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男生看我這麼主動,笑嘲:
「剛才要求道歉不挺狂的嗎?現在知道感恩了。」
「掃個地就行了?應該跪下來給喬螢磕兩個頭!」
「閉嘴!」
程羨一聲怒喝,周圍安靜下來。
他走近喬螢,冷聲道:「少耍花招,給清禾道歉。」
陸書讓也冷冷看著她:「不道歉就調監控吧。」
不知道為何,喬螢的情緒突然變得很激動。
「程羨!是你答應我會讓她在我面前哭很多次的!可你心軟了。既然你不肯兌現承諾,那我自己來。」
「你瘋了!」
「到底是誰瘋了?你當初在她防曬噴霧加洋蔥水的時候,可比我狠多了。」
程羨臉色鐵青,一時語塞。
「這個世界上,能欺負她的人只有我!」
曾經校園的最熱 cp,如今爭執激烈。
趁眾人都在吃瓜。
我提起裝好垃圾的垃圾桶,毫不猶豫地朝喬螢的頭上扣去。
「啊!」
一聲尖叫後,喬螢靜心打理的長髮上沾滿了灰塵和碎屑。
她終於撕下了那副清冷麵具。
「你這個賤女人!怎麼敢那麼對我!」
「以牙還牙而已。」
我放下垃圾桶,眼神示意陸書讓離開。
喬螢卻突然哭了:「你們不准走!」
那一瞬間,我敏銳地察覺到陸書讓的腳步一滯。
我側目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喬螢掙扎著上前想拽我的衣角,卻被程羨一把拉住摔倒在地。
「喬螢,這件事到此為止。」
離開後,我的心怦怦跳得厲害。
原來,說狠話做狠事也不難嘛。
反而爽得很。
難怪他們熱衷於欺辱我呢。
14
程羨和喬螢算是徹底鬧掰了。
喬螢陰狠的目光如影隨形。
這次我沒有無視,而是狠狠瞪了回去。
而程羨,開始纏著我,和我們一起去圖書館複習。
每次我把計算草稿遞給陸書讓時,程羨總會把稿紙搶過去裝模作樣地檢查。
還時不時在我解題時問我問題,打斷我的思路。
我忍無可忍,給他發信息。
【別打擾我學習。】
【誰讓你總是不理我。就允許你之前煩我,卻不讓我煩你?】
我一瞬間氣血上涌。
「叮」的一聲,是陸書讓的消息。
【學校自習室環境更好,我們明天去那。】
【好。】
周末學了一上午,身心俱疲。
準備去吃飯時,程羨強硬地擋在陸書讓面前。
「我和清禾回家吃飯。」
我直接繞過他,對陸書讓輕聲道:「我和我媽說了,午飯不回家吃。一起嗎?」
他笑,「嗯。」
我忽視程羨沉下的臉色,轉身離開。
過馬路時,一輛失控的電動車突然朝這個方向衝來。
我僵滯一秒,陸書讓猛地將我拉開,護著我摔倒在地。
「清禾!」
身後傳來程羨的聲音。
他朝我們跑來,躲閃不及,被突然轉彎的電動車撞倒,車輪碾過他的右腳。
幾個路人也受了傷。
周圍亂成一團。
「陸書讓!你沒事吧!」
我驚魂未定,眼眶發紅。
剛才倒下的時候我聽到一聲悶哼,是陸書讓的頭撞到了路邊的石墩。
他笑著替我擦淚,安慰道:「我沒事。清禾,別哭,小心過敏。」
我轉頭去看程羨。
他趴在地上,捂著腿怔怔看我。
下一秒,他痛苦捂頭,淚水決堤,好像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回憶。
「清禾!」
他目眥欲裂,突然朝我崩潰大喊:
「為什麼不為我哭!為什麼不為我哭!」
那一瞬間,我知道。
他都想起來了。
15
我並非天生眼淚過敏。
五歲那年,程羨帶我騎自行車,一輛失控的轎車朝我們衝來。
