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想和我看一場春天的櫻花雨。
他給我的所有約定,只有我全當真了。
我抬眼看向程羨。
他似乎篤定我會同意,正慵懶地倚在樹上,拿出手機給喬螢發消息。
我知道,是時候該放下了。
我打開對話框,果斷打字。
【不,我想去京大,但以我的實力還有點懸。】
對面很快回復。
【好巧,我也是。所以,可以申請成為你的學習搭子嗎?】
【榮幸之至。】
8
程羨發完最後一條消息,將手機遞到我眼前。
陽光映照下,一個漂亮的女生頭像旁,黑白色的二維碼一閃一閃。
「喬螢 vx,方便她聯絡你。」
方便她聯絡我隨叫隨到,為她即興表演一場情緒豐富的哭戲嗎?
見我不動,程羨不耐煩地催促:
「趕緊加,別耽誤她時間。」
我按下鎖屏鍵,將手機揣回兜里,朝他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
「可是,我不願意。
「因為,我已經有學習搭子了。」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他。
程羨面色微僵,隨即輕嗤一聲。
「現在學校還有人肯和你做學習搭子?」
「原來你知道論壇的事。」我定定看他,「是你讓人在論壇發我的照片嗎?」
程羨斂起笑直視我,「這重要嗎?」
我沉默不言。
校園小徑人來人往。
一個是眾星捧月的校園男神,一個是論壇熱議的搞怪醜女。
我們的同框很快引來過往同學的側目。
「她就是論壇里那個紅蛤蟆女生?」
「就是她啦……喂,你別靠她太近,她有傳染病耶!你不想活了!」
「程羨怎麼會和她在一起?不怕感染嗎?」
「她是程羨的舔狗,估計死心不改吧。」
沒等來我的回答,程羨攥緊拳頭,轉身時眼中迸出駭人的寒光。
「再亂嚼舌根試試!」
看著周圍人群作鳥獸散。
良久,我淡聲道:「不重要。無論是誰,我一樣會報警。」
「不,如果是我,你捨不得。」
他倚在樹上,眼神輕佻地掃過我的側臉。
「誰都知道,你愛我愛得要死。」
我沒和他爭辯,只說了句:
「你一向自大,隨你怎麼想。」
便轉身離開。
身後程羨正忙著發語音哄喬螢。
勢在必得的話語隨著一股熱風飄到我耳邊。
「放心,她只是意氣用事,冷靜下來後就會賤兮兮地舔上來求我,到時候你想看什麼情緒的眼淚都可以。」
可惜這次,難如你所願。
9
我報了警。
論壇的照片是其他班路過吃瓜的同學抓拍的。
造謠帳號被封停,帳號背後的同學在校園廣播上向我公開道歉。
最後,老師接過話筒特地表揚了一個人。
「再次表揚高三二班的程羨同學,申請多個小號,為維護同學名譽據理力爭。」
諷刺至極,始作俑者竟成為了英雄。
放學後,程羨特地跑來我桌旁解釋:
「我只是不想被你連累。畢竟,全校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青梅,還是我的舔狗,你被造謠得傳染病,我豈不是也會遭殃?」
他瞥了一眼正安靜看書的喬螢。
「用小號是因為,我不想讓喬螢誤會,你可別自作多情。」
我沒有自作多情,只覺得可惜。
教室監控損壞,視頻照片均被刪,程羨和他的兄弟沒有受到一點處罰。
我拎起書包就往外走,卻被他用力攥住手腕。
「周清禾,你長能耐了!不回我話就想走?」
程羨的力道一如既往地不知輕重,我疼得倒吸涼氣。
正想把書包甩他臉上。
一隻節骨分明的手扣住了程羨的手腕。
「鬆手。」
陸書讓不知何時進了我們班教室,面色不虞。
趁程羨鬆勁的功夫,我迅速抽出手。
陸書讓走到我身旁,仔細檢查我泛紅的手腕,低聲道:
「我在外面等了你很久。」
言語間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抱歉……」
第一天補習就讓他久等,我有些不好意思。
程羨看了一眼陸書讓,又看看我,突然笑出聲。
「周清禾,你的小伎倆真是越來越低劣了。找其他男的英雄救美,跟我玩欲擒故縱是吧?」
一貫無理的語氣。
