小致沒有緣分呢?」
我只是沉默地刷題,與周圍喧囂的人群格格不入。
為了讓高三生放鬆心情,校長特地舉辦了聖誕晚會。
出乎意料的是,莊致也會上台演出。
他穿著簡單幹凈的白襯衫與黑西褲,安?ü?靜地往那一站,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簡思妍。」
見我回頭,他輕捏指尖,開口問道:
「我有去隔壁找你,你為什麼不在?」
難道只要他找我,我就得隨時隨地出現在他身邊嗎?
「我早就申請住校了。」
他皺著眉頭,顯然是在回憶我究竟是什麼時候搬出了別墅。
眼見著他還想再說些什麼???,我卻沒有耐心聽下去。
桑舒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前,輕牽裙擺轉了個圈。
「我今天好看嗎?」
莊致或許點頭了,我聽見桑舒緊跟著發出指令:
「那你跟著我念:我喜歡桑桑。」
我扯起嘴角,無意再聽下去。
可莊致的聲音字字清晰,他問:
「什麼是喜歡?」
沒得到意料中的回答,桑舒愣住了。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情緒,又笑著開口:
「你不是說只要看到我就會開心嗎?」
「這就是喜歡。」
莊致若有所思地點頭,卻並沒再說些什麼。
輪到他上台演出的時候,台下觀眾們掌聲雷動。
在大家眼裡,他不再是那個有嚴重自閉的少年,而是一個安靜內斂,還有卓越音樂天賦的天才。
歡快的音符從他修長的手指下瀉出,讓人難以置信,原來看似孤僻的人,也有那麼多彩的內心世界。
我隨大流地鼓掌,卻心知肚明。
這是他上輩子為桑舒創作的那首曲子,終於正大光明地彈奏給了他的小太陽。
一曲終了。
穿著禮服的桑舒笑著上台為他獻花,沒人能不稱讚他們一句金童玉女。
有同學興奮地吹起口哨,起鬨聲差點掀翻禮堂的天花板。
我悄悄離席,站在走廊上深吸了口氣。
微信上也得到了媽媽的回覆:
【我已經準備和你爸離婚了。】
【思妍,媽媽絕對不會拖你的後腿。】
7
莊致仍然打算報考 A 大的音樂學院。
他在琴房練琴,桑舒也拿著課本裝模作樣地跟在他後面。
課間休息時,我無意間從琴房路過。
就聽見裡面傳來「叮叮咚咚」的雜亂音樂聲。
桑舒坐在琴凳上嬉笑著亂彈一氣,而莊致安靜地站在她身邊,偶爾伸手指導她該如何擺放手位。
我突然想起上輩子,我也在莊致面前彈過琴。
音樂治療雖然不是我喜歡的專業,但我性子好強,凡事都要做到最好。
我在私底下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直到老師都誇我將曲子彈得很完美時,我這才把莊致拉到琴房。
剛彈了幾個音,他就隱忍著不耐:
「真難聽,不要再糟蹋我的琴了。」
我於音樂上的造詣,確實比不上天才。
但現在才知道,什麼難聽不難聽的,只不過是彈的人不對罷了。
我正準備移開視線,卻看見莊致的手指在不安地捻動。
相識多年,我一眼就知道這是他焦慮的表現。
他在焦慮什麼?
「我該吃藥了。」
他驀地轉身,從背包里翻出藥盒,卻在下一秒被桑舒輕巧地抽走。
「阿致。」
她捧著莊致的臉,認真道:
「我和別人不一樣,我不會逼迫你做不喜歡的事情。」
「再說了,你根本就沒病,不用吃藥。」
她拉著莊致的手,兩人一起把藥扔進了垃圾桶。
「來吧,讓我們與過去做告別!」
莊致乖巧地學著桑舒的動作,與她擊掌慶祝。
也好似卸下了包袱,神色看著更輕鬆。
我快步離開,不願再看。
周日晚上的測驗,莊致與桑舒難得地出現在教室。
大家驚詫了一會,緊接著便埋頭答題。
這次的卷子比較難,有同學煩躁地按壓起了筆帽。
「喀噠、喀噠」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突然,莊致毫無預兆地將課桌掀翻,蹲下身抱頭尖叫。
周遭一片狼藉,前桌的同學齜牙咧嘴地捂著自己被桌子磕碰到的後腰。
「他這是怎麼了?發病了?」
「我的天啊,太嚇人了吧,會不會打人?」
「感覺像是瘋了……」
坐在他身旁的桑舒怕被波及似的連連後退,她心有餘悸地撫著胸口,一臉驚恐。
「桑舒,你快去啊,莊致不是最聽你的話了嗎?」
她皺眉暗瞪了眼說話的同學,還不適地捂住了耳朵。
莊致鬧出的動靜太大,連走廊上都聚起了看熱鬧的同學。
走到莊致身邊,想要與他溝通的班主任也被他大力地推倒在地。
班主任揉著摔疼的胳膊,突然眼睛一亮地看向我:
「簡思妍!你快去安撫下!」
我放下筆,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從他的包里熟門熟路地掏出耳塞為他戴上。
又強硬地掰開他的手,避免他再把自己掐得滿手是血。
過了不知多久,莊致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和。
