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病逝前,將我託付給了陸淮之。
可婚後我才知,他已有心上人。
她和離歸家時,我被遺忘在了暴雨瓢潑的碼頭。
那天,我沒有下船,隨著商船飄飄搖搖一路下了江南。
我想,做他的陸夫人太累了。
我想念江南的梅子茶,也想念母親院前的大槐樹。
……
戌時,陸淮之回府時,身後多了輛馬車。
芙寧在京城舉目無親,他只好將她暫且帶回了陸家,好在母親向來喜歡她。
要是夫人也能像她一樣,多討討母親歡心就好了。
陸淮之想著,忽而有些煩悶。
南下的商船半月一次,錯過這次,待夫人回來,又不知要如何取鬧。
亥時,陸淮之回了院,屋中還是漆黑一片。
看來這次真是氣狠了。
陸淮之苦笑。
進了屋,沒見到人。
他開始莫名有些心慌。
出了院子,隨手拉了個路過的丫鬟:
「夫人可回府了?」
1
辰時出府,巳時到碼頭,我一直等了很久。
大雨來得突然,天色好像瞬間就黑了。
我有些狼狽地跑到路邊屋檐下躲雨。
遙遙望著來時的街道。
隔著漫天大雨,不遠處杏兒和船家的爭執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杏兒姑娘,您瞧瞧這天色,真不是……要不是這批貨……這天氣誰敢行船……」
「您行行好,我們家少爺馬上就到了……」
隨著塞過去的,還有幾顆銀錁子。
杏兒收了傘,站在廊下跺了跺腳。
「夫人,您別急,少爺想必是有事耽擱了,咱們再等一等。」
我垂下眼,心中忽而有種不好的預感。
今晨出門前,婆母便不太樂意。
陸淮之竟也難得護了我一次。
他說:「江南路途遙遠,錯過這次,苒苒還不知幾時才能歸家。」
「母親勿要憂慮,我們乘船直下,路途倒也順得很。」
見婆母不快,又三兩句話將人哄得喜笑顏開。
見他執意,婆母也不再強求,只轉而提到了羅芙寧。
陸淮之那個自小青梅竹馬的表姐。
向來能說會道的陸淮之霎時啞了言,再開口時,嗓音微啞:
「她……還好嗎?」
羅芙寧過得實在不好。
當初她一氣之下嫁了人,起初倒也風光,可不過兩年夫婿就露了本性,在外拈花惹草,在家冷言冷語。
公婆重子嗣,竟容著那人將外室子接回了家中。
婆母絮絮叨叨,陸淮之沉默地聽著,好半晌出了門,馬車行至巷口,陸淮之忽然下了車。
我掀開車簾,陸淮之對我笑了笑,那笑看起來著實有些勉強。
「苒苒,我衙中落了份公文,你……先去碼頭等我好不好?」
2
雨勢越發急了。
身後船家的吆喝聲一聲高過一聲。
暴雨沖刷著街道,盡頭一絲人影也無。
船家撐著油傘在檐下和杏兒討價還價,人高馬大的漢子急得漲紅了臉:
「姑娘,這真不是錢的事兒……我這船上還有這麼多兄弟呢,這批貨再晚——」
「大哥,您再行行好……」
說話間,街道盡頭忽有一人策馬而來。
杏兒急忙招呼人撐傘迎了出去,我也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離得近了,才見是個陌生的青年。
那人打馬而過,頃刻間沒了蹤影,想是急著去接心愛的姑娘。
陸淮之……也許真的是有事耽誤了吧。
我收回目光,有些失望。
正要吩咐人將船上的行李搬下來,不遠處忽然冒出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那人趕得急,一路冒著大雨直奔我避雨的檐下。
恭恭敬敬地低著頭:
「少爺本已走到半路,府里老夫人派人來傳話,說表姑娘鬧和離,讓少爺趕緊回去給人撐腰……」
我有些怔然,讓人又重複了一遍。
小廝頭垂得更低,磕磕絆絆道:「少爺讓您先回府,省親一事,容後再議……」
一陣冷風吹過,我才驚覺裙擺早已濕透。
杏兒性急,早已耐不住上前質問:
「什麼叫走到半路又返了回去——夫人為了這天,早半年前就開始準備著,江南那邊傳來消息說老祖宗病了,夫人夜裡輾轉反側,急得直掉淚,還要瞞著少爺……表姑娘要撐腰,那我們夫人又算什麼……」
質問到最後,已然成了壓不住的委屈。
我搖搖頭,上前攔住杏兒,心裡忽然就靜了下來。
豆大的雨珠打在窗檐,如泣如訴。
天地萬物都好像在雨中徐徐展開成一幅畫卷。
