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車禍使我頭部遭受重創,心智退化,段朗不得不承擔照顧我的責任
他修改了志願,去了本市最好的大學。
一邊上學,一邊照顧我的衣食起居。
今年他臨近畢業總是有很多事要忙,於是將我送回父母家,承諾過兩個月就來接我。
但是我實在想他,堅持了一個多月就偷偷坐車去學校找他。
沒想到剛一到校就遇見一個老熟人邀我去咖啡廳一聚。
「辛雨,你放過段朗吧。」
她攪著咖啡,懇求一般望著我。
1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但很奇怪,我居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我匆匆地抬頭瞥了她一眼,又匆匆低頭緊張地摳桌布。
我很懊悔,早知道還是給段朗打個電話提前讓他來接我,這樣我就不會遇見她了。
秦婉柔沒有放棄,直白而沉默地看著我。
我感受到一種被驅逐的痛苦,下意識弓腰,蜷縮著身子躲避。
耳邊陶瓷勺子與陶瓷杯碰撞的聲音像催命的魔咒,我的心跳不斷加快,額角漫出冷汗。
「對不起,辛雨。」
秦婉柔嘆氣,起身輕拍我的後背幫我順氣。
「我忘記你現在的狀態了,不應該一來就說這麼嚴肅的話題,抱歉。」
我侷促地躲開她的手掌,輕輕抿一口咖啡,很苦,我想吐,但我忍住了,我不想在她面前出醜。
她坐回原位,往我的那杯咖啡里加了好幾塊方糖。
她帶著笑,和善地問:「最近在做什麼,怎麼一個人跑出來?」
我垂頭看著咖啡上的白沫,小聲說:「我在學烘焙。」
「嗯,挺好的,有機會一定要嘗嘗你的手藝。」
我不動聲色地捂住衣服口袋,裡面裝著我昨天親手做的曲奇。
也不是我小氣,主要是現在打開,曲奇的味道散了就不好吃了。
秦婉柔裝作沒看見我拙劣的動作,輕笑道:「人還是得有一門手藝,不然一直依靠別人,自己成為累贅,活得不自在就算了,還容易毀了別人的一輩子。」
我笑不出來。
「你在罵我。」
我定定地看著她,不解道:「你為什麼罵我?」
就因為我不給你吃曲奇?
她微笑著搖頭:「我沒有罵你,我只是有感而發。」
我不舒服地皺眉,她分明就是在罵我累贅。
她以為我聽不懂,其實我能聽懂的。
智力退化只是讓我變遲鈍了,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理解問題,但並不代表我是一個傻子。
「你說完了嗎?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來就要走,秦婉柔拉住我的手。
「辛雨,你知道嗎,段朗可以保研 S 大。」
我甩開她的手,扭頭看她。
然後呢?
她為什麼老說這麼莫名其妙、沒頭沒尾,令人一頭霧水的話。
「但是段朗想放棄,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我和段朗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面,也很少電話聯繫,而且段朗從來不會主動和我說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因為你。」
秦婉柔說:「他說如果他去了 S 大,那你也要去,你適應不了北方的氣候,所以他在猶豫,他想放棄。」
「我能適應。」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我能適應北方的氣候!」
她看著我失神,沉默了兩秒嗤笑道:「忘了你現在傻了,聽不懂人話。」
我剛想反駁我不是傻子。
她突然爆發了:「你就不能放過他嗎?!」
我被她陡然提高的音量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本來就可以上 S 大的,因為你!因為他愧疚,他要照顧你,要負責!於是不顧我們的反對修改了志願,來了這個破學校!」
我大聲解釋:「這不是破學校,這是好學校!」
「夠了!你太愚蠢了!對於你來說這的確是好學校,但對於段朗來說,這就是一個牢籠!你也是一個牢籠!你困住了他四年,困住了他本應青春肆意的大學四年!