曾經我甘願忍受他的一切,現在只覺得疲累。
我直視程羨,認真道:
「他不是其他男人,是助我進步的學習搭子。」
「學習搭子?」程羨譏諷一笑,「嘖,我說嘛,怎麼不願意和我一起。原來,是攀上了陸書讓這個大學霸。」
我不想與他糾纏,拉著陸書讓就要離開。
程羨卻一腳踹翻椅子,暴怒出聲:
「我讓你們走了嗎?」
感受到陸書讓繃緊的拳頭,我捏了捏他的指頭。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喬螢突然起身走近。
她淡淡地瞥了我們一眼,親昵地挽住程羨的手臂,笑容燦爛。
「程羨,別鬧了,我們今天還有功課呢。」
我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只覺陌生。
程羨明顯僵了一瞬,卻在目及我視線的瞬間,順勢與她十指緊扣。
和喬螢離開時,程羨咬牙切齒地丟下一句:
「周清禾,你和他最好是學習搭子。敢做些不相干的事影響學習,考不上武大,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
「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
我忽然笑了。
嗯,到時確實是難以再見了。
程羨,謝謝你提醒我。
10
圖書館夜晚的燈光比教室明亮許多。
我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一張紙巾輕輕按在我的眼角,蘸去那丁點睏倦的淚花。
陸書讓嗓音帶笑:「睏了?」
我僵在半空的胳膊緩緩放下:「有點。」
他推來一杯咖啡。
我啜了一口,疑惑道:「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燈光下,他面色溫和,眼中笑意盡顯。
「剛才你解題太專注,」他指了指我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連我離開都沒發現。」
數學一生之敵,一步錯,步步錯。可不得用心嗎?
我尷尬笑笑,順手拿過手機點開朋友圈。
最新動態就是程羨的九宮格,其中有兩張照片較為特別。
一張,喬螢趴在擺滿習題的桌上握筆托腮淺笑。
另一張,喬螢站在娃娃機面前,毛絨娃娃抱滿懷,同樣笑得明媚。
指尖撫上她帶笑的眉眼。
我突然又想起那天,程羨為博她一笑在給我的防曬噴霧裡加洋蔥水。
那個初見時清冷淡漠的少女,好像漸漸變了性格。
難道,真如同人文里所說,兩人命中注定,彼此救贖?
我把手機轉向陸書讓,「你覺得喬螢笑起來怎麼樣?」
「一般。」他凝視片刻,看向我,「沒你笑起來好看。」
我耳廓微紅。
回家時,陸書讓執意送我。
路邊燈光暈黃,樹葉簌簌作響。
沉默一路後,我率先開口。
「你怎麼會隨身攜帶過敏藥?」
他側過臉看我,黑色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淺色陰影。
「因為每次見你,你都在一邊掉淚一邊咽藥。」
陸書讓的嘆息有些無奈。
「我想,下次見面,你大概也是在哭吧。」
對上他眼底的笑意,我狼狽地收回視線,臉灼燙得厲害。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細緻如他,察覺到我的尷尬,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到了小區門口,陸書讓停住腳步,唇角微彎。
「晚安,早點睡。」
我輕聲笑笑:「你也是。」
告別陸書讓後,我緩步朝家裡走去。
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倚在門前。
程羨雙手插兜,冷眼看著我走近,沉聲道:
「這麼晚才回來?」
11
我目不斜視地越過他,淡聲道:
「圖書館學習。」
他發出一聲譏誚的輕笑。
