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患有自閉症的竹馬同時重生,回到了少年時期。
這一次,莊致撇開我的手,笨拙地買花送給他心中的小太陽桑舒。
只因為桑舒愛開黃腔逗他。
他突然就想開了,覺得自己病好了。
前世,我悉心照顧他十多年,才讓他學會表達自己的喜惡。
沒想到他將最無心刻薄的話用在了我身上:
「你,像媽媽,沒她可愛……」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摟來摟去的少女與羞澀躲閃的少年。
也好。
我也不想再守著一個病人過一輩子了。
1
「喂,你真的是自閉症嗎?」
桑舒歪著腦袋,笑嘻嘻地戳著莊致的胳膊:
「可是你昨天在床上不是挺能說的麼?那會兒怎麼不自閉了?」
莊致的耳朵瞬間紅透,原本平靜的面孔上也有了些生動的詫異:
「我……我沒有……」
班級里的同學先是靜了一瞬,片刻後又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
「天啊,我竟然聽到莊致講話了?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開口了吧?」
「笑死了,邪修的方法就是立竿見影,不像別人……」
說話的人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適時地止住話題。
我沒什麼情緒地垂眼翻書,就好像聽不出他們討論的人是我。
這的確是今天莊致的第二次主動開口。
第一次還是在老師準備調換位置,讓我坐在莊致身邊時,他破天荒地表述自己的意願:
「我不願意。」
話說得很流利順暢,連老師都愣在了講台。
在與莊母電話溝通後,老師欣慰地點了點頭:
「那就不換。」
「桑舒,你收斂點,別欺負莊致。」
我在議論中起身,還沒有什麼動作,莊致便搶先開口。
他的話語裡充滿厭惡:
「都說了,我不會再吃藥了。」
「你喂我一顆,我扔一顆。」
我一時間有些恍惚,前世的場景與現在交疊。
莊致不管是語氣還是眼神,都分毫未變。
身邊同學的竊竊私語不可抑制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天啊,簡思妍不覺得尷尬嗎?莊致估計煩死她了,誰想一下課就被追著喂藥?」
「而且你們不覺得莊致在桑舒面前話很多嗎?看著很正常啊。」
「陰鬱少年和活潑小太陽的 CP,我先嗑為敬!」
而他們口中活潑可愛的桑舒正笑盈盈地輕掐莊致白凈的臉頰:
「真的假的?我對你來說就這麼特殊?」
「怎麼又臉紅了?真可愛。」
莊致眼睫微顫,慌亂地將目光移到旁邊。
與我對視的片刻,他的眼神重歸冷寂,全然沒有剛才那般豐富的情緒。
我心念一動,難道他也重生了?
所以不再同意換位置?
呵,那更好了。
2
放學後,莊致背著包先我一步走出教室。
守在校門外的司機張叔愣怔了下:
「您不等簡小姐嗎?」
莊致抿起唇,並不回答,張叔也習以為常。
張叔略有些埋怨地看著落在後面的我,低聲道:
「簡小姐,你怎麼不跟緊了?萬一小少爺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夫人交代?」
看吧,嘴上恭敬地喚我小姐,實則從沒把我當回事。
也怪我家沒落了?ú?。
「張叔,走。」
久不開口的莊致忽然出聲,張叔震驚得忘記接下來要訓斥我的話。
「小少爺,您跟我說話了?」
張叔傻乎乎地笑著,像被驚喜砸昏了頭,都忘了阻止陌生人的靠近。
「哇,莊致,這是你家的車嗎?」
「這車得多少錢?」
張叔擰眉,剛想把桑舒拉到一邊,就見莊致主動打開車門。
莊致不安地捏著衣角:
「你喜歡,就送你。」
桑舒睜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還真送給我啊?」
莊致認真地點頭,一本正經地下車,要讓桑舒坐進去。
