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季寒聲這個窮舉子退婚時,我說盡難聽的話,讓他恨毒了我。
四年後,他一朝翻身,成了新帝寵臣。
而我父兄倒台,淪為喪家之犬,被叔父送給他羞辱泄憤。
被他軟禁冷落的第三十天,我預備自裁。
眼前卻忽的冒出許多字來。
【反派天塌了!好不容易大權在握整個強取豪奪,結果白月光寧願死都不想和他在一起,難怪後期瘋得那麼厲害。】
【還在那裝高冷呢,等到看到白月光屍體就老實了,滿世界找大神勾魂,晚上都要抱著人家屍體睡覺。】
【白月光到底為啥想不開,當初反派窮她退婚就算了,怎麼有權有勢了她也不要,就非死不可?】
【可能是害怕反派報復她吧……】
還真說對了。
我握緊手中的瓷片,滿目茫然。
季寒聲對我愛而不得?
假的吧。
1
在季寒聲府里已經待了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我沒能出府一步,也沒和季寒聲搭上一句話。
偶爾遠遠地在長廊或花園碰上一面,季寒聲也匆匆離開,連看我一眼都嫌。
季寒聲雖未限制我的行動,卻也把我當做可有可無的存在。
我像是個被送過來的擺件,入了府,擺放好,就無人搭理了。
頭頂像頂著把隨時會掉落下來的利劍。
今非昔比,新帝登基,季寒聲被重用。
而我也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被父兄捧在手心的金枝玉葉。
季寒聲手段狠辣,冷血嗜殺的名聲在京中遍傳。
否則我那叔父也不會怕我當初退婚的事牽連到整個宋家,急急諂媚地將我送過來。
季寒聲將我留下,卻把我晾在後院,不置一詞。
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心慌。
他定是在醞釀著什麼折磨我的法子。
如今的季寒聲掌管詔獄,聽說裡面光是折磨人的法子,就有成千上百種。
再想起如今處境,父兄流放,叔父出賣,又即將面臨季寒聲的折磨。
他是會砍掉我的手腳?割去我的舌頭?亦或是將我賣去青樓……
擔驚受怕地整夜睡不著,我眼下烏青,終於下定決心。
與其等著季寒聲來報復我,將我折磨致死,倒不如生死自己說了算。
顫抖著摔碎茶盞,捏起一塊碎片。
正欲決絕地划上脖頸時,眼前突然蹦出這些字。
他們說,季寒聲對我有情,還會在我死後發瘋。
這可能嗎?
四年前那場退婚,我和季寒聲鬧得格外難看。
我性情驕縱,直接將父輩當年的定親信物砸在了他臉上。
季寒聲不發一言,只緊緊繃著下頜,雙眸微紅,一副隱忍極也恨極的模樣。
那時我是名滿京城的尚書千金,他是個家道中落的窮舉子。
沒人覺得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如今地位顛了個個兒,他高高在上,而我淪為喪家之犬。
所有人都以為,季寒聲一朝翻身,一定會報復我這個有眼無珠的女人。
就連我也這麼覺得。
猶豫半晌,眼前的彈幕又滾動起來。
【報復?反派的確有可能會報復她,只不過是在床上……最多可能就是不哄也不停吧。】
【別看他憋了一個月,其實就等著白月光找他呢,想比誰能沉得住氣,結果人家醞釀醞釀直接下線。】
【白月光能不能別死?活著管一下這個反派好嗎?我們男女主後期被反派折磨成啥樣了,還 be 了嗚嗚嗚。】
我也不想死啊。
要不是怕被折磨,誰願意死?
我緩緩將抵在脖頸的瓷片放下。
【誒?什麼情況?】
【!!好像真的不死了!】
下一刻,門被推開的聲音響起。
「姑娘……」
伺候的丫鬟進來,看看地上,再看看我手中的瓷片,高聲尖叫。
「快來人啊!姑娘要自裁!」
說著就朝外面跑去。
不是,我改主意了!
