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走兩步便發出尖銳的哭聲,同手同腳地跑遠了。
我呆愣在原地,懊悔與傷心交雜。
我為什麼總是把一切搞得那麼糟呢?
「姐姐!」
哀傷之餘,身後傳來辛雪的聲音。
我下意識去看,辛雪裹著厚厚的棉服,面色還有些蒼白,頭髮亂糟糟的,媽媽跟在她身後慢吞吞地走來,提著兩大包東西。
辛雪快步跑來,握住我冰冷的手:「姐姐,我們回家吧?」
我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小雪……對不起,你病好了嗎?我不是故意傳染給你的。」
媽媽停在兩米開外,我難掩落寞,再次道歉。
「不怪你,姐姐,我上周就有感冒的前兆,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勉強笑笑,鼓起勇氣看了眼媽媽,被她面無表情的目光刺痛。
我迅速低頭,不斷道歉,仿佛陷入了魔沼。
辛雪微微捏了捏我的手:「我病好了,我們回家吧,也不好繼續打擾段阿姨。」
她來拽我,我定在原地沒動。
明明我十分期待媽媽能來接我回去,但真正到了這一天,我卻陡然生出排斥。
媽媽嘆氣,走過來理理我的羽絨服帽子:「段姐給你買的?」
我點點頭。
媽媽眼睛瞬間發紅,哽咽著道歉:「對不起,小雨,那天我不應該那麼說你,我就是太著急了。小雨,希望你原諒媽媽。」
我的眼淚隨著這句話刷刷往下落。
我正要開口說回家,媽媽俯身抱了抱我:「不想回家也沒關係,媽媽幫你把藥和衣服都收拾了一些拿過來,以後想回家了就告訴媽媽……」
她還在絮絮叨叨說著那些愛我的話,但我的心已經完全冷下來,接著凝固,在空中炸成碎片。
果然,果然如此。
我忍不住想,如果是小雪,那她一定會哭著懇求小雪跟她一起回去,而不是自作主張收拾好衣服,用為我好的藉口將我掃地出門。
我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辛雪憤怒地說:「媽!你在胡說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接姐姐回家嗎?你又在搞什麼?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啊?!」
媽媽抹掉眼淚,大人似的說教:「可是小雨不想回家啊。」
「根本就不是她想不想的問題,是我們必須接她回去!」
媽媽首次對辛雪冷言冷語:「如果你能勸你姐姐回去,我們就回去。」
辛雪柔聲哄著我:「姐姐,我們回家吧,我買了你最愛的抹茶蛋糕,我還訂了電影……」
我輕輕推開她。
她聲線不穩:「姐姐?」
我聽見我異常冷靜地說:「我不回去了,我在這挺好的,你好好學習,別為我擔心。」
「姐姐!辛雨!」
媽媽道:「好了小雪,別逼她了。
「小雨,你確定不跟我們一起嗎?」
我盯著腳尖點頭。
她將兩大袋衣服放在地上:「看來你還在生氣,那我就不在你面前礙眼了,你想回家了就告訴我。」
辛雪拽著我不肯走,媽媽也沒勸,自顧自走了。
「你幹什麼啊?之前都軟軟的,幹嘛突然和媽媽較勁,我們回家吧……」
辛雪苦苦哀求了半天見我不為所動,大發脾氣後轉身就走。
我吸吸鼻子,狼狽地拎著兩大袋子衣服去垃圾桶旁邊扔掉。
然後躲在垃圾桶後面號啕大哭。
劉俊羊眼眶紅紅地出現在我身邊,納悶道:「小雨,你怎麼哭了?」
他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對不起,小雨,我不應該說絕交,我媽媽說友誼要好好經營……嗷!小雨你掐痛我了!」
我氣喘如牛,心跳如擂鼓,眼前一陣陣發黑:「劉俊羊,我們結婚!」
就算是結婚後過得不愉快,我也不要再和虛偽的媽媽生活在一起,我更不要被踢來踢去,我要自己掌握、自己創造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
劉俊羊一臉蒙:「啊?」
我努力正視他:「你要是敢欺負我,我就打死你!你必須對我好,聽見沒有!」
他被我狠厲的語氣嚇得一激靈,連連答應。
9
可能是我那天說話太兇嚇到他了,此後幾天他看見我就躲。
上烘焙班的時候也離我遠遠的,我主動搭話他就會很快地跑開。
幾次下來我就有些生氣了,揪住他的衣領,質問道:「劉俊羊你什麼意思?」
他左右搖晃,支支吾吾道:「什麼什麼意思?」
我擰眉道:「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結婚了?」
他小聲嘀咕:「想啊。」
聽到這個回答我滿頭問號:「那你幹嘛躲著我?」
他臉騰地一下紅了,看了我一眼又垂下頭:「我、我有點害羞,而且還沒有準備好。」
我無奈至極:「那你還要準備多久?」
他又偷偷瞄了我一眼,忽然間撞過來,親在我額頭上:「好了,我準備好了。」
他自來熟地牽著我的手,又替我圍好圍巾,輕聲道:「走吧,我們回家吧。」
我呆呆地捂住額頭,溫熱的觸感久久迴蕩在心頭。
我抬眼就能看見他棗紅色的耳廓,手心暖暖的還有點黏膩。
「你汗手啊?」
「啊?」劉俊羊像是被夢中驚醒一般:「不是,我太緊張了。」
他把手擦乾淨,重新握回來:「現在呢?小雨老婆?」
這下子換我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我甩開他的手:「你亂喊什麼啊?!」
他失落地看了看空空的手掌,無辜道:「老婆啊?我看電視劇上都是這麼喊的。」
「欸!小雨老婆你臉好紅,你發燒了嗎?」
我拍開他伸過來的手,又羞又惱地瞪他一眼:「不許喊!」
他苦惱地皺眉想說些什麼,盯了我兩秒突然笑出聲:「我懂了,小雨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心虛大喊:「沒有!」
他反而笑得更加開心:「你就是害羞了!你一害羞就老愛大聲說話,狐假虎威的樣子好可愛!」
我破防大叫:「你閉嘴!」
他再次拉住我的手:「好吧我閉嘴,你別生氣,我們回家吧。」
說完又親了我一下。
我整個人僵住,像木頭人一樣被他拉著往前走。
好半天才摸臉,彆扭道:「你怎麼老是隨便親人,下次親得經過我的同意。」
他嗯嗯兩聲,倏地拉著我大步向前跑去。
我回神一看,公交站牌早就過了。
我急忙道:「你去哪?我們走錯了!」
他朝前方揮手:「媽媽!媽媽!今天媽媽來接我們!」
劉阿姨染著靚麗的紅頭髮,穿著紅大衣和黑色過膝高跟鞋,站在一輛紅車旁邊,笑著揮手讓我們慢點跑。
劉俊羊像打了興奮劑一樣衝過去,我氣喘吁吁地問好。
劉阿姨摸摸我的手:「小雨是吧?俊羊在家老是提起你呢。」
劉俊羊嬌羞地瞅我一眼,鄭重其事地對劉阿姨說:「媽媽,這是我女朋友,辛雨。」
我眼睛都瞪大了。
這個傻羊在幹什麼?
