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把我強塞進了一輛麵包車。
12
為了抓我回家,他們還真是下了血本。
開車的是二柱。
他承包建築工程賺了錢,買了輛二手的麵包車。
「還不快謝謝你二柱叔,人家來幫忙還不要咱車錢。」
二柱笑聲裡帶著惡意:「不用謝,等大侄女結婚那天請我喝杯喜酒就成。」
他在記恨我那年去他家門口鬧。
我也笑,比他還大聲:「喜酒沒有,不要錢的飯倒是有。」
「我出教室時告訴我同學,我要是沒回去就直接報警,二柱叔,我今年十六歲到不了結婚的歲數,你這算拐賣婦女兒童要坐牢的。」
我爸媽忙說:「不是不是,小蟬就會胡說。」
我摟住他們胳膊:「爸媽別怕,你們是我親人我不會指認你們的,我今天就把二柱叔送去坐牢,給我爸報當年拖欠工資的仇。」
車一下急剎。
我和爸媽被丟下車,二柱開著麵包車絕塵而去。
我抹了把臉上的土,慢悠悠往學校走。
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爸媽都是為了你好。」
我像局外人一樣看著她在土裡打滾。
「隨便你怎麼說,你要是還綁我回去嫁人,我就真的跟你回去。」
我媽臉上驚喜的表情剛剛浮現,我就趴在她耳邊,如惡魔低語:
「我回村了就去偷,去砸,去搶,讓全村都不得安寧,你們也可以一直綁著我,但我保證警察隨後就到,我一自由就立馬殺了李龍和李鳳。」
我媽震驚:「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我毫不在意,為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所以,你們千萬別來惹我。」
我爸媽這種人其實最好對付。
他們骨子裡怯懦,過分在意他人眼光,把外人的評價看得比天還重。
我只需要把我和他們間的矛盾牽扯上外人,他們就會慌亂地妥協,唯恐惹外人不快。
他們的脊梁骨,對外人彎得太容易了。
說到底,他們的軟弱不堪一擊。
真正導致我陷入流言的真兇,還在學校等著看笑話呢。
我直接找上了劉懷安。
他初中成績比前世差了不少,吊車尾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
再次見他時,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眼前這個頭髮長至耳後,渾身散發著異味的陰鬱少年,還是前世那個風光霽月的大作家嗎?
他警惕地問我:「你找我幹什麼?」
我遮住鼻子,眼裡露出的嫌棄幾乎要把他剩餘不多的自尊淹沒。
「徐老師資助我的事,是你說出去的吧。」
不是疑問,是肯定。
那天從徐老師辦公室出來,我看見了劉懷安匆匆閃過的身影。
他雙手死死攥著衣服的一角,絕口不認。
因為太過用力,我聽見刺啦一聲,洗得褪色發白的褲子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大紅的內褲。
走廊上的同學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劉懷安就這一條沒打補丁的褲子了。」
「他褲衩是紅色的,該不會穿的是他媽的吧。」
劉懷安捂住破洞,羞憤地撞開眾人逃走了。
嘲笑他的同學猜得很準,劉懷安的褲衩確實是他媽給改的。
從那次撫恤金的事被揭穿後,他家生活就一落千丈,為了養活他,平時遊手好閒的劉母不得不下地幹活。
有一次劉母在地里幹活,幾個膀大腰圓的婦女找上了門。
村裡人這才知道,劉母能瞞天過海拿撫恤金,全靠她鎮上當小領導的姘頭。
只是這事兒一暴露,那小領導也被擼了個徹底。
小領導的老婆咽不下這口氣,帶人跑來村裡打了劉母一頓,把他家砸了個稀巴爛。
錢沒了,名聲也臭了。
劉懷安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家的好孩子,一下跌入谷底,出門就被笑話是親爹不明的野孩子。
村裡原來幫他家的人都是礙於情面,現在好了,劉母再求上門都能理直氣壯拒絕。
「我家糧食也不多,要不你去鎮上找你那相好的借點。」
看著她憋屈的模樣,我心裡暗爽,真是解氣啊。
