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手裡提的藥膏遞給小丫頭,還未開口她已經怯生生地抬眼看我:
「小姐,你能陪我去看看我娘嗎?她早上追出來時被我爹打了很多下……我有點怕。」
「我會做很多很多活,我馬上就長大了,我會報答您的。」
6
丫頭家住在城東巷子口裡,三間瓦房,還有個小院子,倒比想像中好上許多。
我們回去時她娘正頂著血跡在門前癱坐著,院子裡一片狼藉,屋裡還能聽見孩子的哭聲。
「娘——」
丫頭一路小跑進去。
失而復得,母女倆抱頭痛哭。
我和杏兒避在一旁,沒有打擾。
預想中那種恩將仇報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不多時,婦人領著小姑娘過來道謝,雙膝一彎跪了下來:「小姐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難報——」
杏兒阻攔不及,婦人已經接連磕在地上,青石地面砰砰作響。
她將小姑娘拽過來推到我身前:「這孩子向來懂事,吃得少做得多,什麼都能幹,求您收留她吧——」
婦人蓬髮散亂,額角一塊青紫黏著乾涸的血漬,粗略一看,身上傷痕不下數十處。
她顯然無法再保護小丫頭。
小丫頭繼續留在這裡,待男人出來,最好的結局不過被發賣。
我一時沉默。
「那你呢?」
她僵在原地,沒再言語。
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脊背佝僂著形同老嫗。
臨走前,我將客棧住址告訴了她們,囑咐小姑娘有事來尋。
出了門,杏兒問我有何打算,我搖了搖頭。
和陸淮之成婚次年,我曾短暫有過一個孩子。
彼時我思鄉情切,鬧著要回江南小住,陸淮之本已答應了,臨了又被陸母叫了過去——羅芙寧在婆家受了委屈,他趕著去給她撐腰。
我在碼頭空等了半日,急著回來找他理論,腳一滑,懷中尚未成形的胎兒就沒了蹤影。
陸淮之怪我毛躁,陸母怨我金貴。
羅芙寧上門來請罪,三個人站在一起反倒比我更像是一家人。
那段時日,門外鋪天蓋地都是指責聲。
我像溺水的人找不到支點,飄飄蕩蕩懸在半空,任人指摘。
而今走出陸家,才能坦然回首。
那並不是我的錯。
人囿於環境,甚難自救。
如今我留在這裡,她若有心逃脫,我便可拉她一把。
7
姜苒離開的第三天。
羅芙寧病了。
這病來勢洶洶,卻好像只有陸淮之能治好一般。
大夫收了藥箱,欲言又止,只道是心疾難醫。
心疾?何來的心疾?
陸母追問,羅芙寧只是一個勁地搖頭落淚。
於是陸淮之又從衙署被急匆匆地叫了回來。
……
陸淮之這兩日很有些煩躁。
姜苒在京城舉目無親,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離了陸家再無處可去。
可一日、兩日,他派人搜遍了碼頭附近的大小客棧,也沒找見姜苒的身影。
這才不得不承認,姜苒是真的走了。
京中的流言蜚語向來傳得飛快。
前有他接芙寧歸家,後有姜苒登船南下,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法眼。
想起出門時同僚揶揄的眼神,陸淮之有些惱怒:姜苒向來識大體,為何偏偏這個時候不能為他著想些?