劉阿姨見怪不怪:「俊羊,那叫女性朋友,不叫女朋友。」
劉俊羊有點著急,連手帶腳地比畫:「不是!就是女朋友!我們以後要結婚的!」
劉阿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你們在玩過家家啊,好冷啊,咱們上車說。」
劉俊羊拽著我跟在劉阿姨身後:「媽媽,不是的,不是過家家,是真的!」
劉阿姨極其淡定:「俊羊,別激動,這樣會嚇到小雨的。」
劉俊羊急得上火:「小雨老婆你來說!我太笨了!」
我想著反正早晚都會有這一天,於是壓制住內心的慌亂,努力裝作平靜的樣子對劉阿姨鞠躬說:「阿姨,他說的是真的,我們以後要結婚的。」
劉阿姨還是不信,問:「你們也想我陪你們一起玩嗎?」
我深吸一口氣,指著臉頰命令道:「劉俊羊,親我。」
他啪嘰一下撲過來。
我掐著時間推開他的臉,正色道:「阿姨,我們沒有開玩笑,我們很認真。」
劉俊羊在一旁添油加醋:「是的,媽媽,我們很認真,我們要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新家。」
我嚴肅地點頭表示認同。
劉阿姨的手發抖,車鑰匙掉在地上,怎麼撿都撿不起來。
為了討好未來婆婆,我極其有眼力見地撿起來放在她手心。
卻不小心碰到了什麼開關,劉阿姨腿一軟跌坐在車頭,有氣無力道:「你們在玩什麼遊戲?別嚇我。」
劉俊羊十分不滿:「沒有玩!我們是認真的!我們要結婚!我們要結婚!我們要結婚!」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媽媽你懂了嗎?」
劉阿姨發出傻傻的笑,虛浮道:「真的?」
我和劉俊羊異口同聲:「真的!」
啪地一下,劉阿姨摔在地上,把我們嚇一跳。
我趕緊去扶,劉阿姨自己爬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我在做夢嗎?哈哈哈,哈哈哈,我肯定是做夢了。」
下一秒,她用力地握住我的肩膀:「小雨,你爸媽的電話告訴我一下。」
再下一秒她晃晃悠悠地坐上駕駛座:「天氣冷,我們先回家。」
我們剛把車門打開,還沒來得及坐,劉阿姨忽然打火起步,還沒走兩步,車屁股猛地跳動起來。
劉阿姨反反覆復打火,反反覆復熄火,大紅車反反覆復瘋狂跳舞。
劉阿姨最終投降了,聲音漂浮無力地從門縫裡傳出來:「俊羊,給爸爸打電話讓他來接我們,媽媽腿好軟,哈哈哈……」
10
在等待劉叔叔的過程中,車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
劉阿姨手腳發軟癱倒在副駕駛,我和劉俊羊板板正正地坐在後面一動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劉阿姨振作起來,顫顫巍巍地撥打媽媽的電話。
「喂,請問是辛雨的家長嗎?」
媽媽語氣平靜中帶著幾絲擔憂:「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忍不住猜想,她是擔心我的安危,還是擔心我又要給她們添麻煩?