好死不死,手上倏地一滑,瓷片在手心劃出個窟窿,一時間血流如注。
2
「自裁?」
季寒聲眉目冷肅地站在屏風外,聆聽下人的稟報。
「你們是怎麼看著人的?」
他剛下值回來,身上的紅色官袍還未褪去,艷麗的眉眼陰鷙冷漠,威懾逼人。
「下去領罰。」
收回大夫包紮好的手,我鼓起勇氣解釋:「我沒想自裁,只是茶盞碎了,不小心劃傷了而已。」
季寒聲眼都沒抬:「看管不力,還是該罰。」
【給哥急死了,得到消息後連滾帶爬就回來了,上台階還絆了一跤。】
【反派建模都拉滿了,經濟也打上去了,為啥白月光就是不喜歡?】
【嘴太硬唄,要是和白月光好好說,說不定就成了,非要把人家晾在那兒,最後兩敗俱傷。】
我目光落在季寒聲膝蓋上。
那處的衣袍,的確有一道淺淺的灰。
再抬頭端詳他的表情。
薄唇緊抿,下頜緊繃,都暴露了他此刻的緊張。
那些字說的,莫非是真的?
心底說不出是什麼情緒,我醞釀了下,緩緩開口:「就是意外而已,我沒什麼事,你不用擔心……」
「擔心?」
季寒聲打斷我,緩緩踱步上前,神情居高臨下。
「想多了,只是新宅圖吉利,本官不想家裡死人。」
他譏諷地扯了扯嘴角:「再說,萬一你死在府里,敗壞了本官的官聲怎麼辦?」
喉頭一滯,話到嘴邊,我咽了下去。
就說那些字是騙人的。
季寒聲這樣子,分明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怎麼可能對我有情?
【笑死我了,他還有官聲這東西?】
【裝裝裝裝裝裝裝裝裝裝裝裝裝,還要老婆不要了?以後當流淚鰥夫有你受的。】
垂眸瞬間,季寒聲冷冷開了口。
「即日起,你搬到我的院子裡,免得你再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在一片「呦呦呦呦」中,我睫毛微顫。
「這樣不合適吧?」
住進他的院子……
那不就和他僅有一牆之隔?
孤男寡女……
「別忘了,你已經被宋大人送給我了。」
季寒聲再進一步,將我完全籠罩進他的影子裡。
他雙眸微眯:「你最好乖乖聽我的話,否則我也不能保證,我會對你做出什麼。」
3
我就這樣被安置在了季寒聲的院子裡。
饒是我數次說自己沒想自裁,季寒聲還是不信。
屋子裡一切尖銳的東西都被收了起來,甚至每天都有人在外看守。
我也摸清楚了那些字的狀況。
原來,我所在的世界是一本話本。
那些字,就是這本話本的看客。
話本中,季寒聲是未來無惡不作的奸臣反派,把持朝政,為禍四方,甚至將男女主角拆開,讓整個話本達成悲慘結局。
季寒聲家道中落,自幼受人白眼,只能勤奮考學。
奈何得罪權貴,科考前被打斷了手,就連自幼定親的未婚妻也和他退了婚,另投他人。
他徹底黑化,勢要站在世間最高點,將所有人踩在腳下。
季寒聲也確實做到了。
科考無望,他投奔五皇子做了謀士,汲汲經營,助其在眾皇子中脫穎而出。
最終,先帝臨死前,將皇位傳給五皇子。
押寶成功,季寒聲一躍上位,成了眾人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而他依舊對當初和他退婚的未婚妻心心念念。
也就是我。
我原本是不信的。
可如今,季寒聲這架勢,倒讓我不得不信。
自從搬進他的院子,他每日下朝,都會過來瞧上一眼,盯著大夫給我換藥。
我抬眼看他,他又什麼都不說,一言不發地離開。
在那些字的鼓動下,他再度過來時,我率先開口。
「季大人,我有話想和您說。」
季寒聲眉眼冷淡地屏退左右,邁步到我身前。
「什麼事?」