還有芙寧,芙寧……
推開門,羅芙寧正一身素衣靠在床頭,見他進來,微微側身。
眼睫低垂,眼下那滴淚就落到了身前。
「阿淮來了,怎的也不說一聲……」
羅芙寧哭起來時是很美的。
她身形消瘦,穿著素衣有種說不出的風流,抬眼看人時目光盈盈,我見猶憐。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第一次見面時羅芙寧就在哭。
她那時剛失了父母,被舅舅舅母趕出家門,看人時目光瑟縮,像只受驚的兔子。
陸母要他好好保護她,他也覺得這個表姐有點膽小。
他已經習慣了護著她。
她不像姜苒,稍有一點不如意就要鬧,就連母親在身邊都敢昂著脖子跟他叫囂。
陸淮之還是心軟了:「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阿淮你別多心。」
「我只是……」
羅芙寧低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我只是有些愧疚,若不是我給姨母傳信,苒苒也不會走,你們也不會……都怪我。」
她抬起手,露出了腕上青紫的淤痕。
陸淮之有些恍惚。
若是姜苒,定是第一時間就要拿著鞭子和他鬧個天翻地覆,哪裡輪得到那男人在她面前囂張。
縱是哭,也要打回去再哭。
想起姜苒,陸淮之不知為何有些煩躁。
隨口敷衍兩句,出了屋子。
8
印象里姜苒只哭過兩次。
一次她隨他來京城那天,她站在船上哭花了妝,胭脂塗頰,有種說不出的可愛,他沒忍住笑了。
姜苒抬眼瞪他,說你懂什麼,江南路遠,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
他心弦一動,驀地軟了口氣,安慰她若想回了,只管回便是,萬事他給她擔著。
可後來好像總有事攔著,這麼多年也沒能陪她回過一次江南。
另一次好像是他們成婚次年,姜苒有孕了。
她孕初期反應很大,吃什麼吐什麼,情緒也不好,鬧著想家,他本已答應了陪她回江南一趟,中途又因擔心芙寧讓她在碼頭空等了半日。
想到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陸淮之有些沉默。
他們屋裡一直有人打掃著,裡面的擺設還是從前的模樣。
好像姜苒下一秒就會從屏風後走出來,與他念叨每日府里的瑣事,街上哪家新出了糕點果子。
……
從窗前望去,剛好可以看見院裡的鞦韆架。
枯萎的花枝纏繞著藤架蜿蜒而上,在風中簌簌作響。
院外晴方尚好,微風和煦,有丫鬟端著托盤路過,隔著院牆小聲攀談。
陸淮之恍惚出神,忽覺屋中靜得可怕。
姜苒是個閒不住的人。
剛成婚時,他經常找藉口帶她溜出府去,上樹摘果、下河摸魚,兩個人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有次半夜上屋頂賞月嚇到丫鬟,還驚動了母親。
母親從那以後就一直不太喜歡她,覺得她帶壞了他,玩物喪志。
初時母親說起時他還會幫著回幾句,後來他越來越忙,姜苒被母親拘在院子裡,他們開始越來越多的爭吵。
姜苒起初還會爭辯幾句,後來孩子沒了,她開始越來越沉默。
就連他再次為了芙寧的事食言,她也只是笑笑。
不過不要緊,待他將她從江南接回來,他們還會有很多孩子的。
夕陽漸漸落下,墨色一點點侵染了大地。
陸淮之望著窗外四角天空,明月高懸,他的心卻一點一點隨著月亮升高沉了下去。
只是,姜苒還會回來嗎?
9
餘下幾日,我帶著杏兒轉了轉臨街的胭脂鋪子,回到客棧時已是午時。
杏兒將手中提著的胭脂水粉放下,竟堆了滿滿一桌。
細細看去,上至清池最出名的鋪子瓊玉閣,下至路邊小攤的粗劣散粉,應有盡有。
杏兒哀嘆一聲:「小姐,您莫不是打算在這裡開個香粉鋪子?」
我將胭脂香粉在桌面一字排開,挨個看過去。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我雖在京中有幾間鋪子,如今到底離得太遠,將來回了江南也不能坐吃山空。
清池居中,來往便利,投資不大,正適合拿來練練手。
下了大堂,杏兒又念叨著:「如今也有幾日了,不知道小丫頭怎麼樣了。」
那日出了門,我們就被巷口一婦人攔住了。
那婦人半遮半掩躲在門後,告誡我們:「姑娘,我瞧你也是好心,快別管她了,要出人命的!」
交談中得知婦人名叫蓉娘,是自小被馬家買回來的童養媳。
男人家底還算殷實,起初日子過得也和美,只是後來不知從哪染上了賭博酗酒的惡習,家底一夕間敗了個精光。
兜里有一錢銀子就敢去賭兩錢的,賭輸了就回來打老婆賣孩子。
「誰敢勸她啊,到?ù?底人家是兩口子,賭徒可都是不要命的!」
婦人嘆氣。
「姑娘你也快別管了,那蓉娘也是個死?ù?心眼的,讓她男人知道了要出事的!」
忍一忍,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
