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詡身子一僵,快步迎向殿門口。
「大師兄……」
我慌忙低頭行禮,卻被一雙帶著溫熱的手托住胳膊。
「不必多禮。」
熟悉的嗓音撞進耳膜,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分明是魏風鉞的聲音!
6
我緩緩抬起頭。
劍眉星目,俊朗挺拔,正是我日思夜想了好幾年的面孔。
「你……」
我嘴唇顫抖,喉嚨像被扼住一樣發不出完整音節。
原來是這樣啊……
魏風鉞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愫。
顧詡突然插到我們中間,衣袖一甩隔開了魏風鉞的手。
「師兄怎麼突然來了?」
「聞著香味就來了,這味道很熟悉。」
魏風鉞越過顧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顧詡突然擋在我身前,似乎沒有讓魏風鉞進去的意思。
「不過是普通凡間菜肴,怕入不了師兄的眼。」
魏風鉞卻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廣袖輕輕一揮,指了指我。
「你過來,給我布菜。」
顧詡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白。
「她只是掃地的粗使丫頭,不懂規矩,我讓青鸞來伺候大師兄用膳。」
「我瞧她眼神靈動,比你那些呆板的仙娥有趣多了,不如讓她來我殿中伺候?」
魏風鉞的眼神一刻也沒從我身上移開。
顧詡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白,連眉間硃砂都失了血色。
「不行!她……她笨手笨腳,只會闖禍,恐怕會擾了大師兄清凈。」
「師弟,你不會連一個掃地丫頭都捨不得吧?」
魏風鉞伸手要來拉我,卻被顧詡攔住。
我望著兩個僵持的身影,胸腔里翻湧的情緒突然化作冷笑。
這些年不是沒人勸過我別再執著魏風鉞,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我知道,他們說的都有道理。
可我還是放不下他。
我拒絕了其他男子對我的示好,拒絕了王嬸熱情地給我張羅相親。
只一心一意地守著魏風鉞的墳,要不是怕去了陰曹地府見到他,他會心疼,我早就隨他而去了。
沒想到事實竟是這麼可笑。
「夠了,我哪兒也不去,我要下山,回家。」
我從袖中掏出顧詡給的令牌放到桌上,轉身的瞬間,兩道風聲同時響起。
魏風鉞的手掌先觸到我的手腕,卻被顧詡猛然撞開。
「不許走!」
顧詡雙眼通紅,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袖口。
「關香茹,你敢踏出靈虛山半步……」
「啪!」
我的巴掌重重落在他臉上。
7
顧詡偏著頭,白皙的臉上迅速浮現出紅痕,他緩緩轉回來,眼??2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顧詡半晌才啞聲道。
「是。」
顧詡拿到我寫下的生辰八字時,就明白了我口中的未婚夫,正是他先前下凡歷劫的大師兄魏風鉞。
魏風鉞下凡時,投胎成了鄰居魏樵夫家的兒子。
父母給我們定了娃娃親。
可長到十歲上,兩家父母就雙雙過世。
十二歲的魏風鉞帶著十一歲的我艱難求生。
他和李豐會每天上山打獵、砍柴。
一直到我及笄那年,他鄭重地向我求婚,拿的不過是他剛上山打到的一隻野雞。
我知道他拿不出更多的東西,也不在乎這些,很歡喜地答應了。
沒想到不過一年,為了籌備婚事,他上山打獵,想用獵物換些錢,結果被從天而降的滾雷擊中。
原來那不是普通的天雷,是魏風鉞要歷的最後一道雷劫。
他也不是死了,而是回到靈虛山做神仙,逍遙快活。
獨留我一人在世上受盡思念之???苦。
我眼眶有些發熱,一股委屈從心頭湧上來,我死死盯著魏風鉞。
「騙子。」
魏風鉞伸手想抓我,卻被我躲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香茹,我當時下凡歷劫,記憶盡失,不是故意要騙你。」
真討厭。
他成了神仙,就不能給我捎個口信嗎?
他知道我每年清明都要沒日沒夜地給人家糊燈籠去賣錢,才能買上幾塊像樣的糕點去給他上墳嗎?
他知道我攢了多少功德,就為了下輩子還能遇見他嗎?