前世她癱在床上讓我伺候,水不是燙了就是涼了,一頓飯不合口味就要重做,時不時還要哭天喊地提起劉懷安幫我解圍的恩情。
不過這還不夠,他們現在受的本就是自己應得的。
我順著前世的記憶摸到他家灶房,從柴火堆最深處拿到了那個木匣。
13
這個造就我半生苦難的木匣。
四十歲那年,我就無意間發現過它。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劉懷安發那麼大火,他憤怒地搶過匣子,指著我鼻子罵我自私卑劣,讓我滾出家門。
我第一次動起離婚的心思,覺得和他在一起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我媽當時就急了:「你這麼大歲數離婚,讓人笑話死了,你弟弟妹妹以後怎麼出門。」
她不關心我在劉家過得好不好,只怕被村裡人看了笑話。
後來劉懷安冷靜下來,上門叫我回家。
他從沒和我說過抱歉,能登我家的門就是他給我最大的臉面。
我爸媽當著他的面對我一通罵,讓我以後不要任性。
「懷安是大作家,作家的東西都是寶貝,你不許再碰,不許再胡鬧。」
這一次,我親手打開了曾經我沒資格觸碰的匣子。
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裡面寫滿了劉懷安對他心中明月最隱秘的愛。
這份愛在後世感天動地。
不應該被藏起來。
於是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懷安與明月》。
那些信傳遍了校園。
許天月今生依舊是高中助教,她時髦美麗,身上縈繞著淡淡書卷氣,幾乎是所有高中男同學的夢中情人。
他在信里寫了他在夢中和許天月如何纏綿悱惻,寫她嫩白的肌膚和凹凸有致的身體。
這些在後世看來愛到極致的描寫,在這個世代卻是大大的禁忌。
每個男同學看得熱血沸騰,下課後第一時間就湊到一起興奮地討論,仿佛和許天月共度春宵的是自己。
神女一朝被拉下神壇,他們對許天月不再尊重。
有人偷偷在許天月身後掀起她的長裙,有人塞給她更為露骨的情書。
如同打開潘多拉的魔盒,只要有一人打破先例,就有無數人蜂擁而上。
許天月要崩潰了,她遞交了無數次調走申請都沒通過,但因為三年助教時間沒到,她私自回去拿不到大學畢業證。
她想盡辦法解決,要求學校開除劉懷安,也沒被准許。
最終她選擇在周一升旗人最多的時候進行澄清,她滿臉厭惡地指著劉懷安。
「你就是個陰溝里爬的老鼠,噁心人的東西,你寫的這些信是這輩子對我最大的羞辱,我看一眼都嫌髒。」
劉懷安愣了,他抬起那久不見太陽的蒼白臉龐:「你,你說過我很優秀,讓我努力追求自己夢想的。」
許天月抓狂了:「我對每一個學生都這樣說!」
劉懷安接受不了,抓著頭髮喃喃:「你騙我,你騙我!」
前世惺惺相惜的兩人,此刻看對方的眼神里都是怨恨。
也是,前世的劉懷安家有錢,永遠穿著潔白的襯衣,頭髮打理得乾淨清爽,站在人群里也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許天月對於吸引這樣的才子,很是得意。
現在的他頭髮遮得看不見眼睛,走路永遠靠著牆角,許天月躲都來不及。
連日來的嘲笑譏諷已經要把劉懷安壓垮了,許天月還在挖苦:
「你也不看看你什麼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也配和我表白?再寫那些噁心的信我就去校長那舉報你,讓你再也上不了學。」
隨後是許天月的驚叫,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劉懷安已經抱著許天月從二樓摔下。
14
幸運的是兩人沒死,不過都傷到了脊椎,雙雙癱瘓在床。
我並不覺得許天月無辜。
在高中待了兩年,我清楚地看到她是如何笑顏如花地跟男生們打趣,如何冷臉撇嘴地斥責女生事多矯情。
更記得她在上輩子被記者提問如何看待我時,如何真心建議我跪在劉懷安墳前贖罪的。
大作家和白月光的雙重否定,讓他們的 CP 狂熱粉對我怒氣滿滿。
我死得很不體面,被人捆著壓在墳前,拳打腳踢讓年近六十的我失禁,卑微求饒的樣子只換來他們的無情嘲笑。
所以在他們兩家在學校鬧得不可開交時,我笑得很惡毒。
許家要賠償,但劉家孤兒寡母是一分也拿不出。
