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給她加封,她抬起頭微笑一下,皇上都做了好幾天噩夢。
京城無人不知她的威名。
二姐率五千精兵回京述職。
我跑出宮迎她。
她的馬隊緩緩前進,不需要開路。
百姓們自動避讓,嚇得轉身該幹嘛幹嘛,假裝沒看見。
二姐在馬背上手提長槍。
我整個人籠罩在高頭大馬的陰影里。
她停下來,跳下馬。
二姐長槍一甩,我脖子一縮。
她槍尖對準一個擦肩過路的男子。
「和我妹妹相好的賊人是你?」
我慌忙給路人道歉,挪走槍尖。
「蕭琰今日有些忙。二姐先跟我進宮……」
我諂媚地拉著二姐的皮革袖口。
「哦?」
「忙?那如何有空陪你?」
「本將軍可以讓他不那麼忙。」
我雖然平時渾不吝。
但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我打算先把兩位姐姐聚在一起通個氣。
是只有我們姐妹之間的談話。
地點選了皇家園林里後山一座涼亭。
可以眺望遠處的風景。
如果我挨揍也不會被旁人聽見。
長姐和二姐坐好後。
我奉上甜品瓜果,先讓她們開心開心。
二姐給長姐剝她最愛的葡萄。
長姐給二姐遞上她喜歡的糯米糕。
一片溫馨祥和的氛圍。
我趁機跪倒在地。
「裊裊和蕭琰私奔是事實。」
「不用嫁妝就做太子側妃,裊裊知足了。」
「將軍府家底不厚,沒必要在庶女的婚事上浪費銀錢。」
「我也想為家族出一份力,求姐姐們成全。」
我想過可能的場景。
比如長姐氣得踱步,二姐擼袖子要揍我。
但一抬眼,見到的景象嚇傻了我。
二姐泫然欲泣,別過頭去。
長姐拍著二姐的肩膀嘆氣。
「老二,我都說了她真是這麼想的。」
二姐哽咽著:「裊裊,是姐姐們給你的底氣不夠足嗎?」
我尷尬地撓頭。
「姐姐對我很好,是裊裊不爭氣……只能當枚廢棋。」
長姐眉頭緊鎖,沉默良久才開口。
「余裊裊,那點小聰明能不能用在正地方?」
「你一直都是我們最有價值的一枚棋。」
「你不知道嗎?」
07
長姐余施今年二十五歲。
父親常年在外征戰,主母早逝。
作為將軍府嫡長女,她從十五歲就挑起中饋重擔。
余施的文章名絕天下,府里的帳目也清明如水。
世人翹首企盼,以為她的婚事會轟轟烈烈。
沒想到余施選擇進宮當了余貴妃。
再不能拋頭露面,屬實可惜。
被問到為什麼,余施也只是淡淡一句:
「師兄需要我。」
皇上為世家子弟時,與余施一同在書社求學。
登基後,他實力不足,處處被皇后家族壓一頭。
余施進宮,帶動文臣倒戈,局勢漸穩。
有人說長姐是枚花瓶,被藏在深宮,美麗易碎。
但其實她是尊活菩薩像。
能供著她,是皇上的福氣。
世家之間約定,輪流從宗室子弟里選取儲君,以免專權。
蕭琰本來並不起眼。
聽說選他也是余貴妃的主意。
如今她有點不滿意。
「余裊裊,我再手眼通天,也沒算到你私奔這步。」
「長姐只顧家國大事,哪裡管得上我這潑皮破落戶……」
長姐長了記性。
自此派了三個宮女,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直到宮女向嫡姐告狀。
說我面對世家貴女的挑釁,竟然選擇笑臉相迎。
給人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余裊裊,只是不讓你惹事,但又何必妄自菲薄。」
長姐閉目養神,二姐低聲呵斥我。
「姐姐們,裊裊只是庶出,世家等級森嚴。」
「我同她們交好,伸手不打笑臉人。」
「雖然大樹底下好乘涼……」
「可我不想讓姐姐們為難。」
二姐沒忍住,脫口而出:
「裊裊,其實你不是庶出,早知道你這麼在意……」
「???」
我看向長姐,她揉著太陽穴,沒有否認。
難道我是嫡出?
那我這麼多年白自暴自棄了?
早知道好好學習了!
