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走了?」
季寒聲下巴微揚,衝著另一處的小榻示意。
「去那兒待著守夜。」
許是白天太累,小榻上待著沒一會兒,我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外頭許是下了雨,聽見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
有些瑟縮地將身體蜷住,下一秒,身體一輕,季寒聲將我抱到了床上。
「太冷了,過來暖床。」
的確冷。
我循著熱源,鑽進他懷裡,又閉上了眼。
6
四年前被打折的手腕,一到雨天就隱隱作痛。
現在,季寒聲用這隻手,擁著在他被打斷手後,科舉無望時與他退婚的宋搖光。
季寒聲盯著宋搖光的睡顏,仿佛能將她盯出一個洞來。
他一直都知道,宋搖光看不上他。
宋搖光對他橫眉冷對,他也沒奢望能履行這門婚約。
可後來她變了。
踏青會上,季寒聲遠遠看著,聽到裴望澤對宋搖光婉言相拒。
後來她似是放棄了,轉而將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不是讓人「順帶」給他做衣裳,就是讓人「順帶」送些東西。
那時他和她哥哥關係不錯,她就借著找哥哥的名義,時常來找他。
季寒聲原本是該不屑的。
他心高氣傲,親眼目睹她對裴望澤表明心跡,退而求其次來找他,他原本是該不屑的。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她原本就該是自己的妻。
不過是年少無知,被道貌岸然的人誘騙了而已。
如今迷途知返,他比她大了五六歲,合該諒解她才是。
科考前夕,她找了過來,神情彆扭又可愛。
「若非我父親看好你,像你這樣的人,是全然不可能與我有瓜葛的。你最好高中,屆時本小姐或許還會考慮這門婚事,否則門都沒有。」
他低頭盯著她:「宋小姐之前不是說,死也不嫁我嗎?」
宋搖光麵皮一僵,甩手就要走。
腳下卻踩到石子,摔進了他懷裡。
季寒聲第一次抱到女子,也頭一回知曉,她居然這麼軟。
心尖酥軟,他將人扶穩,低頭湊到她耳邊。
「那就這麼說好了。」
宋搖光臉紅了個徹底,掙開他跑了。
只是後來,應考第三門去考院的路上,他被陳家派來的人打斷右手,徹底絕了科舉之路,沒了前途。
宋搖光也果斷和他退了婚。
似是在埋怨他不爭氣,定親信物被她砸在了身上。
她神情決絕,仿佛那日的溫情不曾有過。
手疼,心也疼。
他神情麻木,當夜便收拾包袱離開。
恨嗎?
他自覺是不恨的。
他家道中落,寒門出身,那時又斷了手,前途未卜,她不嫁他,合情合理。
季寒聲只是怨。
若是宋搖光對他從無情意也就罷了。
可他們也曾短暫地互通心意。
若她只是瞧上他的前途,大可不必在他面前作嬌羞女兒狀。
宋搖光。
這個全天下最狠心的女子,亂了他的心,然後又毫不留情地將他拋棄。
一年後,他聽說她和裴望澤定了親。
原來兜兜轉轉,她還是喜歡裴望澤。
大權在握後,他無數次想。
宋搖光可曾後悔過拋棄他嗎?
如今的他,比她看好的任何人都要有前途。
宋尚書觸怒先帝,這一支的男丁全部流放。
裴望澤也和她退了婚。
她漂亮的院子,華美的衣裳首飾,也全被堂妹搶走。
從此寄人籬下,過著受人白眼的日子。
季寒聲是該快意的。
可看到宋搖光被他叔父送到自己府上時,他心中還是湧上了難言的憤怒。
宋家居然已經把人作踐到了這種地步,當玩物一般,送來送去。
他將人留了下來。
如今,宋搖光就在他身邊。
盯著宋搖光恬靜的睡顏,季寒聲心頭湧上暴戾。
憑什麼。
拋棄他過後,她還能在他身邊睡得心安理得。
多自信,他不會傷害她?
想起白日的那個吻,季寒聲毫不猶豫地俯身壓下去,兇狠又貪婪地吮吸舔咬。
睡夢中的宋搖光似是有了感覺,極其不滿地哼了兩聲。
季寒聲恍若未聞,如同一條兇狠的惡狗,在她唇上啃咬著。
她最好被他弄醒。
醒過來看看,他是怎麼讓她付出代價的。
7
有意識時,唇瓣刺痛。
睜開眼,眼前的字是前所未有的多。
【昨天反派的樣子誰敢看?這都親破皮了吧。】
【反派真是高精力人士,摟著白月光親了一晚上,早上還能精神抖擻地去上班。】
【白月光也真能睡啊,被親一晚上硬是沒醒來。】
什麼?
一晚上?