劉母要許家負責,兒子是受了許天月刺激才會衝動,而許家直接把劉懷安送到了監獄。
故意殺人罪。
在這個嚴管的年代足夠他坐一輩子牢了。
劉母拉著我媽的手哀求:
「懷安說就想見小蟬一面,嫂子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吧。」
我媽找上我時,哭得像是自己兒子去坐牢了。
「小蟬啊,他家真是太可憐了,懷安你倆是一塊長大的,你可不能那麼狠心。」
「你就和懷安在一起吧,給他生個一兒半女,伺候好你劉嬸,等懷安出來好好過日子。」
把我媽當成後世網上說的偽人聖母后,我不再驚訝她說的屁話。
「我要考大學,不會嫁人,這麼好的事你讓李鳳去嫁。」
我媽不哭了,開始罵我沒有良心。
「那是你妹妹,你怎麼就見不得她好,你就是個普通人,村裡有幾個考上大學的,你能不能別做夢了,認命吧!」
我想上大學就是做夢,那李龍李鳳可是復讀好幾次我爸媽都要供上大學的。
輪到我時,怎麼就不一樣了。
「我憑什麼認命,我的命怎麼就得普通?我聰明努力好學,門門功課第一,怎麼就不能上大學!」
「又要說我不能和李龍李鳳比,是我究竟不如他們,還是你害怕我會優秀到壓他們一頭?」
「他們是你寄予厚望的龍鳳,我就是你生下我那天,院裡鳴叫讓你煩心的蟬,你一開始就斷定了我沒有出息。」
憤怒的樣子嚇得我媽後退三步,結結巴巴開口:「我又沒說錯,你弟弟妹妹天生就該享福,龍鳳胎啊,整個村就一對。」
我已經無力反駁。
可我的人生不是你說了算,我會讓你看著蟬是怎樣振翅高飛。
我最終還是去見了劉懷安,他那時已經雙腿截肢坐上了輪椅。
他隔著玻璃,急切地伸出手:「小蟬我想起來了,上輩子是我錯了,把那個虛偽的女人當成真愛,現在我知道了只有你才是最愛我的。」
「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出來風風光光娶你,你不是喜歡小孩兒,我會和你同房給你想要的一切。」
我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笑出聲:「劉懷安你有看過自己現在的樣子嗎?畸形醜陋,像陰溝里的老鼠。」
「小蟬,別這樣,我真的後悔了。」他哀求地看著我。
「二狗子是你找來的吧?」
他愣了下,心虛地別開頭,我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上輩子,他媽媽腦梗癱瘓在床,急於找人替他分擔。
他捨不得他的明月受苦,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也捨不得自己受苦,畢竟他是個有出息的大學生。
挑來挑去,他盯上了我。
既能伺候他媽不用花錢,又能為自己的明月守身如玉,還能保證我一個沒文化的人不影響他的創作。
只需要給我一個妻子的名分,就能一舉三得。
「劉懷安,認清現實吧,這輩子的你就是個勞改犯,到死都不一定能出這監獄。」
他崩潰了:「不可能,我還有才學,我能寫出前世那些出名的詩集。」
我淡定地哦了一聲:「那你就許願讓天月的斷肢長出來,讓你早點出獄。」
臨走時,我笑著輕聲說:「對啦,還要感謝你那些詩集,我匿名投給了報社,以後我讀大學的錢也有了。」
15
沒了劉懷安的打擾,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學習上。
前生今世,我都不是個天才。
重生給了我再來一次的機會,但沒有給我天賦異稟的頭腦。
到了高三的時候,我已經江郎才盡了。
我不得不採取題海戰術,死記硬背的策略。
來來回回地背誦,起早貪黑地做題,甚至在洗衣服時都背得忘了時間,泡得手都發白。
我媽像是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忍著興奮勸我:「你這麼辛苦,媽多心疼啊,找個班上算了。」
隔壁二爺爺家孫女上班一年,已經拿回了兩千塊錢。
她羨慕得很。
我爸重重哼氣:「你越勸她越來勁,不撞南牆不死心!」
他並不是同意我上學了。
只是在等,等著看我落榜,等著看我連大專的門檻都摸不著。
甚至暗地裡盼著我栽個大跟頭,好證明他從頭到尾都沒錯。
可我不甘心。
我見過凌晨五點的太陽,晚上十二點的月光,在生理期疼到幾近昏厥都咬牙堅持。