回憶起兩位嫡姐還在家的時候。
她們經常對我說:「裊裊,什麼都別信,你就是我們最親最親的好妹妹。」
原來如此。
「可為什麼說我是庶出……我小娘她……」
「姨娘是母親的遠房親戚,我特意找來照顧你的。」
「家裡主母早逝,可你太小,不能沒有娘。」
我掰著手指頭,算不明白了。
「等等,所以母親是生完我之後……?」
怎麼感覺算的不對。
「母親在二姐出生後就去世了。」
長姐恢復了一些和善的眼神。
「裊裊……」
「你是我們撿來的呀。」
08
兩位姐姐做主,我還是當上了太子正妃。
她們把我認做義妹,出身等同將軍府嫡女。
嫁妝份額也與余貴妃進宮時的禮制等同。
這已經超出我原來期盼的最好結果。
可我高興不起來。
太子妃的禮服沉甸甸的。
我感覺喘不過氣。
從小作為將軍府庶女。
在嫡姐的對比下,我資質平庸,為人愚鈍。
我一直在等待自己突然開竅。
長姐聰慧,二姐英勇。
我覺得我占了她們一邊血脈,多少也能有點特長。
結果我是撿來的。
父親常年鎮守邊境,回家看到我一次也喜歡得不得了。
原來和喜歡別人家孩子一樣,都是走走過場。
唯一開心的人是蕭琰。
他現在是真拿足了太子派頭。
「我雖然出身沒落世家,可太子妃是將軍府的女兒,余貴妃和小余將軍的妹妹……」
夫妻夜話時,我讓他別太囂張。
「其實我是撿來的……」
蕭琰愣了幾愣。
「噓,我也是。」
「??」
蕭琰告訴我,能出儲君的世家一開始雖然都是高門大戶,後來卻只剩幾家鼎立。
沒落的門戶空有虛名,子嗣凋零。
要是恰逢戰亂時分,撿孩子再正常不過了。
血脈什麼的,有時候重要,但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心意。
「裊裊,我不像你,有兩個姐姐疼愛,你從未發現自己不是親生的。」
「我的哥哥自小就被灌輸是儲君的候選人,苦學六藝,我是領養的孩子,只能偷學。」
「母親痴妄症逐漸嚴重,在我被選為儲君的時候,她還要把我藏起來,把位置讓給親生兒子。」
「她明知道養我就是備選,卻無法承受另一個兒子落敗的結果。」
蕭琰雲淡風輕地描述著。
我卻在他的眼裡看到了痛苦。
「那你覺得姐姐們把我養著也是備選?」
我突然想起了嫡姐的話。
「裊裊,你是我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如果我足夠聰慧美貌,先進宮的也許就是我。
如果我足夠有勇有謀,女承父業的也許就是我。
可我是個廢物。
一個失敗的備選。
如果她們當時撿的是別人,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對我而言倒是沒區別。
只是少了兩個疼我的姐姐罷了。
09
二姐邀請我去看她練兵。
一路上我魂不守舍。
不禁去想,如果是她的親妹妹,肯定會和她有更多的共同話題。
她也許英姿颯爽,也許智謀無雙。
而不是像我一樣,就知道給姐姐添堵。
「姐姐送你五十名私家侍衛。」
「從御林軍調令。」
「給你封個東宮御林軍副使噹噹。」
我配嗎……
御林軍步伐聲音整齊,我卻只敢看自己的鞋。
「不開心?不喜歡二姐給的禮物?」
我思來想去,還是一吐為快。
「二姐,你們有沒有後悔撿我。」
淚水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我沒什麼用,就知道闖禍。」
「你們不讓我嫁人,說我是最重要的棋子……」
「可我原來能做什麼呢……」
二姐一臉疑惑。
「我以為你發現自己不是庶女,會更高興呢……」
……
哪有人會高興,那我得多沒心沒肺啊。
「可我想當姐姐的親妹妹……」
「沒有血緣,你也一樣是我們的妹妹。」
二姐很心疼地摸摸我的頭。
「傻妹妹,撿到你是我和長姐最開心的事情。」
「而你真的是最重要的棋子,姐姐怎麼會騙你。」
我搖搖腦袋,不信。
二姐眼睛遙望著皇城。
「世家曾約定儲君從各家族中輪流選出……」
「裊裊,余將軍府也是世家。」
「……啊?」
二姐看我還是不懂,只能繼續說。
「所以將軍府也有資格……」
簡單幾個字,像驚雷一樣,要把我腦子劈裂開了。
「你是說……長姐和你也能成為儲君?」
以前無論我怎麼想。
最多想到長姐成為太后垂簾聽政。
想到二姐可以軍權割據一方。
可我想不到,她們的目標是皇上的龍椅。
「世家女子如何為儲君?」
這句話一問出口。
我也在思索可能性。
長姐能號令百官,皇上還欠她人情。
二姐軍權在握,旁系支持者眾多。
這兩人的權力早就超出了尋常女子。
她們兩個誰要是真的奪權了,也能說得過去。
「女子當儲君,沒什麼不可能的。」
「但不是我和長姐,我們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需要一個將軍府最信任的人,擔此重任。」
我緊著眉頭。
啥意思?