「你看他現在陰鬱的樣子,你看他沉默寡言的樣子,還有一絲一毫積極向上的氣息嗎?你真的要毀了他嗎?!」
眼淚不知不覺湧出眼眶,我淚眼矇矓不甘示弱地反駁:「我沒有!我沒有要毀了他!」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辛雨,如果你還有點良心,你就應該放他走,追根究底,那場車禍本來就是你自己造成的,段朗也是受害者。
「四年過去了,你的病情也穩定了,你再拖著段朗有什麼意義,你想要折斷他的翅膀嗎?你能不能高抬貴手,別再糾纏下去了?」
她眼眶通紅,淚水蜿蜒而下。
2
「對不起,我失態了。你不是來找段朗的嗎?走吧,我們一起去。」
我用力拍開她伸過來的手,拼盡全力推開她,惡狠狠道:「我不要你管!」
我朝前跑了兩步又不解氣地回來,罵她:「你點的咖啡真難喝!品位真差!呸!」
罵完我撒腿就跑。
因為我怕她衝出來打我,所以我沒來得及傷心,光顧著跑了。
最後力竭停下來,周圍的景象陌生得讓人害怕。
舉目四望,沒有一個建築路標是我認識的。
一瞬間,恐懼、委屈、難過、孤獨所有的情緒都湧上來,化作點點淚水奔流而出。
但你要問我到底是為什麼難過,我說不出來,就是心裡發堵。
可能老天也覺得我可憐,竟然跟著我一同哭起來。
大大小小的雨滴落在地面,空氣里儘是悲傷。
我沒帶傘,也沒有帽子,於是就沒有想躲雨的念頭。
但是我摸到了衣服口袋裡的曲奇。
好吧,那還是躲一下吧。
我狼狽地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發獃。
「辛雨!」
段朗從對面冒出來,眨眼間出現在我面前:「你亂跑什麼?萬一走丟了怎麼辦?萬一被拐賣了怎麼辦?」
我好似沒有聽出他語氣里的怒意,興沖沖地從口袋裡掏出曲奇,獻寶似的呈給他:「看!我做的曲奇!」
他眉頭緊皺地看著被透明塑料袋裝著的幾塊掉渣餅乾,嗤笑了一聲接過:「你是不是傻?
「你是不是傻!誰要你的餅乾!」
他抬高手臂用力將袋子砸在地上,酥脆的曲奇頓時四分五裂。
「你一聲不吭地跑出來,叔叔阿姨在家裡急得都快暈倒,我不是跟你說過去任何地方都要給我打電話的嗎?」
我呆呆地看著地上,在心裡為自己辯解。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我以為我把曲奇交給你之後很快就能回去,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段朗把我往站牌底下扯了扯:「下雨了不知道躲雨嗎?你想感冒嗎?到學校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還有明明知道不認識路為什麼還要衝動亂跑?說話!」
段朗提高音量:「辛雨!說話!」
穿著高跟鞋的秦婉柔緊趕慢趕過來,把毛巾遞給段朗:「段朗,你好好說,不要凶。這件事也怪我,我把你保研那事給辛雨說了。」
她轉頭鞠躬道歉:「辛雨,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那些話刺激你的,抱歉。」
段朗看似粗暴實則輕柔地擦著我的頭髮。
我什麼都聽不見,只愣愣地看著那袋支離破碎的曲奇被忙著擠公交的人們踩來踩去,乾脆的黃色變成膨脹噁心的棕色渣子。
「啞巴了嗎?為什麼不說話?辛雨,說話!」
段朗焦躁地抬起我的下巴,掰開我的嘴,不允許我閉合牙關。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說話!快說話!再不說話我不要你了!」
一秒後我猛然清醒,發瘋一般推開他:「不要就不要!你是討厭鬼!你也是討厭鬼!我討厭你們!」
我奮力擠開他們,把骯髒的曲奇扔進垃圾桶。
剛好有一輛公交車進站,我頭腦一熱就想上車。
段朗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無奈地揉額:「你又要去哪兒?」
「不要你管!」
段朗咬緊腮幫子,正要開口被秦婉柔碰了一下。
她提醒道:「別發脾氣,好好說話。」
段朗深吸一口氣:「先回家換身衣服,你身體弱,小心感冒。」
我不為所動,像雕塑一樣站著。
段朗扯了兩下沒扯動,嘖了一聲,將我攔腰扛在肩上。
忽然失重嚇得我一秒軟。
下一秒我又硬氣地伸直手臂雙腿,只留下肚子和段朗的肩膀接觸。
段朗扛著我,像扛著一根堅韌不拔的鋼管。
「哼,有骨氣,可憐路人莫名其妙被踹兩腳。」
秦婉柔拿著傘緊跟著說:「確實可憐,人家好好地走在路上,不但被踹,還被扇了兩巴掌,唉,可憐。」
我艱難地轉動脖子環顧四周。
段朗不好好走路,晃晃悠悠地左右大步走,一邊走一邊和過往路人道歉。
我頓感羞愧,老實巴交地趴下來一動不動。
段朗抖抖肩膀,輕笑一聲,似乎在說:就這?
幫忙撐傘的秦婉柔也忍不住笑。
我惱羞成怒但又不能發作,只好背地裡畫圈圈詛咒他們。
畫著畫著,不知道是腦袋充血的緣故,還是雨滴打在雨傘上的聲音很催眠的緣故,我逐漸迷失在圈圈圓圓的漩渦中,眼皮沉重,不知何時睡著了。
臨睡前一刻我不忘唾棄我自己,在敵人的肩膀上都能睡著,垃圾!
3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猜測最多一個小時。
因為被窩一點都不暖和,而且我隱隱約約聽見秦婉柔的聲音。
她怎麼還沒走?
