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進心裡,默默為自己鼓勁。
「對了,明天我想約叔叔阿姨一起出來吃個飯,你看可以嗎?」
頓時我心臟緊縮,無比抗拒和爸媽見面。
他寬慰我:「只是出於禮貌告知他們一下,並不是獲取他們的認可,更不是緩和的信號。」
他語氣不太好:「他們那樣對你,我們還是趁早把他們扔遠一點。」
或許是看我始終愁眉苦臉,他突然將我攔腰抱起,走進房間把我放在床上,脫鞋、換睡衣、蓋被子一氣呵成。
等我反應過來又羞又惱時,他已經側躺在床上,一手拿著經文故事集,一手輕拍我背部,開著床頭暖黃色的燈,說著那些聽不懂的催眠的話。
我想抗議這樣哄小孩的姿態,但是我很不爭氣,兩分鐘不到就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聽見他輕輕的一聲笑,額頭傷口又被碰了碰:「晚安,好夢。」
他輕手輕腳地出去,可能剛好遇見叔叔阿姨:「爸媽,明天我想請辛雨爸媽出去一起吃飯。」
段叔叔說:「嗯,你定好時間地點告訴我……」
後面的我就再也沒聽見,睡得死死的,一直到第二天十一點才醒。
還是被段朗掐著鼻子叫醒的。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他忍俊不禁:「懶貓起床了,我們今天得吃飯呢。」
我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穿好段朗在床邊搭配好的衣服,囫圇地吃著早餐。
段阿姨一如既往地微笑囑咐:「慢點吃,時間來得及的。」
而我因為太過著急,沒注意段阿姨眼中的疲憊。
去餐館的路上我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段朗則著迷一般捉著我的手摸來摸去。
坐在副駕駛的段阿姨默默注視,眼睛裡多了些滄桑和倦怠。
但在和我對視的瞬間,這些東西又變成純粹的笑意。
我後知後覺發現今天段阿姨和段叔叔有些沉默寡言,氣氛怪怪的。
我的心再次忐忑不安地吊在空中,悄聲問段朗有沒有把結婚這件事給叔叔阿姨說。
段朗很自然地點頭。
我緊接著追問:「那答應了嗎?」
他往後一靠,眉毛一挑,胸有成竹地斜睨我做口型:「你覺得呢?」
我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破綻,看來是答應了,心裡那塊大石頭當即落地。
我情不自禁地彎起嘴角,段朗也跟著傻傻地笑出聲。
臨近元旦,包廂里都是大紅色的喜慶裝飾。
但上次在包廂里和爸媽爭吵得太厲害,對我產生了較大的陰影,我一看見紅色就不由自主地發抖,體溫變涼。
段朗注意到這些細節,立刻叫來服務員換成國風雅間。
我感激地朝他微笑,他摸摸頭作為回復。
剛坐下沒多久,雅間的門便被推開,一臉不爽的爸爸走在前面,媽媽面無表情地走在中間,最末尾的辛雪也喪著一張臉。
我立刻蹙眉,擔憂地垂眸想辛雪是不是還在生氣我上次沒有和她回家。
但下一秒,我的左手和右手都被人緊緊一握。
左手是段朗,右手是辛雪。
辛雪靠近我,輕輕叫了聲姐姐。
我的眼眶霎時間紅了:「小雪對不起……」
辛雪塞給我一顆糖,調皮地眨眼睛:「我才沒有那么小氣。」
柑橘味糖果的酸甜在舌尖炸開,撫平我的倉皇與失措。
爸爸沉默不語,媽媽率先開口:「有什麼事嗎,叫我們來?」
還沒等旁人說話,媽媽便狠狠戳開平和的假象:「辛雨上次主動與我們斷絕關係了,我希望關於辛雨的所有一切都能在今天終結,以後她的事就別來煩我們了。」
辛雪出聲制止:「媽!」
段阿姨火冒三丈:「你什麼意思?」
段朗不動聲色地拉住激動的段阿姨,又回以我一個安撫的眼神。
「嗯,今天來只是告訴叔叔阿姨我和辛雨的婚事,以後辛雨由我照顧,不需要你們添麻煩了。」
最後一句話可以算得上忤逆長輩,十分不禮貌了。
我坐立不安地環顧四周,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深深刻在腦海里,做著最精密的分析。
爸爸眼裡飛速閃過震驚不解,最後化為嘲笑與奚落。
媽媽則是緊緊蹙眉:「結婚?」
下一刻她又露出冷漠的事不關己的表情:「隨便吧,需要戶口本和身份證嗎?要的話我現在就去拿。」
我難堪地盯著她。
她為什麼會是我的媽媽?他為什麼會是我的爸爸?