他抿唇,眸光幽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輕輕將手抽出。
「阿致,剛才真是擔心死我了!」
桑舒快步上前,將我擠到一邊。
她心疼地翻看著莊致掌心的血痕,聲音猶帶哭腔: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你疼不疼啊?」
莊致本來還在看我,聽到桑舒的話後,他急忙回神,笨拙地安慰:
「沒事的,我不疼。」
「你別哭啊……」
我頂著眾人的目光,識趣地回到原位。
反正我的安撫,比不上桑舒的幾滴眼淚。
8
在這之後,莊致的言行舉止一切正常。
測驗中的情緒崩潰更像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人遺忘在腦後。
只不過莊致和桑舒之間,好像還是鬧了小彆扭。
桑舒頭上戴著莊母給她買的鑽石發卡,拉著莊致的手撒嬌:
「別不說話啦,我那天就是被嚇到了。」
「簡思妍能為你做的,我難道不能嗎?」
莊致垂下眼瞼,一聲不吭。
直到聽見她說:
「我那麼可愛,蚊子都想吸我一口,你要不要試試?」
他才觸電般地縮回手,臉上卻露出了輕淺的笑意。
藝考時,莊家聲勢浩大地為莊致送考。
而校外,桑舒擁抱莊致為他打氣的畫面還被記者抓拍,引得無數網友艷羨。
【俊男美女真的是太養眼了!】
【像是青春校園劇里的男女主。】
照片里的桑舒笑容明媚,莊致低頭看她,眼裡也有溫情涌動。
我將手機鎖屏,繼續提筆刷題。
藝考成績出來的那天,莊母特意邀請我們家過去做客。
她不加掩飾地誇讚坐在她身側的桑舒:
「桑桑簡直就是我們莊家的福星,有了她,阿致的病都好了,還是今年的全國第一!」
「對了,思妍今年的學校……」
爸爸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隨即笑容滿面地應和:
「當然是按之前說的,小致去哪她就去哪。」
莊致的手指蜷縮了下,突然定定地看著我:
「你要報什麼專業?」
我頓了頓,如實回道:
「心理學。」
這是我最感興趣的領域,我也並不打算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想法。
聽見我的回答,莊致先是訝異地挑眉,緊接著便翹起嘴角。
心情看著更愉悅了些。
飯後,爸爸拉著莊父談論合作。
媽媽則是悄悄地告訴我,她已經準備好了離婚協議。
從莊家的庭院穿過時,我隱約聽到了那道嬌俏的女聲:
「恭喜你啊,阿致,你想不想要獎勵?就像那天一樣……」
莊致應該點頭了,桑舒話鋒一轉,又恨恨地說起了我:
「簡思妍的臉皮也真厚,她為什麼非要插在我倆中間?還說要和你去一所大學?」
「她離不開我。」
莊致篤定道:
「她家沒錢,只有照顧我,她才能過得好。」
直白的話語,赤裸地揭露了我上輩子的困境。
原來在他的眼裡,我所有真心的照料,都被視為攀附。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但所有的感官趨於麻木。
媽媽頓住腳步,髮絲垂落,讓人看不清表情。
我挽著她的手,堅定地離開莊家。
誰說我要去 A 大了?
我要去的是與之相隔千里的 B 大。
9
黑板上的倒計時顯示著愈發緊迫的時間。
但校內焦灼的氣氛感染不了桑舒與莊致。
桑舒還以太過緊張的氛圍會影響莊致的情緒為由,讓莊母出面與學校溝通,特意批准他們不用再上學。
我們在學校埋頭刷題,做了一套又一套的卷子。
她帶著莊致蹦極、爬山、潛水,肆意地揮霍青春。
「你們看,桑舒又發朋友圈了。」
「她真的不怕考不上大學嗎?」
桑舒新發的九宮格中,有一張是她與莊致十指相扣,笑著沖鏡頭比耶的照片。
配文:
【跳下高台的那一瞬,我才知道什麼考試都比不上生死,以及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你們擔心她幹什麼?」
班長伸了個懶腰,不屑中夾雜著一絲嫉妒:
「人家的後台是莊家,不用努力都能過上好日子。」
現實擺在眼前,大家聽到後唏噓不已。
直到高考那天,我才再一次見到莊致。
出乎意料的,他看著很不好。
臉色蒼白,人更是瘦了一圈。
他的手指還在不自覺地抽動,卻沒人發現他的異常。
桑舒笑眯眯地和莊母打包票:
「阿姨,你就放寬心吧。我和阿致在一個考場,肯定會照顧他的。」
「這些天他和我在一起,精神狀態都很好。」
「阿致,你說是吧?」
被提到的莊致緊抓著筆袋,囫圇地應了一聲。
機緣巧合,我們仨被分到了一個考場。
桑舒坐在莊致的後面,而我坐在離他們很遠的一個角落。
開考鈴響起。
這是決定未來的關鍵時刻,考場裡的所有人都定下心神,提筆認真答題。
除了桑舒。
她來回翻動試卷,紙張被她翻得「嘩嘩」作響。
估計遇到了不會的題,她又嘆了口氣,開始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