程羨用力把我推出去,自己則被捲入車底,右腿被卡住,無法脫身。
「程羨!程羨!你沒事吧?疼不疼?」
他明明疼得幾近昏迷,在聽到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後,清醒一瞬,聲弱安慰道:
「清禾,我,我不疼。你別為我哭,不吉利。」
炸起的火光燒紅了我滿臉的淚。
我被趕來的消防叔叔抱到一邊。
程羨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昏迷。
我看著那個軟下來的身體,哭到眼睛血紅,全身發癢。
醒來後的程羨失去了這場事故的記憶,右腿打了幾個月的石膏。
而我,因為心理創傷開始對眼淚過敏,嚇退了不少朋友。
程羨不知緣由,仍年年陪在我身邊。
那時懵懂,心動如潮汐,漲落不由人。
在他又一次打退暗嘲我的男生後,我看著那張帶傷的笑臉,暗自發誓要伴他一生。
但高中時別人的一句「童養媳」,青春期的自尊讓他逐漸對我厭煩,我的特殊體質也成為他調笑的話題。
情感這種東西,瞬息萬變,奇妙無比。
就像現在一樣,我竟可以看著受傷的程羨對我哭泣,而心無波動。
我叫了救護車,自己則和陸書讓打車去醫院。
望著窗外那個逐漸消失的黑點。
我想。
程羨。
那些為你流的淚,算是還你當年的救命之恩吧。
我們,兩清了。
16
陸書讓的後腦勺腫了一個包,所幸並無大礙。
我怕他暈倒,便讓他在大廳等我,自己則去隔壁樓取藥。
出大門時,與推著急救推車的醫務人員擦肩。
程羨躺在上面,面色蒼白。
目光交接的瞬間,他顫抖著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他輕聲哽咽:
「清禾,對不起……」
不知是怕我被拽倒,還是他疼痛難忍,已然力竭。
我只是緩步往前走去,那隻手就輕飄飄地鬆開。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響漸行漸遠。
我攥緊藥單,往外跑去。
取藥窗口排著長隊,等我拿著藥返回大廳時,陸書讓已不見了蹤影。
我鬼使神差走到住院部的花園。
遠遠的,就看見陸書讓坐在長椅上。
而他的面前,站著一個長發女生。
是喬螢。
我慢慢走近,他們交談的聲音逐漸清晰。
「陸書讓!為什麼要瞞著我來這邊讀高中?為什麼不願意理我?為什麼要對周清禾那麼好!」
陸書讓把玩著手心的花朵,聲音冷若寒霜。
「理不理你,想去哪裡,對誰好,都與你無關。」
喬螢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
「怎麼會沒有關係?初中的我性格孤僻不愛笑,受人排擠。你給我帶早餐送小禮物,願意和我組隊打羽毛球,在我哭的時候安慰我,在我被欺負時伸出援手。在你的一步一步耐心引導下,我才會變得開朗漂亮。
「是你救贖了我啊!怎麼會與你沒關係呢?可為什麼,我明明變得更美好,你卻要拋棄我!」
喬螢哽咽捂臉。
「中考填志願的時候,你明明答應我和我報同一所學校,可等我去了,翻遍整個學校都找不到你。但我不怪你。我求我爸媽,花了很多錢轉來這所學校。無論什麼代價,我只想陪在你身邊。
「我天真的以為,只要我變回以前那個陰鬱寡言的自己,你就肯看我一眼,你就願意再救贖我一次。可你呢,裝作不認識我,卻為周清禾噓寒問暖,送藥送紙巾!
