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然,收回手:
「忘了,小狗不能吃巧克力。」
蔣澈終於停筆,偏過頭,薄唇輕抿,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笑著將那塊巧克力放進嘴裡。
目光下移,停駐在蔣澈的喉結。
微微滑動,很好玩的樣子。
巧克力融化,舌尖苦香縈繞。
我慢慢傾身,突然很想,伸手按一下。
手指落在半空,突然聽見有人喊:
「楚澄心!」
蔣澈立刻回望。
我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換上笑臉,抬眸看向教室門口:
「爸,您怎麼來了?」
我爸沉著臉,神色複雜,一言不發。
但我其實什麼也沒做。
他這反應,屬實有些過度了。
蔣澈起身讓開,我提著書包往外走。
一路上,我爸沉默寡言。
彈幕倒是很熱鬧。
【不是啊各位,就剛剛女配和男主那氛圍,我現在有點懷疑係統到底有沒有搞錯女主?如果女配真的是女主,那她只有兩年可活,結局豈不是要 be 了?】
【不可能!標籤打了 he 的!女主一定是蘇沁。】
【但我感覺蔣澈對蘇沁不來電唉(這是能說的嗎)總感覺蔣澈把她當妹妹……】
【妹妹?呵,樓上的姐妹,公式對了,數據帶錯了!】
【什麼意思?……哇靠,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上車後,我抱著書包,偏頭看向身側,笑著問:
「爸,您的那位私生子,是蔣澈嗎?」
7
車廂陷入一片死寂。
我安靜地等著。
腕錶分針轉過兩圈,我爸沉沉開口:
「澄心,你聽誰說的?」
我笑了笑,隨口胡謅:
「猜的啊,就剛剛在樓上,您看到我和蔣澈離得近,眼神里不是憤怒,而是有點驚慌。
「您好像,很害怕我會和他發生什麼。」
我爸又沉默了。
我輕嘆了聲,寬慰道:
「爸,事到如今,您就告訴我實話吧。」
我爸抬眼看著我,眉頭緊皺,眼底鋪滿愧疚。
「澄心,爸爸年輕的時候的確犯了錯,得知她懷孕後,我給了她一筆錢,她沒要,獨自離開了。
「前段時間我去市一院辦點事,路過一間病房時看見了她,一打聽得知她得了腦部膠質瘤,我給她卡,她還是不要。離開時,一個年輕人進了病房,我聽見他朝著她喊媽,那個人就是蔣澈。」
說到這兒,我爸的臉上浮現出難過,緩緩低下了頭。
「我一直坐在醫院的走廊里等著,等到蔣澈離開後,我又進了病房,我想問問她……蔣澈是不是我的孩子,但她告訴我,蔣澈是她撿的,我和她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夭折了。」
聽我爸講完,我笑了聲:
「爸,許阿姨的醫藥費我已經給了,以基金會的名義。」
我爸猛地抬頭,面露驚訝。
我彎了彎唇:
「機緣巧合。至於蔣澈是不是您的親生孩子,做個親子鑑定不就得了,我會幫您。」
我爸更震驚了:
「澄心,你…你不怪爸爸嗎?」
我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移至他霜白的鬢角,笑道:
「認祖歸宗挺好的。」
8
彈幕都在討論我肯定又在憋什麼損招。
其中一條尤其可愛:
【女配你趕緊作吧,作狠一點,最好能讓男主黑化,給男女主之間製造點波折,我感覺他倆現在太平淡了毫無看點,求你了女配姐姐,趕緊作吧。】
下面竟然還有彈幕出主意教我怎麼作,怎麼欺負蔣澈。
我一邊吃著小狗送的巧克力,一邊細細品讀。
不知不覺,一整條都吃完了。
我爸看著我手上的空包裝,責備道:
「澄心,醫生不是說了你不能吃巧克力嗎?」
我舔了舔唇角,彎著眼睛:
「忘了。」
當天晚上,反流性食管炎復發。
意料之外,心衰症狀竟然也加重了。
於是被迫在家躺了幾天。țũₓ
能出門時,恰逢五一假期放假當天。
趁著中午放學,我像鬼魅一樣出現在蔣澈身後。
但他很奇怪,發現我後,張口就是一句:
「你身體好點沒?」
那句經典台詞怎麼說來著?