我帶著不滿和好奇起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
「段朗,這次是我的錯,但是你不能再放棄你自己的人生了。」
段朗語調平和,聽不出情緒:「我不用你管。」
「我是擔心你!」
又來了。
秦婉柔這人有個怪毛病,每次說到激動的時候總是不自覺提高音量。
「我們都很擔心你。你已經荒廢了四年,我們不能看著你荒廢一輩子!真的要評判致使那場車禍的罪魁禍首,你最多最多只占百分之三十,辛雨爸媽……」
段朗打斷了她:「小點聲。」
透過這語氣我仿佛能看見他眉間淺淺的褶皺。
秦婉柔放輕了語氣:「辛雨現在一年比一年好,你已經盡到了你的責任,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寒暑假回來也是一樣的。
「辛雨爸媽難道還要逃避一輩子,當一輩子甩手掌柜嗎?段朗,你光想著自己要負責,想著辛雨,你都不想想叔叔阿姨嗎?
「當初你一意孤行改了志願,叔叔阿姨表面上支持,但背地裡也難受,光是在我面前就不知道哭了幾次。」
「好了,別說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你們別操心了。」
秦婉柔還想再說,段朗直接下了逐客令:「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有空我請你吃飯。」
「唉,我知道我說不動你,但是請你再好好想想吧,為了自己,為了叔叔阿姨。」
二人的對話聲漸行漸遠。
「幫給我辛雨道個歉,這次我衝動了。」
「嗯,我會的。」
嗒地一下,大門關上,腳步聲愈來愈近。
下一秒房門被推開,我一時不防摔倒在地。
段朗微微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玩味道:「偷聽?」
我心虛,不敢反駁,但也不忘叫囂:「你故意的,不知道敲門嗎?」
他沒作聲,斜靠在門框上:「談談?」
我撓撓下巴站起來沖在前面,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談就談。」
其實我心裡怕得要死。
畢竟今天段朗好像真的挺生氣的,我確實也挺笨的。
「為什麼一聲不說就跑出來?」
我下巴杵著鎖骨不回答,扔掉我曲奇的壞人,關於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不說?沒事,那為什麼不拿手機?」
這個事出有因說一下。
「太激動就忘記了。」
「為什麼亂跑?」
「我……不知道,有點生氣就跑了。」我訥訥道。
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遞給我:「給叔叔阿姨回電話。」
我不情不願地接過來,撥通號碼:「喂。」
媽媽很激動:「小雨!是你嗎,小雨?!」
旁邊傳來妹妹辛雪的小聲嘀咕:「肯定是她,不是她就怪了。」
媽媽輕輕拍了一下辛雪,踢踢踏踏地走到陽台,苦口婆心道:「小雨,怎麼能一聲不說就跑呢,媽媽也不會攔住不讓你走啊。」
我下意識看了段朗一眼,內心很愧疚:「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安全就好,見到小朗了是吧?」
「嗯,見到了。」
凶得很呢,像鬼面閻王爺一樣,嚇得我一動不敢動的。
「那你記得聽小朗的話,千萬別亂跑,有什麼事記得給媽媽打電話,知道嗎?」
「嗯,我明天……」
「那行,小雨,我先掛了,我給你妹妹煲的雞湯到時間了。嘟嘟……」
我輕輕嗯了一聲把電話扔回去,在心裡說那句沒有說完的話——我明天就回來。
才怪。
我才不回來。
段朗也沒有說話,疲憊地仰靠在沙發上揉太陽穴。
他好像真的很忙,眼底下的黑眼圈好重。
我感到無比萎靡,我總是不知不覺間為他增添麻煩。
「對不起。」
他掀開一條縫看我:「知道錯了?」
我悶悶地點頭。
「下次還亂跑嗎?」
我飛快地搖頭。
「餓了沒?」
他起身去廚房:「下點速凍餃子吧,吃白菜的還是大蔥的?」
我拉住他違和的粉色圍裙:「我不餓。秦婉柔說你因為我要放棄保研。」
「她胡說,你別信。」
他繞開我打開煤氣灶燒水。
一個一個大氣泡從鍋底冒出。
我鼓起勇氣說:「段朗,你去吧,我希望你去 S 大,如果……」
哐啷一聲巨響,段朗猛地把鍋掀翻,滾燙的熱水澆滅了火焰。
他雙眼布滿血絲,把著我的肩膀和我對視,咬著後槽牙強忍怒氣:「辛雨,你能不能聽話一點,我真的很累了,我要忙很多事情,你就別發表你的真知灼見、別給我添亂了好嗎?讓我休息一下好嗎?」
眼淚簌簌地往下墜。
他猛地收回手,大喘著氣,再次燒水:「你出去吧,煮好了我叫你。」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關了爐火,淡淡道:「哦,你說你不餓,好吧。」
他三下五除二解開圍裙扔到灶台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砰——
大門被打開又關上。
水流從灶台流向潔白的瓷磚,濺起來的星星點點水珠落到腳上還是滾燙的。
和我的眼淚一樣。
如果我能和你一起去就最好了,不能也沒關係,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不用擔心……
「嗚……」
這些壞人臭東西,永遠都不等我把話說完!
討厭死了!