段阿姨深深吸一口氣,極力保持面上親切的笑容:「小雨,你和小雪幫阿姨去車上拿一下阿姨的手機好不好?」
辛雪立馬點頭,拽著我起身快步離開。
我不住地回頭望,段朗一邊安撫我,一邊不解地看向段阿姨。
段阿姨只是微笑著目送我。
在她的手邊,黑色的螢幕反射著雅間暖白的燈光。
17
幾乎是門剛剛關,還未徹底關上,段阿姨不容拒絕地說:「結婚這件事我不同意!」
「媽!你……」
段朗的聲音被隔絕。
辛雪眼疾手快地關上門,催促我去車庫。
我渾然不動,淚光漣漣:「我想聽。」
「姐姐,我們還要去拿阿姨的手機……」
「我看見了,就在桌上。」
我直勾勾地看向辛雪:「小雪,我想聽。」
辛雪放開了手。
雅間被我推開一條小縫。
混亂的爭吵聲撲面而來。
「媽,我們昨天不是說好的嗎?你怎麼又變卦了?!」
段阿姨異常冷靜:「昨天我騙你的,這門婚事我不同意。」
「你為什麼不同意?!小雨不好嗎?」
段阿姨明顯抽噎,哭腔尖厲:「辛雨好啊,怎麼不好,又乖巧又聽話,聰明惹人憐愛……」
段朗急切地打斷:「那為什麼……」
段阿姨又提高一個音度:「可我無法忍受這一家子像魔鬼一樣借著辛雨趴在你身上吸血了!」
爸爸拍桌而起:「你亂說什麼,別逼我扇你!」
段叔叔跟著起身,揪著爸爸的衣領:「你動手試試看?」
媽媽火急火燎地抓住段叔叔青筋暴起的手臂:「幹什麼呀,好好說不行嗎?」
她勸阻無效,又將怒火轉移到段阿姨身上:「你憑什麼說我們是吸血鬼?我們吸段朗什麼血了?一定是保研名單上沒有段朗你就遷怒我們是吧?
「段朗害我們家辛雨出了車禍,說好了要照顧一輩子,彌補一輩子,他當然沒有臉再去保研!都是你的錯,你怪得了誰?」
「你放屁!」
段阿姨雙眼通紅地撲過去,把媽媽壓在地上:「左安翠!你摸著良心說實話,辛雨變傻真的是段朗一個人造成的嗎?」
段阿姨騎在媽媽身上,惡狠狠地反問:「監控里顯示的明明是一次撞擊,報告單上的內臟二次損傷和腦部多次撞擊是怎麼來的你們不清楚嗎?」
媽媽眼神閃爍:「那、那也不能怪我們吶,是她自己帶著小雪又被撞了……」
「撒謊!我們考慮你們的面子裡子始終沒有揭穿,盡職盡責地擔負辛雨的一切,到頭來你卻把所有罪名怪在段朗頭上!
「段朗已經放棄志願放棄保研放棄自己的人生了,你還想讓他怎樣?!他憑什麼為了給你們擦屁股就親手埋葬他的一生?!你們又憑什麼堂而皇之地說出斷絕關係這種話?!
「我可以理解段朗放棄保研,但我無法忍受你們推卸責任,借著辛雨趴在我們家瘋狂吸血!我們不得安寧,你們也別想好過!」
段阿姨和媽媽毫不顧及形象在地上打起來,段叔叔也和爸爸互相拳打腳踢。
段朗崩潰地看著一切,靜默地流眼淚。
我透過門縫注視一切,心裡一片黯淡。
辛雪抑制不住抽泣,抓住我的手:「姐姐,我們走吧,去車庫,走吧……這一切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才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啊姐姐……」
我站在原地不肯走,固執地要一個真相。
辛雪無法忍受,丟下我跑到廁所號啕大哭。
媽媽敵不過段阿姨,躲閃著辱罵:「我又沒求著你們結婚,你幹嘛拿我們撒氣,還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段阿姨上牙咬,含含糊糊地罵:「去你媽的,打的就是你們這種畜生!生而不養的賤人!偏心的雜種!給我去死吧!別再禍害我兒子了!你不心疼你女兒,我心疼我兒子!」
爸爸短暫地掙脫段叔叔的圍剿,一腳踹翻段阿姨,把媽媽拉起來:「那你們也可以扔掉辛雨啊,是你們家小朗自己說的要負責,我們始終沒有強求,再打就報警了!」
段叔叔急忙扶起段阿姨,段阿姨哈哈大笑,淚流不止:「扔掉?畜生!畜生!如果不是你們逼迫和家暴小雨,小雨會及時得到救治,不但不會變傻還能上大學!」
爸爸凶相畢露:「不是家暴!父母打子女天經地義!是她不聽話!」
「放屁!你們作為父母從來沒有關心過小雨的高考成績,只顧著費盡心思如何規避風險、逃避責任,自私地活著!你們家這群惡魔都去死、去下地獄吧!」
混戰再次開啟。
我站立不穩摔倒在地,腦袋仿佛被罩進一個小小的魚缸,周圍的聲音都無限縮小,只餘下我艱難的喘息聲。
氧氣耗盡,生命的警鐘在耳邊長鳴,大大小小的辛雨在我面前路過。
我無助而絕望地伸出手……
帶我走吧,走吧,好累啊……真的好累啊……
辛雪尖叫著掐著我的人中,我操控最後留存的意識看向突然傳來劇烈的玻璃爆炸聲的雅間。
飛濺的玻璃碴子劃破每一個人的皮膚。
段朗雙手鮮血淋漓,輕聲問:「打夠了嗎?」
他脖子青筋暴起:「都打夠了嗎?!」
所有人停止動作,愣愣地看著暴怒的段朗。
段阿姨憂心忡忡:「小朗,你的手……」
段朗冷若冰霜地看著她:「我不懂您為什麼騙我,我不懂您為什麼總是為我做決定、為我感到惋惜?」
段阿姨慌了神:「我心疼你啊小朗……」
「夠了!」段朗閉上眼,兩行清淚滑過沾有斑駁血跡的臉龐:「不能怪您,終究還是我的錯,要是我早一點說清楚就好了,這一切都是我的報應。」
他一意孤行地說:「我會和辛雨結婚,誰都改變不了這件事。因為這不是出於責任和承諾,這僅僅來自普通而堅定的愛。」
他猛然回頭,通過門縫對上我的眼睛:「我會和辛雨永遠在一起,過去的事就不要說了。」
他大步向我走來,推開門又關上,抱起我,命令我深呼吸。
「呼吸!辛雨!呼吸!呼吸!吸——呼——
「小雪,我們快去醫院!」
「哦哦好,救護車快到樓下了!」
「吸氣,辛雨,吸——呼——」
天空下起噼里啪啦的滾燙而苦澀的雨,兵荒馬亂的雷鳴聲不止。
穿著高中校服的辛雨冷眼旁觀地注視我,肩頭趴著背著空空的粉色書包酣睡著的小辛雨。
曼珠沙華從她們腳底綻放。
「走嗎?」
18
走嗎?