我皺眉想了一會兒,指著他鼻子道:
「你越界了。」
「……」
蔣澈黑亮的眼眸黯淡幾分,薄唇抿了抿。
趁他不注意,我又抽走了他書包側兜的眼鏡盒,帶出的學生卡我也沒放過。
「跟我走一趟。」
蔣澈沒吭聲,在原地犟了一會兒才跟上。
保姆車等在校門口。
上車後我勾了勾手。
蔣澈盯了我幾秒,上車關門。
「找我幹什麼?」
我伸出手,命令:
「把手給我。」
蔣澈眉頭緊鎖,猶猶豫豫地抬手搭上來。
我慢慢握住他手掌,露出一個乖巧無害的笑。
「猜到我要幹什麼了嗎?」
蔣澈盯著我眼睛。
像在思考,又像在發獃。
我一點點湊近,逼得蔣澈眼睫輕顫。
忽而綻出笑容,輕聲道:
「呼吸啊笨蛋,臉都憋紅了。」
「……」
蔣澈定定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異彩紛呈。
我笑得東倒西歪,感受到手心裡的手掌即將抽離,再次握緊。
坐直身體,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收納包。
「好了,不逗你了。」
見我拿出一個指甲刀,蔣澈的神情更加複雜。
「你要給我剪指甲?」
「昂。」
我低著頭,拽著他手指,一邊剪一邊閒聊:
「有人給你剪過指甲嗎?除了媽媽。」
「……沒有。」
「巧了,我也沒給別人剪過。
「所以啊,剪出血的話——算你倒霉。」
彈幕開始翻滾:
【不兒,男主的手指甲也不長啊,女配這又是整哪出?】
【講真,我覺得他倆有點曖昧了,女主怎麼就沒想到給男主剪指甲呢?】
【樓上,那是女主的問題嗎?女主近一步他退三步,不小心碰到了還會說聲抱歉。再說了,女主寶寶臉皮很薄的好吧,干不來強迫人的事。】
【強迫?沒見過哪個被強迫的耳朵紅得滴血的,我感覺男主現在的心率直逼 140!】
【男主在女主面前像塊兒木頭,在女配面前像塊兒烙鐵,這對嗎??這對嗎!】
【各位,重點偏了好嗎?指甲可以做親子鑑定,真以為女配那麼好心?她是有預謀的!】
替蔣澈剪完最後一個指甲,拿出指甲銼磨一磨,輕輕吹一下,再將落在紙巾上的指甲攏好,放在一邊。
然後將指甲刀放進蔣澈手心,朝他伸出手,命令:
「該你給我剪了,小狗。」
蔣澈掀起眼皮看我,一秒後又垂下眼睫,再抬眸,再垂眼。
終於,猶猶豫豫地托住我的手。
突出的喉結滾了滾。
我忍不住笑,屈指在他手心裡輕輕撓了撓:
「喂。」
蔣澈抬頭,眼神在我臉上囫圇掃了一圈,表情有點呆:
「怎麼了?」
我假裝嘆氣:
「你可要小心一點,我是熊貓血,剪破了很麻煩的。」
「哦,好。」
蔣澈的神情變得嚴肅,面上那點不自在瞬間消失。
一手捏著我手指,另一隻手拿著指甲刀,小心翼翼地貼上指腹。
「我媽,也是熊貓血。」
「那很巧了,」我數著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懶懶笑道,「我們,真有緣。」
9
三天後。
我收到兩份親子鑑定報告。
一份鑑定結果表示,存在親子關係
另一份結果表示,排除親子關係。
我將其中一份放進了碎紙機。
將剩下的那份拿給了我爸。
我爸看著鑑定報告,激動得眼眶都有些泛紅:
「澄心,爸就知道……爸看見那孩子就覺得親切,爸就知道……」
我笑著附和:
「我看見他也覺得親切。」
彈幕:
【不是,蔣澈明明和女配他爸沒有血緣關係,她到底想幹嘛啊?】
等他平復好情緒,我繼續道:
「爸,報告出來之前,我去醫院探望了許阿姨,她告訴我,她就是在埋怨您,所以她才說您和她的孩子夭折了,但她作為母親,還是希望蔣澈過得更好,所以她鬆口了。現在就看蔣澈本人願不願意認您了。
「不過您放心,等高考結束,我會去幫您探探蔣澈的態度。」
我爸聽我講完,感動得快要流淚。
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字未語,抬手將我擁入懷中。
我垂著手,回憶他上一次抱我是什麼時候。
我媽的葬禮上?不是。
那天他都沒出現。
太遙遠了。
記不起了。
10
離高考還有一個月。
我去學校的次數越來越少。
但每次去,桌面和凳子都是一塵不染。
還能在桌肚裡發現一條巧克力。
小滿這天,我去墓園看望我媽。
