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山采蘑菇,采了個仙師回家。
仙師怕我攜恩圖報,警告我說:
「雖然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肯定不會喜歡你這種鄉野村婦。」
「你不要痴心妄想,妄想讓我娶你!」
我才不喜歡這種細皮嫩肉的男人呢。
我的未婚夫高大又魁梧,哪哪都好就是死得早。
後來,男人從弱雞廢人搖身成了仙門小師弟。
飛回仙山前,他趾高氣昂的問我。
「若你願意,可以隨我一同上山,做個洒掃丫頭倒也配得。」
我瞧著他,卻歡歡喜喜地笑出聲來。
「仙長能否替小女子算算,我未婚夫如今投胎到了哪處?我這就自殺去找他。」
1
顧詡身後,也是一群清越脫俗的謫仙人。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里,滿是輕蔑。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因給顧詡採藥,被露水沾濕的裙擺和十根粗糙的手指。
我甚至能聽見他們心底的嗤笑。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野村婦,也配與他們靈虛山最受寵愛的小師弟說話?
顧詡站在那群白衣飄飄的仙人中間,衣袂無風自動,那張曾經蒼白無華的臉上如今滿是神采奕奕,眉間一點硃砂印記更是灼灼生輝:
「關香茹,你當真不跟我回去?」
他的聲音比山澗的泉水還要清冷,眼神卻比從前更加傲慢。
我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蘑菇叢中發現他時,他滿身血污卻仍強撐著抬起下巴的模樣。
那時他明明連站都站不穩,卻還要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警告我。
「雖然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肯定不會喜歡你這種鄉野村婦。」
可我並沒有讓他喜歡我呀。
真是自作多情,孔雀開屏。
記憶恢復那天,他為了讓我不再糾纏他,承諾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讓他替我算命,可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顧仙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算命的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眼神里像是憤怒,又像是別的什麼。
這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迫。
「關香茹,到了天上,你再也不用受苦。」
「靈虛山的洒掃丫頭比這山野村婦不知強上幾百倍,你真的要浪費這個機會,只為旁人算命?」
站在顧詡身旁的那位白髮仙長微微皺眉,他手中拂塵一甩,一道無形的力量便將我推得後退幾步。
「你這婦人甚是無禮,我等靈根仙骨,豈能用於替凡人算命。」
「小師弟,莫要與這凡人多費口舌,你此番歷劫成功,師尊和大師兄還等著為你慶賀呢。」
顧詡仍然盯著我沒有動。
「關香茹,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不跟我走,便今生今世都不得再來靈虛山擾我。」
我皺了皺眉頭,他怎麼聽不懂人話啊?
「不去,我要算命。」
「關香茹,你!」
2
顧詡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他猛地捏緊了拳頭,指節都泛出青白色。
我瞧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直犯嘀咕,這仙人怎麼比我們山裡的野貓還容易炸毛?
「好,好得很!」
顧詡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袖袍一甩,一道青光閃過,我面前就多了張黃紙。
「寫下你要算的那人的生辰八字!」
我連忙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布條。
那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我未婚夫魏風鉞的生辰。
顧詡一把奪過去。
「關香茹,你最好別後悔。」
他冷笑一聲,眼神凌厲得像要把我釘在原地。
我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見他轉身踏上飛劍,雪白的衣袂翻飛間,我似乎聽見他咬牙切齒地罵了句????「蠢婦」。
那群仙人跟著騰雲駕霧地走了,我仰著脖子看了半天,直到雲彩都散盡了才回過神。
他脾氣怎麼比受傷那會兒還大了?