我眼睛翻白,一陣極強的眩暈感過後,靈魂抽離身體。
我飄浮在空中呆呆傻傻地看向段朗,他依舊大聲地命令我吸氣。
腳步匆匆地把我平放在地面上,按壓我的胸腔,有條不紊地做著人工呼吸。
從容不迫的外表下,只有我能感受到嘴唇相接時他極力壓制的顫抖和嗚咽聲。
「走不走?」
高中時刻的辛雨倔強、固執,還沒有耐心,她顛了顛向下歪倒的小辛雨,側頭不耐煩地伸出左手催促我快速做選擇。
我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上面還有昨天做薑餅人被烤箱不小心燙到的棕色疤痕。
我使勁掐了掐疤痕。
一點都不痛。
想了想還是把右手往前伸。
我會和她們一起離開。
「辛雨!吸氣!」
暴喝聲如一道閃電擊中我的指尖,靈魂被大力拖拽進嘴唇泛紫的身體當中。
鐺——
我伴隨段朗的一次按壓猝然恢復呼吸。
我的喉嚨不受控制地發出像破風箱一樣嘶啞難聽的怪叫。
段朗抱著我喜極而泣,一邊流淚一邊指導我如何正確呼吸。
「段朗哥!救護車來了!」
他嗯了一聲,再次抱起我,朝剛剛停穩的救護車飛速跑去。
醫生們接手了我,冰涼的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在皮膚上巡迴,儀器吱哇亂叫。
除顫儀抨擊著胸膛,鼻間插入氧氣管。
手指被人抓住,炙熱的鼻息噴洒在指間的皮膚。
他不斷地重複:「我在,辛雨,我在……」
我用盡全身力氣眨眼作回復,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余光中辛雪無助地蜷縮在角落,眼淚和灰塵把乾淨白皙的臉蛋弄得髒兮兮。
再之後,黑暗降臨,我疲倦地昏睡過去。
我夢見久違的村莊,許久未見的大黃因太過思念而撲在我腳邊哽咽不止。
它咬著我的褲腳,帶我去我們放牛時常去的山坡,去河邊那棵桑葚樹,去奶奶孤零零的墳墓,去雜草叢生的那間木屋。
最後的最後,它帶我去了掉漆的客車站台。
它目送我坐車離開,儘管不舍,狗尾巴依舊如風火輪一般搖晃。
嘀嘀,嘀嘀,嘀嘀……
客車裡未系安全帶的鳴響和耳邊醫院儀器的平穩運作聲重合。
我昏昏沉沉未睜開眼,淚水就先一步遠離。
在夢裡,我以旁觀者的視角觀看了我遺忘的十八年人生。
像看了一場荒誕至極的電影。
我怎麼會是這樣一個糟糕、極端、失敗的人啊?
「姐姐,你醒了!」
辛雪提著熱水壺進來,急切地圍著我轉:「怎麼樣?好點沒?段朗哥去繳費了,我現在就去叫他!」
我抓住她的手臂,吃力地問:「小雪,四年前我是不是不止出了一次車禍?」
她渾身僵硬,驚喜的笑容褪色,頃刻間淚爬滿臉龐:「我不知道……姐姐為什麼非要知道呢?就這樣過下去不好嗎?」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求你了,姐姐,別再執著於真相了,就讓它過去吧?」
我沉默片刻勉強一笑,抬手抹去她的眼淚:「嗯,好,聽你的。」
她還是哭,摘掉大人的面具,真正地像一個十二歲小孩一樣號啕大哭。
病房門被人慌亂地推開,段朗雙眼紅腫地看著我。
「辛雨……」
欲語淚先流。
他慢慢走過來,牽起我另一隻手:「你摸摸我。」
他艱難地忍著淚說:「你摸摸我的臉,熱的;摸摸我的心臟,跳動著的……
「我在呢,辛雨,你不要害怕,也不要走……」
我好笑地看著左右兩邊一大一小失聲痛哭的兩人,淚眼模糊地想或許辛雪說得對。
讓過去過去,讓未來來。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那天過後的事情,這個世界上仿佛只有我們三個人。
段朗一如既往地無微不至地照顧我,辛雪誇張地講述那些笑話。
我努力配合他們,露出牙齒,發出傻笑聲,可他們總是沉默地看著我。
我感到不安,越發用力地擠著臉部肌肉,討好似的笑。
辛雪最先控制不住情緒,埋在我懷裡大哭:「不想笑就不要笑,難看死了!」
我無措地朝段朗看去,他卻迅速背過身:「今天有小蛋糕吃哦!」
他拿著小蛋糕遲遲不轉身,肩膀輕顫。
短短几天,他和辛雪都瘦了一大圈,憔悴得不成樣子。
怎麼會這樣啊?
