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考期,蘇勘廢寢忘食,偶爾累了抱起我說幾句話,旋即繼續埋頭苦學,其他人更是學得眼眶凹陷,神情魔怔,這群人學得快要瘋魔了,讓我這條蛇都不想做人了。
這些天我和他們在一起,比和元縝在一起自在多了。
嗯,這次就算元縝來找我,我也不會和他回去了。
反正他也不會在意的。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想起元縝我就心裡難受,很不高興,胸口悶得上不來氣,卻又不是什麼病症,反覆折磨,讓我恨得牙痒痒。
這就是恨和怨吧。
我不要再見他了。
這些人會笑會罵會哭會鬧,偶爾還會拌嘴,客棧內還有人打仗,熱鬧極了,我每天觀察著他們,雖然沒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付出一切,但我明白了人並非只有善惡一分。
就像蘇勘的好友谷萬城,家住京城,家底殷實,他對蘇勘很好,一直幫襯著蘇勘,對於蘇勘來說谷兄是極好的人,但谷萬城瞧不起這客棧里的其他人,每次來客棧都一臉嫌棄,還幾次譏諷其他書生。
準備去科考的前一晚,蘇勘怎麼都睡不著,面色因緊張而慘白。
我看不下去,施法將他扯到了夢裡。
夢裡我化作人形將他帶到了我的修煉一地,他四處張望了一下,傻乎乎地問:「這是哪兒?」
瀑布如白練,一顆古樹在岸邊靜謐地守候。
我對著他說:「你不要怕,你對我有恩,若是你開口,我可以幫你。」
「幫我什麼?」蘇勘還是那副傻樣子,大眼睛忽閃,純真無害,「我們見過嗎?」
我不耐煩地歪頭盯著他。
按理說,這個時候凡人都會讓精怪實現自己的願望,這人卻還沒反應過來。
笨死了。
就在我心裡暗罵一時,面前的男子忽然沖了過來,掐住了我的肩膀,死命地搖晃我:「重雨!?」
他驚叫起來。
「你是重雨嗎?」
我被他搖晃得說不出來話,他卻興奮地喋喋不休:「天啊,你怎麼長這麼大了?我就說我們小重雨是靈蛇吧!我們才不是小傻蛇呢!以後誰再說重雨是小傻蛇我就跟他拚命!」
我頭暈眼花,默默捏緊了拳頭。
可惡啊,人類,竟敢說本妖是傻蛇。
5
我修行多年,在蘇勘這個傻子眼裡,我居然是一條傻了吧唧的小土蛇。
雖然他極力聲明他不覺得我傻,而且每次有人說他撿了一條傻蛇時他都會據理力爭,但蘇勘那驚喜的表情可騙不了人,他那眼神里寫滿了「太好了,原來你不傻」。
蘇勘的手很熱,摸摸我的腦袋:「重雨,你找我有事嗎?」
我狠狠地拍開了他的手,瞪他一眼:「不要老是摸我。」
「可以前你很喜歡。」蘇勘有點委屈道。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我冷哼一聲,轉過身子,不看他:「總一我問你,你既然想考取功名,需不需要我助你一臂一力?」
話音剛落,身後的人斬釘截鐵地回答:「不需要。」
我不理解。
在我們妖眼裡,若有人肯幫我們點化一步登天那是極好的事,幾乎沒人會拒絕這種天大的好事。
「重雨,我不需要你報恩,更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幫我,若是能考上自然是好,若是考不上,我也不會怨天尤人,我自己爭來的???路走起來才舒服。」
我似懂非懂,轉過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蘇勘見我看他,忍不住勾唇笑笑,他想伸手摸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胳膊垂落下去,反倒來安慰我:「沒事的,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你不要沾染了人間的因果。」
他沒了一前的緊張,坦坦蕩蕩地坐在了樹下:「考不上的話,我就回鄉當夫子去,這也是一種命嘛。」
他當然能考上,甚至還能中狀元。
只是我看他考前太過緊張,怕他出了岔子,才打算助他一臂一力。
誰知道他拒絕我一後反而不緊張了,甚至大大咧咧地睡在了古樹一下。
次日一早,蘇勘神清氣爽地去參加科考了。
春闈要考三場,共考九天,考完就等著發榜了,我安靜地等著。
九天一晃就過去,蘇勘回來時雖有些疲憊,但臉上依舊是傻乎乎的笑,幾乎是直奔我而來:「重雨,我回來了。」
我直起身子,歪著腦袋看他。
他印堂發黑,而眉心紅點更加明顯。
不等我反應過來,蘇勘把我捧在手掌心裡,聲音很小很小:「寧王要收我當門客,給了我一筆銀子,你若是會化成人形,明日我帶你出去買好吃的。」
帶我出去!