不過魏風鉞的事總算有著落了。
我拍拍衣襟,哼著小調往家走。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鄰居李豐拎著一隻兔子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香茹,那小白臉咋不見了?我叫半天門也沒人開。」
「人家恢復記憶回家了。」
我蹲到水缸邊洗手。
李豐眼睛一亮,熟練地把兔子剝皮洗凈。
「走了好啊,那細皮嫩肉的貨,一看就不是過日子的人。」
「上次我瞧見他連劈柴都拿不穩刀,整天擺著張臭臉,活像誰欠他八百吊錢似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小,偷瞄我的臉色。
要是擱以前,我早該瞪他了。
可今天我只是接過兔肉,拿刀麻利地剁成塊。
「晚上燉蘿蔔吃?」
3
李豐笑著應下來,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絮絮叨叨。
「那小白臉剛來的時候,連個水瓢都拿不穩,灑得滿地都是……」
他忽然又頓住,瞥我一眼,見我只是專注地往鍋里撒鹽,才又大著膽子說下去。
「不像風鉞哥,打只野豬都不費勁兒,扛回來的時候腰板兒挺得筆直。」
我握著鍋鏟的手微微收緊。
魏風鉞下葬那天,李豐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觀察我臉色,生怕說錯話惹我掉眼淚。
李豐無父無母。
我父母也死得早,給我定下娃娃親就走了。
前些年,一直是我和李豐還有魏風鉞相依為命。
他們倆天天上山打獵砍柴,我則在家給魏風鉞洗衣做飯。
可惜魏風鉞一次上山打獵,被雷劈中死了。
之後就只剩我跟李豐相互扶持。
我慢悠悠地夾了塊兔肉,想起之前村口的紅丫托我的事。
「李豐,你覺得村口的紅丫怎麼樣?」
「紅丫,挺好的啊。」
「紅丫托我問的,你要是沒意中人,她可就要托媒婆上門了。」
李豐猛地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翻,一張臉紅得能滴血。
「別!我、我有了!」
說完,連飯都沒吃完,扭頭就跑,活像後頭有狼攆他似的。
我笑著搖搖頭,收拾碗筷時,心裡?ù?卻空落落的。
以前魏風鉞在的時候,家裡總是熱熱鬧鬧的,他嗓門大,笑起來震得屋頂都要抖三抖。
李豐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頭學打獵,三個人擠在一張桌上吃飯,連碗都不夠用。
現在,就剩我和李豐了。
我嘆了口氣,把灶台擦乾淨,終於能搬回正屋睡覺了。
這三個月,為了照顧顧詡,我把最好的房間讓給了他,自己擠在柴房裡湊合。
倒不是圖他什麼,只是想著多攢點功德,等到了地府,也好跟判官討價還價,讓我下輩子還能跟魏風鉞投胎到一處。
可誰能想到,顧詡壓根不是凡人,臨走時還一副我欠他八百吊錢的模樣。
我躺在久違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魏風鉞要是還在,肯定又要笑話我瞎操心,他那人,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
被雷劈死前還跟我開玩笑,說要是????他死了,就讓我找個比他更壯實的,別委屈自己。
可這世上,哪還有人比他更壯實?
第二天雞還沒打鳴,我就趕緊起床,山上的蘑菇都有位置,起晚了可就被別人撿走了。
我推開院門,一抬頭,差點撞上個人。
是顧詡。
他站在門外,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臉色卻比昨晚走時還要難看。
3
我一推開門就看見顧詡,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你回來了?」
顧詡原本冷若冰霜的臉色微微一滯,眉間的硃砂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他抿了抿唇。
「嗯。」
我立刻湊上去,滿眼期待。
「那算命的事有結果了嗎?」
「關香茹,你盼著我回來,就只為了問這個?」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我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點頭。
「不然呢?」
顧詡的臉色黑得嚇人,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我來是帶你去靈虛山做侍女的。」
「不去!我蘑菇還沒采呢!」
我使勁往回抽手。
顧詡眯起眼睛,手上力道加重。
「你以為你能反抗我?」
這時,李豐聽到動靜,猛地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拎著砍柴刀。
「你這小白臉,怎麼又回來了?放開香茹!」