高三在我不服氣的抗爭中度過。
或許是心理強大了,高考時我沒有半分緊張。
直到最後的鈴聲響起,我才發現後背被汗濕透,一片冰涼。
我背著大包小包坐著城鄉公交回家,回想著這麼多年來的辛酸和不易,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我爸媽看著我狼狽的模樣,如釋重負。
「學也上了,試也考過了,這下你死心了。」
還沒出分,他們就認定了我已經失敗,迫不及待地聯繫外出打工的同鄉。
我還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硬要等到出分再出去打工。
我爸氣急敗壞地摔了碗:「誰家老大不供弟弟妹妹上學,你已經讀了高中還想怎麼樣,你弟弟妹妹怎麼辦你想過嗎?」
我媽又苦口婆心地勸我:「你要上學,我們也供了,但是小蟬,人不能這麼自私,爸爸媽媽真的是盡心盡力了,現在你也該心疼心疼我們了。」
我冷笑出聲:
「從上學開始,我就沒要過你一分錢,放了假家裡的活都是我乾的,李龍李鳳現在都初中了,他們連家裡的地在哪兒都不知道,為什麼你們總逼我一個人?」
我媽流著淚,執拗地開口:「這怎麼能一樣,你弟弟妹妹和你不一樣的,他們還小……」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直接轉身回了屋。
任憑他倆在外面一聲聲冤孽。
出分那天,我去了鎮上。
坐在電腦前,我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害怕努力白費,更害怕爸媽的期望成真。
手指點下的那一刻,網頁不停地轉圈圈,我閉上眼祈禱。
睜開眼。
分數突然蹦了出來。
16
總分 620。
是我有史以來考過最好的成績。
今年的一本分數線是 550,而我高了一本線整整 70 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的。
只記得爸媽聽到分數時的表情。
有疑惑,有震驚,有不可置信,最後是滿滿的遺憾。
我媽說:「要是小龍小鳳考上就好了。」
我爸依舊抽著煙:「上大學不用花家裡錢吧,你弟弟妹妹今年學費還沒交呢。」
早就習慣了他們的偏心,我嗯嗯啊啊地點頭。
反正我早就打算報個離他們遠遠的學校,到時候想找都找不到。
錄取通知書來時,整個村都震驚了。
北京的大學,村裡人想都不敢想。
村裡人來報喜,衝著我爸媽恭維:「你家小蟬從小就懂事,我一看就知道她有出息,你家真會教孩子。」
他們被誇得臉紅,慌忙擺手:「沒有沒有,小蟬從小就不聽話,也不知道讓著弟弟妹妹,平時成績也不好,是不是弄錯了。」
看吧,他們從不肯承認我的優秀,即便錄取通知書他們看了一遍又一遍。
二爺爺去山裡砍竹子摔斷了胳膊,現在挎著石膏,趕來我家裡湊熱鬧。
「小蟬還記得二爺爺不,你小時候在爺爺這編過筐呢,我還給你兩塊錢,你現在要還編,一個筐我就給你兩塊。」
劉母前些日子腦梗發作過一次,栓住了半邊身子,口齒不清地呢喃:
「我家懷安學習更好,他要高考肯定是狀元。」
臨開學時,我媽破天荒給了我一百塊錢:「外面什麼東西都貴,你省著點花。」
躊躇半天,她又說:「出息了記得照顧你弟弟妹妹,你們可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
錢我收了。
但親爹娘我都不想照顧,還照顧他們兩個。
李龍李鳳急忙說:「不用不用,大姐想幹嘛幹嘛,放假不用急著回家。」
要說起來,不論前世還是今生,我和李龍李鳳的交流都很少。
小時候,他們默認大姐就是保姆,不屑於跟我交流。
成年後,我們所有的往來都是通過爸媽進行,他們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幫助,然後就沒了下文。
這輩子我從沒慣著他們任何一個,爸媽惹到我,我想辦法迂迴報復,他倆惹到我,我直接上手開揍。
被爸媽逼到絕路,我還會拉著他倆同歸於盡。
所以,他們現在對我還是挺尊敬的。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像中還要精彩。
洋溢著青春色彩的校園,朝氣蓬勃的同學,琳琅滿目的圖書館書籍,讓我深深沉浸在其中。
