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為她請封了誥命……那誥命?!」
我爹的話戛然而止,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我靜靜開口,目光卻定格在我娘身上。
「不錯,是給我舅母的。」
我娘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抿著唇不說話。
妹妹卻驚詫不已,急得皺眉。
「你說這話就是為了氣爹娘對不對?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給舅母?他們可都是外人!」
「娘今日那樣說,不過是因為我做糕點時燙了手,她心疼我,不想讓我不高興,當年你回來時她可是最寵愛你的。」
「真的嗎?你真的覺得娘是最寵愛我的嗎?」
我盯住妹妹的眼睛,她氣勢漸弱,但嘴依舊硬。
「當然,娘日日叫人去你院子單獨教你,就連我也不能一起,她還給你求了平安符,怎能不寵你?」
「若我說,那單獨教我規矩的嬤嬤是娘覺得我這兩年養在別處,丟了她的臉,平安符也是寺廟裡求來驅邪的呢?」
我娘惱羞成怒,她振振有詞道。
「你就是因為誥命的事我沒誇獎你吧?你從小就事事要強,哪裡懂爹娘的心?」
我沒接她的話茬。
我被人拐去巴蜀之地,不愛清淡的食物。
桌上擺著十道菜,其中蝦我吃了起疹子,魚我也不喜歡清蒸的。
看來看去,只有那道點心是我曾經愛吃的。
因為丫鬟說,從前沒有妹妹時,我娘總是親自給我做那道點心。
現在她親自做給妹妹。
我轉過看著我爹。
「最遲三日,把我從族譜除名,我自然會上蕭家的族譜。」
6
出府後,舅舅站在外面等著我,他看著我身後面色難看的我娘,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這次進京,我和舅舅帶人先回來,舅母過些時日才會到。
我點了點頭,一如往常一般走在舅舅身邊,莞爾。
「聽說陛下給舅舅賞賜了新宅子?舅母看了一定高興。」
舅舅有些遲疑地看著我。
「阿英……其實我和你舅母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過不過繼都一樣。」
「他們畢竟是你的爹娘,從前不懂事,日後也不敢再拿你如何了。」
這道理我何嘗不清楚?
我明白舅舅的意思。
但是。
「我的命是你和舅母救的,你們在我心裡早就是親生爹娘。」
我一字一句道。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三日,尚書府那邊沒有動靜。
直到我娘的閨中密友,忠勇侯夫人舉辦宴會,給我遞來了請柬,邀我去府中賞花。
我嘆了口氣,應了下來。
回京就這點不好,這些大小宴會,從前我就很反感。
我娘總說我不合群,不似妹妹遊刃有餘。
我只覺得吵鬧。
但如今不同了,我和舅舅如今是陛下眼中的紅人,許多場合不得不去。
京都養大的貴女,不同於我們這些邊疆長大的姑娘。
一張臉白白凈凈的,打扮得也漂亮至極。
是以戚將軍瞧見我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他哼了一聲。
「好好的姑娘家,非去邊疆打什麼仗?」
「我朝大好男兒多的是,用得著你?」
我娘連忙附和。
「戚將軍說的是,阿英這次回京便不會再去了。」
戚將軍這才笑了起來,上下打量起我來。
「生得倒是不錯,就是太不會養人了些,實在不像個嬌小姐。」
這話說得十分無禮。
我在京中沒有手帕交,大部分小姐都在看戲。
妹妹站在一旁,目光掩飾不住地幸災樂禍。
我笑了笑,單手抽出頭上的簪子,直直地朝戚將軍兩腿之間射去。
他臉色一變,奈何許久不上戰場,又跛了腳,反應到底慢了一步。
木簪穿過戚然的衣裳,擦著大腿穿了過去,死死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
唯獨剩了前後空空的破洞和露出的雪白肌膚。
我挺直了脊樑,似笑非笑地「嘖」了一聲。
「不比戚將軍腿白,只可惜拳腳功夫差了些。」
「另外,尚書夫人莫要亂說,此次回京不過是陛下允我在京中待上一月,不日就要回邊疆。」
我娘氣得面色漲紅。
「你什麼意思?!」
不等我說話,一個清冷的聲音不耐煩道。
「尚書夫人莫不是有耳疾?聽不清沈副將的話?」
說話的是嘉雯公主,傳言她為人清高孤傲,向來不愛走動,今日竟然來了。
我疑惑道:「沈副將?」
她淡淡起身,一連詫異。
「你們莫不是還不清楚?父皇已經封了沈英做副將軍。」
我娘驚呼:「什麼?!」
7
嘉雯公主眨了眨眼睛。
「這很難理解嗎?沈英立了功,縱然她不為自己圖名,一心為娘親請誥命,但我父皇念她功勞甚大,獨自埋伏敵營取敵軍將領首級,自然要給她賞賜。」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她說這話時,看我娘的眼神有些嘲諷。
我娘臉上有些掛不住。
旁人不清楚,只以為我們家雙喜臨門。
連忙你一句我一句地誇了起來。
「哎呀,要麼說沈夫人命好,家裡有個這麼爭氣的女兒,不僅為你請來了誥命,還掙了功名。」
「就是,誥命夫人哎,我兒子都沒這麼爭氣……」
自從前大長公主和駙馬一起上戰場後,我朝就放寬了對女子的約束。
但也沒有幾個姑娘能走上朝堂和戰場。
我娘頂著豬肝色的臉,面對旁人的祝福絲毫高興不起來。
她心中明白,那誥命並非她的。
「夠了!有什麼好的?不如蓉兒日日陪在我身旁。」