我越過傳話的小廝,徑直看向後面的船公:
「勞煩您,準備開船吧。」
杏兒一時愣在原地,傳話的小廝也抬起了頭。
「夫人,咱們的行李……」
我笑了笑:「行李都在船上,我們自然也是要上船的。」
「夫、小姐,您是說……」杏兒眼中驟然放出光芒,一把擦掉眼淚,歡欣雀躍地招呼人將所剩不多的行李搬上船。
「對,咱們這就回江南去!」
那船公也不多話,轉身招呼著人準備升帆開船。
冷清的碼頭頓時熱鬧起來。
臨上船,我將手中的傘遞給了小廝。
他看著我,有些傻眼:
「夫人,您這……我回去怎麼和少爺交待啊?」
我想了想,忽然笑開,眉眼彎成一汪新月:
「你就說,我想念江南的梅子茶了。」
「京城太冷,我不喜歡。」
3
陸淮之回府時,身後多了輛馬車。
羅芙寧在京城舉目無親,他只好將她暫且帶回陸家。
好在母親向來喜歡她,有她陪著,也能少些事端。
陸淮之蹙起的眉漸漸散開。
要是他的夫人也能像芙寧這樣,多討討母親歡心就好了。
他想著,隨口問了句:
「夫人回來了嗎?」
「夫人自晨起出門後,還未見到。」
守門的護衛恭恭敬敬低著頭。
陸淮之忽而有些煩悶。
南下的商船半月一次,錯過這次,下次待他有空又不知要何時了。
待夫人知曉,又不知要如何鬧騰了。
陸淮之苦笑。
碼頭到這裡也有些距離,不如安頓好芙寧,再去接一接她吧。
想著,陸淮之轉身,腳步還未落下,拐角忽然冒出個連滾帶爬的身影。
是他派去傳話的小廝。
那人跑得急,連傘也未打,雨水混著泥湯直往腳下流。
陸淮之心跳霎時漏了一拍:
「可是夫人出事了?」
小廝憋得滿臉通紅,一時竟急得說不出話來,連連擺手。
「沒,沒事……」
陸淮之這才覺得心臟落回原位,一時不覺好笑,不過是場雨,夫人身邊那麼多人陪著,就算誤了車,她還能有事不成?
正欲追問,身後的馬車上忽有人掀簾而出,聲音清曼,如一支脆生生的荷。
「阿淮,可是有事?」
陸淮之急忙上前將人扶住,搖頭:「不過些許小事,寧……阿姐無需擔憂。」
羅芙寧下了馬車,含笑睇他一眼,話里不無失落:「阿淮長大了,以前姨母讓你喊我阿姐,你寧願挨打也不肯改,如今……」
她搖搖頭:「都過去了。」
陸淮之被她牽動思緒,欲言又止。
兩人站在一起,恍若一對璧人。
小廝看得有些傻眼,卡到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陸淮之扯了扯嘴角,生硬地轉了話題。
「毛毛躁躁的,還不趕快跟上來。」
……
亥時,陸淮之回了院子,屋裡還是漆黑一片。
他不由苦笑。
看來這次真是氣狠了。
做好了準備迎接狂風驟雨,進屋時卻沒見到人。
身上濕透的內衫黏膩地貼著肌膚,讓他沒來由地有些煩躁。
陸淮之在屋裡站了片刻,恍然想起,被他派去傳話的小廝還在院外候著。
他和芙寧聊得太投機,一時竟忘了他。
跨出院門,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樹頂,小廝已經靠著院牆睡著了,被他叫醒時還有些迷茫。
陸淮之蹲下身,難得耐心道:「夫人可說了幾時歸家?」
4
陸淮之被羅芙寧絆住時,我乘船順水而下,一路到了冀州。
商船在清池縣停泊,礙於時間緊迫,只留了半日時間讓人下船補給。
我和杏兒隨著人群下船,匯入了熱鬧的碼頭中。
清池縣雖小,卻是京杭必經之路,依著來往的船隻,竟有不少京都都不常見的新鮮玩意兒。
船上飲食匱乏,我和杏兒一路走一路吃,走到盡頭時兩隻手已經提得滿滿當當。
我們對視一眼,不由都笑了出來。
陸老夫人是個規矩很重的人,晨要侍奉盥食,晚要侍其就寢,平日裡言行舉止皆有嬤嬤盯著。
我只有晚間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子,才覺出幾分自在。
起初陸淮之還常常藉口帶我溜出去,可時日久了,他開始越來越不耐煩。
「姜苒,那是我母親,你就不能讓著她點?」
「姜苒,你現在是侍郎夫人,你見誰家夫人像你一樣成天往外跑的?」
「姜苒,你能不能別發瘋了?」
「若是芙寧在……」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羅芙寧的名字。
