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來我家下聘時,將鼠鼬作為聘獸贈給了我。
卻是親手為我即將出嫁的庶妹獵了一頭猞猁。
庶妹盯著籠中的聘獸笑得得意洋洋,「世人皆知,這鼠鼬不過是偷雞摸狗的小獸,隨處可見,而猞猁難獵,尋常人更是求而不得。」
「可見小公爺的心意到底偏在哪邊。」
而我紅著眼找竹馬對峙時,他只是輕飄飄地揭過。
「你妹妹出身低微,嫁得還是鎮北侯府那個紈絝的二公子,我是怕她過去受了委屈,送猞猁不過是為了撐場面。」
「你我自小一同長大,難道還需靠這些外物分輕重?」
他又補充道,「對了,你的那些聘禮也分給歸宜一半吧,也好讓她日後多點東西傍身。」
庶妹聞之,當即淚如雨下,哭著撲進竹馬的懷裡。
說自己不願嫁給別人。
盯著二人難捨難分的身影。
我終於死心。
隔天就跪在了父親的書房。
「既然妹妹如此心儀我的未婚夫,那我便讓給她。」
「侯府那個紈絝,我來嫁!」
1
我說罷後,父親握著筆的手一頓,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個深色的圈。
他訓斥出聲。
「簡直胡鬧!」
「兩家的婚期早已定下,豈能說改就改!?」
我沒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喜色。
於是自嘲地笑出聲,「父親自會有辦法,不是嗎?」
「畢竟父親對妹妹的寵愛要遠超於我,自是不忍心看著她嫁給一個在京中聲名狼藉的人。」
我刻意咬重「寵愛」二字。
他放下手中的筆,驟然青了臉。
「你這是在怪我!?」
不,我早就不怪了。
我只是比尋常人更能接受現實。
自我娘病逝,父親將他和外室的一雙兒女接回府後。
我便知道,自己再無一天安寧之日。
而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甚至是包括曾與我兩情相悅的竹馬。
也都會因為父親的偏心,被我的庶妹沈歸宜一一搶走。
沒關係,既然是能被搶走的東西。
那我也不需要了。
至少,我現在還有太師府嫡女的這個身份。
我要用這僅剩最後一樣的東西,為自己拼一個錦繡的前程。
我先前就打聽過,梁府二公子——梁硯。
雖是個不學無術、眠花宿柳的紈絝之輩。
但至少,他是同他大哥一樣,是嫡出的。
此外,鎮北侯府梁家戰功赫赫,根基穩固。
梁硯的母親侯府夫人,向來公私分明,待人和善。
她早年便瞧上我,曾來府中議過庚帖,後來知曉我與蕭霽雲的婚約才作罷。
我自幼研習六經五書,更是精通琴棋書畫,京中的名門閨秀皆以我為首。
所以我是她眼中合宜的兒媳——
日後,她若是想讓我約束梁硯,定會全力支持我。
有這樣的婆婆撐腰,在侯府的日子總不會太難。
至於梁硯,雖聲名不佳,但嫡出的身份擺在那裡。
我不求他的寵愛,只願相敬如賓、搭夥度日。
比起日後嫁給那些不入流的世家,還要終日斡旋在婆媳關係中。
梁硯正是我脫離沈家這泥潭的最好人選。
2
我走出院子時,奴僕們正在將蕭霽恆下給我的聘禮一分為二。
那些來自東海的明珠、價格昂貴的蜀錦、赤金打造的寶鳳釵……全都被添置在了沈歸宜的嫁妝之中。
整整六十四台聘禮中,挑挑揀揀,最後僅剩的一些也都是點不值錢的物件。
蕭霽恆送來的聘禮,原是我曾悄悄在心裡描摹過的未來。
如今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我硬生生氣笑了,胸口止不住地發悶。
沈歸宜的丫鬟正指揮著僕婦們小心搬運。
見了我,刻意拔高了聲音:「這些可都是小公爺對咱們姑娘的心意,大家都小心點搬挪,莫要弄壞了,辜負了小公爺對姑娘的疼惜。」
我站在月洞門旁看了片刻,蕭霽恆不知怎的注意到了我。
他走上前,素來平靜的面龐,難得露出幾分心虛。
「阿瀾,等你嫁進了國公府,今日的這些東西我都會補給你的。」
「歸宜畢竟是你的妹妹,梁硯那個紈絝子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她帶的嫁妝分量不夠,保不齊會被小看……」
袖下的手不受控制般地輕顫,我忍無可忍地怒吼出聲。
「蕭霽恆你不是不知道,我母親是被沈歸宜的小娘找上門挑釁,被活活氣死的!」
「如今你還要讓我心平氣和地和她互道姐妹?」
他微微蹙眉,「這終究是上一輩的事了,歸宜那時還是個孩子,她又有什麼錯呢?」
「你身為姐姐,就不能讓一讓她嗎?」
這些話自沈歸宜入府後,我已經聽到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我冷眼看向蕭霽恆,眼尾卻不受控制地泛了紅。
「自沈歸宜回府後,你和父親都同我說要讓著她。」
「於是我最喜歡的妝奩被她搶走,我最喜歡的那些字畫、首飾也通通被她搶走……這些也就算了,如今你還要把我的聘禮都讓給她?」
我仰頭看向蕭霽恆。
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
「既如此,我乾脆把你也讓給她好了。」
話音落下,我從袖中掏出那份泛黃的婚書。
當著他的面,撕得粉碎。
洋洋洒洒的紙屑落下。
蕭霽恆不可置信地看向我,額上的青筋因憤怒而暴起。
