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昇和我一起長大。
他給我擦鞋,為我打架,下雨的夜晚陪我睡覺……
十八歲生日過完,我倆喝醉滾了一夜。
結果剛進大學,我便聽到他對別人說:
「我不喜歡林潯,雖然他長得像女的,但我不是同性戀。」
我丟掉了他送的早飯,申請了轉專業。
江之昇卻崩潰了。
他掰斷了我窗戶的鎖扣,抱住我:
「你怎麼能有其他的狗?」
1
雲層里翻滾著雷電。
對面江之昇的窗戶還是緊閉著的。
我坐在床邊,透過窗戶的倒影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星星點點。
這都快一個星期了,絲毫沒有消減的意思。
閉上眼回憶那晚模糊的記憶。
只留下一句感嘆:
我怎麼沒死那個晚上。
我攏了攏衣領,這時,房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敲門聲。
我打開門,看見我弟林源抱著籃球站在我門口。
「哥,我剛剛淋了雨,好像有點感冒。」
林源還在讀初中,個子已經快趕上我了。
「我的手剛剛擦傷了,」林源有些委屈地向我展示傷口,「哥,你能幫我沖點藥嗎?」
「你嘴要是擦傷了我是不是還得替你喝藥?」我冷笑道。
林源委屈地低下了頭。
我一把推開他下了樓。
燒水壺開始冒氣兒。
林源眼巴巴湊過來。
張口卻是:「哥,我剛剛看見江之昇和一群人出去,裡面還有個女生,裙子特別短,長得很漂亮。」
我掃了他的球衣一眼,笑道:「有你的褲子短?」
林源連忙併攏雙腿。
我低頭掃過他手臂上斑駁的燙傷痕跡。
我舉起熱水壺,另一隻手去拿杯子。
就在這時,大門被打開,我手中的水壺突然被人一把搶走。
2
「你要做什麼?!」我抬頭便看見母親氣勢洶洶瞪著我。
零星的開水濺落在我的手臂上。
痛意傳來,我面無表情看著母親把林源護在身後。
下一秒,母親視線落到了一邊的藥品上,頓時怔了神色。
我放下杯子,一言不發轉身上了樓。
身後傳來林源小聲的解釋:
「媽媽,是我讓哥哥幫我沖一下藥的……」
我關上房門,外面的雨已經下大了。
我和江之昇的窗戶之間相隔不到一米。
小時候他經常隔著窗戶對我說話,長大後更是直接一腳跨進我的房間。
但是今天對面的窗戶依舊緊閉,沒有任何亮光。
身後的房門又一次被人敲響。
我沒有回頭,不一會兒門被人輕輕推開。
母親端著一盤鮮艷的水果,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小潯,這是你爸爸剛剛寄回來的,你嘗嘗味道。」母親說道。
我父母都是在研究所工作,我小時候他們非常忙,把我丟給了姥爺。
後來姥爺去世,我被帶回他們身邊,當時林源已經上小學了。
有一次林源生病,母親在忙工作。
我主動去給林源喂藥,卻沒有拿穩開水壺,撒在了林源胳膊上。
我知道母親一直怪我。
「小潯,剛剛是媽媽誤會你了,」母親說道,「你可以原諒媽媽嗎?」
見我不語,母親更上前一步道:「小潯,剛剛是媽媽不對,你別生氣——」
「你要是真想我原諒你,」我打斷了母親的話,「就別再說了。」
母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房間重新陷入了平靜,江之昇還沒有回來。
3
他一夜都沒回來。
第二天早八,我經常坐的位置上放著熟悉的一杯豆漿和一個煎包。
我在前幾排看到了人群中的江之昇。
他英俊地像頭剛發育完整的小獅子,天生自帶匪氣,懶洋洋地臥在人群中央。
曾經有段時間江之昇非常爭強好鬥,直到年齡大了才稍微穩重了些。
「江少爺,昨天還好睡了你家的酒店,不然我們真的要被宿管關外面睡大街了!」
人群中傳來阿諛的聲音。
我拖著腮看著江之昇的後腦勺。
直到這節課結束,人群散去,江之昇都沒有來到我身邊。
因為我和江之昇都是本地人,所以都沒有選擇住校。
我一個人提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一陣風從我身邊穿過。
我抬頭,江之昇已經提著我的書包往前走去了。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喊他的名字。
幾個年輕的身影圍了上去。
我不認識,大多面熟,應該是同班同學。
最終這條路上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我低頭走到門口,突然感覺面前有個人影。
我抬頭,不知道江之昇何時停在了我家門前,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怎麼這副表情?」江之昇伸手觸摸我的頸側,緩緩握住我的後頸,「是今天有點累了嗎?」