二姐目光如炬。
我感覺自己要燃起來了。
「二姐,別開玩笑,你是說我的實際作用是……?」
御林軍在我身後站成一排。
目不斜視。
二姐把兵符塞到我手裡。
「妹妹,現在你懂了吧。」
「長姐當初為什麼選蕭琰當太子,就是因為他勢單力薄,好換。」
「我們在等待,等待時機成熟。」
日頭晃得我的眼睛睜不開。
「余裊裊,你才是我們打算推舉的儲君。」
10
長姐和皇后的鬥爭拉開了帷幕。
皇后一派的官員主張變革,重新量田計戶,逐級查腐。
長姐一派主張順其自然。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不完備的變革,只會加重民眾的負擔。」
朝堂上,皇上發問。
「太子以為如何?」
蕭琰在回答里打了套太極拳。
最後還是站在了皇后一派這邊。
「裊裊,對不起,皇后畢竟是我名義上的母親……」
「我還是你真正的妻子,余貴妃還是你真正的大姨子呢……」
上次和二姐見面後。
我戰戰兢兢地握著這五十名私兵的兵符。
感覺像握著千軍萬馬。
平庸如我,出身草莽,也能當儲君?
這幾日與皇后明爭暗鬥,我竟然咂摸出一絲滋味來。
不再想東想西了。
因為我發現兩位嫡姐說得對。
我是挺重要的一枚棋子。
別人家的儲君果然不會為我們所用。
之前我總是妄自菲薄,覺得自己沒讀過幾天聖賢書。
是不是當不好東宮。
如今看來,屁股決定腦袋,我只要會站隊就可以了。
這與我是否是女子無關。
只關乎我背後滔天的權勢和黨爭。
皇后召我請安,長姐也在。
「裊裊請母親安……」
皇后是前任首輔的女兒,端莊厚重,只是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
她不似長姐鋒利,鈍刀子磨人也格外有效。
「太子妃,聽聞你是漢南人,你來說說看法。」
「民不聊生時,是否應該促進變革,祛除根源。」
我的餘光瞟向長姐。
將軍府都不是漢南人,為何我是。
看出我的疑慮,皇后掩面。
「誒呀,難道太子妃不知道自己的老家……」
「余貴妃隨軍撿到你的時候,正值漢南戰亂。」
十五年前,余將軍平定漢南叛亂。
此地多年旱災,餓殍遍野,民眾易子而食。
二姐總是滔滔不絕地給我講父親是如何兵行險著,反敗為勝。
講長姐和她帶著兩歲的我在軍營長大,摸爬滾打。
只是之前我沒意識到,這個故事裡的我是撿來的。
「漢南……」
「兒臣當然了解。」
「漢南的戰亂,不就源自節度使突發奇想頒布的青黃賦嗎……」
我的兩個嫡姐都愛講故事,只是長姐講得格外無聊罷了。
她提過前任首輔的門生變法激進,漢南之地,朝令夕改。
當時她問我看法。
我說:「哪個狗屁官員要變法,先自己種種地再說。」
聽到青黃賦三個字,皇后臉色很難看。
長姐讚許地挑了挑眉。
關乎她父親的名聲,皇后有些急躁。
「節度使的政策並不是根源,根源是土地……」
「母親……恕兒臣愚鈍,只知道一些鄉野八卦。」
皇后今日發問是想讓我出醜,顯得我這個漢南人沒有學識。
但她不知道我最擅長潑皮吵架。
「斗膽問皇后娘娘……」
「您又未曾親自種過漢南的土地,所知與鄉野八卦恐怕並無二致吧。」
11
得知我公開選邊站,蕭琰有些急了。
「裊裊,你怎麼能不過問我就做決定!」
真好笑。
「你做決定也沒過問我呀……」
「憑什麼我要夫唱婦隨?」
過一會兒,我給蕭琰準備暖手的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