「只是學習?學到需要親自送你?那他可真是體貼入微。周清禾,你難不成是個瞎子,不認路嗎?」
「和你沒關係。」
「沒關係?」他突然提高音調,「自從你死皮賴臉跟在我身後,我們就註定糾纏不清!」
他又想抓我手腕,被我用書包狠狠打了回去。
「程羨,是的態度還不夠清楚嗎?我已經厭倦了這場無意義的追逐。我不想和你有關係了,不想纏著你了!」
「那你要去纏著誰?陸書讓嗎!」
他眼底猩紅一片。
「他知道你哭的時候會變成一個噁心的醜八怪嗎?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人能夠忍受你那副樣子。周清禾,你離不開我的。」
「啪!」
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程羨,我真為以前自己的痴心感到羞愧!我才發現,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噁心。」
他臉側微紅,難以置信地看我。
這時,門從裡面被打開,媽媽驚喜的聲音傳來:
「羨羨來了怎麼不進來?清禾你也是的,怎麼讓羨羨在外面站著?」
程羨轉瞬換上乖順的笑:「伯母好。」
他撞了下我的肩膀,邁入門內。
「誒?臉上怎麼紅了?」
程羨狀似無意睨了我一眼,淡聲道:「不小心被樹枝蹭到了。」
餐桌上,媽媽熱情地為程羨夾菜。
「謝謝伯母。」程羨嘴甜,「您這手藝不開餐館可惜了,簡直比五星大廚還好吃!」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孩子,嘴還是那麼甜!」
程羨夾了一塊鍋包肉放在我碗里。
他熟稔而自然的舉動,似曾相識。
這一刻,眼前的程羨好像與幾年前常常來蹭飯的小男孩面容重合。
那年他分我一包糖,甜得毫無負擔。
如今他對我笑一下,我都怕有代價。
我知道,自他厭煩我的那一刻,自他在噴霧裡加洋蔥水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回不去了。
我默默把那塊肉扒撥到碗邊,自始至終沒咬過一口。
最後聊到學習,媽媽問及我們的夢想院校。
「我想去……」
我話未說完,程羨就打斷我:
「我和清禾約好了一起考武大。」
「考一起好啊,你們相互也有個照應。」
「放心吧,伯母,我肯定會好好照顧清禾的。」
他倆就著這個話題相談甚歡。
我攥緊筷子,沉默凝視著碗邊那塊鍋包肉,忽然覺得諷刺。
就像他此刻侃侃而談要與我同赴武大的模樣,虛偽得令人作嘔。
程羨。
我本意是想看花的。
但絕不會為遲來的花期折返。
我要奔赴更艷的花園。
11
自那晚攤牌後,程羨變得反常。
他依舊和喬螢形影不離的學習。
卻會在每個清晨準時等候在我家門口,冷著臉朝我扔來一袋早餐。
高三的精氣神不如從前,我懶得與他爭執。
轉身便將那些精緻的點心喂給了學校的流浪貓。
偶爾會有碎嘴的同學笑嘲我過敏的事,他也會暴躁呵斥。
我看在眼裡,心中卻再難掀起波瀾。
高三複習緊張,每天還與陸書讓在圖書館刷題到深夜,我的世界早被試卷和筆記填滿,不想受他人影響。
但我偶然注意到,喬螢頻繁朝我投來的視線。
又一次對視,看著她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我皺緊眉頭。
她好像沒對我做過什麼壞事,但我卻始終無法給她好臉色。
無關程羨,我只是想到被眾人圍觀拍照的那個下午。
她安靜地坐在教室角落。
微風撩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指尖將髮絲捋至耳後時,那雙藏著笑的眼眸,似有若無地掃過我狼狽的身影。
以及,看到我的丑照和視頻時,嘴角那抹無需再掩飾的笑。
再是,她為了欣賞我不同情緒的眼淚,讓程羨和我談條件。
我不喜歡她。
喬螢值日這天,班裡的男生幫她打掃,讓無關人員別在教室妨礙。
我坐在走廊的矮凳上背單詞。