我明明已經很努力地放下過去了,為什麼一點用都沒有?
我好累好累,每天一閉眼就做夢,困在夢魘里怎麼都出不去。
我覺得我活著真的好累,活著好難堪好無用,尤其是我這樣一個多餘的人。
所有人都在被我折磨,段朗、辛雪、段阿姨、媽媽……
我不但毀了自己的人生,還要毀了他們的人生嗎?
要不就放過他們,放過自己吧?
我拔掉點滴稀里糊塗地下床出門,來到走廊,稀里糊塗地翻過玻璃欄杆一躍而下。
騰空那一瞬間我還在納悶。
我是怎麼跳下來的?
恍惚間,我聽見段朗聲嘶力竭的喊叫。
對不起了,就讓我最後放肆一次吧。
反正我都這麼糟糕了。
就讓一切在我這裡終結。
19
(段朗視角)
「辛雨!」
我只是出門打個熱水想要幫她擦手,回來卻發現病床上空空如也。
我頓時心急如焚,扔下熱水壺就開始四處尋找。
心臟劇烈地跳動,似乎下一秒就要從嗓子裡跳出來。
我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終於在走廊看見她渾渾噩噩的身影,喜悅還沒來得及冒出,我就親眼看見她忽然奮力一衝,翻過二樓欄杆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辛雨!」
我拼了命地想往前跑,我想抓住她,可是沒跑幾步身體就不爭氣地癱軟在地,不受控地抽搐。
我眼睜睜看見她跌落在地,身下開出一朵血花。
「不!辛雨!回來!」
我目眥欲裂,像野獸一樣吼叫,像骯髒的蛆蟲一樣扭動身子前進。
她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費力地睜開眼看我,艱難地說著什麼。
醫護人員很快圍在她身邊,我再也看不見她的臉。
我又急又痛,瘋狂地捶打四肢、撞擊地板,疼痛換來短暫的行走自由,我衝動地趴在欄杆上想更快地看見她、聽見她。
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拉扯著我,我發狂地無差別攻擊。
「放開我!放開!辛雨!辛雨!辛雨!!!」
越來越多的人來壓制我,我被保安絞著雙臂,頭被人按在地上,腿腳也被人踩著。
我像一隻被命運捉住按在殺豬台上的豬,眼睜睜看著她被抬上擔架,留下一地刺眼的紅。
而我只能尖叫,只能大吼,只能不斷掙扎,只能狼狽地大哭。
「啊啊啊啊啊辛雨!辛雨!」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都怪我都怪我,我為什麼要留她一個人,為什麼不時時刻刻陪著她!都怪我!
我瞪大眼睛望著那攤血,死死咬著舌頭。
你不是想死嗎?我來陪你。
「掰開嘴巴!快掰開他嘴巴!他咬舌頭了!」
保安強硬的手抓起我的頭皮,下巴被人卸了,口水和血液往下流。
手臂傳來針扎的刺痛,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辛雨,你要是死了那我也絕對不會活著!
爸媽很快趕到醫院,我含糊地叫著他們帶我去手術室,不同意我就拔針我就撞牆,我一定一定要去手術室。
最後他們把我放在輪椅上推過去。
我看見辛雪和她爸媽。
我無法控制情緒,從輪椅上滾下來對著辛雪爸媽拳打腳踢。
「滾!滾!」
你們這對噁心的畜生滾出去!你們不配站在這裡!