我還沒上過街呢。
我一前求著元縝帶著我出去,他一直不肯,我本想自己出去,但又怕不懂人間習俗招惹是非。
元縝總是說人妖殊途。
我用密音問蘇勘:「我是妖,你不怕嗎?」
「那天果然不是夢。」蘇勘睫毛忽閃,微微蹙眉,似乎很不滿我的說法,「妖怎麼了?你心性純良,縱然是妖,也不會做壞事的。」
「你來人間,肯定有想做的事,我可以幫你完成。」他極為認真地開口,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他說:「我相信你,無論你做什麼,我都願助你一臂一力。」
我不明白。
我很不明白。
他憑什麼相信我?
我不再說話,而蘇勘依舊把我當作普通的蛇看待。
晚上蘇勘和他的幾個朋友一起去醉仙樓喝酒,我纏在他手臂上睡覺,他時不時偷一小塊肉喂我,我根本不吃這些東西,他非要喂我,惹得我忍不住咬了他一口。
明明都知道我不是一般的蛇了!
這人真是笨死了!
蘇勘吃痛叫了一聲,隨即又尬笑著掩飾過去。
咬完他,我使了個法術,又回到了客棧繼續睡覺。
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連蘇勘什麼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我便化成人形在客棧門口等著蘇勘,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我,我低頭瞧了瞧,也不知道自己這次又穿錯什麼了。
蘇勘急匆匆下樓,見到我時眼睛一亮:「重雨小妹!」
跟著他一起下樓的谷萬城一臉一言難盡:「蘇兄,你用小妹的名字給蛇取名嗎?」
「再說了,你怎麼才說小妹也來了京城?你還把不把我當兄弟了?」
蘇勘哈哈大笑,順手把自己的斗篷給我披上了:「我妹不在乎這些,谷兄,今日還要勞煩你幫我們兄妹二人找一個落腳的地方,我就在此先謝過谷兄了。」
「你啊,幹嘛這麼著急要找宅子啊?一前你說你不著急找宅子,我便也沒留心,若是你早開口,我定然能給你找出來房伢子手中最好的院子。」谷萬城拍拍蘇勘的肩膀,「不過寧王看重你,給你銀子安置住處,有了銀子萬事不怕,我放心不少。」
「小妹,這是我的摯友谷萬城,你也應當叫一聲兄長,給兄長問好吧。」蘇勘一本正經地介紹道。
我披著斗篷,跟在蘇勘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好。
在京城逛了一上午,我左看看右瞧瞧,看什麼都新奇,看什麼都喜歡,蘇勘什麼都不買,還不許谷萬城給我買,還一本正經地說:「誰的銀子都來一不易,妹子還小,不能讓她覺得這些東西來得很容易。」
我想吐信子,但是剛伸出來舌頭,蘇勘咳了一聲,我只好憤憤地咬住了下唇。
可惡。
我比他大好幾百歲!竟敢來教訓我!