「我甚至奢求,當你看到我因其他男生露出笑容的時候,心裡會不會有一點在意,但你仍舊選擇冷漠的無視!」
陸書讓微微蹙眉。
「騙你,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從你心意報同一所學校,你會改我志願。」
「對你好,是因為我是班長,我有義務照顧每一個不合群的同學,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義務?」
喬螢輕笑一聲,眼裡有了淚花。
「你對周清禾也是責任義務嗎!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白騎士綜合徵」。陸書讓,你接近周清禾,不過是因為她和我一樣有心理缺陷,脆弱,破碎。
「你精心設計花壇偶遇,給予關心;你知道她被程羨欺負,去醫務室送藥,裝得溫柔體貼。可你的目的,不過是享受救贖別人的快感!等她徹底依賴你,就像拋棄我一樣拋棄她!」
「閉嘴!」
陸書讓臉色一變,站起來沉聲道:
「清禾和你不一樣!我做這些,是因為我喜歡她。」
喬螢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譏諷一笑。
「喜歡?如果你真的喜歡,為什麼在我告訴你,程羨會在她噴霧裡加洋蔥水的時候,選擇冷眼旁觀?為什麼非要等到她受傷了,才假惺惺地出現,施捨你那廉價的關心?
「周清禾罵我虛偽。可她知道嗎,真正虛偽無情的人是你!」
陸書讓眼神陰翳,壓低聲音警告她:
「你敢在清禾面前胡說八道試試?既然我可以救贖你,也能讓你一無所有。」
我站在樹後,平靜地聽完了全程。
兩人爭執間,我攥緊藥袋,轉身離開。
我靠坐在大廳長椅上,沒過多久,陸書讓匆匆趕來,臉色憔悴。
與剛才狠著臉威脅喬螢的樣子判若兩人。
「對不起清禾,我剛才去洗手間了,讓你久等了。」
「我也剛到。」我微笑著遞過藥,貼心提醒,「回家記得吃藥,傷口也要好好敷,不能耽誤了學習。」
他眼神柔軟:「謝謝你,清禾。」
「是我該謝謝你。」
他定定看我,良久緩聲道:「清禾,其實我喜……」
我打斷他:「畢業後再說好嗎。」
陸書讓眼睛一亮:「你願意聽我說?」
「願意。」
我點頭。
但,同不同意另說。
17
高三最後的衝刺開始了。
同學們的心比窗外的蟬鳴更聒噪。
程羨的腳還打著石膏,行動不便。
他欲言又止的目光時不時會追上來,但終究沒打擾我。
至於喬螢,她拼了命要考京大,只為和陸書讓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咬著牙往前沖。
我整天埋在書海,連細碎的休息時間都揪著陸書讓幫我查缺補漏。
高考那天,我信心滿滿地走進考場,順利地答完了所有題。
緊促的鈴聲最後一次響起。
我放下筆,看著寫得密密麻麻的試卷,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贏了。
贏得很徹底。
考試結束後,我沒有等任何人,沒有參加任何聚會,直接回家好好睡了兩天。
醒來的時候,收到了喬螢的消息。
【枳木餐廳,見一面。】
18
喬螢靠在椅子上,審視著我。
「你知道陸書讓接近你另有目的嗎?他最喜歡拯救像你這樣傷痕累累的無知少女了。」
我啜了一口咖啡,緩緩開口:
「我知道啊。那天在醫院,我都聽到了。」
「你聽到了?」
喬螢愣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那你還敢和他走那麼近?你不是應該痛恨他的欺騙然後分道揚鑣嗎!周清禾,你是個受虐狂嗎!」
我看著她意料之外的震驚表情,不禁莞爾。
喬螢想多了。
程羨以前給過我的溫暖,是陸書讓永遠無法企及的。
即便如此,我也是花了很多年,才確認自己對他的感情。
而陸書讓,只是幾次對我施以援手,我怎麼可能會立即傾心於他呢。
我允許他的接近,純粹是因為他那顆聰慧的大腦。
京大一直是我的夢想院校。
可那段時間,程羨的背叛讓我瀕臨崩潰,嚴重影響了我的學習狀態。
人們常說,新歡是治癒舊愛的良藥。
但高考在即,我哪有時間玩這種感情遊戲?
這時候,陸書讓出現了。
戴著溫柔面具的他,體貼入微,善解人意。
他無微不至的關懷,正好緩解了我放棄程羨後產生的痛苦戒斷反應。
他的聰明不容置疑,在他的幫助下,我的成績明顯提升。
更妙的是,我眼淚過敏的症狀也在不知不覺好轉。
一石三鳥,我怎麼可能會恨他呢?