他們默默承受著,被辛雪和爸媽趕走。
我蜷縮在地上,痴痴地望著刺目的三個紅色大字「手術中」。
舌頭再度撕裂,鮮紅的口水從嘴角流到衣服上又混合著淚水再流到地面,噁心極了。
身體各個部分都很痛,但我還想更痛一些,因為心太疼了,疼得我喘不過氣。
爸媽想將我扶起來,我卻故意搗亂,偏要躺在地上,就像辛雨剛剛躺在地上一樣。
辛雪啜泣著來勸我:「段朗哥你要振作一點,姐姐以後還需要你!」
媽媽趕緊說:「是啊,小雨是個有福的孩子,老天爺不會收走她的。」
我聽進去了,漸漸鬆懈了緊繃的肌肉。
對,辛雨是有福的,她不會死。
我不能倒下,她以後還需要我貼身照顧,還需要我帶著她出國留學。
我要振作起來。
爸媽顫抖著擦去我臉上的污垢,說著寬慰我的話。
我坐在輪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緊閉的大門,嘴裡念念有詞。
老天爺求求您,不要收走辛雨……
這一切都怪我,都怪我,求求您不要收走她,求您了,我願意用我的性命進行交換,求求您了……
猩紅的光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一時晃神,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搶救時刻。
記得初見辛雨是高一,我們剛剛分好班,她是我的同桌。
那時的她明媚自信卻又略帶侷促,神采飛揚卻又虔誠禮貌。
她像是由大地母親用全世界最美好的詞彙堆積鑄造的女神。
我很慶幸我們相遇。
可漸漸地,她總是哭泣,變得陰暗沉默、敏感多疑。
我多次詢問,才知道她和她父母的事情。
偏心是每一個多孩家庭都有的問題,但她的父母簡直枉為人。
我嘗試勸導她,但她似乎鑽進牛角尖,怎麼都出不來,身上的消沉蔓延至平時的玩笑談話間。
她忽然開始討厭和憎恨我們,視全世界為敵人,極端地惡意揣測每一個人。
寧願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著,也不願意和我們一起。
我生氣無奈卻別無它法,因為我不懂她為什麼那麼執著於父母的愛。
我高高在上地自以為日後她自己就會明白,父母的愛永遠比不上愛自己。
高考結束後,我嘗試約她一起參加今晚的畢業典禮。
她同意了。
公交車上我們相談甚歡,對未來充滿期待。
我仿佛又看到了高一初次見面時開朗大方的她。
即將到站之時,她媽媽打來電話,說辛雪發燒了讓她回去幫忙。
我有些不安:「你不會真的要回去吧?生病找醫生唄,找你幹嘛?」
她尷尬一笑:「可能是媽媽比較需要我……」
「別自欺欺人了!辛雨,你為什麼始終不肯承認父母不愛自己的事實?為什麼總是要傷害自己?為什麼不放過自己?」
她臉色慘白,須臾後又多了倔強,她恢復了渾身帶刺的模樣:「你懂什麼?像你這種深受父母寵愛的市裡面的獨生子女根本就不懂!」
我很煩躁:「我不想懂!你就說你要不要回去?」
她冷著臉:「這是我的事,和你無關。」
我也跟著生氣起來。
「隨便你吧,愛去不去。」
公交一到站我懷著熊熊烈火下車,隱匿身子藏在角落,直到公交車遠去。
我那時真是恨死她的執拗了,我還刪除拉黑她的聯繫方式。
我沒有想到她因此失神被撞;沒有想到她千辛萬苦回家後被辱罵和毆打;我沒有想到她終於把她極端的想法落實,帶著年幼的辛雪離家出走後再次出車禍。
我無數次看見監控里她孤苦伶仃一個人走在倒計時的斑馬線,被一輛卡車撞飛在地;
我看見她被暴跳如雷的司機大罵,還被扔下錢羞辱;
我看見她冷漠地爬起來緩了很久很久默默走回家;
我看見她眼裡閃爍著癲狂的淚強行帶走了辛雪;
我看見她護著辛雪滿頭是血地暈倒在大巴車內;
我看見「手術中」這三個字足足亮了將近兩天。
我始終記得我替她查詢高考成績的那一天,陰天多雲,偶爾有幾絲陽光。
她考得很好,能上 S 大,但這一天,醫生告訴我她的腦部永久性損傷。
後來她成了傻子。
她的父母不想要她,我要她,我會像大地母親一樣重新給予她愛和靈魂。
她躺了大半年才可以下床,在床上時她一言不發,下床後她卻莫名地暴躁,摔打東西,還暴揍自己,於是她總是被捆著手腳。
她那時已經認識我了,哭著沖我搖頭。
我告訴她要說話。
她磕磕巴巴地哭訴:「我……不要!這裡……討厭!捆……不舒服!」
我獎勵似的摸摸頭,從此陪她在療養院住下來。
她睡著時我就去上課,醒著我就請假陪她。
她慢慢對我笑,會把好吃的東西留給我。
可她依舊不喜歡說話,我會很兇地逼迫她。
她不會忍著,她會更凶地叫我的大名。
她從來只叫我的大名,能有嚴肅就多嚴肅,和高中時一個樣。
她越來越好,一年後離開療養院。
我在 A 大附近租了個房子,依舊大多數時間陪著她,有時會帶她去旁聽。
她每次看向黑板的好奇的憧憬的目光總讓我心疼。
於是我儘可能帶著她去學校。
有一天她忽然耍脾氣不去,要在家裡。
我詢問許久,她帶著哭腔質問我:「我是傻子嗎?是嗎?」
我鼻頭一酸,抱著她說:「不是,你只是擁有世界上最純粹的靈魂。」
她勉強相信,不過還是不願意去學校。
我只好給她報特殊青年輔導班,在那裡她學到了很多東西,會幹家務,會認字讀書,會畫畫,還學會自己一個人睡覺。
然後她接受自己與同齡人的不同,接受奇怪的爸媽和叔叔阿姨。
關於獲得保研資格我很意外,因為最開始我根本沒有想過讀研,而是直接工作,把辛雨帶在身邊。
但最後我還是決定了放棄,辛雨每到冬天皮膚就極其容易過敏,出車禍後她的身體機能比不上正常人,我不敢帶她去 S 大冒險。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他們總是逼問我為什麼放棄,是為了辛雨嗎?是為了責任嗎?