把囤在書包里的巧克力分了三條給她。
醫生說我只能吃一點點。
但我總是忍不住吃完。
只能拜託我媽幫我分擔了。
走出墓園時,抬頭髮現。
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半邊天。
然後,我毫無預兆地暈了過去。
以為我媽要帶我走了。
結果還是在醫院醒來了。
出院那天,我去了學校。
班裡一個人也沒有。
趴了半小時,班裡陸陸續續來人。
蔣澈看到我時,腳步明顯一頓。
我仍舊趴著,抬手朝他揮了揮,做口型:
「下午好,小狗。」
蔣澈坐回座位,眼神落在我的手背。
上面有幾個針眼,青青紫紫的,不是很好看。
我不動聲色地壓在了另一隻胳膊下面,問:
「你們幹嘛去了?」
「模擬填報志願。」頓了頓,又問,「要喝水嗎?我去幫你接。」
我搖搖頭,問他:
「填的什麼?」
蔣澈默了兩秒,才回答:
「A 市醫科大。」
我微微挑眉:
「學醫好辛苦的,為什麼想學醫呢?因為你媽媽嗎?還是因為……蘇沁?」
蔣澈看了我兩秒,隨後掏出一張試卷,開做。
彈幕出現:
【不兒,哥,你的沉默很容易讓人多想啊?你不會是因為女配的病秧子體質才要學醫吧?】
【反正肯定不是因為蘇沁,第一她健康得很,第二她選的新聞學。】
【有沒有可能人家就是想當醫生呢?你們別想那麼多。】
對哦。
也許蔣澈的夢想就是救死扶傷呢?
是我狹隘了。
桌肚的右側,依舊躺著一條巧克力。
我摸出來,撕開包裝,掰下一塊,懟到某人嘴邊。
蔣澈偏頭看我,輕皺的眉心舒展開,真的像一隻懵懵的小狗。
我眯著眼笑:
「醫生說我不能吃太多巧克ťũ²力,麻煩你替我轉告送我巧克力的那位朋友,以後別送了。」
「……哦。
「那你,喜歡什麼?我……我轉告他。」
彈幕:
【???我請問呢男主?你對著女配臉紅個什麼勁?】
我笑了笑,朝他勾勾手指。
蔣澈頓了兩秒,附耳過來。
我抬手攏住他耳朵,小聲道:
「麻煩轉告他,我喜歡狀元。」
11
高考前我都沒再去學校。
也省得彈幕罵我影響蔣澈學習了。
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我出現在蔣澈家的單元樓下。
將近十一點,蔣澈蹬著自行車回來。
看到我時,明顯一愣。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你住哪兒?」
「不是,你說過你可以調查我。」
蔣澈停好車,朝我走來:
「我是想問,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我將肩上的書包扔給他,轉身上樓,隨口說道:
「我爸破產了,我無家可歸了,來投奔你。」
蔣澈安靜地跟在我身後,爬了三層樓,聽見他問:
「你和你爸吵架了?」
我笑出聲,停下腳步回身,輕喘道:
「我不和人吵架,吵架很費力氣的。」
蔣澈的眼神落在我蒼白的唇上。
默了兩秒,將兩個書包掛在胸前,走到前面,半蹲下來。
我沒客氣,趴到了他背上。
蔣澈的手很穩,步子也穩。
我圈著他脖子,將下巴抵上他肩膀,聞到了很淡的消毒水味。
「你去醫院了?」
「嗯。」
「許阿姨……情況怎麼樣了?」
「腦幹膠質瘤,位置長得不好,不建議做手術,一直在做放化療。」
走到六樓,蔣澈將我放下來,拿出鑰匙開門。
「上周她告訴我,一個基金會又往她帳戶上匯了二十萬。」
蔣澈打開門,回頭看我。
「那很好啊。」我笑了下,徑直往門裡走,「我穿哪雙拖鞋?」
蔣澈撐著門邊,又用那種欲言又止的目光盯著我。
幾秒後,垂下眼,沉默著進門關門。
從鞋櫃里拿出一雙嶄新的棉麻拖鞋。
蹲在我面前,握著我腳踝脫掉運動鞋,再拿過拖鞋套上。
「你對女生都這樣嗎?」
蔣澈握住我另一隻腳踝,低著頭,嗓音平穩低沉:
「不會有其他女生來我家。」
彈幕跑出來:
【靠北了,之前放假,女主說來你家找你一起去看電影,你拒絕得那叫一個乾脆,服了。】
【樓上,局勢已經很明朗了,男主喜歡女配,說實在的,他倆其實挺好嗑的,但問題是女配那身體,都活不了兩年了,難不成結局也要改成 be 嗎?】