這是他最喜歡的動作,仿佛握住這個地方就能掌控我的一切。
我避開了他的貼近,伸手拿過我的書包。
「我沒事。」我回道。
江之昇的表情卻有些沉悶,他說道:「林潯,昨天——」
「其實我也沒那麼怕打雷,」我回道。
江之昇沉下目光看著我,像是只被挑釁的幼獅獅王。
4
第二天是周末,父親難得從外地回來,準備帶上全家一起去郊區秋遊。
知道這個消息時我正看著桌上的申請格。
聞言抬頭看了一眼我的母親,我淡淡道:「你們去吧,我不想去。」
母親的笑容瞬間冷卻了下來。
父親扯了扯母親的衣角,小聲道:「算了。」
他們轉身關上了房門,不一會兒樓下傳來了他們出門的聲音。
這個時候江之昇的聲音突然從樓下傳來。
「叔叔阿姨,你們這是要出門?」江之昇剛晨跑回來,問道。
「對,」我母親笑道,「你叔叔好不容易放一次假,我們全家一起去郊外那片花田。」
確實,在姥爺去世之前,他們三個人就是全家。
我沒有開窗,也沒有開燈,就這樣靜默地坐在房間裡。
一窗之隔傳來江之昇走動的聲音,莫名讓我安心。
年少時我害怕雷雨天氣,江之昇每次下雨的夜晚都會翻過窗戶來陪我睡覺。
不管老師怎麼換座位,江之昇總有辦法坐到我的身邊。
我會允許他幫我擦皮鞋,整理衣領。
每當這時他都會像一隻小獸,低聲喘著氣,顫著手指觸碰我。
但是上大學的這半個月,好像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我不想也不敢去細想,隔壁傳來了喧鬧的動靜。
好像有很多同學來到了江之昇家裡。
一時間談笑吵鬧的聲音不斷從窗戶外傳來。
「江哥,你家別墅真不錯,就是感覺和旁邊隔得有些近,不會擋住陽光嗎?」
「是有些年份了,」我聽到江之昇說,「最近準備換一個了。」
5
過了一會兒,一個來自二樓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邊。
似乎有人跟著江之昇來到了他的房間。
那人問道:「江哥,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我記得這個聲音,那是個男生,寸頭,個子挺高,經常跟在江之昇身後,好像叫陳木。
「什麼事?」江之昇回道。
「你和班上那個叫林潯的男的是不是很熟?」陳木道。
江之昇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冷了下來:「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我聽我們班女生說你倆的關係有點曖昧,」陳木道,「最開始那一個星期軍訓,你幾乎是什麼事情都幫他做了,還給他繫鞋帶,她們都說……你喜歡林潯!」
我緩緩睜開眼睛,等待江之昇的回答。
空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里去了。
但是我清楚地聽到了江之昇的回答。
「我不喜歡林潯,雖然他長得像女的,但我不是同性戀。」
不是同性戀。
我看著墨綠色的窗簾,想到那晚江之昇翻過窗戶的模樣。
當時你按著我求我再來一次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不是同性戀?
好好好。
原來是人機分離的直男。
江之昇似乎有些生氣,他聲音冷淡:「我沒有邀請你進我的房間,你先下去吧。」
那邊傳來了陳木離開的聲音。
6
傍晚,那邊終於安靜了下來。
我的父母也帶著林源回到家裡。
他們又在門口遇見了江之昇。
「叔叔阿姨,林潯沒回來嗎?」江之昇的聲音帶著詫異。
「林潯今天一直在家裡呀,」我聽到母親的聲音,「他沒有來找你嗎?」
江之昇的聲音染上急切:「我以為——」
江之昇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面沉默了一會兒,我父親出來打了個圓場:
「白天你阿姨嘴快說錯了,我們沒有全家都去,林潯一直在家裡。」
我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肚子有些餓了。
推開門,林源舉著一份卷餅正在上樓。
看到我時他非常開心,舉著卷餅說:「哥哥,這個好好吃,我專門給你帶了一份。」
我拿過卷餅後立刻關了門,留下林源一直在門外嚷嚷:
「哥哥哥哥,那個花田好好看,下次帶你一起去;
「哥哥哥哥,剛剛回來的時候我看見江之昇家裡走出來了好多美女,還有幾個帥哥,他們在幹什麼好難猜呀……」
我吃著卷餅,手機上不斷收到江之昇的消息。
「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嗎?」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吃飯了嗎?我給你做?」
