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世而來,我知道這東西蛋白質多,因此都抓了回家燒著吃。
幸好李龍李鳳害怕蟬,不然我爸媽得逼著讓給他們吃。
有幾次村裡人看見我吃,噁心得快要吐出來,找我爸媽談話。
「也不能太偏心小的,你家大姑娘吃那蟲子多噁心。」
我爸媽只會紅著臉說:「沒有沒有,孩子們都一樣的。」
他們給我留了更多的飯,讓我別去吃蟲子,飯我依舊炫光,蟬也照舊吃。
一個暑假下來,我胳膊都粗了一圈。
臨開學時,我爸媽愁眉苦臉坐在院裡。
我暗道不好,試探著問什麼時候交學費。
我媽的淚立馬掉下,推搡著我爸。
「我早說過你別跟著大柱干,他平時就愛坑蒙拐騙,現在好了工錢都不給你。」
6
我爸哼哧著,甩開我媽的手。
「你知道什麼,人家又沒說不給,人家說現在手頭沒錢。」
「那村裡別的人都給了,就不給咱家。」
我爸悶著頭:「大柱也困難,他說了和我關係最好,別的人家為難他,我可不能幹那種事。」
我面無表情走到屋裡,知道學費的事指望他們是不行了。
賣了最後一批蟬蛻,我攢夠了六十塊。
省著點用,也夠交學費了。
我媽還在外面哭:「那小龍小鳳也要上學了。」
我爸擤了擤鼻涕抹到鞋底,小聲問我媽。
「你不是在大丫頭屋裡拿了錢,先給小龍小鳳交上學費。」
我下意識摸向炕洞。
裡面空蕩蕩的。
我衝出屋,語氣里是兩輩子積攢下的怨恨:「你們憑什麼拿我的錢,那是我好不容易攢下的學費!」
我爸嚇了一跳,摔了手上的搪瓷缸子。
「什麼是你的?你都是我生的,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給的,還有臉藏錢。」
我媽抹著淚勸我爸:「別把孩子嚇壞了。」
又來拉我:「小蟬啊,快跟你爸道歉!」
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前世逼我輟學時,我爸不滿我的抗爭,口口聲聲說老了不用我養,我媽就說我爸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爸最心疼你,別人家打工去老遠的南方,你爸跑了十幾家才給你定下本省的工廠。」
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我爸說自己胳膊疼腿疼,怨我不知道關心他,我媽晚上就會來我屋裡解釋。
「那是你爸想你了,不知道怎麼說。」
一個巴掌,一個甜棗。
我在她粉飾太平的話里,拚命尋找他們愛我的證據。
直到死那會兒我才真正想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表達愛意,他是真的不愛我。
他怨我恨我。
怨我占了他長子的位置,沒讓奶奶死前瞑目,恨有我這個女兒,生兒子時要東躲西藏交罰款。
可他們這會兒都想不到,前世他愛的兒子女兒一個個考上大學飛遠了,最後是我這個沒出息的女兒給他養老送終的。
我擦乾眼淚,冷冷道:「既然你們不給我學費,我就自己去要。」
我媽愣了:「你上哪去要,咱們可是老實人家,不能做偷雞摸狗的事。」
東屋裡有奶奶在時敲的鑼,我一路敲著到了大柱家。
我爸媽一輩子要臉面的人,今天我這個大孝女就好好讓他們出出名。
7
我特意繞路在村裡跑了一圈。
到大柱家門口時身後圍了一圈人。
大柱猜到了我的來意,裝傻問我有什麼事。
我說:「我爸的工錢你還沒給。」
大柱媳婦關掉收音機,瓜子皮快吐到了我腳上。
「不是說現在手上沒錢,有就給了,催什麼催。」
我指著在院裡騎自行車的小孩:「你要是沒錢拿什麼買的自行車。」
這個全村都沒有幾輛自行車的年代,大柱家已經奢侈到買小孩專用自行車了。