劉阿姨又開始傻笑:「哈哈哈也沒啥,就是關於小雨的人生大事罷了。我的意思是說——」
劉阿姨快速且毫無起伏地說:「我兒子和你閨女談對象了,要結婚,我未來的親家母。」
「什麼?!」媽媽的嗓音完全劈叉崩壞。
而劉阿姨聽到媽媽不可置信、驚慌失措的聲調,恢復了理智和冷靜:「小雨媽媽,我們見面談吧。」
約定好見面地點後不久,劉叔叔趕到了,一路風馳電掣地來到餐館。
而包間裡爸爸和媽媽居然早就到了。
我一進門媽媽就湊上來,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開口:「小雨,你、你……」
我平淡地點頭:「沒錯,我要和劉俊羊結婚。」
爸爸大發雷霆,朝我扔過來一個水杯:「混帳,你瘋了吧?」
劉俊羊先我一步擋在我面前,鞠躬道:「叔叔阿姨,我們沒瘋,我們是認真的。」
劉俊羊拍掉衣服上的水,解釋說:「我和小雨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這個決定的,如果叔叔阿姨要怪就怪我吧,如果還是生氣,那、那可以揍我……只是、只是要輕一點,別太用力了。」
後半句話劉俊羊也覺得不好意思,音量慢慢減低,但依舊擋在我面前,沒有挪動分毫。
劉叔叔緩和氣氛:「彆氣急,讓孩子們坐下來,我們好好說。」
爸爸連連嘆氣,媽媽緊皺眉頭,想拉著我坐在身邊,劉阿姨率先把我和劉俊羊扯走坐到一邊。
飯桌上呈現三足鼎立的局面。
詭異的沉默蔓延,四個大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後還是知情最久的劉阿姨發問:「小雨為什麼想要和俊羊結婚?」
我側頭看向劉俊羊濕掉的外套,回望他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劉俊羊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
劉叔叔接著問劉俊羊。
劉俊羊腦袋和脖子紅得像掉進了染缸,磕磕巴巴地說:「小雨長得漂亮,力氣大,聰明,我、我也喜歡她!」
媽媽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你們、你們的喜歡是假的,結婚不是兒戲!喜歡不是真正的喜歡,也並不是愛!」
「是愛!」我主動牽住劉俊羊的手,「這就是愛,我們惺惺相惜、互相扶持,會永遠陪伴彼此,吵吵鬧鬧、蹦蹦跳跳地走下去,直到我們相繼死去。」
劉俊羊忙不迭點頭,補充道:「我們會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種出世界上最美的花!
「你們不能剝奪傻子擁有愛的權利!」
劉俊羊委屈又倔強:「我知道你們都嫌棄我是傻子,可是如果我有選擇我也不想是傻子,而且為什麼傻子說的話一定是假的,你們這是歧視,是對弱勢群體的霸凌!」
我垂眸遮住詫異的眼神,握緊他的手不說話。
包間裡一時又安靜下來,爸爸犀利的目光射過來:「我們也不想歧視,說實話,你們能保證兩個傻子在一起生活,會比一個傻子的時候更好嗎?
「你們結婚了,不依舊是需要我們大人的照顧嗎?照顧一個傻子已經夠累了,我不想再照顧一個多餘的。」
這些話很難聽很刺耳,我不想輕易認輸,強撐著沒哭,反駁他:「爸爸,我變傻之後你照顧過我嗎?你不是罵我就是嫌棄我,媽媽至少對我還有親情,你看我永遠像看垃圾,你有什麼資格說照顧這些話?」
啪——
打火機狠狠地砸在我頭上,劉俊羊一愣,推開椅子站起來朝爸爸撲過去。
「都說了打我!不准打小雨!」
場面一時混亂起來,劉叔叔抱住拳打腳踢的劉俊羊,劉阿姨安撫著輕拍我的後背。
媽媽站在中間,兩邊為難,最終扶起被撲倒的爸爸。
爸爸氣得臉發紫:「瘋子!一群瘋子!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說完他氣勢洶洶地離場,媽媽指責地看著我:「小雨,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就算爸爸沒有出力,但至少出錢不是嗎?」
我梗著脖子:「我以後會賺錢還給你們的。
「還有,如果當初出車禍的人是辛雪,你們一定不會用錢來譴責她!你們永遠都在找藉口,你們只會對我壞!」
媽媽嘴唇顫抖,欲言又止,眼中滿是失望:「你怎麼變這樣了,太令我失望了,小雨,以後媽媽不會管你了。」
她說完也要走。
我發了瘋衝著她背影大喊:「我知道你早就不想管我了,你一定希望我死在車禍里,但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想死!我恨你們!我恨!」
媽媽猛回頭,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咬著牙哭著說:「我真後悔生下你!」
我不甘示弱,一把擦掉鼻涕:「你以為我很想認你當媽媽嗎?你覺得你配得上當我的媽媽嗎?」
她停頓了一秒,腳步加快。
我看不清她的身影,固執地說那些傷人的話:「這下子你們一定很開心吧,終於光明正大地把我趕走了,以後你們只會有辛雪一個女兒,你們終於可以沒有負擔、全心全意只對她一個人好了!
「你們應該謝謝我!」
我拼盡全力說出最後一句話,眼前一抹黑,向前一倒磕在了桌角,鮮紅的血液蜿蜒而下,浸濕我的眼角。
猙獰的紅色世界裡,人影幢幢,呼喊不斷,珠落聲清脆,我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11
周圍的一切變得很慢,很慢。
有人堵住我流血的額頭,有人尖叫著拚命搖晃我,有人一把抱起我龜速前進。
我來到紅色的走廊。
紅色的……走廊……
走廊盡頭悄無聲息地升起大霧。
一個小小的身影靠近,她背著一個長至膝蓋的破舊書包,書包里裝著一台煙灰色座機。
她愈來愈近,最終停在我面前,仰起臉,巴巴地看著我。
可是她沒有臉,她的臉一片空白。
雖然她沒有臉,我卻輕而易舉地看見她眼裡的期望。
她脆生生地問我,能不能帶她去找爸爸媽媽,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們、聽過他們的聲音了。
我很為難,因為我不認識她,也不認識她的爸爸媽媽。
我蹲下身想和她解釋。
一隻手從身後拽住我的衣領,將我扯開。
她惡狠狠地打碎小女孩的幻想與美夢:「你不用找了,你爸爸媽媽不要你。」
我的心臟緊縮,小女孩瘋狂搖頭,哭著說她騙人。
我上前拉住她,讓她別說這些傷人的話。
她嗤笑:「你也一樣的。」
接著她低頭,紅色的液體從她腳下滲出,流向四面八方。
她面色慘白、語氣淡淡:「當然,我也一樣。」
她拉住我的手,我看見她校服上的銘牌,一中三班辛雨。
「你也很累了吧,一起走吧,我們三個做伴,不會太孤單。」
我有些遲疑。
走吧,走吧,心底的聲音在叫囂。
但我遲遲未動。
她等得不耐煩,一把打開小女孩的書包,將裡面的座機砸爛。
她抱起小女孩,沒好氣道:「不走算了,我們走,小雨,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妹妹和親人,我們永遠不分離。」
她們愈走愈遠,我著急不已,也想跟上去,可腳底卻被死死釘住動彈不得。
我越來越急,伸手去抓,聲嘶力竭地吼叫。
等等我!等等我!