不是,是因為我愛她。
但是我羞於表現這份愛。
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說我愛她,所有人都會震驚,會用怪異的眼神看我,於是我不敢承認我愛她。
壓力和紊亂的情緒導致我的脾氣越發狂暴,直到聽說 M 國的留學機會。
我豁然開朗,我不要直接工作,我一定要帶辛雨出國,我一定要治好她的腦子,我一定要讓她擺脫長期藥物依賴,讓她變回自己。
可是我的國際項目積分不夠,於是我請導師幫忙。
我跟了很多項目,這些項目簽了保密協議,我這個豬腦子根本沒有想到可以稍微透露一點給爸媽和辛雨。
我滿腦子都是賺積分賺積分出國出國……
我擔心自己照顧不好辛雨,問她能不能暫時回家跟著她爸媽或者我爸媽生活一段時間。
她自己選擇回她爸媽家,我明知她爸媽的偏心,卻仍舊抱著僥倖心理想著她爸媽應該不至於欺負一個乖巧的傻子,更何況我爸媽也在,不可能讓她被欺負……
可事實就是她再次被爸媽傷害,被我傷害。
我不知道當時我為什麼這麼蠢,把一切都想得那麼天真,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傻乎乎送走她。
如今我冷靜地剖析我自己,其實決定放棄保研後忙碌自私冷漠的生活里也變相透露出,我對辛雨是有絲絲埋怨的。
我埋怨她違反高中時一起考 S 大的承諾,埋怨她傻乎乎記不起從前,我還埋怨她為什麼總是包容我的壞脾氣。
辛雨神志不清的時候我一瞬間成熟穩重起來,但當辛雨逐漸清醒好轉,我又忽然變得孩子氣,像個孩童一樣撒潑打滾,吸引她的注意力,埋怨她的自私。
這絲埋怨在今天給了我當頭一棒。
一切重蹈覆轍。
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四年前是我的錯,今天也是我的錯。
我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我願意用我的性命去換她平安,我用我身上的所有東西去換她健康。
老天爺,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她總是不放過自己,您就高抬貴手放過她吧。
她真的,太苦了……
我望向手術室,辛雨,你一定要活下來。
20
(辛雪視角)
我剛滿六歲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有一個長我十歲的姐姐。
她叫辛雨,一直和奶奶待在鄉下,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市裡最厲害的高中。
我好羨慕她,我希望未來自己也能像她一樣厲害。
她來得很突然,是奶奶送她來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奶奶。
奶奶皮膚耷拉,但眼神很兇很兇,連爸爸都不敢說話。
奶奶掃視我們所有人,把身後梳著大辮子、皮膚有點黑的高個子女孩推過來。
「哼,住這麼好的房子也不知道給老娘多寄點錢,老娘一大把年紀還要賣菜供你的娃上學。辛雨,叫爸媽。」
姐姐侷促地喊了爸媽,爸媽沒有回應,問奶奶來幹什麼。
奶奶眼睛一瞪:「怎麼,還想使喚老娘幫你們養娃?做白日夢去吧,我養了辛雨整整十六年,雜七雜八的費用加起來十萬也有了,如今我年紀大了指望不上你們給我養老,把錢給我我就走。」
爸媽起初是不願意的,但是我自來熟地抓住姐姐的手,求媽媽讓她留下來。
姐姐的手很冰很冰,直到媽媽不情不願地同意了才逐漸回暖。
爸爸罵姐姐:「喪門星,你就不能好好待在鄉下?一下子去了十萬,你滿意了?」
姐姐低著頭不說話,呆呆地看著腳尖。
因為家裡的客房一個變成了我的鋼琴屋,一個是爸爸的書房,所以姐姐就暫時和我睡在一起。
她不願意睡在床上,固執地打地鋪,只占了大書桌底下小小的一塊長方形。
她問我叫什麼名字,幾歲了,我一一回復。
她溫柔地摸我的頭:「你出生的時候也是一個下雨天嗎?」
我驕傲地挺起胸膛:「不是!我出生在艷陽天,媽媽說我是她和爸爸的心肝寶貝,是他們的畢生心血,他們希望我純潔無瑕永遠美麗,所以我叫辛雪。」
她愣了好久,臉上掛不住笑容:「哦哦哦。」
她躺在地上,喃喃自語:「這名字真好聽。」
那時的我還聽不懂她語氣里的難過和落寞。
我纏著她玩了幾天,但她總是忙著做家務、上學、兼職,還有寫日記。
除了按時接送我上下學,她根本分不出時間來陪我,我也漸漸地不愛和她玩了。
最重要的一點,爸爸媽媽總是會突然莫名其妙罵她,我害怕也被罵,就悄悄地躲起來。
兩年後,奶奶去世了,媽媽怕我回去招惹上晦氣和髒東西,就和我待在家裡;爸爸忙著上班,就給了一萬塊錢讓姐姐一個人回去。
姐姐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們,緩緩點頭。
姐姐走後當天下午,爸爸媽媽帶我去日本旅遊。
我問為什麼不帶姐姐。
他們只是笑著不說話。
總之回到家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
姐姐手臂上戴著黑色的半袖套,上面寫著「奠」。
她沒有問我們去哪裡,她只是像尋常一樣做她該做的事情。
我感到很愧疚,把從日本帶回來的玩偶和糖果都送給她,她不要,還當著我的面扔掉。
我難過得大哭,要死要活地在地上打滾。
爸爸媽媽狠狠地揍了她一頓。
她也沒吭聲,明明身上都是晾衣架抽出的血痕,她也繼續跟個機器人一樣沒感情地工作著。
我好害怕她,她連哭都不會,她一定是魔鬼。