大柱看著匆匆趕來的我爸,語氣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兄弟,你這就不地道了,前腳說體諒我後腳就教唆孩子來我這鬧,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才帶你掙錢的,你看你辦的這缺德事。」
我爸滿面羞愧,侷促地解釋:「不是,我沒讓孩子來,她不懂事,大柱哥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本來比我爸矮半個頭的大柱,挺直了腰板竟看著比我爸還要高大些。
「行了行了,我家還要吃飯,趕緊走吧。」
我爸滿臉通紅想拉我回家,他沒拉動。
「工錢給了我才走。」
我爸怒吼:「你怎麼這麼不聽話,趕緊給老子回家。」
我又對著大柱重複:「我要工錢。」
大柱斜睨著我爸,冷笑道:「不是我說你兄弟,自己閨女都管不了,男人做到你這個份上,誒!」
話落的下一秒,一個巴掌重重落在我的臉上。
透過大掌的縫隙,我看見我爸那張扭曲到變形的臉。
他今天受到的屈辱和輕視,終於在他的女兒身上發泄出來。
「回家!」
我吐出一口血沫,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回家做什麼,和我媽一起哭你拿不回工錢嗎?為什麼別人說一句話你就信,你看不到大柱家吃香喝辣,而你的女兒連學都上不起嗎?」
「你不敢要自己應得的工錢,卻敢把巴掌打向你無辜的女兒,你覺得這樣很了不起嗎?你覺得這樣就能展示你作為一家之主的權威了嗎?」
他的臉漲得發紫,又沖我揚起了手。
我不躲不避,昂著頭又向前一步。
「你可以繼續打,但只要你不打死我,我就不會放棄要錢。」
他揚起的手變得顫抖,最後打在了自己臉上:「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我轉向大柱:「你一天不給錢我就一天不走。」
臉頰火辣辣地疼,我能感覺到在一點點腫起,鼻子裡有液體往外流,我順手擦了一把,是耀眼的紅。
我想我模樣應該是有點恐怖。
大柱黑著臉瞪他媳婦,大柱媳婦不甘心地從屋裡拿了錢出來,散花一樣扔到空中。
「拿了就趕緊走,晦氣死了。」
我蹲下身把錢一張張撿起,指著台階上俯視我們的大柱倆人,對我爸說:
「你看,他們不是沒錢,只是不想給你。」
8
我媽拿了藥酒幫我擦,疼得我齜牙咧嘴。
「你咋下這麼重的手,小蟬嘴裡邊都破了好幾個口子。」
「下次你再當著外人面拿孩子出氣,就別回家了。」
我媽的眼裡溢出淚花,頭一次對我爸說了重話。
我爸悶著頭應了,路過我時,給我塞了兩個雞蛋。
心裡有一絲被觸動。
原來他們也不是一點不在意我。
可下一秒她又說:「你這孩子也是倔,怎麼就不能像你弟弟妹妹一樣聽話。」
剛溫暖片刻的心一下子死了,我奪過藥酒用力揉在臉上。
「聽話的孩子可要不回你手裡那些錢。」
我開學那天,弟弟妹妹也去報到。
他們背著嶄新的軍綠書包,逢人問起時,我媽伸出五根手指頭,誇張地比畫:「一個就要五塊呢。」
而我背的書包還是五年前她拿我爸破洞的舊衣裳縫的。
所以到了晚上,我沖她伸出五根手指。
我媽錯愕:「咋了?」
「他們一人花了五塊,這錢你要補給我。」
我媽想躲,我擋在她面前:「你不給我就去找我爸要,我看見你給舅舅錢了。」
我媽氣到人都要爆炸,捂上我的嘴左右張望:「我給錢,你不許跟你爸說。」
從大柱家要到的二百多工錢,我是那麼想揣到自己兜里。
但我現在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說破天這錢也到不了我手裡。
所以我只能無所不用其極地要。
我媽只要給李龍李鳳吃了什麼用了什麼,我就會像鬼一樣出現讓她給我折算成錢。
她要不給,我就要去劉家要米,去舅舅家要錢,再不濟就去威脅李龍李鳳。
所以,她看我像是在看仇人一樣,咬牙切齒但又不得不出。