四年大學,我的獎學金足以覆蓋學費和生活費。
我還交了許許多多的朋友。
徐老師來看過我一次,感嘆道:「女大十八變,你真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女生。」
他帥氣、有錢,喜歡小孩子,還有就是這年依舊沒有對象。
我摸著下巴思考很久。
徐老師警惕地捂住自己胸口。
「你幹嘛?我可是單身主義者。」
我滿頭黑線。
我是在想他是不是有什麼隱疾,想找導師幫他看看。
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
我男友是隔壁醫學院的,和我同屆,父母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
他長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好看也不難看,脾氣溫和,看見我時總是靦腆一笑。
最打動我的一點,是他在教學樓下救助那窩快要餓死的小奶貓。
我感覺他那時捧起的不是幼貓,是我那顆將要麻木的心。
我想。
他將來一定是個好爸爸。
17
畢業之後我們就結了婚,沒通知我老家的任何親人。
等爸媽知道後,我們已經甜甜蜜蜜地準備迎接要到來的寶寶了。
我媽打電話,語氣里是前所未有的溫和:「你現在成家了,要脾氣好一點,在家多幹活,伺候好公公婆婆。」
我吃著公公買來的葡萄,手邊是婆婆燉好的雞湯,老公正給我捏有些浮腫的小腿。
我沒答應,她語氣強硬了些:「你聽沒聽到啊, 等你生了孩子我就去給你伺候月子。」
「你弟弟妹妹現在可不聽話了, 你弟弟不上學了非要加入什麼幫派學武, 你妹妹也鬧著不上,要和她男朋友去做生意, 也就你現在當上富太太我心裡還舒服些。」
我打斷她:「媽, 你舒服得太早了。我生孩子我老公養孩子,不用你來伺候月子,我休完產假就去上班。」
她恨鐵不成鋼:「你傻嗎?他們那麼有錢又要體面,你還上什麼班?以後生個兒子你就能當家做主,不怕他們不給小龍小鳳找好工作。他倆才是你的娘家人, 以後受了委屈還是要小龍給你撐腰的。」
我大學成績優秀,畢業就留校當了老師。
高薪體面的工作, 我付出多少努力才得到,怎麼會放棄呢。
我媽又哭了,說每個孩子都不聽她話。
生下女兒那天,出了很大的太陽。
窗外樹枝上的蟬吱吱鳴叫。
老公怕打擾我休息,拿了棍子要去趕走。
我攔住了他:「我很喜歡這種聲音, 讓我無比心安。」
我問他:「你知道蟬嗎?在地底蟄伏多年,然後破土而出,蛻殼羽化,一飛沖天。」
他對上我的眼睛:「我知道, 你就是那隻蟬。你走到今天有比蟬更驚人的毅力,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能擁有你這麼優秀的愛人。」
我笑了,我也很幸運能得到他的完全理解和支持。
女兒五歲那年, 我成功拿到了博士畢業證書,是我們縣城的第一個女博士。
我媽打電話來, 語氣里難掩興奮,說村裡要把我記入族譜。
她說那是外嫁女最高的榮譽。
「我看這次還有誰看不起我。」
隔著電話,我都能想像出她抬頭挺胸的樣子。
這些年, 他們不太好過。
弟弟妹妹沒像他們期待的那樣成龍成鳳,還沒參加高考就輟學了。
其實上輩子他們也沒啥天賦, 在我媽一筆筆大額零花錢的誘導下才勉強讀了個民辦專科。
這輩子沒了我如同老黃牛的付出, 我媽要給李龍攢彩禮,掂量著新房的首付, 所以只能剋扣他倆的生活費。
很快,他們就在同學的誘惑下,去了工廠打工,三個月的工資就能買一部新手機。
但是他們虛榮又懶惰。
夢想著一飛沖天,幾次投資生意都失敗了,家底都賠光了。
現在倆人每天要點錢就出去跟狐朋狗友吃吃喝喝, 全然不顧爸媽日漸花白的頭髮。
也好,我沒斷絕和爸媽的聯繫,就是等著看他們現在的報應。
女兒摟著我的脖子:「上族譜就會很厲害嗎?」
老公說:「媽媽上不上族譜,都是最厲害的人。」
女兒噘著小嘴:「我沒有媽媽聰明, 要是長大不厲害怎麼辦?」
我刮刮她的小鼻子:「不管你長大怎麼樣, 只要開心快樂,媽媽都會為你驕傲。」
女兒的笑聲傳遍了整條街道, 我們攜手走在綠蔭下,涼爽的風伴著吱吱蟬鳴,是對生活歌頌的最美樂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