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說,國公爺也心疼女兒。前兒晚上還跟我說,他這輩子上陣殺敵,保家衛國,圖的,不過是家人平安順遂。要是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護不住,那他這個國公,不當也罷。」
這番話,半真半假。
既賣了慘,示了弱,又不動聲色地,將蕭振的態度,甚至是一絲「撂挑子」的威脅,都透露了出去。
張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沒想到我如此坦誠,直接把國公府的「軟弱」和「底線」都擺在了檯面上。
「瞧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連忙打圓場。
「國公爺和夫人疼愛女兒,是人之常情。來來來,我們不說這個了,嘗嘗這點心,這可是御膳房新出的方子。」
一場暗流洶湧的茶會,就這麼被我用幾滴眼淚和一番軟話,輕飄飄地化解了。
回府的馬車上,張媽媽忍不住問我:「夫人,您今天這番話,傳到張閣老耳朵里,會不會讓他們覺得我們國公府怕了?」
「怕?」我收起臉上的愁容,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清明,「我就是要讓他這麼覺得。」
「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越是表現得像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後宅婦人,他就越會輕敵。我越是把國公爺塑造成一個『女兒奴』,他就越會覺得,只要拿捏住月如,就等於拿捏住了整個靖國公府。」
「而他一旦這麼想了,」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他就離輸不遠了。」
6
從張府回來,我立刻叫來了蕭家的宗族管事。
蕭氏一族,枝繁葉茂,除了我們國公府這一支嫡脈,還有許多旁支散落在京城內外。
「去,」我吩咐管事。
「把族譜拿來。我要所有年滿十五到十八歲,尚未婚配的女孩兒的名單。父母雙亡的,優先。」
管事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張媽媽有些不忍:「夫人,您這是要……」
「有備無患。」我淡淡地說。
「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如果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月如跳火坑。」
「可這對族裡的姑娘們,也太不公平了。」
「公平?」我自嘲地笑了笑。
「張媽媽,你跟了我二十年,怎麼還說這種天真的話。生在蕭家這樣的門第,享受了家族帶來的榮華富貴,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沒人是無辜的。」
我的聲音很冷,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但這就是現實。
我若不狠,等待我們的,就是萬劫不復。
三天後,一份名單送到了我的案頭。
我一個個地看過去,家世、品貌、性情……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終,我的指尖,落在一個名字上。
蕭雲溪。
十七歲,旁支遠親,父母是兩年前在南下販貨的途中,遇上水匪,雙雙過世了。
她如今寄居在叔父家中,日子過得不算舒心。
最重要的是,管事的標註里寫著五個字:聰慧,有膽識。
「就她了。」我將名單遞給張媽媽。
「備車,不要聲張,我們親自去見見她。」
我們在城南一處普通的民宅里,見到了蕭雲溪。
她正在院子裡漿洗衣物,雖然穿著粗布衣衫,但身姿挺拔,眉眼清麗。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股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靜。
見到我,她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是平靜地行禮。
「雲溪見過……夫人。」
她顯然不確定我的身份,但那份從容,讓我高看了她一眼。
我屏退左右,只留下她和我兩個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問。
「您乘坐的馬車,有國公府的徽記。您身上的氣度,非尋常人可比。我猜,您是靖國公夫人。」她答得不卑不亢。
「很好。」我點點頭,開門見山。
「我今天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一步登天,擺脫眼下困境的機會。」
她沒有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著我的下文。
「但這個機會,需要你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可能是你的性命。」
我將和親的事,以及我的打算,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
我沒有欺騙,沒有畫餅,只是將最殘酷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
「……事情就是這樣。我需要一個棋子。這顆棋子,有可能是未來的北疆閼氏,享盡榮華。也有可能,是在到達北疆之前,就死於非命的孤魂野鬼。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我說完,靜靜地看著她。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如水。
「夫人,」她問了我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
「如果我答應了,我的父母,能入蕭家的祖墳嗎?」
我愣住了。
她的父母因為是旁支,又死於非命,是沒有資格入主祠的。
這是她心裡最大的執念。
「能。」
我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不僅能,我還會為他們追封誥命,風光大葬。」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絲屬於十七歲少女的悽美。
她對著我,緩緩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蕭雲溪,願為家族分憂,聽憑夫人差遣。」
我扶起她,看著這張年輕而堅定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女孩兒的命運,已經和我,和整個靖國公府,都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我的棋局裡,最重要的一顆棋子,終於就位了。
7
我以「為月如尋一伴讀」的名義,將蕭雲溪接進了國公府。
對外,她是蕭氏旁支一個知書達理的孤女。