連同我撒潑打滾要回的賣蟬蛻的錢,已經夠了高中學費,我一併交到徐老師手裡。
他是城裡來的老師,家裡長輩都是領導,光腕上戴的手錶都要兩百多塊。
因為夢想,他才來到這個貧瘠的鄉村教書育人。
我可以百分百相信他不會貪我錢。
他本來不想接,但他愛才。
在我一番哭訴家裡如何重男輕女後,他豪氣萬丈收了。
還保證:「只要你有求學的心,遇到困難老師會資助你的。」
感謝上周的期末考試,我一騎絕塵,以高出第二名三十分的成績得了第一。
徐老師當時雙眼放光,說我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學生。
當然我也沒忘了劉懷安一家。
我媽有多感謝劉母告訴她我撿蟬蛻賣錢的事,我就有多恨。
是她非要來招惹我的,那就不能怪我狠狠回擊了。
傍晚人最多的小賣鋪門口,我狀似不經意地抱怨:
「劉懷安家怎麼什麼都有,水果罐頭魚罐頭我都沒吃過呢。」
二爺爺笑著說:「胡說什麼,劉家窮得叮噹響,哪兒有錢買。」
我不服氣:「我沒胡說,劉懷安親口說的,他爸死了單位賠了好多錢,每個月還會格外給錢,他媽去鎮上不是給他拿藥,是去領錢了。」
自從在大柱家鬧那一場後,村裡都知道我性子有多直多倔,壓根不懷疑我會說謊。
有人反應過來:「是啊,劉家那小子白白胖胖的,也不像有病的樣,用得著每個月去鎮上拿藥嗎?」
「上回我碰見劉寡婦從郵局出來,我問她,說是給娘家寄信去了。」
「她娘家就剩個哥哥,早八百輩子不聯繫了,看來李家大丫頭說得是真的。」
「不對啊,劉大不是跑私車撞死的嗎,單位咋還給錢?」
村裡的閒話傳得最快。
第二天,劉懷安的爺爺奶奶叔叔就都上門了。
9
撫恤金這事,劉家大家族是一點不知情。
前世我伺候癱瘓在床的劉母,她高興時也會和我多說幾句。
「要不是我聰明把這事兒瞞得死死的,就劉家那一群吃肉不吐骨頭的,我們娘倆一分錢都摸不著。」
劉爺爺劉奶奶在門口哭自己苦命的兒子,叔伯逼著劉家母子拿錢,有幾個甚至動手去屋裡搶東西。
劉懷安聲嘶力竭,攔著牽羊的小叔:「這是我家的羊。」
「什麼你家的,你爸死了也得孝順你爺爺奶奶。」
接連幾日的鬧。
沒等劉母拿出錢來,鎮上單位的調查小組就來了。
村裡有人眼紅那些錢,偷摸把劉家給舉報了。
當年的檔案還在,經過走訪調查,證明劉大是因私事出的車禍,因此撤回對劉大的賠償,還要求劉母連同這些年的撫恤金一併還給單位。
這下雞飛蛋打,劉家爺奶也不鬧了,灰溜溜帶著兒孫回了家。
劉母把劉懷安打了個半死,我家隔得遠還能聽到劉懷安的哭嚎。
「誰讓你把家裡事往外說的!」
「嗚嗚嗚,我沒說,我沒說。」
「你沒說劉家丫頭片子怎麼知道的,難道還能是我說的!」
那一個星期劉懷安都沒來上學,據說是讓他媽打得下不了床。
我的成績很穩定,順利考了小升初第一名,得到去城裡讀初中的機會。
正好頂了劉懷安前世的名額。
劉母不止一次從我家門口路過,皮笑肉不笑:「賠錢貨上學也是糟蹋錢,女孩能有什麼出息。」
我露出八顆牙齒:「是沒什麼出息,不過就是我能上城裡初中,劉懷安就上不了。」
劉母怒氣沖沖走了,這次都忘了借我家小菜園的蔥。
我媽苦口婆心:「都是鄰里鄰居,你說話不要太得罪人。」
我伸手:「李龍說你昨天給他倆買了冰棍,給錢。」
我媽閉嘴了,世界終於安靜。
挨了那次打後,劉懷安整個人變得陰沉沉的,不再像以前乾淨清爽的城裡孩子樣。
他媽忙著到處籌錢,也沒時間管他,衣服皺巴巴地團在身上,像是好多天沒洗了。
他堵住我上山的路,質問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攤了攤手:「只是實話實說,我這人不會撒謊。」
就和他前世說他沒辦法撒謊,要把我們柏拉圖婚姻時刻掛在嘴邊一樣。
他要讓他的明月知道,他一直是乾淨的,沒有污點的。
我現在也是。