【我現在覺得女配是不是女配都得打個問號,不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局標明了 he,我倒要看看怎麼 he!】
12
蔣澈沒問我來他家幹嘛,而是站在廚房門口,問我餓不餓。
我搖頭,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過來。
「聊聊。」
蔣澈端了杯溫水走過來,遞給我後坐在旁邊:
「聊什麼?」
我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放回茶几後從背包里拿出那份親子鑑定報告。
「許阿姨從前和我爸談過一段,也有了孩子,ẗųₐ算算時間,他現在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蔣澈的視線落在鑑定結果那一欄。
緩緩抬眸,注視著我。
目光沉靜如水,面色無波無瀾。
「我親媽在我兩歲的時候病逝了,我爸在我四歲的時候為了就一個醉酒落水的人也走了,那個人就是許芳年。
「我舉目無親,她也孤家寡人一個,於是她收養了我。我一直叫她阿姨,直到有次她生病,發高燒,抱著我邊哭邊說,如果她的孩子沒有夭折,應該和我一樣大,她哀求著問我能不能叫她媽媽,那天過後,我改了口。」
我沒什麼表情地聽著蔣澈陳述他的過往。
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煩躁於他的毫無保留。
明明只用說一句,「我是收養的」。
蔣澈將鑑定報告放到一邊,平靜道:
「你原本應該拿到了兩份鑑定結果,而你現在保留下來的存在親子關係的這份報告,是用你的指甲做的鑑定,我和你爸,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對嗎?」
我看著蔣澈眼裡那份篤定,忽而笑了。
起身跨坐在他腿上,雙手捧住他的臉。
「對啊,可是我爸真的很想念他和許阿姨的那個孩子,怎麼辦?」
蔣澈眉眼壓低,喉結微動,濃密睫毛隨著我緩緩湊近控制不住地輕顫。
僅剩分毫之隔,蔣澈突然扣住我手腕。
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你想利用我,報復你爸?」
語氣沒什麼起伏的一句話,愣是讓我聽出了一絲難過。
我嘆了口氣,鬆開手。
偏頭枕上他胸膛。
「怎麼能說是利用呢?
「你跟我回楚家,喊我一聲姐姐,喊他一聲爸,以後他的家產全由你繼承。
「等他哪天不小心撞見我倆像現在這樣,我就告訴他我倆在談戀愛。
「運氣好的話,他氣得一口氣背過去,你就能提前繼承家業,順便恢復自由身。
「運氣不好,他沒能氣得背過去,那你也不用擔心,等過個一年半載,我死了,你稍微順著點他,認個錯,家產還是你的。」
蔣澈的心臟跳得很用力,我認真數著。
彈幕不停刷新,都在說蔣澈一片真心錯付。
還有誇我的呢。
說我不愧是惡毒女配,把人搞黑化真有一手。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
心跳數到第六十下時,沉悶的話音自頭頂落下。
「為什麼這麼說自己?」
聽到這句話的Ṫů₉我,和彈幕一樣,滿屏問號。
直起身,認真地問:
「你指哪一句?」
蔣澈狼一樣的目光鎖著我。
胸膛克制地起伏了下,隱忍地嘆了口氣:
「一年半載,為什麼這麼說自己?」
我緩緩眨了下眼,綻出笑容。
拉著他的一隻手,貼上心臟處。
「因為它啊。
「它堅持不了多久了。」
13
夜裡十二點。
我穿著蔣澈的純棉長袖長褲,躺在他的床上。
蔣澈側躺著,背對著我。
後腦勺看起來氣鼓鼓的。
「喂,轉過來。」
僵持幾秒,蔣澈變成平躺。
我朝他那邊挪了兩下,貼著胳膊,偏頭看著他側臉:
「你還沒答應我。」
「嗯。」
「嗯是什麼意思?」
「答應你了。」蔣澈悶悶地回應。
我忍不住笑,側身,下巴抵著他肩膀,小聲問:
「那你還喜歡我嗎?」
「……」
蔣澈不說話了。
我又問:
「要親一下嗎?」
「……」
還是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