我狠狠地擦了一把掉下來的眼淚。
靈虛山是個沒有七情六慾的地方,我很不該在這裡掉眼淚的。
8
顧詡先一步抓住我的手腕,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
「你要去哪?」
我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既然已經知道魏風鉞的下落,我再也沒有牽掛,自然要回家去。」
顧詡身形一閃,又擋在我面前,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關香茹,你之前對我那般好,怎麼現在捨得離我而去?」
我停下腳步,覺得有些好笑。
「我對誰都很好,你也沒什麼特別的。」
顧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一把拉住我的袖口。
「我不信!你明明心悅於我,你給我採藥時被毒蛇咬,明明自己都疼得臉色發白,還非要先給我熬藥。」
「給你熬藥就是喜歡你?替你縫衣就是心悅你?顧仙長,我們鄉下人待人接物就是這樣的。」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突然壓低聲音。
「留下來,我可以求師尊教你修道之法。雖然不能給你名分,但我們也可以在這靈虛山上長相廝守。」
我覺得可笑極了。
就算是我們村裡的流浪狗,給兩塊骨頭,也會沖我搖搖尾巴呢。
何況是救命之恩。
可惜顧詡並不懂得這個道理,還在這大言炎炎,覺得讓我這樣的凡人進靈虛山做一個仙婢就是莫大的恩賜了。
「夠了!香茹是我的未婚妻!」
魏風鉞大步走來,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我猛地掙開魏風鉞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凡人的婚約不值得記掛,魏仙長不必記掛,我要回家了。」
顧詡突然抬手掐訣,我只覺得渾身一僵,竟動彈不得。
「顧詡!你幹什麼?」
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卻紅著眼睛湊近。
「回到靈虛山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關香茹,我喜歡上你了,我離不開你。」
魏風鉞也上前一步。
「香茹,我......」
我怒視著他們。
「你們一個用我歷劫,眼見我傷心欲絕卻置若罔聞。一個冷言冷語,施捨一點好臉色就當是天大的恩賜。
「你們神仙都是這般無恥嗎?!」
顧詡充耳不聞,與魏風鉞合力將我帶回了山上,關在一間布置精美的屋子裡。
無論我怎麼叫罵,他們都只當沒聽到。
9
我開始絕食。
第一日,顧詡端來靈果,我打翻了玉盤。
第二日,魏風鉞親自下廚做了凡間的飯菜,我連看都不看一眼。
第三日,他們倆一起站在床前,一個端著藥膳,一個捧著仙露。
兩人互相瞪著,誰也不服似的爭執不休,吵得我心煩不已。
他們神仙可以不吃不喝,我一介凡人,沒幾天就消瘦下去,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只能直直瞪著他們。
「香茹,吃點東西吧。」
魏風鉞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我背對著他們,一言不發。
顧詡站在床前,聲音竟有些哽咽。
「關香茹,你別這樣折磨自己。」
「解開禁制,放我走。」
兩人就又都不說話了。
到了第五日,我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來。
顧詡再也不曾來過。
魏風鉞說,他把顧詡鎖在了自己殿里。
「香茹,你是我的,他怎配惦記。」
魏風鉞則總是深夜悄悄過來,給我掖被角,在我的床邊說著往日在凡間的事。
我閉著眼不理會他。
裝睡自然騙不過神仙的眼睛,可我不在意他是否看穿,只是懶得理他。
這天,他們一起出現在我床前,顧詡臉色蒼白,似乎是受了些傷。
我不想去追究他是如何逃過魏風鉞的禁錮來看我,只覺得厭煩。
「香茹,你再不吃東西,身體會垮掉的。」
「滾出去。」
我的聲音很輕,但無比堅定。
10
我已經十多天沒吃東西了,若在凡間,恐怕早就沒了性命。
好在靈虛山清氣環繞,才勉強吊著我這口氣。
可人吃五穀雜糧,即便是吊住了命,沒有水谷精微滋養全身,也只是虛弱地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顧詡跪在我的床前,伸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
我心裡一陣噁心,想要躲開,卻根本沒有一絲力氣。
他的眼裡滿是擔心,聲音顫抖地問。
「香茹,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吃東西?」
「???我想回家。」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顧詡聽了,眼神瞬間變得堅定又固執。
「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從那以後,顧詡天天守在我的床邊,用仙法為我延續生命。
這天,魏風鉞端著一碗粥進來,顧詡一見他就皺起眉頭。
「你來做什麼?」
「香茹是我的未婚妻,我來探望她,理所應當。」
「若不是你傷了她的心,她怎麼會如此。」
顧詡死死盯著魏風鉞,眼中滿是恨意,沒了之前的尊敬。
魏風鉞沒接話,徑直往我的床邊走。
顧詡揮手,將魏風鉞攔在了原地,魏風鉞反手擋住他的掌風,一指點中了他的膻中。
顧詡瞬間動彈不得,魏風鉞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床邊,聲音里滿是懇求。
「香???茹,你這樣也不是辦法,多少吃點東西吧。」
我緊緊閉著嘴,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顧詡雖被定住,可聲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怒意。
「魏風鉞,你別碰她!」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的聲音突然在屋內響起。
「你們兩個,為了一介凡人,多日不去練功,荒廢道業,成何體統!」
我費力地抬眼望去,只見一位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老者走了進來,想必這就是他們的師尊了。
他揮手解了顧詡的穴道。
顧詡和魏風鉞連忙向老者行禮,聲音里滿是焦急。
「師尊,求您救救她。」
師尊看了看我,袖中飛出一道金光沒入我的眉心。
頓時,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我的身體,我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便硬撐著想要坐起來。
顧詡和魏風鉞見狀,急忙伸手來扶我,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躲開他們的手。
「尊長,他們兩個都在我身上歷劫才能功德圓滿,照這麼說,我也是有大功於靈虛山,對不對?」
師尊微微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不錯。」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都說神仙慈愛凡人,我現在想要一個賞賜。」
「你說。」
師尊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我直直地看向他。
「那我想回家,並且讓他們倆不再糾纏於我。」
11
顧詡和魏風鉞聽了,臉色煞白。
「香茹!」
師尊沉思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他們倆一個是德高望重的大師兄,堪為眾師弟的表率。
一個是最有靈氣的小師弟,前途大有可為。
師尊必不可能讓這樣的兩個人在我這個凡人身上浪費時間,荒廢道業。
顧詡和魏風鉞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同時跪在了師尊面前,聲音里滿是哀求。
「師尊,弟子情願廢去修為,也不能放她走!」
顧詡膝行上前,拽住師尊的衣擺哀求。
魏風鉞也重重叩首。
「求師尊收回成命!」
師尊拂袖將二人震開。
「荒唐!堂堂仙君,為個凡女要死要活,傳出去豈不貽笑三界?」
我立刻下了床,朝老者叩首。
「多謝仙尊。」
「關香茹,你當真如此狠心?」
顧詡突然撲到床前,聲音嘶啞。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忽然覺得可笑。
「顧仙長,當初是誰說,肯定不會喜歡你這種鄉野村婦?」
魏風鉞還想說什麼,我搶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