4
我啜泣著把圍裙洗了晾在陽台,從衛生間拿上干拖把。
這是段朗在學校附近租的兩室一廳的小房子,我在這裡住了三年多,段朗上課的時候我會仔細做家務,認真地愛護這個家。
因此打掃衛生我算得上幹練的程度,但今天不論我怎麼拖地,地上總是突然冒出三兩顆扁圓的水珠。
「煩死了!」
我發泄地把拖把一丟,跑回臥室有氣無力地倒在床上。
今天真是倒霉,幹什麼都不對,說什麼都是錯。
我又想起秦婉柔在咖啡廳指桑罵槐說我是累贅的話。
我其實很迷茫,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為什麼突然一夜之間我變成了累贅。
明明醫生說我現在越來越好了,以後有恢復智力的可能性。
可是媽媽不希望我回家,段朗也不希望我回來。
四年前那場車禍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對我諱莫如深。
沒有人告訴我來龍去脈,但背地裡所有人都因此責怪我。
我擦去源源不斷從眼角湧出的水。
或許我死在車禍里才是皆大歡喜。
「起床吃飯,我買了烤饅頭。」
段朗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我沒搭理他,翻身背對房門。
他等了一會兒沒聽見我的動靜,直接拉開門走到床前:「還有小蛋糕,抹茶味的。」
我毫不動彈。
他走到另外一邊正視我的臉,催促我快點起床。
我惡狠狠地用被子罩住全身。
他真搞笑,他以為他是誰?憑什麼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特別記仇,我才不要和他說話!
床沿輕輕塌陷,段朗側身躺著,一隻手輕拍我的後背:「對不起,我剛才凶你了。」
我一陣拳打腳踢他也不吭聲,死死隔著被子圈住我。
他解釋說:「我真的挺忙的,送你回家之後一直待在學校沒回來,今天接到叔叔阿姨的電話把我嚇死了。
「秦婉柔性子咋呼,她那些話全是她自己的想法,跟你沒關係,跟我也沒關係。
「保研這事我還在思考,壓力比較大,大家都催著我做決定……對不起,不小心遷怒你了。」
我冷哼一聲做應答。
他難得支支吾吾起來,狂亂地揉自己的頭髮:「好吧,我錯了,你怎麼樣才能原諒我?」
我思考了幾秒,瓮聲瓮氣道:「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他偏開頭起身:「快起來吧,烤饅頭都要涼了。」
他逃也似的跑了。
我怒氣沖沖地坐起來,瞪著他:「段朗,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他緊抿唇和我對峙。
半晌,他認輸了:「你真想知道?」
我瞪大眼睛抬高下巴:「當然!我必須知道!」
他花了幾秒組織語言:「就是我和你吵架了,然後我丟下你走了,你就出車禍了。」
我狐疑地盯著他:「真的?我不信。」
「不信你就回去問叔叔阿姨。」
他走向客廳:「快點過來,你今天吃藥了嗎?」
我點點頭:「那我明天就要回去問,假如你騙我怎麼辦?」
他把一個小天才電話手錶扣在我手腕上:「我不會騙人。」
我嫌棄不已地看著手腕上芭比粉的電話手錶:「我不要這個,這是小孩子戴的!」
他聞言掀起眼皮輕蔑地瞅我一眼:「誰叫你不帶手機亂跑。」
「我不會了,我發誓,你幫我取下來吧!」
「想得美。」
接著他又拿出一根銀色項鍊,上面墜著一個長方形銘牌。
我以為這是他給我賠禮道歉的禮物。
但當我細細地看銘牌上的刻字——段朗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旁邊還有小骨頭畫。
???
!!!
我十分抗拒地扯拽:「我不要戴!這是狗戴的!我才不要!」
他嘖了一聲,一手鉗住我雙手,單手扣鏈,不留餘力地嘲諷:「呵,狗都找得到回家的路,你找得到嗎?」
我氣得雙頰發燙:「總之我不要!兩個都不要!」
他確定扣好扣頭後,悠悠然打開手機操作,下一秒,電話手錶響了。
「有人打電話來了,有人打電話來了!」
我一邊解鏈子,一邊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
段朗愜意地設置名稱,把他的電話號碼設成「段朗叔叔」,接著又撥打一遍。
「段朗叔叔打電話來了,段朗叔叔打電話來了!」
我羞憤欲死,試圖討價還價:「我戴著項鍊好了吧,我不要手錶。」
他又瞥我一眼:「沒得商量。」
「明天回去後把叔叔阿姨的電話也存進去。」
「我!不!要!」
他眉頭一挑,輕敲我額頭:「沒!得!商!量!」
變態!這個死變態!
我受不了了!
「我現在就要回家!」
「現在不行,太晚了,大巴車停了。」
「我不管!」
「不管就不管吧,你管也管不住啊。」
「……」
「哦對了,你還沒能力管。」
「……」
秦婉柔你不應該走的,你應該留下來看看段朗此刻可惡的嘴臉。
他哪裡有你說的陰鬱寡言的頹廢樣,這個樣子分明就……分明就……
很賤!