我再也不敢靠近她,討厭她,甚至會有意無意地向她炫耀爸媽送給我的禮物。
她淡漠處之。
但第二天我就會發現我的禮物全部被人弄碎。
我哭著說要向媽媽告狀。
她說:「那我們就一起死。」
我嚇了一跳,再也不敢說話,在她面前我儘可能地閉嘴。
她挨打的次數越來越多,爸媽會挑衣服遮住的地方用晾衣架狠狠抽打。
她面無表情地承受著,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我每晚都會被這個眼神嚇醒,之後再也不敢閉眼。
我生了一場大病,兩三個月都沒有好。
媽媽請人算命,說我被奶奶纏上了。
我嚇得只會哭只會哭,哭得吐血住院。
媽媽也跟著哭,抱著我靠在爸爸懷裡哭,姐姐就在旁邊冷漠地看著。
最後爸爸讓她別讀書,回去給奶奶守靈。
「有人陪著你奶奶,你奶奶就不會來纏著小雪了。」
姐姐拒絕後他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過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姐姐妥協了,每周都要回老家陪奶奶。
我更加害怕她了,她只要一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撒潑打滾地又哭又鬧。
媽媽只好在爸爸書房裡隔出一間作為姐姐的臥室,吩咐她沒事就別回來。
我的病沒有那麼嚴重了,不過還是斷斷續續感冒發燒。
那天爸爸不在家,我偷涼玩了會兒水,中午就發起高燒,媽媽打電話讓姐姐回來。
但快到傍晚姐姐才到家。
爸爸媽媽問她幹什麼去了。
她平淡地說:「被車撞了。」
「撒謊!」
爸爸暴跳如雷,一腳把她踹飛。
她趴在地上好久好久沒有爬起來,我似乎也感受到疼,哭著求爸爸不要打她,求媽媽不要罵她。
我哭著睡著了。
凌晨迷迷糊糊被她弄醒,她把我背在背上,一瘸一拐地朝外走。
「我們去哪,姐姐?」
「回老家。」
我清醒了些,緊張地問:「回老家幹什麼?」
她側頭看了一眼我:「陪奶奶,給奶奶守墓。」
我嚇得大聲尖叫。
她不耐煩地捂著我的嘴:「再叫就殺了你。」
我立刻抿嘴不說話。
她背著我坐上第一班回老家的客車。
好多人都沒有系安全帶,警報一直響一直響。
我緊緊抓住安全帶。
她察覺到我的不安,如初次見面一樣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
她有氣無力地哄我:「很快就到了。」
我望著她慘白的面容:「姐姐,你怎麼了……啊啊啊!」
話未落,客車一個急剎車撞到旁邊的大樹,劇烈的撞擊使客車傾斜翻倒,沒有系安全帶的人被甩來甩去。
緊急情況下,姐姐翻身將我護在懷裡,玻璃碎片插在她身上。
她眼神失焦:「他們現在一定很著急吧,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吧?我很暢快,只是,對不起……」
她昏過去。
慌亂間我也失去意識。
因為我被她及時護住,身上只有幾處劃傷和紅腫淤青。
而她做了接連不斷長達兩天的大型手術,還反反覆復游離在死亡邊界線兩三個月,最後僥倖活下來,卻成了個傻子。
爸媽隱瞞長期家暴的事實,將那天傍晚的毆打當作情急之下的擔憂到極點的合理舉動,還順帶把所有責任推給段朗哥。
肇事逃逸的司機被找到,賠給爸媽一大筆錢。
媽媽把爸爸的書房重新裝修,成為了她的臥室。
沒有住過一天的臥室。
我很失望,很難過,內心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心臟好像空了一塊。
我幫忙收拾她的東西,在她的書包里發現了兩本日記,更準確來說是大事記。
一本是她的,一本是媽媽的。
媽媽的日記始於她出生那一天,停筆於我出生那一年。
她這樣寫道:
【我很後悔,後悔被短暫的愛情吸引,現在一切都破滅了,當初要是沒懷孕結婚就好了,當初要是好好讀書就好了。】
【我很慶幸,長達十年的苦痛終於熬出了頭,我們沒有學歷但也創造了新的天地,ta 的到來,是我們全新的開始。】
姐姐的日記始於她會寫字那一天,停筆於奶奶去世那年。
她這樣寫道:
【我很 xiang 爸爸媽媽,我一斤幾不 qing 他們的木羊子,dan 電話從來沒有 xiang 過,我懷 yi 它土不了,好吧我不 neng 寫了,奶奶叫我 wei 牛了。】
【我痛恨這個家,我明明與他們血脈相連,他們卻視我不見,奶奶去世了他們去旅遊了,而我也看見了關於錯誤的我的誕生。或許我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好累,腦子裡好多想法完全不受控制,總有一天我會成為瘋子,然後大開殺戒。】
往後的每一天我都在咀嚼這兩本日記。
我終於感受到她的千分之一痛苦,終於看見爸媽作為父母的失職。
但我卻什麼都不能做。
我從此不得安寧,掙扎哭喊中成為辛雨的武器,日後會成為爸媽的報應。
姐姐,我會永遠愛護你。
如今,一切重蹈覆轍。
段朗哥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他癱在輪椅上抽搐著,門口的紅燈照射在他的臉上,呈現詭異扭曲的痛苦。
我的眼睛發燙髮痛,一流淚就火辣辣地疼。
老天爺,請不要帶走我的姐姐,要帶走就帶著爸媽吧,他們才是最該死的人。
辛雨,你一定要活下來,我會永遠愛你。
而且你必須等著我長大,親眼看著我順應天道變成爸媽的行刑武器。
我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就是為了你,你必須活著!