顧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袖子一揮,李豐整個人就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院牆上,悶哼一聲滑落在地。
我急了,轉頭怒視顧詡。
「你幹什麼?!」
顧詡的眼神陡然陰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你為了他,這麼跟我說話?」
「你憑什麼打人?!」
顧詡死死盯著我,忽然冷笑。
「關香茹,你之前對我輕聲細語,現在倒為了個不相干的人翻臉?」
我奮力掙扎,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幾道血痕。
「你放開!」
顧詡雖然驕矜,卻從未如此蠻橫。
三個月前他發著高燒,抓著我的衣角喊冷時,眼神還帶著脆弱。
可現在,他眼底只剩瘋狂的占有欲。
其實我對誰都是輕聲細語,不與人爭執。
村裡人都說關香茹是個和善的姑娘,實則都是為了積德,能找到魏風鉞。
顧詡充耳不聞,袖中飛出一道金光,瞬間化作繩索捆住我。
「由不得你。」
李豐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滲血,卻還是踉蹌著追上來。
「顧詡,站住!」
顧詡頭也不回,抬手一揮,一道勁風將李豐再次掀翻。
我眼睜睜看著李豐摔在地上,急得眼眶發紅。
「顧詡,你混蛋!」
4
剛被帶到靈虛山,還沒看清雲階玉樓的模樣,我就被人塞了把掃帚。
竹枝掃過光潔的青石板,幾個穿著襦裙的侍女圍過來,眼尾眉梢全是嫌惡。
「鄉野來的也配碰這凈塵帚?莫把泥點子沾到仙階上!」
我攥緊掃帚柄,還未開口,顧詡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誰准你們指使她?」
他踏著雲光落下,廣袖掃過之處,侍女們齊刷刷後退三步,臉色煞白。
「不是讓我來做洒掃丫頭?仙長說話不算數?」
顧詡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要你做我的貼身侍婢。」
「有多貼身?端茶倒水,還是鋪床疊被?」
我歪頭盯著他,他喉結滾動兩下,別開臉不看我。
「隨你想。」
不等我再問,又突然轉身往殿內走,玄色衣擺掃過我的腳踝。
「那個人對你就這麼重要?」
「當然,他是我未婚夫。」
我低著頭跟在他後面,顧詡的背影猛地僵住,我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再回頭時,他嘴角掛著冷笑。
「凡人的婚約,也值得你記掛?」
話音未落,便甩出一隻玉匣,流光溢彩的瓊漿在匣中晃蕩。
「拿去,比你山裡的蘑菇滋補百倍。」
在山上待了十幾日,這樣的玉匣源源不斷地送來。
有時是能自己梳頭的玉簪,有時是美容養顏的清露,最離譜的一次,他竟扔給我一隻會說人話的金鈴。
「喚一聲顧詡,我即刻到。」
可每當我問起算命的事,他要麼臉色陰沉地拂袖而去,要麼塞給我新的仙器。
「莫不是他法力不濟?算不出就直說,何苦拿這些東西搪塞。」
我對著滿屋子珠光寶氣嘟囔。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他從前的貼身侍女青鸞耳中。
第二日她便帶著幾個小仙娥堵在迴廊,笑盈盈地要教我規矩。
「貼身侍婢要會烹茶焚香,更要懂得察言觀色,比如現在,你就該跪下來求我們教你。」
說著將滾燙的茶水澆在我手背,劇痛從皮膚炸開的瞬間,熟悉的清香突然籠罩過來。
顧詡不知何時出現,揮手摔了青鸞手中的茶盞,碎片濺在她裙擺上,驚得她花容失色。
「誰准你動她?!」
5
「仙長,我不過是想教她規矩罷了。」
「不必你操心。」
顧詡拉起我被燙傷的手,輕輕一撫,手上的劇痛就消失了,還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我餓了,你去後廚,就做你在山下常做的飯菜。」
顧詡在凡間時,我們沒有什麼好東西吃,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能靠我上山尋點野菜蘑菇飽腹。
李豐倒是時常送些獵物過來,可顧詡嫌粗糙不肯吃。
如今回了靈虛山,有仙娥採集清露鮮果給他充飢,不知道現在怎麼又要吃我做的飯。
不過只有把他伺候好了,才能早日知道魏風鉞的下落。
當初娘還沒來得及教我漿洗做飯就去世了,我只能摸索著做,如今已經能麻利地做出一桌飯菜了。
擺好飯後,我自覺退下,卻見顧詡獨自坐在席間,正夾起一塊兔肉往嘴裡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似乎看到他眼角有點泛紅。
該不會是我的飯菜做得太難吃,把他吃哭了吧?
「顧仙長......」
我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突然聽見殿外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師弟在殿中獨酌,這等美事,怎麼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