我照著鏡子,瞥見紅腫的唇瓣,心頭荒謬湧上。
季寒聲這是瘋了吧。
消化一會兒後,我起身梳洗用膳。
忽聽得外頭一道女聲。
「許久沒來了,二郎府里沒個操持後院的,也不知他一個男人家,如今屋子裡是個什麼光景。」
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丫鬟有些慌,低聲對我道:「姑娘,是嫂夫人。」
我巋然不動,舀起一碗粥細細喝著。
那嫂夫人掀起帘子入內,瞧見我坐在桌旁,霎時愣住。
「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緩緩掀起眼皮,未發一言。
柳氏看著我,額頭細密的冷汗漸漸滲出,轉身便走。
模樣像是活見鬼了一般。
【演都不演了,這嫂子直接往反派房裡跑,什麼時候反派能發現她居心不良啊?】
【估計在被她出賣前是發現不了了。】
【這嫂子一天就想著勾引小叔子,勾引不成直接因愛生恨,投靠政敵栽贓陷害。】
【以前她和陳家也有交涉吧,不希望反派飛上枝頭,將上京趕考的路線圖給了他的仇家,大佬差點沒活著進京。】
我動作一頓。
知道柳氏,是季寒聲科考期間的事了。
他前去赴考,我出門去琳琅閣閒逛,思索著待他考完,送些奇珍禮品。
正挑選著,忽的聽見有人喚我。
「可是宋小姐嗎?」
我轉頭看去,柳氏出現在我眼前。
「你是……?」
「我是季家寡嫂,季寒聲是家中二郎。」
原是季寒聲的大嫂。
我揚起笑臉,和她交談起來。
在柳氏一言一語間,我挑好了要送過去的禮物。
出了琳琅閣,我向柳氏道謝。
她卻笑容滿面地擺擺手。
「不用道謝,以後都是一家人。」
她感嘆道:「待到你和二郎成婚,大郎也就有後了,我這後半生也就有指望了。」
我一怔:「什麼意思?」
為何我和季寒聲成婚,大郎就有後了?
「二郎沒告訴你嗎?」
她一臉驚訝。
「母親臨終前,想讓二郎兼祧兩房,二郎應了,說只待你進門,便答應給大房留個後。」
說不上來的噁心湧上喉頭,我回去便吐了個天昏地暗。
當夜發起高燒,一連病了好多天才勉強清醒些。
清醒後,剛好趕上季寒聲回府。
我立刻衝出去提了退婚,將定親信物砸在了他臉上。
季寒聲也很快離開了宋家。
周圍人見我情緒激動,根本不敢在我面前提起季寒聲半個字。
後來,我才得知,他根本沒考完。
應考最後一門的路上,他被人打斷了手。
只是季寒聲那時已然銷聲匿跡,遍尋不得。
如今細想起來,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尤其是柳氏的出現。
季家定居弘農,孤身一人上京赴考。
可他的寡嫂,卻在他科考之際,一個人來到京城,正好遇到了我,正好在我面前說出這番話。
昨夜夢見往事,醒來後,我便在細細琢磨。
若季寒聲與其寡嫂真有其事,為何那些字說起後來會發生的事,卻並未提及柳氏呢?
如今這些字倒是提起她了。
說她是姦細。
那當初她說的,是真是假?
當年,季寒聲鄉試時風頭太盛,蓋過了弘農陳家造勢多年的麒麟子陳豐。
後來兩人辯經論道,更是將陳豐按在了地上摩擦。
自此之後,季寒聲與陳豐的梁子便結下了。
原本只是季寒聲與陳豐的矛盾。
後來陳豐找茬季寒聲不成,反倒自食惡果,意外身故。
陳家便將事情盡數算在了季寒聲頭上,屢次阻他前途。
如今想想,她如此巧合地出現在我面前挑撥離間,季寒聲又適時被打斷了手,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我當年,會不會……
誤會了他?
8
許是有應酬,季寒聲入夜回來時,一身的酒氣,讓人喚我過去伺候沐浴。
熱氣氤氳中,他朝我張開雙臂。
「過來。」
我猶豫了下,光腳踩上微濕的地面,過去給他解腰帶。
外袍和中衣一層層褪下,僅餘一件薄薄的白色裡衣。
漂亮緊實的腰腹肌理被勾勒出來,跟隨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季寒聲喝了酒,眼尾發紅,眼神也有些迷離,如瀑的墨發披灑在肩頭,好似惑人的艷妖。
「繼續啊。」
深吸口氣,我將他最後一層裡衣剝了下來。
入眼的是他胸前的一道長長的刀疤,一直從心口蔓延到肋骨。
聽聞,在五皇子府做幕僚的那幾年,他曾為五皇子擋過致命一刀,自此便得了重用。
愣神間,季寒聲轉身下了浴池。
他的後背赫然也留著幾道刀痕。
若他當年順利科考,以他的才華,該是清貴翰林出身,不必受如此苦楚。
陳家而已,若我當年對他上心些,有當時的宋家保駕護航,區區陳家阻不了他的前途。
長至如今,我從未對什麼東西感到後悔過。
即使我落難至此,季寒聲東山再起,因著柳氏當初說的話,我也沒後悔過退婚。
如今心頭卻瀰漫起些悔意。
我應該問問他的。
而不是輕信旁人,那般衝動便與他退了婚。
自覺被他愚弄,還用了生平能說出最毒的話來羞辱他。
愧疚湧上,我蹲在浴池邊,拿起巾帕,輕輕擦洗著他的身體。
季寒聲靠在浴池邊,閉眼放鬆下來。
饒是小心翼翼放輕了力道,他唇間還是時不時發出悶哼,身體也微微發紅。
正疑心是不是太用力時,我看見那些字。
【就這樣發騷,叫成啥了,沒眼看。】
【此男被老婆摸兩下就爽死了。】
【那啥在水下已經起立了吧。】
也太……
浴池熱氣瀰漫,將我的臉熏得有些紅。
拿著絹布的手往他胸前探時,手腕被攥住。
季寒聲不知何時睜開眼,聲音有些啞。
「不用你了,下去吧。」
【讓人下去要幹嘛好難猜。】
【哥忍不住要做手工活了吧。】
手工活。
是什麼意思?
