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三年歸家,未婚夫早已另娶美嬌娘。
他摟著挺著孕肚的新夫人,看著我一臉憐憫。
「寧安,你一女子在軍中三年,清白名聲難免惹人詬病。」
「但我並非薄情之人,你替我從軍,我願意收你做個妾室,許你一世安穩。」
見他華衣錦服,郎情妾意。
我心底冷笑,下意識地撫上小腹。
給出去的,終究是要收回來的。
畢竟我腹中孩子的爹,還鬧著要我給個名分。
1
我歸家那日,江晏殊正忙著給新夫人舉辦生辰宴。
翻新的大宅子裡,數十名僕從忙得熱火朝天。
見我推門而入。
他手中茶水灑了大半,臉上笑容瞬間凝固。
陌生的小廝嚷嚷著將我往外趕。
「哪來不三不四的女人,江員外的地方也是你能亂闖的?」
我眯了眯眼,抽刀一橫,冰冷的刀鋒貼著他脖子划過。
嚇得他哆嗦著癱軟倒地。
江晏殊乾笑著迎了上來。
「寧安,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我嗤笑一聲:「怎麼,我活著回來,你很失望?回我自己家,還得先向你這位『江員外』遞帖子請示不成?」
他臉色一沉,強壓著不悅:
「寧安,你我當年只差一步便拜堂成親,何必說這等傷人的氣話。」
「氣話?」
我環視著這面目全非的宅院,譏諷更甚。
青瓦白牆成了碧瓦朱檐,窄院拓為深庭院。
假山涼亭,流水淙淙,別致非常。
原本是個窮酸秀才的江晏殊,早已錦衣華服,成了富甲一方的員外。
「我替你從軍出征,在邊關刀口舔血,受盡苦楚,你拿著我的賣命錢,日子過得真是逍遙快活!」
「夫君~外面何事這般吵鬧呀?」
正說著,一個挺著孕肚的嬌美女子在丫鬟攙扶下走出。
雲鬢堆疊,珠翠環繞,活脫脫一個貴婦人模樣。
「夫人,當心些。」
江晏殊見她走近,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好似生怕我將她生吞了一般。
他輕嘆一聲。
「寧安,你當年的付出,我銘記於心,感激不盡。可這三年來,是憐兒不離不棄地照顧我,溫柔解意。我……不能辜負她的一片真心。至於你……」
他頓了頓,掃過我風塵僕僕的臉,露出憐憫之色。
「你畢竟在軍營待了三年,和那些粗鄙軍漢朝夕相處,清白名聲早已……唉,娶你為正妻,難免惹人詬病啊。」
「不過,我並非薄情之人,你替我受苦一場,憐兒也大度,願意接納你。我便收你做個貴妾,許你後半生衣食無憂,也算全了你我當年情分。」
我被他這番無恥至極的言論氣笑了。
「好個納我為妾!江晏殊,當初我怎麼沒發現你是這麼個白眼狼?」
「她照顧你,怎麼把自己照顧到你床上了?」
這時,他身邊的楚憐兒嬌嬌柔柔地向我行禮。
「這便是姐姐吧?」
「姐姐誤會了,這些年,夫君可是日日為姐姐的安危憂心,寢食難安呢。」
「只是……姐姐在軍中三年,想必吃了許多苦,也……經歷了許多事吧?如今回來就好,往後我們姐妹同心,一起服侍夫君,憐兒定會敬重姐姐的。」
聽到她明褒實貶的話,我眼神一冷。
手中刀刃重重地插入地面,濺起塵土飛揚。
「你又是什麼東西,何時輪得到你說話了?」
「現在,立刻,滾出我的家!」
江晏殊將楚憐兒護得更緊,故作大度開口:「寧安,我知你對我情深,一心想嫁我為妻,難免爭風吃醋。」
「你放心,憐兒善解人意,以後你進門,她定不會為難你。」
我如今雖對他沒有半點情分。
但還是對他的無恥至極一陣發笑。
他憑什麼認為。
我溫寧安會要一個早就爛了的男人。
當初我能給他,現在依舊可以讓他一無所有。
我垂眸,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暗嘆。
若不是腹中孩子的爹非鬧著要個名分。
我也不必親自回來了結這段麻煩的前緣。
2
我出生於武學世家。
爹娘是江湖上聲名赫赫的俠士。
十年前,邊關告破,異族鐵蹄屠戮邊城。
爹娘遊歷途經,為護一城百姓,力戰而亡,血染黃沙。