「小雨!」
天空下起溫熱的苦澀的小雨。
「小雨,求你別死!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活著好不好?求求你了,不要死!」
「小雨!活起來!不要死!」
「小雨!!!」
走廊還是紅色的,時鐘的滴答聲響徹心頭,她們的身影不見了。
然後走廊也不見了。
入眼是典雅的黑。
我緩緩回神,劉阿姨抱著我坐在車后座,用手絹按壓我受傷的額頭。
劉俊羊按住我不斷撲騰的手腳,滾燙的眼淚掉在我臉上。
我伸手去摸額頭,被忽視良久的痛意加倍襲來。
我記起暈倒前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我又搞砸了一切。」
劉阿姨心疼地撫摸我的頭髮,溫柔地哄著我:「這不是你的錯,小雨。你只是太壓抑、太痛苦了。」
劉俊羊按摩著我仍在抽搐的肌肉:「小雨堅持住,我們馬上到醫院了。」
其實傷口並不是很深,處理完之後,劉阿姨帶我去做心理疏導。
我什麼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我完了,我再也不會有歸處。
爸媽不會允許我再次踏入他們的三口之家;段朗走後,段家不會再有我的容身之所,我也沒臉賴著人家;而我暴露出最醜陋的一面,劉阿姨又怎麼會看得上我。
或許很快我就會被放逐。
我非常懊悔,剛才為什麼要遲疑,為什麼不跟著他們一起離開,為什麼要造成如此難看難堪的局面。
我應該去哪裡,我應該在哪裡,我到底為什麼存在!
余光中我看見電話手錶上顯示著「段朗叔叔來電話了」。
我下意識接通,段朗怒氣沖沖:「你又跑哪裡去了?!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我有沒有說過不管去哪裡都必須報備!」
我被他的大音量嚇住:「我、我……」
他疲憊至極:「辛雨,我真的很累,你別再讓我操心好嗎?」
傷口隱隱作痛,我低聲道歉:「對不起。」
他長嘆一口氣:「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留著你的道歉好好和我爸媽說。」
嘟——
電話被掛斷。
我這才發現段阿姨和段叔叔打了好幾個電話,幾乎每一分鐘一個,而我不小心按到了靜音鍵,因此沒有及時發現。
我抽噎著回撥。
「小雨,你去哪裡了?!」
「對不起,段阿姨,我和朋友玩太久了,忘記回家的時間了。」
我祈求地看著劉阿姨,求求她不要拆穿我。
但下一刻她接過電話。
我的心跳驟停。
「喂,你好,小雨在我這呢。嗯,我是劉俊羊的媽媽。俊羊主動邀請小雨去附近玩,小雨不小心摔破腦袋,我接到俊羊的電話後趕過來,太著急了忘記通知你們。姐,都是我們的錯,你別怪小雨了……」
劉俊羊接續這個善意的謊言:「阿姨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小雨,我錯了。」
掛斷電話,劉阿姨摸了摸我的腦袋:「小雨,別胡思亂想,一切都會好的。」
是嗎?
「謝謝阿姨。」
沒多久,段叔叔和段阿姨到達醫院,劉阿姨又幫著解釋了一遍。
我懨懨地躺在病床上,逃避他們的目光。
我到底該怎麼辦啊?老天爺,你可以告訴我嗎?
12
回到家後,段阿姨踟躕了許久,斟酌著開口:「小雨,你和爸爸媽媽吵架了嗎?」
額頭上的傷口在隱隱跳動,我緊張地摳去食指上的死皮,微微點頭。
段阿姨嘆了一口氣,坐在床上替我掖了掖被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阿姨想告訴小雨,你有什麼煩惱都可以向我們傾訴,我們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
真的嗎?
還是又是一些場面話,當真正做選擇的時候依舊會率先放棄我?
我不敢信,也不敢賭。
睫毛瘋狂顫動,我毫不費力地順著劉阿姨為我編織的謊言編下去。
「下課後爸爸媽媽來接我,我還有點賭氣不想回去,於是他們就生氣了,說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說:「劉俊羊見我不開心就帶我去附近逛街,我一時走神就摔在地上了。
「對不起,段阿姨,我不小心按到了靜音鍵,所以沒有接到電話。」
段阿姨溫柔一笑,揉揉我的手指:「不怪你,今天也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段阿姨關上燈、拉上門,目光所及一片黑暗,源源不斷的熱源從眼角流出。
頭暈腦漲,思慮過多,我一下子病倒了。
次日段阿姨叫我起床才發現我已經半昏迷,急匆匆把我送到醫院。
未來三天我都沒有清楚的意識,迷迷糊糊一會兒在天上飛,一會兒下地獄過油鍋。
大大小小的悲傷、痛苦、憤怒的辛雨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我面前,她們歇斯底里地大叫,身下不約而同地綻開血紅色的花。
下一瞬我竟真的成為一隻髒兮兮的皮球,被一陣踢打摔踹後,我滾到了陰暗的角落,然後便再也沒有然後。
第四天,我稍微好轉了一下,雖然精氣神不是很足,但至少沒有一直沉睡在噩夢裡。
我醒後段朗立刻打視頻過來。
我並不是很想接聽,但是我沒有力氣拒絕。
螢幕里他眉頭皺成川字形,長久地盯著我不說話。
手指在鏡頭上一陣晃過,似乎在隔空撫摸我的臉。
我聽見他發出幾聲輕嘆:「遭罪了,要好好吃藥,好好吃飯、休息知道嗎?」
我詫異地抬起眼皮,我以為他還會語氣嚴厲地數落我的不對。
他說:「前幾天我雖然是出於心急才凶你,但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不對,我認錯,你想怎麼罰我都可以。
「最多最多只有半個月我就回來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就來接你了。」
他絮絮叨叨像個老媽子一樣囑咐了我很多很多,我懶得回應便閉上眼裝睡。
「辛雨?