「阿英這孩子從小就不聽話,年幼時就欺負妹妹,頑劣不堪,我早說她該是個男孩,也不至於讓我這麼犯愁。」
我娘的聲音冰冷。
賓客們目光詫異,奇怪地盯著她。
但她好像找到了什麼理由一樣,脊背挺得很直,拉過妹妹介紹給大家。
無非說她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說她貼心在自己生病時日日過問,不像我只會給她送人參。
後來妹妹生了風寒,那人參給她吃了,非但沒好,反而流了鼻血。
她越說,妹妹的臉越紅,使勁拽著她。
我娘卻沒有停止,反而數落著我。
「要我說,沈英就是不孝,不像蓉兒善良貼心,日日勸我不要記恨她姐姐。」
不孝二字一出來,許多人變了臉色。
本朝不孝是大罪,要坐牢的。
有個姑娘年紀看起來不大,還藏不住事兒,喃喃道。
「這還是親娘嗎?莫不是沈副將是旁人生的?」
姑娘的娘親趕緊拉過她,嘴裡喊著童言無忌,忙不迭找個藉口溜了。
我靜靜地看著我娘表演,心中那點不甘和怨恨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沈夫人不必擔憂,我早說過,陛下念舅舅膝下無子,無人共享天倫,已經准許我過繼,那誥命,本來也不是你的。」
「你仍然可以享受妹妹發自內心的孝順。」
妹妹連忙過來勸我,「姐姐別說氣話,讓旁人看了笑話。」
我娘面色不虞,正欲開口,忽然變了臉色。
順著她的目光,我瞧見一條青色小蛇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和妹妹身後,蠢蠢欲動地看著我們。
一股大力傳來。
不等我反應,我娘就將我推了出去,伸手拉過妹妹。
我心下一沉。
我娘知道,我從小最怕的就是蛇。
8
曾經的回憶出現在腦海,我只覺得渾身發涼,面色難看得很。
下一刻,我劈手捏住那蛇的七寸,用力一甩。
那蛇撞在桌子上,沒了氣。
在我娘錯愕驚恐的目光中,我冷著臉抬起頭,恰好對上妹妹帶著笑意的眼眸。
我娘身子僵硬了一瞬,不大自然地埋怨我。
「你怎麼如此殘暴?」
我盯著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倒是好奇,好好的宴會,怎麼會有蛇?還專門跑到我身旁。」
妹妹目光躲閃,手指蜷了起來。
我打量著她的身上,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除了腰間那個香囊。
前幾日沒見她戴過。
我上前兩步,摸過蛇的手就這麼扯下了那個香囊。
妹妹立刻咬著唇,驚叫出聲。
「你幹嘛?!」
我仔細嗅了嗅,這裡面藥草的味道不大對勁。
「忠勇侯府可有大夫?」
忠勇侯夫人回過味兒來,為難地看著我娘。
嘉雯公主拍了拍手。
「本公主這丫鬟略同醫術,去看看。」
那丫鬟接過香囊,聞了聞。
「這裡有南疆的毒草,是用來抓蛇的,放在香囊里佩戴,可以招蛇。」
妹妹面色一緊,眼珠轉了轉。
我娘久在內宅,這種手段自然也是知曉的。
但哪怕知道妹妹是故意的,她仍然想遮掩過去。
「蓉兒這丫頭沒事兒就亂配香囊,她哪裡懂什麼南疆的草藥?」
「只是年幼貪玩罷了,左右沒出什麼事,我把她們姐妹帶回去好好教訓一頓就是。」
沈蓉知道我討厭什麼,也知道我怕什麼。
從前她那些所作所為,我本也想不通,如今看來都是故意的。
既然是敵人,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冷冷地打斷她們。
「不必,我沒有這樣的妹妹。」
「我沈英放話在這,日後我不會踏進尚書府一步。」
9
次日一早,我就帶著人去尚書府辦事。
昨日的事我早就叫人傳了出去,街頭巷尾無人不知尚書府姐妹算計,鬧得很難看。
我爹擋不住我,只好把族譜拿出來。
全程我娘都沒出來過,她只叫人帶給我一句話。
「既然做得如此絕,日後她定不會原諒我。」
後來,舅母也到了京都。
她身披鎧甲,姣好的面容染上風霜,髮絲泛白,卻依舊挺立。
一見我,她便攬住了我。
「阿英,舅母給你做陽春麵吃。」
我心中熨帖。
一行人去了蕭府,舅母歇息一日,便和舅舅一起為我上了蕭家族譜。
日後,我便是蕭英了。
我拿出誥命聖旨,遞給舅母,笑了笑。
「娘,女兒送您的禮物。」
「當年我去邊疆,什麼都不會,是您日復一日地安慰我,說女子自可有一片天地,戰場只看實力,不看旁的。」
「您會給那些小孩子分吃食點心,讓他們同我一起玩耍,會模仿沈夫人的字跡,讓我以為字跡也是有娘愛的。」
舅母接過聖旨,眼眶泛著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阿英,你是個好孩子,今後就是我的親生女兒。」
「若有人敢欺負你,就先踏過我的屍體。」
府上的廚子做了不少好東西,多是塞北口味,看著就有食慾。
吃得正好時,我娘帶著妹妹登了門。
她看見那道明黃聖旨,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帕子。
但還是僵硬地笑著。
「哥,嫂子,阿英。」
「今日是阿英的大日子,我帶蓉兒來瞧瞧。」
「從前我就覺著她對你,比對我這個親娘更好,果然,你們才是有緣分的。」
舅母皺了皺眉頭,聲音冷了下來。
「沈夫人這是什麼意思?阿英為何做我女兒,你心裡沒數嗎?」
我娘噎了一下,沒再講話,而是對我道。
「蓉兒這孩子心思重,那日她並非故意,只是擔心阿英回來會搶了我們的寵愛。」
「我已經說過她了,但京中謠言頗多,蓉兒正相看著,實在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