張叔的眉頭狠狠一跳,訝異地看向桑舒。
熟悉莊致習慣的人都知道,他最厭惡被別人侵占私人領域。
甚至我也是用了半年的努力,才被允許與他同坐一輛車。
但桑舒不同,她在莊致這裡是例外。
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桑舒摸了摸他的頭,就像在摸聽話的小狗:
「我的天,你也太單純了,真不怕被人騙嗎?」
「行了,不逗你了。明天見,乖寶寶牌同桌。」
她哼著歌走遠,身上滿是快活的氣息。
莊致也好像被她感染,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等連桑舒的背影都看不見後,他才捨得轉身,當著我的面「嘭」地關上車門。
張叔也忘了我的存在,他沒了平時冷靜專業的樣子,恨不得飛回去與莊母彙報所見所聞。
車開遠了,只給我留下尾氣。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網約車司機還有五分鐘抵達。
幸好沒指望他們。
3
這一晚上,莊家滿是歡聲笑語,而隔壁的我家則是死氣沉沉。
「你怎麼回事?為什麼沒跟他一起回來?」
「連伺候人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嗎?老子真是白把你養那麼大!」
媽媽小心翼翼地給爸爸端了杯茶:
「別罵孩子了,消消氣。」
可杯子卻被他揚手打翻,砸落在地上,成為鋒利的碎片。
他氣哼哼地摔門離去,本就不剩多少家具的別墅,在少了一個人後更顯空曠。
媽媽嘆了口氣,聲音溫和:
「思妍,你是不是和小致鬧彆扭了?」
「小致這孩子性格單純,你也不是不知道,凡事多包容忍讓,我們家以後還要靠莊家呢……」
曾經家裡的產業沒被爸爸敗光前,我們和莊家也算是能平起平坐,至少不用因為莊母的一句話便上趕著討好。
我打掃碎片的動作頓了頓:
「媽,我今年高三了,馬上就可以上大學靠自己的本事謀生。」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把希望寄托在莊家,還有那個好賭的人身上?」
「你爸會改的……莊家借了他一筆資金,他馬上就能翻身了……」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小,顯得底氣並沒那麼足。
可是媽媽,你知道嗎?
哪怕我如你們希望的那樣討好莊致,爸爸他還是會死性不改地繼續賭博。
直到把留給他裝面子的這棟別墅抵押出去,他才從頂樓一躍而下結束生命。
最後我們也只能仰人鼻息,寄生在莊家。
我無意識地收攏掌心,直到碎瓷片扎傷我的手,疼痛才讓我從記憶中回神。
媽媽驚呼一聲,小心翼翼地為我消毒傷口。
微信也收到了莊致發來的信息:
【你很噁心,很煩。】
【以後不要再跟著我。】
自閉症患者往往會顯得不通人情世故,他們不會顧及別人的心情,說話直來直去。
前世我陪著莊致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教會他如何善意地表達自己的不喜歡。
而非靠打、砸、摔、辱罵這些方式。
莊致學得很慢,但還是有所成效。
在面對莊母端過來的那杯安神牛奶時,他終於不再發泄似的把杯子打翻,而是平靜地說:
「我不喜歡。」
莊母喜極而泣,我也在一旁輕笑。
哪怕在長袖的遮掩下,是被熱水燙出來的、無法消退的疤。
我垂下眼睛,發送了信息:
【好。】
4
第二天上學,爸爸拽著我的衣服把我領到莊家的門口,臉上還掛著諂媚的笑:
「小致呢?還沒走吧?」
莊家的管家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
「小少爺早就走了,夫人說了,以後簡小姐自己上學就好。」
管家歉意地笑了笑:
「你也知道我們家小少爺的,情緒受不得刺激。」