「辛雨?睡著了嗎?」
他再次嘆氣,聲音發悶:「我不在你怎麼就把自己弄得一團糟,這讓我怎麼放心得下……」
誰要你的心放下,趕快拿走吧!
「這個應該不會破相吧,我倒是無所謂,就怕你自己看見不開心……」
掛斷前,他如往日一般念誦一些稀奇古怪的字句。
他說這是祈福用的,保我康健,保我喜樂無憂,還能趕走小人和小鬼。
伴著熟悉的語調我安穩入睡。
醒後劉俊羊半趴在床沿,驚喜道:「小雨老婆,你醒了?!」
我臉色一白,侷促地看向劉阿姨。
劉阿姨摸摸劉俊羊,叫他去樓下買幾個蘋果上來。
等他走後,劉阿姨坦誠道:「小雨,怎麼樣,好點了嗎?」
我窘迫地咽口水:「好多了。」
劉阿姨笑道:「那就好,小雨,阿姨不喜歡拐彎抹角,關於你和俊羊要結婚這件事,我不同意。」
「你爸爸那天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儘管你看起來比俊羊好很多,但你依舊需要他人照顧。」
我很平靜地接受了現實,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難受,甚至我還能附和著答是。
「不過,阿姨雖然不同意你們結婚,但是很願意讓你們以好朋友的身份一起交流,以摯友、知己的身份互相陪伴到老。」
劉阿姨眼含歉意:「抱歉啊小雨,俊羊的智商是天生的,很多東西他只能讀懂表面,作為母親我必須為他考慮清楚。
「作為母親我也說不出強硬的話讓他難過,所以還得麻煩小雨親口拒絕俊羊,這樣他接受的可能性更大。」
劉阿姨掛著尬笑,祈求一般看著我。
我面無表情地答應下來:「我會的。」
劉阿姨釋然一笑:「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告訴阿姨,阿姨會儘可能地幫助你。」
我說「好的」。
一場大病之後,我忽然變得成熟冷靜起來。
我想起秦婉柔之前所說「人還是要有一門技術」,之前覺得是嘲笑和奚落,現在看來是永恆真理。
於是在學習烘焙上我也加倍努力,劉俊羊也認真起來。
經過我多次拒絕和威脅,劉俊羊終於改掉「老婆」的稱謂。
只是他還沉浸在「即將結婚」的興奮中無法自拔,拉著烘焙老師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什麼,反正老師看我的眼光很奇怪,波光粼粼的。
算了,下午再說一遍吧。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劉俊羊說結婚的話烘焙老師信以為真,笑呵呵地拍合照發朋友圈,配文:【永遠會被人世間的真情感動到流淚,愛的力量無限強大,可跨越山海,期待收到兩小孩的喜糖~】
而遠在 A 大的段朗忙裡偷閒想給辛雨打電話,看了眼時間推測她在上課,於是先點進烘焙老師的朋友圈,想看看關於辛雨的精彩瞬間。
沒想到,開局暴擊,他都懷疑自己眼神錯亂了。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截圖詢問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老師立刻回覆:【小雨叔叔是覺得放在朋友圈不合適嗎?我衷心祝福小雨和俊羊,如果小雨叔叔感到冒犯,我會立刻刪除朋友圈。】
他把這條信息看了無數遍,氣笑了。
自言自語道:「辛雨,結婚都不告訴叔叔一聲啊?」
他一邊打字回復請老師刪掉朋友圈,一邊和導師告假。
實驗項目雖已靠近尾聲,但導師依舊不肯輕易放人,非要段朗給一個合適的理由。
段朗咬緊後槽牙,妒火在胸膛積聚,腦子一抽,說:「童養媳要跟人跑了。」
導師:「……不要唬我,你這理由也太牽強了。」
他翻出和辛雨的合照,以及那張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截圖:「跑了你賠我?」
導師和段朗的關係很好,自然知道大學以來段朗都在校外租房照顧辛雨。
「你不是說小雨是妹妹嗎?」導師還是懷疑。
段朗皮笑肉不笑,反問:「情妹妹不是妹妹?導兒,一句話,賠不賠?」
導師被段朗臉上瘮人的假笑嚇到,不敢耽誤,大手一揮批了假。
段朗包都沒拿,帶著手機和證件立即趕往車站。
結婚?