小丫頭是第六日找上門的。
她來時正是深夜,額頭破了道口子,汗水混著血跡落在地面,將跑堂險些嚇暈過去。
我急匆匆下樓,給了跑堂銀子請他將客棧的夥計叫起來跟在我們身後。
深夜,寂靜被雜亂的腳步聲撕碎。
火把在黑暗中明晃晃地晃動,狗開始狂吠,一聲接一聲,巷子口頓時亂作一團。
馬家大門敞開著,四下鄰居卻大門緊閉。
男人看到逼近的火光,頓時凶相畢露,一把將蓉娘摜到地上:「是你——是不是你找來的人?!啊?!」
「賤人,你找死!」
9
一切事畢,杏兒將跑堂送出門外,又留了兩人在門外代為看守。
男人被夥計們打了個半死捆在院子裡的大樹上,衣角被我剛才扔出去的火把燒得焦黑,露出肚皮上碩大的腳印。
我嫌棄地撇開眼。
蓉娘整了整行裝,過來向我道謝。
「多謝小姐,今日若非小姐……」
她被打青了眼角,半邊臉都是腫的,額頭血跡黏著髮絲,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想來右腿也傷得不輕。
我搖頭:「你該謝的是你女兒。」
她沉默。
我又道:「再過幾日,我就要走了。」
今日的月色很好,月光如水一般輕輕攏在肩頭,我忽然就有了講故事的興致。
小丫頭搬了板凳守著蓉娘坐在旁邊:「小姐以前一定很厲害吧?」
我莫名有些心虛,咳了兩聲:「也……算厲害吧?」
「我少時是個小霸王,拳打紈絝腳踢兄長,一直到十七歲都沒人敢來提親那種。」
「我娘急得直哭,我爹躺在病床上都還念叨著我的婚事,最後只好寫信給他一個徒弟,半脅迫半利誘讓人家娶了我。」
「最初我以為他多少是有點喜歡我的,可後來我才知他早已經有了心上人。」
「有一段時間所有人都說我錯了,我也以為我是個惡人。」
「我不溫柔,我暴躁,我不體貼,我貪玩愛鬧,我沒有半點世人認為女子應有的優點。」
「可前段時間我忽然想通了,當初婚事他既已點頭,非我強求,他的官路也有我父與兄長的相助,我並不欠他的。」
「若非要說,這幾年,不過互相磋磨,各有難處。」
我看她,笑笑:「當年沒能有人站在我身邊告訴我,你沒錯,你並不欠他的。」
「現在我想站在你身邊告訴你,你沒錯,你並不欠他任何東西。」
「你願意重來一次嗎?」
半晌。
蓉娘抬頭,淚如泉湧。
10
一月後,陸淮之追來了江南。
姜苒家中無人。
他在堂前候了片刻,姜苒兄長才匆匆趕來,衣擺還沾著些許顏料。
寒暄後,他試探著提起:「聽聞岳母臥病,苒苒心急如焚,前些時日還說想回江南看看……」
姜苒兄長愣了愣:「日前杜伯才帶人下了船,道是路上遇事需耽擱些時日。」
「你們不在一起?」
丫鬟上了茶,靜靜退下。
霧氣升騰,繚繞在兩人之間。
陸淮之眉眼低垂:「苒苒心急,便先行一步。」
姜苒兄長不疑有他。
陸淮之走後,姜苒兄長與妻子提起,妻子默了默,良久才道:「此事先不???要與母親提起。」
「前幾日杜伯回來時我便覺有些不對,苒苒在陸家……怕是受了委屈。」
兄長愕然。
旋即震怒,就要去找陸淮之理論。
步子邁到一半,卻被身後的妻子喊住:「站住!你莫不是想母親病上加病?」
「陸淮之如今追來,定有悔改之意。」
「苒苒的事,待她回來我們大可再行商議。」
……
陸淮之並未留宿姜府。
出了府門,已是日落西斜。
而他的心,也好像隨著那輪落日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初時,他以為姜苒不過是賭氣,她在京城舉目無親,離了陸家,她還能去哪?
後來,他以為姜苒只是要回娘家小住一段時日。
他知道,姜苒母親身體不好,她一直很擔心,她肯定不會在這個時候讓岳母為她焦心的吧?
可如今,姜苒既不在京城,又未回江南,天下之大,他又該去哪裡找她?
陸淮之走在街頭,滿心茫然。
身邊人群來來往往,提著籃子討價還價的婦人,挑著擔子滿心歸家的小販,舉著糖人坐地大哭的孩童……好像人人都有歸處。
他和姜苒……他們本該也有一個孩子的。
他可以將他托在肩頭帶他去看戲;他可以抱著姜苒的大腿撒嬌耍賴喊娘親。
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
前方忽有撐著傘的人影一閃而過。
陸淮之眸光驟亮:「苒苒,是你——」
那人回過頭,卻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面孔。
女子連退幾步,瑟縮著躲進了旁邊賣肉的屠夫身後。
「爹,這人……這人輕薄於我……」
「抱歉——我認錯人了,並非有心……」
陸淮之百口莫辯,膀大腰圓的屠夫已經提著刀衝出了攤位。
「誰?」
「就你小子欺負我閨女?!」
11
胭脂鋪籌備得並不順利,好在我現在多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