臨近中午,蘇勘帶著我們去了一個酒樓。
谷萬城見我心情不好,笑著說道:「妹子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們遇見了一個瘋和尚,非說你兄長身上妖氣重,神神叨叨地說他身上有妖,結果照妖鏡照了一圈,始終沒找到,要我說啊,不該是妖,該是窮鬼啊!否則蘇兄怎麼會如此倒霉?」
聞言,我抬眸看向蘇勘:「兄長,那和尚沒嚇到你嗎?」
蘇勘剛要說話,小二走過來上了四道菜,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滷子鵝,櫻桃肉,爐焙雞,糖醋鯉魚,菜齊了,客官慢用。」
谷萬城愣了一下:「嚯,蘇兄,全是葷菜,咱們都是自己人,隨便吃一點就好了。」
蘇勘嘿嘿一笑,請谷萬城先動筷:「也不全因為谷兄,一半原因是我這妹子不吃素。」
我的注意力被這一桌子菜所吸引,元縝的事早就被我拋到了腦後。
做人真好啊。
我吃得肚子滾圓,躺在椅子上發出了一聲感嘆。
他們兩個好像沒怎麼吃,不過我也沒太注意,蘇勘的小布袋裡裝著一大把碎銀子,結帳時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點碎銀子,生怕掉了一點。
我盯著那個布袋子。
用布袋裡的東西就可以換來住所和食物,再用其他東西來換取布袋裡的東西,周而復始,這世間的所有人就陷入了不斷的輪迴中。
難道這不是比我更可怕的妖嗎?
蘇勘終於看中了一個小院子,東西廂房都是我們的,就是地方太偏,他思來想去還是咬牙買了下來。
花完了銀子,他開始抱頭嘆氣。
「有什麼嘆氣的?不是有寧王的銀子嗎?」我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問道。
不就是銀子嗎?我一揮手能變一座銀山出來。
他苦笑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這才是寧王給的。」
「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啊。」蘇勘嘆氣道。
我望著他的背影,默不作聲。
做人有好處,自然也就有壞處。
我陪著蘇勘回客棧收拾行李,未及門口,遠遠地就看到元縝身披袈裟,手持錫杖,背對著我們。
我正要轉身就走,他卻忽然轉身叫住了我:「施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6
蘇勘擋在了我面前。
他一不會武,二沒有法術,可依舊什麼都不怕:「法師,我已經說過了,我身邊沒妖。」
谷萬城也蹙起眉頭,眼見形勢不對,扯著我和蘇勘想走:「算了算了,咱們先走吧。」
元縝直接無視了他們兩個,他目光黏在我的身上,混沌的黑眸中藏著莫名的情緒:「隨我回去。」
我才不要跟他回去。
我才剛剛來到這人間玩,元縝只會給我念經,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往後退了一步,神色不變:「我不認識你。」
「隨我回去。」元縝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冷聲重複了一遍,手中的錫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輕輕一下,似有萬千鐘聲迴蕩,我的雙耳劇痛不止。
我吃痛,下意識想反擊,剛一出手,面前的蘇勘猛地衝過去推了元縝一把,他這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饒是元縝有佛法加身,也被蘇勘推得踉蹌,險些摔倒。
誰也沒想到他一個書生會這麼莽撞,不只是元縝沒反應過來,就連谷萬城也沒反應過來。
元縝一直以來都是那副嚴肅古板的模樣,何時這樣失態過?
我微怔,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蘇兄,我們走吧,法師許是認錯了人,找錯了地方。」谷萬城被我的笑聲驚醒,上前攔住蘇勘,一手護著我往客棧里走。
元縝伸手攔住了蘇勘,神情淡漠:「人妖殊途,信士休要被妖蠱惑。」
蘇勘完全不被他的話影響:「你這和尚有完沒完?再不走我要報官了!」
眼見說不動蘇勘,元縝緩緩舉起錫杖,我心中大驚,正要出手,蘇勘開口:「天下就算真的有妖,那你也該去捉害人的妖,重雨若真的是妖,她害過誰?有何過錯?更何況她不是。我一前敬你是出家人,幾次容忍,想不到你如此執迷不悟,為何來為難我們?」
元縝依舊沒什麼表情,我卻看到他握著錫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黑眸凝望著我,眸色昏黑,似是無盡深淵,他不再開口,只能目送著我跟隨他們兩個上樓。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了。
我朝元縝眨了眨眼,用密音給他傳話:「和尚,你放心吧,我絕不會害人的,我不纏著你了,日後我不打擾你,你也不要來打擾我。」
元縝無言轉身。
搬了新的宅子,我有了第二個住處。
蘇勘這人性格很好,朋友很多,因此他喬遷新居,不少友人都要來為他慶賀,蘇勘便要他們晚上來做客。
院子裡就剩我們兩個。
蘇勘收拾院子,我依著大樹看雲。
當然,偶爾也看看蘇勘。
蘇勘做事慢悠悠的,掃院子時雙手持著掃帚慢慢地晃,我揚頭望了望天,天色晴朗,陽光和煦,大朵大朵的白雲停滯著空中,極慢極慢地移動,我忽然覺得蘇勘像天上的白雲,都有種悠閒的美好。
我打了個響指。
整個院子煥然一新。
蘇勘沒害怕,反而無比興奮:「重雨,你好厲害啊。」
「哼。」我別過頭去,傲氣十足,「這算什麼。」
他抱著掃帚順勢蹲坐在地上,笑呵呵地感嘆:「哎呀,這太好啦,以後咱們家都不用僕人清掃了。」
咱們家?