真是翅膀硬了。
13
下課後段阿姨來接我們回家,我提出想和劉俊羊在小區公園裡玩會兒。
段阿姨同意了,囑咐我不要玩太久後先回去做飯了。
劉俊羊嘎嘣嘎嘣嚼著餅乾:「小雨,你要說什麼?」
我鄭重其事道:「劉俊羊,我們不能結婚了,這是真的,我用奧特曼發誓!」
劉俊羊咀嚼的動作慢下來,急吼吼湊上前,餅乾渣子噴了我一臉。
「為什麼?小雨不要輕易放棄,我會說服你爸爸媽媽的!」
我擦了擦臉:「你怎麼說服?」
「我我我、我用奧特曼……」
「大人不相信奧特曼。」
他一下子蔫了,執著地問為什麼不相信。
我趁熱打鐵接著說:「而且你違反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他大聲反駁:「我沒有!」
「你有!上次我說了結婚這件事情不准給任何人說,你做到了嗎?」
其實我沒說這句話,我嚇唬他呢。
劉俊羊向來把我的話奉為真理,應該不會懷疑我,只會懷疑自己。
果然,他肉眼可見地慌亂,不住擦汗:「嗯……好吧,我向別人說了……」
我一眼瞧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太妙,他除了劉阿姨外絕對給其他人說了。
我抱臂假裝生氣:「都有誰?」
他緊張地咽口水:「爸爸媽媽、奧特曼、香蕉、薑餅人、老師,還有小草……」
他心虛地偷瞄我:「對不起,小雨……」
老師應該會覺得我們在玩過家家,不會相信,最多明天解釋一下就好了,問題不算大。
我板著一張臉:「總之,我不願意再和你結婚了。」
他著急地來扯我,圍著我團團轉:「對不起,小雨,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吧……」
我正想冷漠拒絕,一隻修長的青筋冒起的手拽住我手臂,將我拉至他身後。
我抬眼一看,段朗竟然回來了,他不是還有半個月才回來嗎?
難道他已經知道我額頭傷口的真相,回來找我算帳了?
我忐忑不安地站著。
劉俊羊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冷臉陌生人也感到害怕,向後退了幾步,怯生生地問:「你、你是誰?」
「哦,我是辛雨叔叔。」
劉俊羊看向我:「真的嗎,小雨?」
我不承認他是我叔叔,但我不敢表示。
見我沒答應,劉俊羊一個向左的假動作向右一跑,躲在我身後悄咪咪說:「人販子來了,我們快回家吧,危險!」
段朗聽得一清二楚:「不信啊?」
下一刻掏出手機一頓操作,我的電話手錶響起來。
「段朗叔叔來電話了!段朗叔叔來電話了!」
我反應過來及時掐斷,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他不看我,一個勁瞧劉俊羊,又打了一遍。
劉俊羊低頭擺弄我的手錶,相信段朗是我叔叔後,尷尬地抱拳,故作鎮定道:「原來是小雨叔叔,慚愧慚愧。」
哪知說完他倏地撲過去抱著段朗的大腿號。
「叔叔!求你了,你同意我和小雨結婚吧,我真的想和小雨結婚!」
我睜大了眼,石化在原地。
這下好了,就算段朗不知道現在也知道了。
段朗臉上一直戴著的假笑面具驟然消失,神情隨著劉俊羊的話越來越冰冷陰森。
偏偏劉俊羊沒發現,還在情真意切地哀求:「您是叔叔,也是長輩,您同意我們的婚事,那就相當於家長同意了,這樣小雨爸爸媽媽也不會不同意了!求求您,叔叔,同意我們吧!」
段朗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偏頭看向我:「原來已經見家長了?辛雨,你瞞我的事情好像還挺多。」
我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解決辦法。
而段朗一把掐著劉俊羊的胳肢窩將他帶起來,笑眯眯地說著殘忍的話:「不行哦,我不同意。」
幾次三番被拒絕的劉俊羊徹底破防了:「為什麼?!!」
段朗笑裡藏刀地瞥我一眼:「因為,她只能和我結婚。」
我驚詫地抬頭,他是被我氣瘋了嗎?
劉俊羊震驚道:「啊?可是你們是親戚,親戚是不能結婚的。」
段朗握住我冰涼的手指,當著呆呆的劉俊羊親在我眉間:「不能又怎麼樣?我就要!」
劉俊羊嚇傻了,好半晌反應過來,尖叫著跑開。
「媽媽,我遇見傳說中的變態了!救命吶!」
跑了一半又倒回來,嚴肅地看著我:「小雨你要清醒一點,不要做傻事!還有,我不會放棄的!」
段朗輕笑了一聲,眼神肅殺:「你還真是夠頑強的。」
劉俊羊渾身一抖,撒腿就跑:「啊媽媽!變態來了!救命!」
14
劉俊羊的餘音逐漸消失,空氣恢復冬日的靜寂,落葉輕輕刮擦著石子路。
我立馬低著頭不敢看段朗,不知所措地摳著手指。
我一邊想他剛剛是被我氣瘋了嗎?所以才說要和我結婚;一邊忐忑不安地等待他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然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有千斤之重,我逐漸彎下腰。
他忽然抬手,我立馬後退避開。
他的手懸在空中。
我這才發現他的手凍得通紅。
他穿得好單薄,也沒有什麼行李,外露的皮膚被寒風吹得發紅。
我還在想他是從哪裡得知我想要結婚的想法而急匆匆趕回來,停在空中的手突然往前一伸,薅住我的圍巾將我一把拽過去。
我一時不設防,腳下不穩失去平衡摔在他身上。
他左手輕輕抱住我的腰,右手飛快地整理我亂糟糟的圍巾和帽子。
我一動也不敢動,即便圍巾纏得有些緊了也不敢說。
他整理完一切,忽然用手鉗住我的下巴,眉眼沉沉:「辛雨,我們是要糾纏一輩子的,別想用結婚甩開我。」
說完他順手輕碰了下我額頭上的紗布,雙手插兜走在前面:「還傻站著幹嘛,喜歡吹冷風?」
他半回頭耐心地等待。
我恍然回神後向前邁步,他向後一抓,抓著我的手。
他明明穿得那麼薄,看起來那麼冷,手心卻是溫暖乾燥的,密不可分地覆蓋我揣在衣袖裡依舊冰冷的皮膚。
他數落我:「談話就談話,非得找個露天的廣場?大風吹得腦袋不疼?」
我下意識搖晃腦袋來判斷頭疼沒疼。
他眼疾手快地指住我腦門,無語地看著我:「真傻了?」
我弱弱地反駁:「我沒有……」
他冷哼一聲:「誰知道?」
一路沉默無語,但我的內心翻江倒海,冒出巨大的問號——
他為什麼不凶我?