對內,只有我和張媽媽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我將她安排在離我院子不遠的一處雅致閣樓。
又請了府里最好的教養媽媽,教她宮廷禮儀、大族規矩。
甚至還請了西域來的商人,為她講解北疆的風土人情。
雲溪是個極為聰明的女孩,學什麼都快,一點就透。
她從不問多餘的話,只是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拚命吸收著我為她提供的一切。
我看著她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我給了她登天的梯子,但梯子的盡頭,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然而,府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一個外人平步青雲。
我的好兒媳,被我禁足的世子妃柳玉茹,就坐不住了。
她被關在院子裡,消息卻靈通得很。
雲溪進府不到十天,她就藉口「給婆母請罪」,帶著一碗親手燉的燕窩來了。
「母親,前些日子是兒媳糊塗,說了不該說的話,惹您生氣了。」
她跪在我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這一個月兒媳日夜反省,已經知錯了。」
我沒碰那碗燕窩,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知錯了?錯在哪兒?」
「兒媳……兒媳不該妄議長輩,更不該揣測聖意。」她答得滴水不漏。
「看來這一個月的禁足,還是有效果的。」我點點頭。
「起來吧。」
她謝恩起身,眼光卻狀似無意地瞟向窗外,正巧看到雲溪捧著一卷書從廊下走過。
「母親,那位妹妹是……?」她故作好奇地問。
「族裡一個遠親,接來給月如做個伴。」
「原來如此。」柳玉茹笑了笑。
「瞧著倒是個知禮的,只是……母親,有句話,不知兒媳當講不當講。」
「說。」
「咱們府里,畢竟規矩大。這位雲溪妹妹出身旁支,怕是有些地方不懂事,萬一衝撞了貴人,豈不是墮了我們國公府的顏面?」
她一副真心為家族著想的模樣。
「不如,讓兒媳將她接到我院裡,我親自教導她,也算為母親分憂。」
我心中冷笑。
這是想把雲溪捏在手裡,探我的底呢。
「不必了。」我直接拒絕。
「你的首要任務,是管好承嗣,讓他別再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至於雲溪,我自有安排。」
我的話,堵住了她所有的後路。
柳玉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還是順從地應了聲「是」,告退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警告張媽媽:「盯緊世子妃的院子。特別是她和她娘家之間的人員往來。」
「夫人是擔心……」
「一個習慣了算計的人,不會因為一次小小的敲打就安分下來。」我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她越是安靜,就說明她越是在謀划著什麼。」
我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8
長公主府的賞花宴,如期舉行。
這不僅是一場簡單的宴會,更是我為蕭雲溪準備的第一個舞台。
我讓她穿上我為她準備的衣裳,那是一件湖水綠的廣袖長裙。
既不張揚,又能在滿園的奼紫嫣紅中,凸顯出她清麗脫俗的氣質。
「記住,」臨行前,我囑咐她。
「今天,你什麼都不用做,也什麼都不用怕。少說話,多微笑。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我國公府的親戚。若有人故意刁難,你不必理會,一切有我。」
「雲溪明白。」她向我行禮,眼神堅定。
宴會上,京中權貴雲集,少年才俊與世家名媛們聚在一處,言笑晏晏。
我帶著雲溪,周旋於各位誥命夫人之間。
「這位是?」定遠侯的夫人好奇地問。
「我娘家遠房侄女,剛從江南過來,帶她來見見世面。」
我笑著介紹,刻意模糊了她的身份。
夫人們見她是我親自帶來的人,又見她容貌氣質不俗,倒也無人怠慢。
然而,總有那麼一兩個不和諧的聲音。
「喲,這不是靖國公夫人嗎?」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是張閣老的夫人,她身邊還跟著她的內侄女,禮部侍郎家的千金,李小姐。
這位李小姐一向眼高於頂,她上下打量了雲溪一番,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早就聽聞國公府家風嚴謹,沒想到,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能登堂入室,來參加長公主的宴會。真是好大的體面啊。」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雲溪身上。
我正要開口,雲溪卻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對我搖了搖頭。
她上前一步,對著李小姐福了一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李小姐說的是。雲溪出身旁支,能得夫人垂愛,隨行至此,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與各位金枝玉葉的貴女相比。」
她先是自降身份,滿足了對方的優越感。
然後,她話鋒一轉。
「只是,雲溪也聽聞,長公主殿下設宴,是為賞花,更是為賞人。賞的是我大周女兒家的風采與氣度。」
她抬起頭,不卑不亢地直視著對方。
「不知在李小姐看來,是出身門第,更能代表這份風采,還是……知禮謙遜,更能體現這份氣度呢?」
一番話,綿里藏針,四兩撥千斤。
直接將對方的「出身論」,上升到了「風采與氣度」的層面。
李小姐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夫人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剛想打個圓場,長公主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說得好!」
只見長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來,臉上帶著讚許的微笑。
「本宮今日設宴,賞的,就是這份不卑不亢的氣度。」
她走到雲溪面前,拉起她的手,親切地問。
「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蕭雲溪。」
「蕭雲溪……」
長公主點點頭,隨即取下自己手腕上的一隻成色極佳的玉鐲,親手戴在了雲溪的手上。
「好孩子,這鐲子,本宮就賞你了。日後,常來府里坐坐,陪本宮說說話。」
這一下,滿座皆驚。
長公主何等身份,她親手賞賜,又親口邀約,這無疑是給了蕭雲溪天大的體面。
張夫人和李小姐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我看著雲溪,她寵辱不驚地跪下謝恩,舉止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我知道,我的第二步棋,也走對了。