程羨倚在門口,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喬大校花,倒垃圾這種粗活我們來就好。」
「對啊,你趕緊學習去吧,羨哥等著呢。」
喬螢提著垃圾桶,淡淡一笑。
「謝謝,今天就我來吧。」
路過我身邊時,我似有預感,抬眼看她。
下一秒,喬螢踉蹌著摔倒,混著塑料袋和粉塵的桶砸在我身上。
肩胛骨刺痛陣陣,我猝不及防被撲面而來的灰塵糊了滿臉。
異物硌眼,我擠出幾滴眼淚。
臉頰發癢的瞬間,我想起了那天的洋蔥水。
如出一轍的爛招數。
12
男生們圍上去關心喬螢的傷勢。
程羨則朝我跑來。
目光觸及我臉上的紅斑,他又折返教室,出來時手裡攥著一盒過敏藥。
他把藥遞給我,語氣焦灼:
「你過敏了!快把藥吃了!」
我推開他的手,抖落身上的垃圾和灰塵。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過敏藥,乾咽下去。
「真是似曾相識的場景。」我直視他慌張的眉眼,「這次,也是你安排的?」
他怔怔搖頭,「不,不是我。」
算了,不重要。
我徑直走到喬螢這個罪魁禍首面前。
她正揉著手腕,見我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我紅腫的臉。
「為什麼不道歉?」
「我又沒錯。」她漂亮的唇角微彎,「是你明知我們在打掃,非要坐在走廊擋路。」
「大家都說你是冰山美人,但我覺得你挺愛笑的啊。」我笑笑,「其實你是一個假裝清高的蜘蛛精吧,表面八風不動,暗地裡織網害人。」
喬螢面色一僵,那慣常清冷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撕裂。
因為程羨之前對我的態度,他的朋友們也看不起我。
看我轉彎抹角地罵喬螢,炸開了鍋。
「醜八怪還敢罵喬螢!」
「誰知道你是不是嫉妒喬螢能留在羨哥身邊,所以故意把她絆倒,倒打一耙?」
「敢汙衊喬螢,我們不介意讓你在網上大火一把。」
男生嗓門大,吸引了不少學生。
看著有人舉起了手機,我偏過臉去。
「想進局子的話,儘管試試。」
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
陸書讓手裡舉著手機,冷聲道:
「你們剛才的話我已經全部錄下來了。」
我才注意到,他的臉上布滿了紅疹。
「你也過敏了?吃藥了嗎?」
「放心,我沒事。」
他輕笑著俯身,溫熱的呼吸扑打著我的耳廓。
「這是我自己畫的。
「這樣,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其實灰塵刺激的淚意早已止住。
但此刻,眼淚卻決堤而出。
陸書讓手忙腳亂地幫我擦淚。
程羨見我哭了,衝上來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
「你他媽對她說了什麼!你找死嗎?你知不知道她眼淚過敏!」
但下一秒,程羨愣住了,攥緊的衣領被緩緩鬆開。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因為。
明明臉上淚水縱橫。
我的過敏卻並未加重。
連最後一絲殘餘的紅斑也漸漸消去。
13
在場的人都驚了。
畢竟我眼淚過敏已經是全校皆知。
程羨喃喃自語:「怎麼可能?」
他突然想到什麼,定定看著我,瞳孔驟縮。
我知道,他想起了我之前攤牌時的話。
而陸書讓的特別,讓他感到不安。
喬螢拍了拍手,輕笑道:
「精彩。周清禾,原來不是所有情緒的眼淚,你都會過敏啊。至少,感動不會。」
最後幾個字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你是不是得感謝我?如果不是我,你能知道嗎?」
我沒理會她的陰陽怪氣,默默拿起掃把開始清理散落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