自此我成了孤女,和奶娘如姨守著這方宅子相依為命。
三年前的一個風雪夜。
我意外救下了昏倒在門前的江晏殊。
他是個落魄秀才,靠著一路行乞進京趕考。
卻未曾想,差點病死在了半路。
我暫時收留了他。
並尋了醫師為他醫治。
病癒後,他又以報恩為由留了下來。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俊秀儒雅,又滿腹詩書,談吐溫雅。
對我更是體貼入微,關懷備至。
在朝夕相處中,我們互生情愫,許了終身。
我不嫌棄他一無所有,只為尋一良人。
可大婚當日,紅綢剛掛,徵兵的旨意就砸了下來。
巧合的是,江晏殊竟突發惡疾,一病不起。
朝廷徵兵,無人敢違。
他拖著病體,蒼白的面容滿是歉疚。
「寧安,我這病弱的身子,此次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握著我的手,情真意切,「若我回不來,你便擇良人嫁了吧,不必等我。」
我看著他氣若遊絲,心疼不已。
當即決定替夫從軍。
此話一出,江晏殊強烈反對。
「寧安,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
他說完,劇烈地咳嗽著,甚至嘔出一口鮮血。
「你我雖未正式拜堂,但我已經將你當做我的夫君。」
我拉著他的手不放,紅了眼眶。
「你病得如此之重,我怎麼忍心讓你冒險。你放心,我懂些拳腳,不會有事的。」
最終,江晏殊雖是不願,但也只能有氣無力地勉強同意。
留下一大筆軍俸家財,讓他替我好生照顧奶娘如姨。
義無反顧地女扮男裝,以他之名順利從軍。
可我從軍後,卻從未收到過他的半封書信。
一年後,更是得知他和一女子糾纏不清,很快便另娶。
如今邊關已定,戰事終歇。
我本欲在赴京領受封賞途中,接上如姨同去享福。
順道與江晏殊徹底了斷這有名無實的婚約。
可萬萬沒想到,他竟是這般嘴臉。
見我沉默,江晏殊以為我服了軟,伸手就欲拉我。
「寧安,別置氣了,憐兒善解人意,並不在乎和你共事一夫,我們一家人便好好過日子。」
我躲過他的觸碰,冷聲問:
「如姨在何處?我要見她。」
江晏殊眼神躲閃一瞬,堆笑回答:
「每月初一十五,如姨都會去寺廟為你祈福,算算日子,明日才能回來。」
「今日是憐兒生辰,雙喜臨門,你先回房歇著,晚上我們為你好好接風洗塵。」
連日奔波好幾日,我又有孕在身。
確實有些疲累。
至於眼前這對令人作嘔的男女……
想到明日接我的那人,我心中冷笑。
這堆爛攤子,便丟給那個非要「名分」的傢伙來收拾。
3
我冷眼瞥了江晏殊一眼,收了刀向內宅走去。
這是我自小生活的家,任何一處都無比熟悉。
可現在,一切都被改得面目全非。
我爹當年親筆題寫的牌匾不見蹤影,被換成了鎏金氣派的「江宅」字樣。
我娘最愛的那棵梅樹,被連根砍斷。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開得正艷麗的桃花。
見我臉色陰沉,一路跟上來的江晏殊連忙解釋:
「我同憐兒成婚時,邀請了不少鄉紳富戶,這題字只是暫時更換。」
「至於那梅樹,下人照顧不當早已乾枯,我才種了些桃樹。」
只短短三載。
承載我和爹娘回憶的物件就被江晏殊毀得面目全非。
他這鳩占鵲巢,還真是愈發肆無忌憚了。
一旁的楚憐兒扶了扶發間的桃花簪,軟聲開口:
「姐姐,夫君也是見我有了身子辛苦,才想著種些我愛的桃花,你可千萬別責怪他。」
我一眼便看見了她戴在手腕上的玉鐲。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
我視若珍寶,自己都捨不得戴。
當年行軍匆忙,不便攜帶。
可如今,竟然被江晏殊借花獻佛,戴在了楚憐兒手上。
積壓的怒火瞬間上涌。
「我的東西,也是你配用的嗎?」
我上前扼住她的手腕,在她的痛呼聲中,硬生生拽下了玉鐲。
楚憐兒白嫩的手腕瞬間紅了大片。
她痛得淚眼婆娑,順勢倒在江晏殊的懷裡。