他就這樣饒過我的愚蠢了?
我不敢掉以輕心,密切關注他的一舉一動,以及神情的每一絲變動。
他沖我挑眉:「好看嗎?」
我習慣性搖頭。
他一下子黑臉,大手拍在我眼睛上:「不好看還看什麼看。」
我扒下他的手解釋:「我說錯了!是好看的!」
他這才滿意地勾起嘴角。
「還算你有眼光。」
剛進家門,段阿姨從廚房裡探出一個腦袋:「小雨再等等……啊!小朗!你回來啦!」
段朗瞪我一眼,手壓在圍巾上:「五分鐘後再取。」
接著回復段阿姨:「嗯,放兩天假回來看看。」
段阿姨舉著鍋鏟衝過來,既是欣喜又是埋怨:「怎麼不早說,家裡都沒準備你喜歡的菜。」
段朗沒換鞋:「沒準備現在準備唄,媽,我們現在買菜去吧,剛好買條魚給辛雨補補腦子。」
我敢怒不敢言,默默停止換鞋的動作。
段阿姨興奮道:「好啊,小雨天天吃排骨湯也膩了吧,今天換換口味。」
段阿姨三下五除二解下圍裙,拿好布袋:「我們走吧。」
我聞言湊過去。
段朗把我推開:「辛雨不去,她剛才吹了一下午風,怕得偏頭痛。」
段阿姨一想答應了,囑咐我餓了就先喝碗湯。
我惴惴不安地看向段朗,段朗揉了把我的頭髮:「別擔心,很快就回來。」
見狀,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心不在焉地守在電視機前,聽著鐘錶一聲一聲轉動。
一個小時後,他們終於回來了,段叔叔和他們一起。
只是氛圍有些不對勁。
段阿姨眼眶微紅不敢看我,只衝我匆匆笑笑;段叔叔也比尋常沉默寡言,看向我的眼睛裡竟是無邊的歉意。
我越發恐慌,直直看向末尾的段朗。
段朗臉色蒼白,面無表情,眉間深深的川字紋昭示著他長久的皺眉過。
我心慌意亂地冒出淚花,揪住他衣袖:「我、我……」
他精準地捉住我的手,擰眉:「好涼,是不是穿少了?」
他一開口周身壓抑的氣息瞬間消失。
但我依舊恐懼,恐懼到抽噎不止:「不要、不要皺眉,我、我,對不起……」
他俯下身正視我的眼睛:「又沒犯錯道什麼歉,是不是太想我了?」
他輕柔地抹去我的淚水,溫柔地哄:「別哭了,我今天給你做清蒸魚好不好?也有快兩個月沒吃我做的飯了吧?是不是想了?」
眼淚越擦越擦越多,我泣不成聲:「想、想了。」
他拍拍我後背給我順氣:「去穿一件馬甲,我先去收拾鱸魚。」
我趕緊點頭衝進房間換好衣服,又衝進廚房。
段阿姨一改之前的表情,笑眯眯道:「餓壞了吧小雨,為了能更早地開飯,能不能麻煩小雨幫我擇菜?」
我忙不迭點頭。
段朗嘖一聲,用肩膀擠開段阿姨,用乾淨的手肘推著我來到洗菜池旁邊。
「叫你老公去,她可是我的專用剝蒜人選。」
段阿姨隨即把段叔叔叫來擇菜。
廚房不算小,但容納四個人怎麼著都會擁擠,胳膊杵著腰,腳踢著鞋,擁擠喧鬧,卻溫馨幸福。
段朗洗乾淨手上的鱗片,朝我甩水:「走神?罰你再理幾根蔥。」
我傻笑著應承下來。
15
四個人齊心協力一陣忙活,半個多小時後終於開飯了。
下午做了清蒸鱸魚、醬爆雞丁、涼拌滷菜、清炒菜心,加上原本就有的排骨湯、小炒肉和白菜燉豆腐,整整七個菜,大碗小碗把飯桌占了個滿滿當當。
我坐在凳子上忍不住開心地晃腳,拿著筷子糾結先吃哪一個。
段朗瞥了一眼,夾了一大塊鱸魚給我,語氣平淡而篤定:「先吃我的。」
我喜滋滋一笑:「好!」
段阿姨不甘示弱:「吃我這個菜心,油亮咸香,好吃。」
我拿碗接住:「好!謝謝阿姨!」
段叔叔左顧右盼,夾了筷豬拱嘴:「我手藝不行,但是我買的東西不可能不好吃。」
「好!謝謝叔叔!」
段阿姨調笑道:「小雨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我開心到不會說話,只會重複傻笑:「嗯嗯我開心,好吃!」
段阿姨被逗笑,一筷接一筷地給我夾菜。
段叔叔和段朗也是,三個人好像在比賽,一個勁地給我夾,碗里的菜堆成尖兒要掉不掉,我埋在碗里吃得滿頭大汗。
因興奮過頭和太專注於乾飯,我忽視了段朗臉上勉強的笑,也沒看見他眼裡的落寞和心疼。
等到我實在吃不下了,捂著肚子打嗝時,段阿姨忽然一拍段叔叔大腿:「哎,真是!飯後甜點忘記買了!」
我眼睛一亮:「甜點我有!」
我猛地起身,左腳絆右腳,趔趄幾下打開小書包,拿出裡面今天上烘焙課做的薑餅人和毛巾卷。
我認認真真地拿出三個乾淨的碟子,努力擺放出好看的造型,無比期待地端過去。
段阿姨和段叔叔的演技依舊那麼誇張。
段朗笑著不語。
我催促他:「你怎麼不吃,快吃。」
他寵溺地說「好」,咬了一口薑餅人在嘴裡咀嚼。
我還沒來得及問好吃嗎,豆大的淚珠就從他的眼眶裡骨碌碌滾下來,滴在餅乾上,洇濕一片圓形的陰影。
我嚇了一跳:「你怎麼了?不好吃嗎?」
段朗吸著鼻子啜泣著搖頭,淚珠一顆接一顆,話不成句:「好吃,很好吃,太好吃了……」
我驚慌失措地看向段阿姨,發現他們竟不知何時也紅了眼眶。
她拉著段叔叔:「走,咱們去把垃圾倒了,順便散散步。」