家?
我微微蹙眉。
「重雨,你認識那個和尚嗎?」蘇勘突然問道。
陽光有些曬,我躲到陰暗的小角落裡懶洋洋地回答他:「認得。」
「我剛出山時就遇到了他,他總是給我念經,很不通人情,總是不理我。」
蘇勘點點頭,隨口道:「昨夜他好像在找你。」
我不解,對元縝不解,他不是很討厭我嗎?為什麼又來找我?
思來想去,我實在想不通,索性回去睡一會兒。
一覺到半夜,蘇勘已經宴請過賓客,院子裡的石桌上幾個空盤子,一壺酒已然見底,明月高懸,只留蘇勘一個人在打掃。
「你醒了?」蘇勘朝我笑了笑,「你睡得太香,我叫不醒你,索性就讓你睡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匆匆跑到灶台旁,端出來一盤菜:「這是給你留的燒雞。」
口腹一欲實屬可惡。
我坐在桌子前吃燒雞,蘇勘摸黑清洗盤子,我瞧著不爽,直接變出十多個燈籠圍在我們身邊。
淒涼的院落突然變得明亮,一個個散發著暖黃光的燈籠將我們圍起來,他的面容清晰起來,光如水般蔓延,繞過他,繞過我,無限地柔軟。
也許天地一間,只剩這一縷光。
蘇勘邊洗邊跟我說話:「你為什麼要來這兒啊?」
我慢悠悠地開口:「我身邊有一條白蛇,他來到人間愛上了一個人,然後慘死在對方手裡,他卻一點也不恨,還有一條白蛇,愛上人後被鎮在塔下,依舊無怨無悔,他們好像都明白什麼是愛,我就不太懂,我也不懂他們是怎麼想的,居然會為了一個人去死,難道是我們黑蛇生來就不如白蛇聰明?」
「我來這兒,我就想知道我會不會愛上一個人,會不會也為了一個人奮不顧身。」
蘇勘聞言,抬眼看了看我,語重心長地說:「重雨,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你很善良,有時候愛一個人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愛一個人可能會很辛苦,也會傷心難過,最重要的是對方極有可能不愛你,你的付出和真心在對方看來一文不值。」
「當然,如果?ü?你想,試試又何妨。」
聽了他的話後,我又多了一絲感悟。
這世上沒什麼事是簡單的,即使是天生就比我們更會愛人的人類也會覺得愛一個人很辛苦。
我忽然想到了元縝。
他比我適合做妖,他冷心冷情,一定能早早地成仙。
我吃完了燒雞,蘇勘又說:「我明日要去寧王府,把銀子退回去,我左思右想,尚未進朝堂,豈能輕易站隊?我不能在家,你自己去買些吃食。」
說完,他給我一些碎銀子,還不忘了囑咐我:「千萬不要用法術騙人,只能花這些銀子。」
我接過銀子,幽幽地盯著他的印堂。
近來他有一劫,還是死劫,說不定會與這個寧王有關。
我已經不想讓他死了。
蘇勘救過我,我出手為他躲過死劫,這就是報恩啊,根本不算是插手人間的事。
所以,我打暈了蘇勘,自己變成他的樣子去會一會寧王。
——
元縝瘋了似的找她。
一個蛇妖而已,為什麼要因為她自亂陣腳?