我在心裡怒吼著,下一秒門開了。
醫生帶來一個好消息,手術成功了。
我欣喜之餘下意識朝段朗哥看去,他把頭埋在手掌里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
奇怪腔調的嗚咽聲讓我和段叔叔段阿姨破涕而笑。
老天,謝謝你。
21
(段朗視角)
手術成功後,辛雨被推進 ICU 觀察。
我一改萎靡不振,積極配合治療,只為辛雨一睜眼就看見一個健康帥氣的我。
只是一周過去了,辛雨還是沒有醒來。
醫生說她的求生慾望不高,導致身體癒合速度也變慢,還要持續觀察。
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穿著里一層外一層的防菌服,從小小的方形玻璃里窺探她蒼白的容顏。
我用食指隔空撫摸她的臉,祈求:「辛雨,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半個月後,辛雨從 ICU 轉出,我終於有機會觸碰她的身體。
但醫生也帶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鑒於之前病人有過重大車禍,加上這次墜樓,她的身體各項機能都很弱,如果兩周內還是沒有醒來,她很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家屬可以多和病人說話,適當的刺激可以幫助病人恢復意識。」
我記在心裡,無時無刻不在和她說話。
辛雪一放學就湊過來嘀嘀咕咕說著自己最近發生的事情。
爸媽主動幫忙,和我輪班似的看護著她,對上次雅間的事情道歉。
但幾天過去辛雨還是靜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得看不出起伏。
我默默垂下眼皮,請來了辛雨爸媽。
哪承想她爸媽剛叫了聲她的名字,心電圖上心率驟降,機器發出警報。
我趕緊將他們請出去,叫來醫生。
事後我坐在矮凳上,將臉貼上去,不住蹭著她乾燥瘦弱的手背。
淚珠啪嗒啪嗒滴在手背上。
我情難自抑地哽咽:「辛雨……你是不是能聽見?」
我壓抑著內心的酸楚:「如果,如果你真的感到痛苦,那、那你就……」
我實在說不出那兩個字。
「不行!你不能這麼自私!你要是走了那我也走,都說好了,我們兩個是要糾纏一輩子的!
「騙子!騙子!答應了和我結婚,關鍵時刻卻拋下我躲起來!」
我淚流滿面:「還答應我要出國留學……你根本就是哄騙我的……快點醒過來吧,辛雨……」
我抓緊她的手:「你實在痛苦也要給我活下來!我就是這麼強硬,你要是不服就起來打我,我絕對不反抗!
「你要是變成植物人,那我就先殺了你,再自殺,最後去地府狠狠揍你, 到時候你哭都沒用,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而且我不會喝孟婆湯,我會牢牢記住這輩子發生的事情, 在下輩子時時刻刻監視你!折磨你!
「但我真死了,我一定先殺死司命,這什麼破劇本,然後殺你爸媽, 殺完人再殺他們的魂, 最後再揍你!」
我自己瘋瘋癲癲說了半天也罵了半天,不知不覺就靠在床沿上睡去。
次日臉上被人輕輕柔柔地拂過, 我以為是媽媽, 含糊地說了聲:「媽, 沒事,你回去休息, 我來。」
這隻手的主人也不應答,繼續摸, 從紅腫滾燙的眼睛摸到鼻子, 它用力往上一掰,豬鼻子就出現了。
腦子裡叮地一下響了,我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
辛雨半垂眼眸,靜默地戲弄我的鼻子。
我的眼淚刷地一下掉下來。
她頓時慌亂起來, 無措地替我抹眼淚。
我大動作起身,憤恨地看著她:「你太自私了!」
她侷促地收回手,吃力地道歉:「對不起……我又干蠢事了……」
我瞪著她:「你還知道?哼, 你就好好想想你該怎麼彌補我吧。」
說完我想裝酷耍帥地離開, 但是該死的腿腳不爭氣, 手腳發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激動大叫:「醫生,醒了!辛雨醒了!」
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我的哭腔。
要是聽見的話, 那我也太丟臉了。
醫生圍著她進行檢查, 趕來的爸媽和辛雪老淚縱橫,聲淚俱下地感謝老天爺。
我躲在牆後又哭又笑。
他媽的,終於醒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回到病房, 爸媽默契地帶著辛雪出去,給我和辛雨留下私密的二人空間。
她眼睫輕顫, 緊張地看著我,囁嚅著要說話。
我先一步跨過去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就讓我用我的一輩子贖罪好嗎?」
她眼含淚水, 被我一一吻去:「你不會愛自己,那我教你, 我教你怎麼去愛, 辛雨。
「好嗎?」
我凝視她。
她回望我:「好。」
我虔誠地回吻她。
辛雨,我知道你又要說對不起,又要拒絕我, 又要躲起來。
其實沒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從始至終都是受害者。
而我也沒有那麼會愛人,我是失敗的,不然怎麼總是傷害到你呢?
我雖愚蠢至極, 但我也不會給你逃避的機會,我會把我們牢牢地捆綁在一起,直至同年同月同日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