我問:「能不能,讓看守的人退下?」
「休想……」
他的話忽的止住,因為他察覺到手上傳來動靜。
垂眸一瞧,雪白的手指自寬大的衣袖中伸出來,捏住了他的指節。
還輕輕晃了晃。
「求你了。」
他垂著眸子,神情莫測,但似乎沒有發怒的意思。
我接著試探道:「我不會再想不開了,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整日悶在屋裡,實在難受。」
「你難受與本官有何干?」
季寒聲鳳眸一掀,猛地將手收回。
「宋搖光,擺清楚你的位置。」
「誰允許你與我這樣說話?」
指尖一空,我微微怔住。
這話有些耳熟。
五年前,季寒聲入京趕考,拿著當年的信物上門,提出想要借住。
他當時囊中羞澀,得罪的權貴阻撓他在城中落腳,他別無他法,這才上門求助宋家。
也就是那時,我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家道中落的未婚夫。
饒是季寒聲只提出上門借住,未提及婚約一事,我父親因著對他賞識,主動提起了。
我當時只覺得他虛偽。
對著我,他口口聲聲不敢高攀,可不還是登了我宋家的門,壞了我的名聲。
那時交好的小姐們,都嘲笑我有個破落未婚夫。
就連我暗生傾慕的裴家公子,也知道了這事。
我警告他:「季寒聲,你最好擺清楚你的位置,休得肖想本小姐。待到科考一過,立刻滾出我家!」
是了,這樣的羞辱,換做我,也是原諒不了的。
就算季寒聲對我有情,那他也必定要折磨我一番,才會滿意。
低著頭,我縮回手。
「是民女僭越了,再不敢如此冒犯大人,還望大人寬宥……」
「我若是不寬宥呢?」
我捏緊了衣袖,眼睫劇烈顫抖。
頭頂森寒的聲音傳來。
「既然傷好了,明日就來本官的書房伺候。宋大人將你送進府,可不是讓你來吃白飯的。」
4
季寒聲公務處理了一個下午,我就在旁邊端茶倒水磨墨,伺候用膳。
站著磨了一個下午的墨,我腰酸背痛,肚子空空,還要忍受著香味直往鼻腔里鑽。
飯菜很是豐盛,季寒聲卻沒什麼胃口,很快停了筷子。
「餓嗎?」
我遲疑著點點頭。
他語氣罕見的溫柔。
「坐下。」
依令坐下後,季寒聲將碗筷推到我面前,抬起的鳳眸有些戲謔。
「吃吧。」
這是讓我用他的碗筷,吃他吃剩的飯?
【真狗啊反派,故意想間接接吻是吧。】
【好想打他,難怪愛而不得,追妻火葬場就老實了。】
我抬眼看他,季寒聲神色好整以暇,仿佛要看我是什麼反應似的。
若是從前,有誰敢如此對我,我只怕要跳起來將整張桌子掀了。
可如今,我早就沒了任性的資格。
順從地捏起他的筷子,我老實地準備開吃。
季寒聲卻不知為何生氣了,臉色倏地冷了下來。
「宋搖光,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聽話了?」
「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是不是讓你暖床,你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暖床?
我微微皺眉:「還請季大人自重。」
「自重?」
下巴被捏起,我對上季寒聲冷戾的眼。
「被你叔父送到了我府上,你以為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沒出聲,在季寒聲看來,就是無聲的反抗。
他冷笑一聲:「怎麼?還想著為裴望澤守身如玉?」
怎麼好端端的,提起裴望澤?