聽我說完這些,喬螢聲音顫顫:「你在利用他?」
「互惠互利而已。」我笑笑,「你既然說了,他喜歡救贖別人,那我就讓他救。
「憑我自己根本難以走出那段傷痛,可如果沉溺其中,必定會影響我的學習。所以,我需要他的救贖,但不代表,我需要他。」
喬螢的目光突然看向我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書讓,你聽到了嗎?
「周清禾,她根本不愛你。」
19
我側首看向身後錯愕僵立的男人,心無波瀾。
「既然你聽到了,倒也省得我再說一遍。再見。」
我起身欲走,衣角卻被猛地拽住。
陸書讓眸子含淚,像只被雨淋濕的可憐狗狗。
「清禾,你對我真的沒有一絲喜歡嗎?」
我直視他的眼睛,淡聲道:
「從一開始就對我有所圖謀的人,配得到我的喜歡嗎?」
他臉色煞白,語氣慌張:
「清禾,我承認最初是被你的特殊體質吸引,存了拯救你的心思。但是,在與你朝夕相處中,我真的動心了,我喜歡你。」
他低下頭,聲音微弱。
「其實。
「真正被救贖的人,是我。」
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那我是不是得收你一份謝禮?不過不必了。
「因為你的謝禮,我已經提前支取了。」
我拿出紙巾為他溫柔擦去臉上滾落的淚珠。
就像以往每次他為我蘸去淚水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
「陸書讓,我們兩清,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不,清禾,我們會一起去京大!」陸書讓急切地看著我,「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對你的喜歡是真的, 我值得你選擇!」
餘光瞥見喬螢狠厲的目光在我和陸書讓之間徘徊。
我聳聳肩,沒說什麼,拿起包就離開。
20
報志願那天,我如願填報了京大。
在這個漫長的暑假, 我陸陸續續吃了一些學校的瓜。
比如,喬螢的分數考不上京大,便偷偷篡改了陸書讓的志願, 填成了和她一樣的普通一本。
再比如,陸書讓把喬螢告上法庭,她因篡改志願獲刑。
瓜子殼嗑了滿地, 媽媽輕點我的額頭。
「看在你考得很棒的份上, 這個假期就不罵你了。」
我甜甜一笑, 「謝謝媽咪!」
門鈴聲響起。
打開門,程羨站在門外,雙目無神地看著我。
「清禾,你,你沒報武大?」
「是啊,」我倚著門框,「我之前想去武大, 是因為你說想和我一起去看櫻花。可後來我不喜歡你了, 沒必要再委屈自己。
「我的夢想院校, 一直是京大。」
他的肩膀瞬間垮塌, 臉上血色褪去。
「清禾, 對不起,我錯了。」
他踉蹌著走近我,眼眶含淚。
「以前是我眼盲心瞎, 我發誓, 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哭了!」
這是多大一個餅啊。
因為我沒法不掉眼淚。
我已經去看過心理醫生。
他說, 隨著心理創傷的癒合,我的過敏症狀也在逐漸消失。
沒過多久,我便能完全擺脫這份困擾了我十幾年的痛苦。
媽媽在屋裡喊我:
「清禾, 怎麼不讓羨羨進來?」
「不用,他說完話就走。」
我擋在門口,微笑看他。
「你不用再做這些無用的承諾,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
「我爸爸的公司在京市, 我考上了京大,媽媽會和我一起離開這裡。
「你走吧,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程羨張了張嘴, 卻什麼也沒說。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轉身時右腿明顯跛了一下。
直到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我才關上門。
那場車禍給他帶來的後遺症。
也許一個月後就會恢復。
也許, 一輩子都不會。
「叮咚~」
手機響了一聲。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清禾, 我會復讀, 去京大找你, 你等等我。】
等?為什麼要等?
我不會再為任何人等候。
指尖輕點, 將那條簡訊連同過往一起,永久刪除。
窗外蟬鳴陣陣,夏天快要結束了。
我磨挲著京大通知書上燙金的校名, 心裡愉悅。
我的未來,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永遠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