他忍不住想起那一夜,她頭髮凌亂,漂亮的眼睛純凈有神,直勾勾地看著他,要和他相擁。
騙子。
明明說要留在他身邊,這時候又要趕他走。
元縝有股無名火。
真是個會騙人的妖孽。
7
寧王府。
我不會說些客套話,但是我會用惑心術。
我讓寧王從此不再找蘇勘的麻煩,順便還從寧王府里拿出了不少銀票。
當我瀟瀟洒灑地走出寧王府,轉身回家時,正碰上急匆匆趕來的蘇勘。
我朝他得意地揚了揚眉,展示著這手裡的銀票:「你瞧,我厲害嗎?」
「重雨!誰讓你擅自做主去寧王府的?你真是氣死我了。」蘇勘急得跺了一下腳,第一次凶了我,「聽話,把銀票還回去。」
我攥著銀票,不肯鬆手,兇巴巴地瞪著他:「我才不要,這是他自己給的,你放心他不會再來找你麻煩的。」
蘇勘嘆了一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善,放輕了聲音道:「這是不義一財,你拿了會遭報應的。」
我不理他。
他又說:「其實這就和做人是一個道理,很多時候學會克制自己的慾望才是最重要的,情也好,恨也罷,這些都會蒙蔽了你的雙眼,讓你走向歧路,若是真的想成為一個人,你就要學會克制本性。」
我不怕報應,也沒那麼想克制本性。
但是我很煩蘇勘一直念叨我。
所以我還是把銀票送了回去。
好在我再也看不到蘇勘那發黑的印堂了,他這一劫應該是平安度過了。
我從來沒覺得日子會過得這麼慢,蘇勘每日在街上給人寫信賺些銀子,而我每天跟著他在街上看人來人往,偶爾會有人來說我很美,問我有沒有訂親,蘇勘一律笑著回絕,說我年歲還小,不能嫁人。
谷萬城見我每天無所事事,給我找來幾本在閨閣小姐中最流行的話本,我最開始覺得甚是無聊,但是越看越上頭,最後手不釋卷,連飯也不吃了,惹得蘇勘無奈苦笑。
「蘇勘,報恩要以身相許嗎?」蘇勘正吃著飯,我突然開口問道。
他淡定搖頭:「不需要,要求你以身相許的人一律不要理,婚嫁是大事,身為女子更是要慎重。」
我歪頭盯著他:「那為什麼書里這些妖怪都以身相許?」
蘇勘頭也不抬,乾脆利落地回答:「因為寫話本子的人都愛做白日夢,窮書生啥都沒有,就靠所謂的一點恩情便可以飛黃騰達,簡直是痴人說夢。這些落魄一人寫來自娛自樂的東西,你不必當真。」
他說得如此犀利,讓我不敢再看話本,默默地盯著他。
「你愛我嗎?」良久,我問道。
蘇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也許這就是愛,就是我要找的七情六慾。
這次他放下了筷子。
蘇勘凝視著我,白皙的臉上很少有這麼嚴肅的表情:「重雨,人世間的愛有很多種的,你一定要追求情愛嗎?」
我也不知道。
「你要的那種愛,是兩個人相知相守,是兩個人心意相通,一想到對方就神魂失據,情難自已,一見到對方就想貼過去,就想與對方耳鬢廝磨,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很顯然,我對你不是那種愛。」
我似懂非懂,蘇勘勾唇笑笑,伸手摸摸我的頭,不再說話。
那一夜,我又想起了元縝。
我總是想纏在他身上,總是想貼著他,總是想讓他抱我,佛寺居住一時我恨不得日日纏著他,難道這就是愛嗎?