從今天起,蕭雲溪這個名字,將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旁支孤女。
她是長公主殿下,親口誇讚過的人。
9
賞花宴後,蕭雲溪在京中貴女圈裡,算是小有了名氣。
我趁熱打鐵,開始為她造勢。
我讓她在我舉辦的每一次宴會上露面。
讓她在馬球賽上展現颯爽的英姿,讓她在詩會上顯露不俗的才情。
一時間,「國公府的雲溪小姐」,成了京中許多人談論的焦點。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我預想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晚上,蕭振從宮中帶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北疆的使團,提前一個月,已經到京了。」
他在書房裡對我說道,臉色凝重。
我心裡一沉:「怎麼會這麼快?」
「是張廷言搞的鬼。」蕭振的聲音裡帶著怒意。
「他在陛下面前進言,說和親之事宜早不宜遲,夜長夢多。陛下被他說動了,便發了旨意,讓使團即刻進京。」
「他們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我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我的計劃,是溫水煮青蛙。
用一兩個月的時間,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將蕭雲溪的身份抬高,讓她成為一個合理的人選。
但現在,對方顯然不想給我這個時間。
「使團的目的是什麼?」我問。
「兩個。」蕭振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商議和親的具體事宜。第二,他們想親眼見一見備選的貴女。」
「親眼見?」
「對。」蕭振點點頭。
「單于派來了他的親弟弟,雁王。此人是北疆有名的智者,據說眼光毒辣。陛下已經下旨,三日後,在宮中設宴,款待使團。屆時,英國公、定遠侯,和我們家的適齡女兒,都要出席。」
三日後。
我的腦子飛速運轉。
時間太緊了。
雲溪雖然已經小有名氣,但她的身份,終究只是一個旁支的孤女。
在這樣正式的場合,和國公府、侯府的嫡女站在一起,她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一旦被那個雁王看出破綻,或是覺得她身份不夠,那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等待月如的,依然是和親的命運。
「清舒,」蕭振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憂慮。
「我們,還有時間嗎?」
書房裡,一片死寂。
窗外,風雨欲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計劃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有。」我看著我的丈夫。
「但這一次,我們得下一劑猛藥了。」
10
所謂的「猛藥」,其實只有一味。
那就是將我之前所有鋪墊的人情、威望、資源,在最短的時間內,全部押在蕭雲溪一個人身上。
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足以讓蕭雲溪在宮宴上,與英國公、定遠侯的嫡女分庭抗禮,甚至更勝一籌的身份。
這個身份,只有一個人能給。
那就是長公主。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遞牌子入長公主府。
這一????次,我沒有帶任何禮物,只帶了我和整個靖國公府的命運。
「你又來了。」長公主見到我,並不意外。
「是為了北疆使團的事吧?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本宮也有所耳聞。」
「是。」我不再兜圈子,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長公主大驚,連忙起身來扶。
「清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我沒有起,只是抬頭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懇切。
「姐姐,今日我來,不是為我自己,是為我那十三歲的女兒,更是為我蕭家滿門的榮辱。我想兌現您當初的那個承諾。」
見我如此鄭重,長公主的臉色也嚴肅了起來。
她揮退左右,親自將我扶起。
「說吧,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姐姐,收雲溪為義女。」
長公主倒吸一口涼氣。
她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意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抬舉,這是在進行一場豪賭。
收一個旁支孤女為義女,等同於將她自己,將整個長公主府,都綁在了我們靖國公府的戰車上。
「清舒,你可想清楚了?」她沉聲問。
「本宮若收了她,那就是將她放在了火上烤。宮裡那位,還有張廷言那隻老狐狸,都會盯上她。到時候,她面對的,可就不是幾個貴女的刁難了。」
「我想清楚了。」我點點頭。
「富貴險中求。她想要一步登天,就必須承受這頂皇冠的重量。而我,需要她的這個身份,來保住我的女兒。」
「姐姐,」我握住她的手。
「您知道,我從不求人。但這二十年來,您府上的大小事宜,但凡有需要,我謝清舒何曾有過半句推辭?我今日,只求您這一次。」
長公主看著我,許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算我上輩子欠了你的。」
她鬆開手,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你這個人情,我還了!」
「明日一早,本宮就遞牌子進宮,向皇弟請旨,收蕭雲溪為義女,記入皇家玉牒,封為郡主。」
郡主!
這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有了郡主的封號,雲溪的身份,便能壓過所有世家嫡女。
我再次跪下,真心實意地磕了一個頭。
「姐姐的大恩,我蕭家,永世不忘。」
「行了,快起來吧。」長公主扶起我。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只是清舒,你要記住,棋下到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宮宴之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我明白。」
走出長公主府,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但我知道,這場仗,我們已經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