賤死了!
「到家給我打電話。」
次日一早他把我送到車站:「不打也行,一個小時我就打電話手……唔!」
我捂住他的嘴,警告他:「不許說!」
他乖乖點頭,整理了零食袋子和我的衛衣帽子:「最多最多一個月我就差不多忙完了,你好好在家,別亂跑,別人說的話也不要聽。」
我翻了個白眼。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5
一個小時後,段朗準時打來電話。
「段朗叔叔打電話來了!」
此時我正站在家門口咬唇糾結,因為我想起來昨晚我給自己放狠話說不回家。
雖然零個人在意,但我有點彆扭。
想得太入迷,一時不察讓破鈴聲響了五秒。
我原本想掛斷,手一滑點成接聽。
無法,只好猥瑣地縮在牆角,含糊道:「喂。」
「到了沒?」
我瞄了一眼大門,往電梯走了幾步:「嗯,到了到了……」
就在這時,大門被刷地一下拉開,戴著眼鏡的辛雪雙手抱臂,不耐煩地看著我:「你又要跑到哪裡去?」
說來奇怪,明明我比辛雪大十歲,她卻比我更像姐姐。
我飛速地掛斷電話,不讓她看見手錶:「沒有、沒有啊。」
辛雪不信:「沒有個屁!我在監控上看你好久了,你是不是又想偷偷溜走?」
我趕緊擺手:「沒有,我沒有,我就是接個電話。」
辛雪的目光落到芭比粉色的電話手錶上,表情一滯:「段朗哥買的?」
我羞辱地點頭。
辛雪被我逗笑了:「看你以後還亂不亂跑,快點進來吃飯,我們等你呢。」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我不會亂跑了,這次是意外。」
爸爸坐在客廳看電視,抽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微皺的眉頭表達著對我的不滿。
「小雨回來了,怎麼不多和小朗待幾天。」
媽媽依次給爸爸、辛雪、她自己、我一人盛一碗雞湯。
我心頭又開始發悶,我好像又被排擠在外了。
「他太忙了。」
媽媽有些不滿:「大四有什麼忙的,別不是想反悔吧,我聽說小朗要保研?」
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突然關心這個,誠實道:「嗯,有資格。」
「啊?!」媽媽大驚,「那可不行,小朗保研了,誰照顧你,他不是說了……」
咚——
辛雪猛地一下把杯子一放,盯著媽媽:「搞笑,你是辛雨媽媽,你不照顧她誰照顧她?」
我被嚇了一跳,端著碗往一邊挪了挪,心想小雪一日不見怎麼變得這麼凶了。
辛雪見狀瞪我一眼,給我夾了個雞腿。
媽媽擰眉,也給辛雪夾一個:「可是,你現在上初中,媽媽不放心。」
辛雪冷哼:「把姐姐交給陌生人你就放心了?」
媽媽被噎住,好半天才說:「我……小朗也算是你哥哥……」
「能不能好好吃飯?」
爸爸語氣隱含警告,往常這時候就不會有人再說話,但今天辛雪不知道哪根筋抽抽了,把筷子一擺,往後一拖,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不吃就不吃,誰稀罕,畸形的家庭!」
「站住!你說什麼呢?」
爸爸站起身抄起凳子做出要摔的樣子,媽媽及時攔住:「哎呀,你幹嘛和小雪吵!」
「都是你慣的!」
迫於爸爸的淫威,媽媽沒有第一時間追過去,心不在焉地坐下,對我勉強露笑:「小雨,妹妹是不是到叛逆期了,最近脾氣好大,你作為姐姐要記得開導開導她。」
我輕輕嗯了一聲,味同嚼蠟地吃著白米飯。
媽媽絮絮叨叨地用一個乾淨大碗每個菜都夾了幾下,走進廚房:「這些給小雪留著啊。」
爸爸鼻子噴氣冷笑,丟下凳子:「好好一個家被禍害成這樣……真是造孽!」
我也沒心思吃下去,把空碗收了。
「媽媽,我到底為什麼出車禍?」
媽媽動作一僵,尬笑:「運氣不好唄,還能咋樣。」
「段朗說是因為我和他吵架了,真的嗎?」
媽媽眼底閃過一些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下一刻又消失殆盡:「小朗給你說了?唉,我們也不怪他,說到底還是你走路分神,所以啊小雨,以後走路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嗎?」
「嗯,我知道了。」
「好了,放這吧,你好好休息,順便和妹妹談談心。」
我站在辛雪臥室門前踟躕。
今天辛雪有點凶,我不敢惹,要不我明天早上再來吧?