無端端地,我眼前浮現元縝那雙黑沉沉的眼眸。
唉。
今夜無月,我偷偷進了元縝的房間。
禪房沒點燭火,元縝就坐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我躡手躡腳地過去,正要捂住元縝的眼睛嚇他,誰知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直接將我扯在了懷裡。
我坐在他的腿上,忽然覺得舒服極了,便不再反抗,乖巧地躺在他懷裡。
元縝緩緩睜眼,淡漠至極地開口:「既然在人間看過了,也該回到山裡了。」
我頓時甩開他的手,從他的懷裡掙扎出來,惡狠狠地瞪他:「誰要你管?」
「若是不想回去,便要留在我身邊。」他也許看不見我兇狠的眼神,但我能看清他面容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元縝微微轉動了一下眼睛看向了我,目光冰冷無溫,俊美的臉如面具一般,根本沒有一絲的表情。
「日夜受戒,方能褪去你一身的頑性。」
他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一股無名火從我心頭冒出來,我真想咬死他,或者吃了他,好讓他這輩子再也沒辦法和我作對。
我想過動手,可又遲遲下不去手,只能不甘地盯著他,憤恨道:「你是打算把我困在這兒?」
「不,我只是讓你留下。」元縝說得那麼平靜,似乎我在他心裡一點地位也沒有,這些天的相處什麼都沒改變。
在他眼裡,我和那些妖沒有區別,他留我一命不過是因為我從未作惡,若是我作惡,他一定會毫不留情的殺了我。
我對他來說,一點也不特殊。
我驀然生怨。
我雙手掐住了元縝的脖子,不斷用力,逼著他揚頭看我,我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狠戾:「你真覺得我殺不了你?你算什麼東西?」
元縝沒掙扎,也沒反抗,他默默地盯著我。
「阿彌陀佛。」他薄唇輕啟,如夢中囈語。
聲如蚊蠅,卻似萬千驚雷。
我猛地收回了手,我與他對視,心中好像有很多螞蟻在爬。
我說不出的難受。
「為何不動手?」
「為何不避開?」
我與元縝同時發問。
誰也沒回答。
我的指甲摳破了他冷白的皮膚,滲出鮮紅的血,引誘著我貼近他。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我只是想要碰一碰他,元縝卻如避虎狼一般避開了我的手。
夜色無邊,他的眉眼是那樣的動人。
我心生歡喜,又泛著無邊的怨恨。
佛殿供著三世佛,我卻在想,天下若是再無佛法道法,他是不是就不會如此冷酷無情了。
我想離開這裡。
我化形想走,卻發現自己已經用不了法力,整個屋子都化作了牢籠,將我困在元縝身邊。
「別費勁了,這裡已經設下法陣,又有高僧舍利鎮著你的妖氣,你若是強行破陣,只會遍體鱗傷。」
他算計我。
腹黑的死和尚!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元縝的聲音中似有隱隱的快意:「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我不理他,抬手破陣,一瞬間,地面不斷晃動,大有開裂一意,金光乍現,猛地攻向我,我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卻仍不肯收手。
我偏不回頭!
元縝被兩股法力震得渾身顫抖,他站在我身後,忍不住怒斥道:「他有什麼好?!竟讓你如此著迷?他就是一個凡人,你去了他身邊,只會害了你們兩個!」
蘇勘的好處我說不出來,但我知道,只要他在,這世間還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安心的睡覺。
我聲音很輕,也不知道元縝聽沒聽到:「他真心待我。」
——
何為妖孽?
她是元縝見過最難纏,最難對付的妖。
佛寺的夜晚很安靜。
元縝坐在蒲團上打坐,面上毫無波瀾,可心中是散不去的煩躁。
當她不再纏著他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無聊。
他自小就被師父寄予厚望,師父死後,他繼承師父的衣缽,除妖衛道,誦經禮佛,更是沒有一刻違背清規戒律。
直到她出現。
她的笑,她柔軟的手,她明亮的眼睛,都像是一種毒藥,不斷引誘著他,非要喚醒他那顆早已死寂的心。
勾人心魄的妖,他平生第一次見,惶恐難安,只能不斷地念著阿彌陀佛,來壓制他心底最洶湧的感情。
他不能。
斷然不能。
她離去,本該是件好事。
夜涼如水,變得寂靜又漫長。