【嫉如妒,吃如醋,發如瘋。】
【下一步該強吻了,反派別忍了直接親!】
【親啊!我想看!】
【加一。】
看到這些字,我才明了,原來他是嫉妒了。
當年,我對裴望澤的確心生戀慕過。
和季寒聲退婚後,也和裴望澤對外宣稱過聯姻。
張了張嘴,我解釋:「我和裴望澤早就沒關係了。」
下巴一緊,季寒聲的手指捏了上來,他眯眼端詳我的神色。
「撇清關係?怎麼,你怕我對他做些什麼?」
季寒聲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真的有點生氣了。
眼前滿屏的親晃得人心煩意亂,季寒聲的臉近在咫尺。
我心一橫,捧起他的臉,親了過去。
【?!】
【挖去,白月光姐這麼勇?】
唇上是溫熱的觸感,手下人的身體一瞬間變得僵直,呼吸也瞬間急促起來。
滾燙的鼻息打在臉上,我有些不適應地貼著他。
心裡有些打鼓。
我都這麼主動了,季寒聲總不能再口是心非了吧。
然而事與願違。
季寒聲將我推開,猛地站了起來。
「你以為主動勾引,就能拿捏我?」
他居高臨下,神情冰冷。
「宋搖光,你太高看自己了。」
5
當夜,我果真被叫去暖床了。
我打定主意,再不聽那些字的話了。
季寒聲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他不折磨我,就夠了。
躺在季寒聲的床上,被他的氣息包裹著,我有些昏昏欲睡。
許是知道季寒聲不會傷害我,警惕心逐漸放鬆,我睡了過去。
然後做了個夢。
夢到了四年前,季寒聲還寄住在我家的時候。
他整天穿著僅有的洗得發白的好衣裳,神情不卑不亢,一身桀驁不馴的傲骨。
我討厭他裝模作樣不會說話,他嫌棄我性情嬌縱自以為是。
我沒打算嫁他,他大抵也沒想娶我。
相看兩相厭。
改觀是在一次踏青會上。
那時我一心戀慕裴望澤這樣風光霽月的公子,急於擺脫與季寒聲的婚約,便主動支開下人,向裴望澤表明心意。
裴望澤並未表態,只說了句:「宋小姐還是先處理好與季公子的事,再言其他吧。」
這便是拒絕了。
心中泄氣,我獨自一人閒逛,卻不慎在山間迷了路。
恰逢陰雨連綿,我崴了腳動彈不得,躲在石縫間避雨。
瑟瑟發抖到天色漸黑,我才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季寒聲的聲音。
看到我時,他擰著眉,臉色很不高興,一副不情願來找我的樣子。
但還是給我查看了腳傷,又將我背下了山。
我摟著他的脖頸,一邊想季寒聲的背好寬,一邊看他側臉上滑落下的水珠。
平心而論,季寒聲相貌生得極好的。
眉眼昳麗,自有一番風流,氣韻卻像是挺直的松柏,清冷正氣。
聽父親說他學問不錯,若是能入殿試,皇上應該會給他個探花之名。
屆時,若是他能學著溫言軟語些,這場婚事……
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後來不知不覺,便對季寒聲多了幾分關注。
盯他乾淨白皙的指節,倔強漂亮的眉眼,寬闊挺拔的背影。
久而久之,裴望澤早已被我忘去了爪哇國。
父親再度提起這樁婚事時,我沒再跳腳反對。
父親是一朝尚書,慧眼如炬,必不會看錯人。
嫁季寒聲,其實也未嘗不可。
科考前夕,我找到季寒聲。
「若非我父親看好你,像你這樣的人,是全然不可能與我有瓜葛的。你最好高中,屆時本小姐或許還會考慮這門婚事,否則門都沒有。」
後來……
「宋搖光。」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倏地睜開眼。
季寒聲站在床邊,高大的身形遮住燭火的光影。
他聲音辨不出喜怒:「讓你暖床,誰讓你睡覺了?」
一場夢又喚起陳年舊事,我情緒有些低,緩緩起了身。
「那民女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