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合理,轉身躡手躡腳離開,冷不防被人揪住衣角。
辛雪拽著我:「你給我進來!」
我倒退著走小碎步:「好嘛好嘛,進來就進來,別這麼用力嘛。」
辛雪聞言扭頭給我一肘擊。
哎喲我的老腰啊。
「段朗哥要保研?」
我微微蹙眉,怎麼又是這個話題,再聽下去我都要敏感肌了。
「是啊。」
「哪?」
「S 大。」
全國最好的學校。
「你怎麼想的?」
辛雪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不自在地偏開頭:「我沒有怎麼想的。」
「病句,這是病句。你傷心嗎?」
我想著秦婉柔的懇求、段朗的遷怒、爸媽的嫌棄。
挺傷心的。
但我不能這麼自私。
辛雪撲過來抱著我脖子,吊在我身上:「姐姐,不論怎麼樣我都不會拋棄你,我會和你永遠在一起,你別難過,你有我。」
她小心翼翼地擦去我的淚水:「姐姐乖,今晚我們一起睡覺吧,我給你講我在學校的趣事好不好?」
我帶著哭腔:「好。」
雖然這個家總是瀰漫著怪異的恐怖氛圍,但辛雪一直努力扮作暖風的角色。
6
然而我總是不經意間傷害到辛雪。
「起來!多大的人了還和妹妹搶被子,妹妹身體弱你不知道嗎?」
媽媽連掐帶拽將我從床上趕走:「滾開點,別礙事!」
我被吵醒。腦子還有點迷糊,只見辛雪臉蛋潮紅,嘴唇起干皮,呼吸粗重,旁邊奶黃色的被子一大半掉在地上,辛雪身上就蓋了一件外套。
我這才反應過來,昨晚我搶走了辛雪的被子,她受涼發燒了。
「快三十九度了。」
媽媽擔心不已,餘光看著我大罵:「站著幹什麼,趕快去拿退燒貼!」
我渾身一激靈,鞋都沒穿就去客廳找藥。
耳邊還傳來媽媽的責怪:「明明知道妹妹從小體弱多病,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沾染一身細菌,反過來傳染給妹妹,有你這麼當姐姐的嗎?」
我自責不已,趕緊把退燒貼拿過去。
媽媽一把奪過去並瞪我一眼,還不忘用手指狠狠戳我的頭,咬著牙怒罵:「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我們家是欠你的還是怎麼?
「從小就不喜歡妹妹,還想偷偷帶出去扔掉,後面遭了報應出了車禍。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都得哄你,妹妹那么小就學會照顧人,她對你那麼好,你呢?你怎麼做的?」
我連連後退,想解釋自己並不是故意的,但沒有這個機會。
「你就應該死在車禍里!別再禍害我們家了!你不在的時候我們都好好的!」
空氣里一時只聞粗重憤怒的呼吸聲。
可我耳邊卻炸起了煙花,尖銳的耳鳴像一把鋒利的長劍,貫穿我的左右耳。
「對、對不起……」
「誰要你的道歉!」
辛雪被吵醒,艱難地睜眼:「閉嘴……」
媽媽立刻俯身,柔聲問道:「小雪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
「滾……」
下一秒媽媽便抓著我胳膊將我扔出去,房門緊緊關上。
我跌坐在地上,爸爸端著水杯冷眼俯視我:「小雨,你應該聽話些。」
我胸腔里的空氣被壓榨,呼吸越來越困難。
見狀,他嫌惡道:「還不快去吃藥,別死在這了。」
叮咚——
有人按響門鈴。
爸爸罵罵咧咧地走過去:「一大早上真是晦氣。」
我顫顫巍巍地爬起來吃藥。
打開門,段叔叔和段阿姨來了。
「我們來看看小雨。」
「呀!小雨,你怎麼趴在地上,摔了嗎這是?」
段阿姨扶我起來,發現我渾身發抖:「怎麼了小雨!你們做什麼刺激她了?」
爸爸擰緊眉頭沒說話,把媽媽叫出來。
媽媽有氣發不出,語氣不好:「你們來幹什麼?」
段叔叔拉住段阿姨,輕聲說:「我們來看看小雨。」
媽媽眼睛一亮,激動地擺手:「別看了,直接帶走吧,小雪生病了,我沒空照顧她。」
段阿姨遞給我一杯溫水,陰陽怪氣道:「弟妹還真是個偏心的好媽媽!」
媽媽輕嗤:「我也不想偏心的,誰叫我一個好好的女兒被你們家小朗弄成了傻子!我可不得對唯一一個正常女兒好些?」
「哎!你什麼意思!」
「呵,我什麼意思你聽不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次來幹什麼,我告訴你不可能!段朗就得負一輩子責,讓他早點放棄保研吧!」
說罷,媽媽甩袖離開。
段阿姨氣得頭髮昏,看向爸爸:「有你們家這樣的嗎?」
爸爸沉默良久,嘆氣道:「小雪生病,她一時著急腦袋發昏了。」
他看向我:「小雨,你去叔叔阿姨那兒住幾天,等妹妹病好了我來接你好嗎?」
就這樣,穿著睡衣拖鞋的我被打包出去。
段阿姨一路上氣得狂飆髒話:「什麼人吶,遲早有一天遭報應!」
「報應」這兩字像一道雷劈在我頭頂,令我猛地一抖。
段阿姨摸了摸我的臉:「小雨,嚇著了吧。」
我垂眸不說話。
「把空調開高一點。」
段阿姨攏了攏我的衣服領子:「唉,這樣也行,再待在那個家是個正常人都得瘋,小雨你就先住在阿姨家,剛好叔叔阿姨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小朗想去 S 大讀研,但是又放心不下你。我們作為父母不想讓孩子有遺憾,就想著以後由叔叔阿姨照顧你,好不好?」
我沒說話,一個勁地摳手指。
「小雨別怕,阿姨承諾你,只要有空我們就去京都找小朗玩,好不好?」
正在開車的段叔叔抽空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我點了點頭。
段阿姨笑得很開心:「小雨真乖,走,我們去逛街!」
此時我已經懂得,所有商量似的語言從來沒有我選擇的餘地。
我像一隻髒兮兮的漏氣足球,被媽媽踢向段朗,又被段朗踢給段阿姨,下一次我又會被踢給誰?