「沈觀瀾,你是不是瘋了!」
「我都答應要娶你了,聘禮也下了,你還要我怎樣!?」
「早知你是如此善妒、是非不分之人,我今天就不該來你家下聘!」
我氣得手心發抖。
卻還在竭力維持著最後的一絲體面。
只是叫來下人。
「將小公爺送來的這些聘禮,包括那隻鼠鼬,都遣送回蕭家!」
蕭霽恆最後暴怒離去。
臨了,又撂下一句。
「沈觀瀾,你別後悔!」
「你若是被我退婚,且看整個京中還有誰敢娶你!」
3
蕭霽恆走後,我盯著滿院的狼藉發獃。
心裡就像是破了一個洞,四處漏風。
我和蕭霽恆青梅竹馬數十載。
所有人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從前,我喜歡南街的新硯,每逢上新,他都會提前搜羅給我。
我想吃的糕點,哪怕排上幾個時辰的隊他都會為我買來。
可直到沈歸宜被接回府後。
蕭霽恆對我的那些細緻妥帖,便漸漸都分了去處。
起初,他還會因為我的緣故而刻意疏遠沈歸宜。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蕭霽恆每次在書塾下課後,等的人。
從我變成了她。
那時我還不理解,他為什麼對我的態度轉變得這麼快。
直至那日,我曾在假山後聽見他對沈歸宜說:「觀瀾性子太悶了,無趣得很,還是歸宜活潑可愛。」
「總覺得跟你在一起,日子都亮堂起來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青梅竹馬的數十載,抵不過新人眉梢眼角的一抹鮮活。
4
父親上門,同梁家商議換親這樁事後。
侯府夫人幾乎是沒有半點猶豫,立馬應了下來。
只是聽說那個梁硯在得知要娶我後,整日在府中哀嚎。
「我先前就聽說那個沈觀瀾,她整日除了讀書寫字,就是抱著帳本核對,全無半點風情雅致!」
「娶這麼一個活算盤迴來,往後我的日子怕是過得比國子監的課業還沉悶!」
「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嗎?」
隨後,又聽聞他在祠堂中祖宗的牌位前立誓。
說這輩子,娶豬娶狗,都不會娶我這沈家之女沈觀瀾。
這些話,經由下人的嘴裡傳到我耳朵里時。
我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
丫鬟寶綠不解地出聲,「小姐,這梁二公子都這樣羞辱你了,你還能笑出來?」
我將新寫好的一副字掛在牆上。
「我倒覺得這個梁硯,比我想像之中有趣。」
5
梁硯似是見自己母親心意已決,他再無半點轉圜的餘地。
便將主意打在了我的身上。
那日,他剛爬上沈家的牆頭時。
我正坐在槐樹下盪著鞦韆。
寶綠她們幾個丫鬟為討我歡心,撿起地上掉落的花瓣,在身後撒花逗我。
簌簌的白花繞著我打轉,好看極了。
大家正玩得開心時,忽地不遠處傳來了一道清冽的聲音。
「揚槐花多麻煩,看著也不甚好看。」
我一抬頭,恰好看見青灰牆頭上,探出半張輪廓清俊的臉。
梁硯那張臉生得尤為出眾。
從前我在書塾便遠遠見過他一次。
所以,如今一眼就識得了他的身份。
可梁硯卻是沒有認出我。
我問他:「那你有什麼辦法?」
他站起身,跳到樹上,一手扶著樹幹,朗聲道。
「看好了。」
漫天的花瓣自上而落,洋洋洒洒。
春衫少年站在樹上朝我揚眉:「小姑娘,好不好看?」
我驚喜地看著漫天籠罩我的繁花,忍不住彎了彎唇。
梁硯卻盯著我笑彎的眉眼,忽地愣神。
好半天才找回聲音,磕磕巴巴地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怔了一下,而後沖他展顏一笑。
「沈觀瀾。」
砰地一聲巨響——
梁硯從樹上摔了下來。
6
自那日和蕭霽恆大吵一架後。
我們便再也沒見過面。
聽說他和沈歸宜還曾一同相約去寺廟祈福。
第七日,他帶著整整六十四抬的聘禮再次出現。
「阿瀾,那天的事是我衝動了。」
「我和你道歉。」
我不動聲色地與他拉開距離。
「我們的婚約已經取消了,小公爺還是回去吧。」
幾番央哄,我依舊無動於衷。
蕭霽恆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果決,有些微微沉下了臉。
「沈觀瀾,你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都和你道歉了,你還要怎麼樣?」
我攏袖睨了他一眼,依舊是面無表情。
適才有丫鬟上前在我耳邊附語。
「小姐,我們查驗了小公爺送來的那些聘禮。」
「六十四抬箱子中,有一半都裝的是石頭。」
我微微蹙眉。
下意識地竟覺得是不是下人搞錯了。
我和蕭霽恆之間雖沒了情意在。
但至少,他從前也算是個光明磊落之人。
怎會幹這種以次充好的事?
直至親眼看到下人將那箱箱裝有石頭的聘箱抬上。
我愣了半晌,才譏笑出了聲。
蕭霽恆偏過臉,不敢再去看我臉上的神色。
「前幾日,侯府那邊傳來消息說要取消和歸宜的婚事。」
「你也知道那個梁硯不是什麼好人,我是怕他又反悔了……歸宜好不容易跳出了那個火坑,我怎忍心看她……」
我一眼看穿他的偽裝。
「所以你想娶了沈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