正出神想著,腳下一滑,我直直摔進浴池裡。
四面八方的水湧進鼻腔,我撲騰了兩下,就被人拎著後衣領提了起來。
「咳咳……」
脫離了窒息的環境,我用力咳嗽,才感覺好受些。
睜眼時,季寒聲的胸膛近在咫尺,嘴角噙著熟悉的冷嘲。
「想勾引我?」
我連忙擺手:「不是,我是不小心……」
話還未盡,唇便被他低頭堵住。
那一晚許是讓季寒聲練出些名堂了,他輾轉吸吮,動作十分熟練。
唇間酒意未散,仿佛將我也染醉了,周身籠罩的全是他的氣息,酥麻感自唇舌一路蔓延到心尖。
原本推拒的手漸漸放了下來,我軟在他懷裡。
親了一會兒,趁著他離開的間隙,我啟唇喘氣。
季寒聲低頭正撞上來,像是打開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他強勢地伸進去抵著,不留一絲縫隙。
我有些眩暈,只能攀上他肩膀,有些無力地輕哼。
再度分開時,他眸中瀰漫著如野獸般的猩紅。
「宋搖光,記住,是你先開始的。」
9
原來,做手工活是這個意思。
被濕淋淋地抵在浴池裡,我手腕酸痛,忍不住低聲抱怨。
「還要多久才好啊?」
季寒聲悶聲:「倒是有更快的法子。」
話落,他大手一伸,將我抱出浴池。
這空檔,我遲疑著開口:「當初……」
餘下話還未出口,便又被堵住了唇。
我微微皺眉,抬手推開他:「當初我……」
季寒聲抬手扼住我的下巴,眸色陰沉。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提之前的事,怎麼?故意噁心我,不想讓我碰你?」
噁心?
解釋的話從唇邊咽下,我別過臉。
「既然這麼噁心,就離我遠些。」
季寒聲聞言,定定看我兩秒。
「我偏不。」
隨後又俯身咬下來。
只是這次,動作間多了幾分粗暴。
胸前一痛,我倒吸一口涼氣,眸中醞釀出淚意。
「季寒聲,你是狗嗎?」
「你敢罵……」
季寒聲慍怒抬頭,剛好看到我眼尾滑出的一滴淚。
他愣怔半晌,起身披上外袍走了。
浴室里空蕩蕩的,冷風吹過,我連忙套好衣服。
那些字再度出現。
【剛剛發生了什麼?黑屏好久,不會這個那個了吧。】
【包的呀,白月光脖子上全是吻痕,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
恰恰相反。
回到屋裡,我看著鏡中的人,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哭。
好想父親和哥哥。
原本還指望,若是順著季寒聲來,將他哄高興了,或許還能求求他,想辦法讓父親和哥哥回來。
不指望官復原職,不在流放地服役也是好的。
如今看來,只怕希望渺茫。
10
季寒聲不想理我了,連讓我過去伺候的事都沒再提。
仿佛又回到了剛被送來季家的狀態。
倒是柳氏,又登了門,說要為季寒聲說一門親事。
季寒聲如今地位水漲船高,連帶著柳氏這個嫂子,也經常被邀請去出席京城貴人的宴會,請她牽線幫忙。
柳氏便做個順水人情,將畫像送到了季家。
季寒聲收下了。
丫鬟和我說起時,我心頭微酸。
是啊,季寒聲再放不下我,也不妨礙他娶別的女人。
我一個罪臣之女,他是不可能娶我的。
心中置氣,我也沒往季寒聲面前湊。
直到一日在花園中,有個臉生的丫鬟撞了上來,往我手裡塞了個字條。
回房後一瞧,赫然是裴望澤的字跡。
他說才得知我如今被困在季寒聲這兒,會幫忙帶我出去。
我有些猶豫。
我想去大荒,父兄的流放地。
季寒聲要娶親,就算我和他重歸於好,也只能是個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