我什麼時候才能擁有一個可以容得下我、溫暖的住處呢?
7
算起來這是我第一次來段阿姨家,以前不是住在媽媽家,就是在療養院,後面又跟著段朗住在 A 大附近的出租屋。
過年的時候兩家人偶爾聚一下也是在餐廳。
對段朗私人生活空間的好奇暫時擊退了我內心的悵然。
段阿姨收拾著客房,段叔叔幫我放好動畫片之後去了廚房做飯。
我端坐在客廳,看向電視櫃里的照片。
有一家三口的合照,也有段朗的單人照,還有和朋友肩搭肩的合照,最裡面一張好像是一張大合照,被遮擋了一大半。
我走過去蹲在各個角度旋轉脖子,想要看清照片的全貌。
「一中三班畢業照?」
我莫名感到很熟悉,迅速掃了掃段阿姨他們,偷偷拿起照片細細觀察。
我看見冷冰冰裝酷的段朗,看見明眸善睞的秦婉柔,還有好多面熟的人。
最重要的是,我看見了我自己。
「我」面無表情,稍顯嚴肅,目光不知道落在何處,整個人被憂傷籠罩,和周圍青春肆意、歡顏大笑的同學們格格不入。
霎時,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一紮,扎得我眉頭緊鎖。
「小雨?」
段阿姨不知道何時出現,眼含擔憂。
我頓時回神,著急忙慌地把照片放在原位。
段阿姨輕輕笑道:「沒事,想看就看,只要自己開心就好。」
我搖搖頭,又坐回沙發上。
段阿姨卻轉身拿出一本更大的相冊出來。
她坐在我旁邊,一張一張地翻閱,還和我講照片背後的故事。
「別看小朗現在酷酷的,但小時候也是愛哭的。」
照片上是四五歲的段朗,抓著一條粉色裙子不放,哭得五官都看不清。
段阿姨笑道:「當時不知道為什麼他非要穿這條裙子。」
下一張就是小段朗穿裙子的照片,挺有小女孩的美感。
「穿了之後就捨不得脫,一個勁地說要做女孩不做男孩哈哈哈……」
相冊後面全是段朗的女裝照片,我忍不住笑,阿姨見狀講得更起勁,把段朗所有黑歷史都翻出來。
在段朗的高中時期,我看到了那時的我。
段阿姨怕我難受,翻得很快,後面段叔叔叫走阿姨,我才得以仔細偷看。
雖然照片里的「我」永遠都是一副喪喪的憂鬱樣,但也有幾張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我通過這些照片與以前的辛雨打了個招呼,對過往我失去記憶的人生揮了揮手。
飯桌上,段阿姨給段朗打了個視頻。
段朗看見我一愣,臉色一垮:「你怎麼在這兒?」
我倉皇地低頭躲避他審視的目光。
段阿姨解釋:「小雨在家裡待煩了,我就接過來住幾天,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
我不露聲色地往攝像頭外面挪。
段朗叫住我:「辛雨,是不是又挑食了?好好吃飯聽見沒?」
我輕輕點頭。
他嘖了一聲:「怎麼又不說話了?」
我趕忙嗯了一聲。
他這才滿意,和叔叔阿姨又說了幾句,最後說:「爸媽,我的事我心裡有數,不用你們操心。還有辛雨,不准到我臥室里去,聽到沒?」
我繼續點頭。
「嗯?」
我疑惑抬頭,正巧對上他黑亮的眼珠。
他挑眉:「應該說什麼?」
我喏喏道:「知道了。」
「嗯,乖。好了爸媽,我還有事,掛了。」
段阿姨收好手機,五味雜陳地看著我,語氣複雜:「小雨,小朗一直都這麼和你說話?」
我悶悶地點頭。
每次都逼我說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段阿姨和段叔叔互相對視,看看我,看看彼此,嘆氣:「來小雨,吃肉/菜。」
飯後,段阿姨帶著我下樓散步,剛進電梯就遇到劉俊羊。
他傻不愣登地看著我:「請問你是辛雨嗎?」
段阿姨很驚訝:「你怎麼認識我們家小雨?」
他也不說話,一個勁地盯著我,等待我的回覆。
我滿頭黑線地點頭。
他還沒反應過來:「啊?辛雨你家住這兒啊?你早說啊,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玩了。」