我茫然無措地注視段阿姨離開,段朗大口大口吃著毛巾卷哭泣。
我抽出紙巾笨拙地擦淚,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把頭埋在我懷裡痛哭流涕。
我焦急地哄著他:「發生什麼了?別哭,別擔心,我在呢。」
「對不起對不起……辛雨,對不起,害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害你絕望至極,讓你走投無路拚死一搏,做出結婚的決定……對不起對不起……」
我身體僵硬地站著,好久才緩過神來拍撫他的後背,努力用說笑的語氣說:「你好聰明啊,你都猜到了對不對?」
我苦笑:「是不是覺得我好傻,我也覺得自己好傻。明明想結婚擁有一個家,但卻把自己和周圍人都弄得一團糟。」
他瘋狂搖頭:「沒有!不傻!你不傻!我只是……好心疼你啊。
「都怪我因為壓力和自私不讓你知道一切,陰差陽錯讓你誤以為我也會拋棄你,導致你選擇痛苦地隱瞞一切,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走著……
「可我怎麼會拋棄你呢,我不可能拋棄你的。辛雨,我們是要生生世世捆綁在一起的,誰都不能離開。」
他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我,手指撫摸我濕潤的臉龐:「我怎麼會拋棄你呢,你是我悉心呵護的人啊……」
這段時間以來積攢的所有委屈和難過都在此刻爆發,我嗚咽著反問:「可是你真的把我丟在這裡不管我了……」
他再次把我擁入懷中,急急忙忙地道歉:「對不起,我自私地以為你什麼都不需要知道,只要快樂就好,沒想到我的偏見成為重創你的武器。
「當初有保研資格時我的確很猶豫,因為北方空氣太過乾燥,你適應不了……」
我高聲打斷他:「我可以適應!我適應得了!你憑什麼沒有問過我就替我發表意見!我討厭你!」
他怔愣地看著我,恍然大悟和自責懊悔接踵而至,淚水奔涌而出。
「對不起,我太狂妄自大了,我才是那個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傷害你的人,對不起……
「辛雨,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他抱著我的腰:「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先別恨我,求你了……」
他繼續說著:「我沒考慮你的想法,一意孤行地拒絕保研,碰巧有幾個 M 國留學的名額,我突發奇想想帶你出國治病,但是我的項目積分不夠,只能不斷簽保密協議、跟項目、賺積分。
「我需要不分晝夜地做實驗,我害怕自己照顧不好你,我怕你孤單,於是把你送回來。我以為他們會對你很好……對不起,我真的太蠢太失職了……」
他哭得嗓子沙啞:「辛雨,你願意和我出國嗎?不願意我就努力考研,然後明年去 S 大好不好?」
我倨傲地俯視他,揚起下巴,一字一句道:「我願意。」
他愣了兩秒,一下子笑出聲,剛要說話,鼻涕冒出一個大泡。
於是他又哭了,被自己噁心哭的。
他抱著我哭得像個小孩,怎麼哄都不行,不停埋怨那個毀形象的鼻涕泡泡。
我耐心地聽著。
忽然,他問我:「辛雨,你還想結婚嗎?我們結婚吧?」
我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他怎麼又想到這裡來了。
他緊張兮兮地問我為什麼要和劉俊羊結婚。
「你喜歡上劉俊羊了嗎?」
我思考良久搖頭:「他喜歡我。」
因為他說他喜歡我,我才想和他結婚。
段朗鬆了一口氣,斬釘截鐵道:「他那不是喜歡,我才是真的喜歡你……不,我愛你。」
他目光灼灼地重複:「我愛你,我們結婚好嗎?」
我不知道一時間是被驚喜沖昏頭腦,還是鬼上身了,稀里糊塗地就點了頭。
段朗見狀直接撲上來吻我。
我萬分嫌棄:「你!鼻涕……唔唔!」
他委屈吧啦:「我剛剛用紙擦了好幾遍,乾淨了……」
16
令人臉紅心跳的熱吻過後,我才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重點。
我收拾餐桌,段朗則在廚房清洗碗筷。
我磨磨蹭蹭地走過去,聲若蚊蠅:「叔叔阿姨會答應嗎?」
會願意讓一個傻子做他們的兒媳婦嗎?
他先是疑惑地嗯了一聲,反應過來後覺得好笑,用沾著洗潔精泡沫的手掐我的一側臉頰:「又犯傻了?怎麼會不答應,你仔細想想,我媽對你是不是跟親女兒一樣,你嫁給我跟做她的女兒有什麼區別?」
他湊過來用臉頰蹭我:「再說了,你是嫁給我,又不是嫁給我爸媽。你別胡思亂想,相信我,也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