要讓所有人知道事情真相,我的眼裡也容不得污點。
劉懷安氣得語塞,雙拳緊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揮上來。
當然他不會。
我太了解他,了解他骨子裡的軟弱無能,了解他靈魂中的自私虛偽。
他的好學生名號不能被破壞,他也不敢跟我這個敢和大人對峙的刺頭打架。
所以他哼哧了半天,衝著樹打了一拳,轉身就走。
我依舊快樂地抓我的蟬蛻。
這年,賣蟬蛻的錢剛好夠我住城裡的宿舍。
我媽知道我住宿後急了:「不行啊,你走了家裡豬誰喂!」
10
「家裡只有我一個活人嗎?」我冷臉反問。
我還沒上學就先學會了喂豬,現在李龍李鳳都十歲了。
我媽還因為年紀小,捨不得讓他們幹活。
她看我的臉色,悻悻住嘴。
半晌後,她又得意地說:「你住宿舍還得帶著被褥,咱家沒有多餘的。」
我笑眼彎彎:「沒事,我蓋李龍李鳳的。」
去年他們就有了各自的新被子,連棉芯都是外面買的,因為我媽說村裡彈得不夠鬆軟。
我媽慌忙搪塞:「他倆冬天跟我睡的。」
實在叫不醒一個偏心的人,我也懶得跟她掰扯。
「哦,那我就搶同學的。」
我媽沒了辦法。
畢竟她是那麼要臉的人,怎麼能讓我去城裡給她丟人。
於是我有了一套嶄新的被褥。
鬆軟的,帶著乾燥棉花獨有的香氣。
蟬蛻我連著抓了三年,這中間不是沒人想和我搶生意。
只是能上山的壯勞力還要下地幹活,等幹完天黑了,烏漆麻黑地誰也不捨得拿家裡貴重的手電筒去找。
半大的孩子被趕上山去抓。
只是他們嫌早上有露水,走不了幾步身上就濕透了,中午太陽正高,熱氣籠罩著人快要窒息,而晚上成群結隊的蚊子像要把人吃了。
村裡的嬸嬸們揪著孩子的耳朵:「人家小蟬怎麼就沒事。」
我摸著滿脖子的熱疹,心想怎麼會沒事呢。
胳膊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包,密密麻麻,往往一個沒消掉另一個就要腫起。
熱疹不止在脖子,在胸口,在腋窩,在我衣服下的每一個角落,夜裡癢得我想把皮膚抓爛。
同學們對我退避三舍,擠眉弄眼地猜測我有皮膚病。
在分座位時,大聲地拒絕和我同桌。
孩子們的話總是不加掩飾,嫌棄和厭惡也是如此。
但相較於上輩子被吃干抹凈的一生,這點歧視和孤立無關痛癢。
我繼續著找蟬蛻,賣蟬蛻的生活。
早上涼快,我背著英語單詞,抄在自製的小本本上,正好能夠放在口袋裡。
中午太熱,我默背著「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從想像中汲取涼意。
唯獨晚上,我是不敢出聲的。
怕驚動鳥獸,它們發出的聲響,可以輕易地激散我佯裝出來的勇氣和鎮定。
努力是有回報的。
我靠著自己的積攢讀到了初三。
這天我媽問我:「中專現在就能報了吧。」
我放下碗筷:「我不打算讀中專,我要考高中,以後考大學。」
「什麼,你是不是傻!上高中得花多少錢,中專三年就能分配工作了。」
「我的夢想就是讀大學。」
我媽突然大吼出聲:「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個農村出來的泥腿子,那大學是你讀得起的嗎,家裡供你讀完初中費了多少勁兒,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我認真看著她:「學費是我暑假一點一點賺的,我的成績名列前茅,為什麼不能讀大學?」
「不管我是誰,我是什麼身份,我都有向上學習的權利。」
「媽,要是李龍李鳳你也會不讓他們讀大學嗎?」
她脫口而出:「你怎麼能和他們比。」
終於說出來了。
我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質問她:「都是你的孩子,我為什麼不能和他們比?」