之後再慢半拍對段阿姨說:「阿姨好,我和辛雨是烘焙班的同學,我叫劉俊羊。」
「哦哦,那太好了,小雨剛搬過來不適應,還得麻煩俊羊多帶著小雨玩。」
「交給我吧,阿姨。」
我們三人一同去小區里的公園,劉俊羊拉著我在沙坑裡堆沙子,段阿姨陪著玩了會兒有點無聊就繞著公園小跑。
劉俊羊一板一眼專心致志地鏟沙,感慨道:「小雨,我們真有緣分,你怎麼都不來烘焙班了?太久沒見你我都有點想你了。」
我抓了兩把沙子,沒回答。
過了會兒,劉俊羊納悶道:「小雨,你怎麼不說話,你不開心嗎?」
我望著他懵懂無知的雙眼,心想,同樣是正常人眼中的傻子,為什麼劉俊羊是大家捧在手心裡的寶貝,而我卻是一個爛皮球呢?
「劉俊羊,你的家是什麼樣的?」
他說:「溫暖的,舒適的,是幸福的樣子。你的呢?」
我眼神黯淡:「侷促得隨時會被丟掉的。」
我接受了現實:「如果你說的那些是家的標準,那我應該是沒有家的。你說,怎麼樣才能擁有一個家呢?」
「怎麼擁有?」
劉俊羊停止堆沙,認真地思考:「我媽媽說結婚了就有家了。」
「結婚?」
「是啊,我媽媽說結婚就是一個新家庭的誕生。」
接著他有些難過:「可是媽媽說我很難有自己的新家了,因為他們嫌棄我是傻子!」
我沮喪不已:「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也是傻子,他們不但嫌棄我,還不想要我。
「我像一個皮球一樣被他們踹來踹去。」我擦擦眼淚,「我沒有家……」
哪知劉俊羊突然精神一振:「不如我們結婚吧,這樣就有一個新家了!」
8
「啊?這樣不好吧?」
我有些心動,又有些猶豫。
劉俊羊興奮地拍手:「怎麼不好,你沒有家,而我剛好能給你一個新家!」
他越說越激動:「小雨,你做我媳婦吧好不好?我會把所有的零食都給你吃,把我最愛的奧特曼都送給你。」
他拉著我的手,扭扭捏捏又迅捷地親了我一口:「小雨,你說我們的小孩是男孩女孩?叫什麼名字好呢?你覺得小花這個名字好聽嗎?」
我:「……」
怎麼越說越遠、越來越離譜了。
我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理智占領上風:「你別說了,我還沒想好。」
劉俊羊苦巴巴地皺著臉,雙手握住我的手腕,含糊不清地說:「那你怎麼還不快想,你不喜歡我嗎?」
眼前忽然閃過段朗的臉,我趕緊搖搖頭甩開:「沒有,結婚是一件大事,不能草率地決定,要好好思考。」
我囑咐他:「這件事你誰也不能告訴,奧特曼也不行!」
劉俊羊立刻捂住嘴頻頻點頭,過了會兒又黏黏糊糊地湊過來,意味不明地輕輕撞了兩下我的肩:「小雨,你慢慢想,想好了我們就結婚。」
說完羞澀地抿唇一笑,輕輕給了我一個擁抱。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在思考結婚這件事情,拋棄實際的初始心動漸漸消退,變成一無所知的苦惱,以及面對未知的恐懼和逃避。
我違背了自己的承諾,趁人不在偷偷摸摸溜進段朗的房間,翻出他淘汰的舊手機搜索「結婚好嗎」。
原本這舊手機就是我的,只是我曾經一度沉迷於網絡,段朗以傷害眼睛為理由把手機沒收,給了我一個只能打電話的老年機。
瀏覽器上每一個網頁我都點進去看,關於結婚,大多數都是差評,僅剩的好評是在夫妻雙方彼此相愛、雙方家庭環境優越且有愛的情況下產生的。
而我兩個條件都不具備。
我想有一個和諧溫暖的家,而不是一個仍舊充滿爭吵的暫居地。
於是儘管失落,我還是放棄了結婚這一想法。
我把劉俊羊約出來,告訴他我的決定。
他不能接受,眼睛睜得圓圓的,眼淚飽滿,搖搖欲墜。
他難過得不能自已,臉頰被衣袖擦得通紅,鼻音濃重,心灰意冷道:「辛雨,你欺騙我的感情,我無話可說,絕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