「你今天有沒有被吵到?都是社團的人,我要是知道你在家我是不會讓他們來的。」
「阿姨沒有帶你出去沒關係,下次我帶你。」
……
事到如今,先吃飯吧。
我吃著卷餅扣上了手機。
夜晚又下起了雨。
我聽到窗外傳來了熟悉的敲擊聲。
但是鎖扣早已被我扣死,江之昇搬動不了分毫。
果然過了一會兒,窗戶外面安靜了。
但是我的手機又吵了起來。
「林潯你睡了嗎?」
「晚上會打雷,我過來陪你吧。」
「林潯我們聊聊可以嗎?」
我沒有起身,只是看著那扇窗下的桌面上,靜靜放著我轉專業的申請表。
7
我忐忑地將申請表放在桌子上。
桌子對面的老教授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認得你,」他說。
我愣在原地。
「你化學的分數非常可觀,並且在高中競賽經歷中,表現非常出色,」老教授說,「我以為你會選我們院,但是……」
「不過現在來得及,手續需要一段時間,這周你們院有個調研的活動,去跟同學們告個別吧。」
我點點頭。
一切都比我想像中的順利太多。
剛出院長辦公室,迎面走來了兩個年輕的女生。
她們見到我後立刻上前:「林潯同學,聽說你要轉來我們專業?」
由於不知對面的善惡,我面無表情:「嗯。」
那兩個女生看起來非常激動。
我快步越過她們,聽見她們在後面議論著:
「真的是林潯啊?軍訓時候他的照片就刷爆告白牆了!」
「真的像傳聞中一樣高冷,怎麼會有人活得這麼酷呢?!」
……
我的內心兵荒馬亂。
我向來孤僻、不合群,怎麼會有人喜歡我……
8
調研地點在南方一個鎮子裡。
車上,江之昇坐在了我的身邊。
他問道:「你這些天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我摘下了耳機:「這幾天沒怎麼看手機。」
「你想去郊區的那片花田嗎?」江之昇問道,「等回去後我帶你去?」
「我爸媽前幾天去過,」我說道,「我不感興趣,那天一直在客廳看電影。」
「林潯,」江之昇看起來卻沒我想像中的輕鬆,他緩緩說道,「回去後我想帶你去趟老宅。」
江之昇是私生子,他的父親是 s 市不能說的名字。
這麼看來,他是被江家認回去了。
晚上到的時候正逢篝火晚會,老師提出了分組。
江之昇很快被一群男生圍了起來。
看著周圍三兩成群的同學。
熟悉的恐懼感頓時湧上心頭。
「別跟他組團,他鄉下來的,普通話都說不好。」
「你看他頭髮都擋住眼睛了,肯定長得很醜!」
「感覺像是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一樣。」
……
久遠的聲音又一次在我腦海里響起。
突然,一隻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林潯,」江之昇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抬頭,一瞬間忘了今夕何夕。
對,在許多年前。
我剛被父母從鄉下接回來,操著一口鄉音,難以融入大城市的學校。
我遭受到了霸凌。
種種細節已經在往後的歲月中被我美化淹沒掉了。
我只想起了當年江之昇向我伸出的手。
江之昇當年的模樣和如今重合,我無法拒絕。
9
江之昇小組的人是最多的。
成員們聚在一起嘈嘈切切。
江之昇站在我身邊:「你要是覺得人多,那就我和你一起。」
「沒有,」我說道,「按照安排來吧。」
「江哥,」陳木突然出現在江之昇身邊,「若河古塔就在前面,我們一起去吧。」
「江之昇,」我突然按住了太陽穴,「太吵了,我頭疼。」
「那我們不去了。」江之昇立刻拉住我的手。
路過陳木時我突然抬眸。
那瞬間我在他眼中看到扭曲的恨意和憤怒與不甘。
我輕輕一笑,回給他一個淡然到挑釁的眼神。
我相信只要握緊手裡的繩,江之昇自然會來到我身邊。
鎮子裡的旅遊業很發達,我沿路買了許些東西。
休息時接到了林源打來的電話。
鏡頭裡看到江之昇坐在我旁邊,林源立刻笑了起來。
「呵呵呵……江哥哥真是幸運啊可以跟我哥一起出去旅遊。」
「也不知道上次從你家出來的那個短裙小姐姐知不知道。」
「一邊照顧我哥還要一邊照顧短裙小姐姐,還真是辛苦你了江哥哥。」
……
江之昇一把掛斷了我手裡的電話。
「常星是社團里的部長,每次活動都是她主持的,」江之昇握住我的手說道,「我沒有和她獨處過。」
我大概知道了林源口中的短裙姐姐大概就是班上一個叫常星的女孩。
我在腦海里想了想,開學軍訓的時候她給我遞過水。
「我只會喜歡你一個。」江之昇看著我,手掌緩緩攏住我的後頸,「你也只能看著我一個人。」
鎮子裡下雨了。
10
回到民宿里時溫度已經降下來了。
路上我淋了些雨,頭開始變得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