接手管家後,我不止一次從下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她好像無處不在。
所有人都在說?ū?,「如果表姑娘在就好了……」
就連陸母這樣嚴肅的人,也會在提到羅芙寧時露出笑意。
那之後,我開始學著收斂性子,當好一個端莊體面的陸夫人。
陸淮之幾次食言,也都被我輕輕揭了過去。
只是如今,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
夕陽的餘暉灑下來時,碼頭周圍的小攤正熱鬧。
這裡多是做力工的百姓,沿岸的小吃攤多以麵食為主,量大管飽。
趁著時間還早,我們隨意挑了處餛飩攤坐下。
老伯手腳麻利地將餛飩盛到碗里,清冽的湯麵上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很粗糙的做法,我卻吃得比以往都要香甜。
湯麵見底時,街上忽然一陣喧譁。
遠遠的有哭聲傳來。
老伯嘆了口氣,邊收拾碗筷邊給我們解釋:「是老張家那閨女——唉,也是可憐的喲。」
「她娘是個死心眼的,一心跟著她那個酒鬼爹,她原還有個妹妹,也被送了人。」
「今年初她娘又生了個男娃子,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這不——就想著賣女兒了。」
男人一瘸一拐地扯著小丫頭往前走。
揮手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去去去,閒得沒事在這瞧什麼熱鬧,耽誤了老子掙錢,你們還能把這丫頭片子買回去不成?」
周圍人議論紛紛,又見怪不怪地避開。
那小丫頭約莫五六歲模樣,瘦得麻杆一樣,細細的胳膊從短了一截的袖口探出來。
連哭也不敢大聲,只哀哀地懇求:
「爹,我吃得很少,我還能幹活,娘還在坐月子,弟弟還小不能沒人照顧著,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等我再大點就能去碼頭扛貨了,我問過了,那也要女娃子——」
5
茶碗堪堪擦著男人下巴落了地。
我有些遺憾,只差一點就能堵住他那狂吠不停的嘴了。
碎瓷濺開的聲響震得周圍一靜,男人凶神惡煞地掃視著周圍:「誰?誰幹的?!」
「老子賣自己閨女也有人要管?!」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面上現出狐疑:「你——」
我沖他笑了笑,踏著碎瓷片輕輕走過去,然後提起身旁餛飩攤的木凳狠狠砸了下去。
陸淮之曾說我是個瘋子。
陸母也說我失了當家主母的風度。
於是我收斂了任性,開始學著為人妻、為人媳,孝順公婆,打理後宅。
像一塊四四方方的頑石,磕磕絆絆被磨沒了性子,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溫順,險些迷失了自我。
可他們還是不滿意。
婆母嫌我無子,陸淮之嫌我倔強,他們更喜歡羅芙寧。
喜歡她的無依無靠,喜?ū??歡她的百依百順。
不知父親若有幸瞧見我今日做派,會不會後悔當初一意孤行將我嫁去京城?
我想了想,趁著男人還沒起身,上前又補了兩腳。
長著胳膊腿兒還要靠著妻女謀生,還這麼能生,不如絕了後,免得遺害他人。
凳子腿兒還未落下,一直跟在我和杏兒身後的隨從已經領了衙役過來。
錢權不一定是個好東西,卻比這世上大多數男人都要靠譜。
從府衙出來,杏兒偷偷塞了幾兩銀子給衙役,托衙役多多關照男人,最好能多關他幾天。
然後我們又帶小丫頭去了趟醫館。
小丫頭傷得不重,身上陳年舊疤卻不少,杏兒邊看邊罵,義憤填膺,出來時又有些猶豫。
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半邊街道,晚飯的炊煙順著煙囪一路飄向街頭巷尾。
馬上到約定開船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