爸爸的表情僵硬了片刻,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沒有理會,躲過了他揚起的巴掌,若無其事地前去學校。
剛到教室,就見莊致與桑舒親密地靠在一起吃早餐。
「阿致,我沒有胃口,?ü?只想吃你的豆腐。」
「對了,你怎麼不吃火腿腸……」
「哦~我想起來了,你自己就有啊~」
原本正斯文地小口吃飯的莊致臉色突然爆紅,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別,別胡說。」
與桑舒關係親近的同學大笑出聲:
「我的桑桑,你也太抽象了吧,別說自閉症了,啞巴和你在一起也能被迫說話。」
桑舒得意地揚眉,她拉住了正巧路過的我:
「簡思妍,你來替莊致澄清一下。」
「他是不是根本就沒有自閉症,只是性格內向?」
「總不能就在我面前話多吧。」
我抽出手,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就被莊致搶先開口:
「你不一樣。」
「她像媽媽,囉嗦煩人。」
「沒你可愛。」
同學們的神色各異,無一不是看好戲般的戲謔與嘲笑。
我突然覺得疲憊極了,為過去的自己。
在沒被勒令照顧莊致前,我也是別人艷羨的千金小姐。
而履行職責後,我放低姿態迎合他,處處遷就他。
狗養了幾天就懂得感恩,上輩子如果不是在去民政局的路上遭遇車禍,我就與他終生綁定。
但他還是這樣。
明明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人正常溝通,甚至還會對陌生人露出笑臉。
可在我面前,他的言語永遠刻薄,完全不在乎我的情緒。
難道他真的是被桑舒這個小太陽感染了,才變得稍微正常嗎?
不是的。
那是我上輩子十多年的努力換來的。
但大家理所當然地把功勞歸在了桑舒的頭上。
我直視著莊致的眼睛,笑著開口:
「可我沒你那麼大的兒子。」
5
上輩子我早已被莊母規劃好了路線。
莊致去音樂學院,那我就要去學冷門的音樂治療。
用莊致熱愛的音樂去療愈他,這在莊母的眼裡,簡直就是最完美的方案。
哪怕我不擅長音樂,哪怕這個專業的就業面不廣。
但沒關係,對莊致有用就行了。
而作為獎賞,莊家會為我爸提供資金與生意上的合作。
那時在校園,莊致經常會被某些聲音或者別人無意間的一個動作刺激到。
繼而情緒崩潰,焦慮不安。
他掀翻課桌,控制不住地掐自己的手指,直到血肉模糊。
我只能放下正在記的筆記,在眾人不辨情緒的眼神中輕聲安撫他。
對了,那個時候,他的小太陽在哪裡呢?
……
她也在圍觀的人群里,和別人一同竊竊私語。
莊致在自欺欺人,可我沒忘。
他十八歲成人禮的那天,莊家大擺宴席。
不僅是為了慶祝兒子的成年,更是為了讓大家都見證莊致奇蹟般的痊癒。
宴會上,莊家把桑舒奉為上賓。
桑舒穿著量身定製的禮裙,脖子上還戴著熠熠生輝的珠寶。
明亮的燈光下,她挽著莊致的手臂,笑容燦爛地與眾人打招呼。
像是一對璧人。
我沒什麼胃口,索性趁著宴席快要結束的時候去庭院透風。
不期然地就遇見了正與莊致笑鬧的桑舒。
她手裡捧著一束向日葵,嗔怪道:
「你怎麼想起來送我這個?別人都送玫瑰……」
莊致的回答很是鄭重:
「你很溫暖,很像向日葵。」
「我看到你就覺得高興。」
「那簡思妍呢?她不是與你從小一起長大嗎?」
「她像什麼?」
我站在隱蔽的角落,無比清晰地看見莊致的神情。
他眉毛蹙起,冷漠中又透露出些不耐:
「像這個。」
他隨手指向庭院中的三葉草。
沒有多一片葉子的幸運,就只是雜草。
晚風悶熱,蟬也在不安地躁動。
一聲聲的蟬鳴像極了我急促的心跳,然後在被潑了冷水後戛然而止。
我看見桑舒笑著踮腳,吻落在了莊致的臉頰。
莊致的耳尖通紅,靦腆地將視線移至別處,卻發現了角落裡的我。
我覺得沒意思透了,轉身離開。
「簡思妍!」
莊致突然出聲,小跑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