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姐姐可是容不下我,怨我奪了原本屬於你的位置?可我腹中懷著夫君的骨肉啊!姐姐何至於下此狠手?」
江晏殊原本還有些心虛,現在只心疼地摟著懷裡人,慍聲斥責我:
「溫寧安,不就是死人的舊物?能被憐兒帶著是它的福氣!」
「你看看你現在,渾身戾氣,動輒打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溫婉賢淑的樣子?」
我嗤笑一聲,「江晏殊,我不過離開三年,你還真將這裡的一切當成你的東西了?」
「還是說,你覺得我是怎麼活到今日的?」
我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刀,眼中殺意瀰漫,「這三年,我刀下亡魂,沒有上萬,也有數千。再多兩人,我並不介意……」
江晏殊冷得打了個哆嗦,楚憐兒的小臉也嚇得煞白。
「你……你要做什麼?我告訴你,你若還想進我江家的門,就給我安分點!!」
「咔嚓——」
一道凌厲的刀光擦過江晏殊的耳畔。
他身後的一株開得正艷的桃花枝應聲斷裂。
花瓣零落,淒淒涼涼地落了一地。
江晏殊嚇得一個腿軟,癱軟倒地。
好半天都沒緩過神。
我收了刀,睨著他,沉聲警告:
「若你想活命,現在就帶著你的小嬌妻滾出我的家。」
4
江晏殊自覺被落了面子,顫抖著手指著我:
「溫寧安,你一個在軍營里待了三年的女人,不知道被多少人玩爛了。我肯要你,已經是顧及了當年的情分。」
「這事要是宣揚出去,根本不會有人要你,我勸你別不識好歹!」
楚憐兒躲在他身後,柔聲勸我:「姐姐,夫君也是氣上心頭,都是自家人,什麼你的我的,何必生分了。」
見我沒說話,江晏殊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故作大度:
「寧安,今日之事我便不與你計較了,你若跟憐兒一樣乖巧,再為我添個一兒半女,我會待你如初。」
我懶得跟這兩人費口舌,剛要離開。
卻聽見一個小廝神色激動地過來彙報。
「公子,好消息啊!」
江晏殊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吼道:「慌什麼?沒規矩!什麼事?」
小廝喘著粗氣,興奮道:「縣……縣令大人親自來訪!就在前廳候著呢!說是有……有天大的貴客,特意前來拜會『江晏殊』將軍!」
江晏殊一愣。
「拜訪我?將軍?」
他看到我,突然反應過來。
當初我替他從軍,用的可不就是他的名字嗎?
他眼中精光亂閃,飛快地揮手示意小廝。
「快請縣令大人和貴客前廳稍坐,好生伺候!我隨後就到!」
又堆著笑意湊到我面前。
「我的好寧安!真沒想到你竟有如此大的造化!」
「你放心,你女扮男裝、冒名頂替這事,我定會替你死死瞞住,以後,你就好好當我的將軍夫人吧!」
我幾乎要笑出聲。
冒領軍功,頂替我領封賞?
他還真是打了個好算盤。
我扯出嘲諷的笑。
「你可知冒領軍功,欺瞞朝廷,是何等大罪?」
視線落在沉浸在喜悅中的二人,我涼涼開口。
「你和你這位嬌滴滴的夫人,當真有福氣去消受嗎?」
江晏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冷靜下來。
「寧安,這件事暴露,我們都活不了。只要你不說,這麼多名不見經傳的將士,誰能認出誰是誰。」
他嫌棄地看著我這一身破破爛爛的軍裝,皺眉又道:
「我和憐兒去迎接貴客就好,你還是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說完,他摟著楚憐兒,意氣風發地一同去了前廳。
看著兩人這篤定自信的模樣。
我心中哂笑。
將士的確數以萬千。
但引領過無數次勝戰的校尉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