「你討厭我是嗎?因為我讓你沒有一胎得男,被人笑話,因為我不是男孩讓你必須掏空家底生二胎。」
「可這是我願意的嗎?如果可以,我寧願你從來沒生過我。」
我環視死寂一般的飯桌,看清他們每一個人的神色。
一字一句道:「我是在通知你們,高中我一定會去。」
我爸喘著粗氣,雙眼猩紅:「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我咧嘴笑:「你本來也沒給過我。」
徐老師點了兩遍手裡的錢,平分成三份。
「三年的學費夠了,不過這生活費才是大頭。」
我深吸口氣:「我會想辦法的。」
徐老師拍拍我的肩:「行了,才多大年紀就嘆氣,這三年生活費我包了。」
他抬手擋住我的話:「先別急著拒絕,這是借你的,大學畢業後還我。」
其實,我想說的是謝謝。
不過現在說也不晚。
徐老師愣了下,大笑出聲:「好,不卑不亢,你這孩子早晚有出息。」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漏了風聲,徐老師要資助我的事傳來傳去變成了要包養我。
我爸媽風塵僕僕趕到學校,要帶我回家嫁人。
「你現在名聲都毀了,我托你二柱叔好不容易找了個婆家,雖然歲數大點有孩子,但人家不嫌棄你,進門就當家做主。」
11
我不可思議:「我才十六歲,你讓我嫁人!」
我媽哭著說:「歲數小能託人改大點,你爸為了這事請了好多人吃飯,小蟬,爸媽要是不愛你能這樣為你打算嗎?」
我感覺整個人都窒息了。
忍不住想起前世,我因為在紡紗廠三班倒得了眩暈症得回家休養,那會兒全家都搬到了鎮上的新房。
三室一廳,沒有我的房間。
和李鳳勉強擠了一個晚上,她就吵著鬧著以後再也不去上學。
爸媽沒說什麼,可眼神行為都在告訴我,是你回來攪亂了家裡的安寧。
我不得不識趣地住回村裡的房子。
鄉村獨居的年輕女人,多麼令光棍漢心神蕩漾的字眼。
村裡二狗子不止一次敲過我的門,我躲在門後拿著棍子瑟瑟發抖。
我和爸媽說過。
他們說:「你怎麼能這麼想,都是鄉里鄉親,可能就是想找你說說話。」
後來二狗子偷了我晾在院裡的衣裳,滿世界宣揚我和他談對象。
我爸媽知道後立馬回了村裡,哭天喊地:「你干出這種丟人的事還有臉出門,趕緊收拾收拾,我去和二狗子商量婚期。」
我不願意,我媽就摟著我哭。
「你名聲都壞了,不嫁怎麼辦,我真是為你操碎了心。」
可李鳳讀高中那年談了對象,被叫家長時我媽瘋了一樣打罵那個男生,絕口不認是李鳳主動追求。
那是我第一次見我媽那麼不顧體面,瘋癲地打滾,跳著腳謾罵。
硬生生逼得男生轉了學校,才肯罷休。
到了我這兒,我媽只會哭著說她又能怎麼辦。
我孤立無援,身心俱疲。
所以劉懷安說要娶我時,我歡天喜地迫不及待地踏了進去。
我感激他伸出援手,崇拜他的知識淵博,在結婚後盡心盡力照顧他媽媽。
我以為努力能過上好日子,可也不過是從一個火坑邁進另一個火坑。
我媽的哭聲把我從回憶中拉出,她拉著我的手勸:
「回家吧小蟬,別任性了,你就是個普通農村孩子,別老想著往外跑。」
觸到她手的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我的下半生。
在紡紗廠里揮汗如雨,不捨得吃喝把工資轉回家供李龍李鳳上學,嫁給劉懷安後和屎尿相伴二十年,然後守半輩子活寡,老了還要被人指著鼻子罵第三者插足,最後被親媽趕出家門。
我掙脫開她的手,後退兩步。
不,我才不要過這樣的人生。
我轉身往校門口走。
我爸我媽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掐住了我的手臂。
「我們是你爸媽,不能看著你這樣走錯路。」
「小蟬你現在不懂,等你到我們這個歲數就會感激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