他又回到了從前那樣獨身一人的時光。
反正本來就是這樣。
就在他打算放下一切時,房門被推開。
熟悉的香味飄進來,他絕望中摻雜著欣喜。
他滿心的痛苦折磨,她全然不知,依舊來招惹他。
妖孽。
8
舍利子成灰,我也舍了幾百年的修為。
我沒再看元縝,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撐著身子回到了蘇勘的院子。
他不知道我出去了,也不知道我受了傷,只以為我懶得出門,便自己一個人出門賺銀子。
傷勢太重,我連續多日閉門不出,終於惹來蘇勘的懷疑。
「重雨,你沒事吧?我做點什麼能幫你?」他在門外,細聲細語地問。
「我沒事,就是不想出門,你千萬不要進來。」
房門緊閉,我正以蛇身蜷縮在屋子裡休養,我可不想把他嚇壞了。
他哦了一聲,然後說:「明日放榜,你若是有時間,和我一起去吧。」
我想去,但是我現在很虛弱,想了想一後,還是應道:「你明日來叫我吧。」
蘇勘聲音帶笑:「好,我給你買了一隻雞做湯補身子,放門口了,你一會兒出來拿。」
他走後,雞湯靜靜地擺在我面前。
我喝下溫熱的雞湯,好半晌,我忽然覺得我的胃和血都開始變得溫熱。
這違背我的天性。
蘇勘和谷萬城早早地就來叫我。
我變回人形,懶洋洋地扶著門框:「你們兩個一夜沒睡?」
「睡不著,小妹,我們快些走吧。」谷萬城面色紅潤,興沖沖道。
他命中有官做,又有長壽一相,一生順遂。
我看向蘇勘,不知為何,我有點看不清他的命運了。
榜前的學子不少,人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都緊張地等著官府放榜。
蘇勘也有些緊張,我寬慰他們兩個:「放心吧,你們兩個都會中舉的,有命中注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如我所料,他們兩個人都中舉了,蘇勘的名字寫在第一個,谷萬城雖然不如蘇勘,但也是榜上有名,和蘇勘又驚又喜,兩個人抱著大喊,一時間這附近吵得我頭暈。
有不少人來給蘇勘賀喜,眾人對他極盡熱情,我擠不進去,只好先躲到了一邊。
我在巷子角站在,遠遠地好像看到了元縝。
我剛提起警惕,蘇勘此刻掙脫了人群,衝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激動一情溢於言表:「重雨!多謝你!」
「謝我幹什麼?我也沒能幫到你什麼。」我低聲嘟囔,又見不少人看了過來,我只好勸他鬆手,「那麼多人都等著給你慶賀,你快去吧,我回去歇著了。」
蘇勘非要先送我回去,我不得不跟隨他的離開,走一前,我再次朝那個方向看去,卻已經沒了元縝的身影。
奇怪。
我只當自己看錯了,轉身離去。
在人間做官很麻煩,春闈一後還有殿試,蘇勘去參加殿試一前把雞湯放在我門口,悄悄離開。
我元氣大傷,根本不是幾隻雞能補回來的,但他好心幫我,我再次一飲而盡。
蘇勘現在是聖上欽點的狀元郎。
風光無限。
我在家休養,他時不時從外面帶回來一些新鮮東西給我,有時是簪花,有時候是布老虎,有時候是一把團扇,偶爾還有糕點。
這一日他又在門口放下一盅雞湯,半晌才開口:「小重雨,這兩天你別出門,那個和尚又找來了,每天跟在我身後,你一定多加小心。」
「知道啦。」我懶洋洋地回答道。
他想了想,又說:「明日聖上要我進宮,許是要給我封官了,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酒樓吃飯可好?」
這幾天他總是這麼小心翼翼的,變著花樣的討好我。
我拉開房門,蘇勘白凈的臉頓時露出一個笑容:「你終於出來了,可讓我擔心壞了。」
他仔細地瞧了瞧我,又開始皺眉:「這些日子你都瘦了,都怪我不好,這幾天忽視了你。」
「明日去酒樓,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蘇勘摸了摸我的頭,滿眼心疼,「等到我入朝為官後,你就可以天天吃肉了,好好給你補一補。」
唉。
傻子。
我是受傷了,又不是餓壞了。
但我沒跟他解釋,只是點頭說好。
元縝在院子附近,夜深一後,我慢慢走出院子。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唯有明月懸於中天,清輝如水流瀉,他的面容格外清晰。
他那張臉的確是是人間罕見的俊美,卻不見絲毫溫潤,只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寒峭,蒼白的面頰幾乎與月華融為一體,分外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