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昇很早就和我同寢的男生換了房卡,但是一到民宿他就被帶隊的老師叫走了。
我一個人走到房門口,正要刷卡時,陳木出現在了走廊上。
「林潯,我想和你聊聊。」
我拿出房卡,頭也不回按到門上。
「滴」得一聲。
隨之而來的是陳木的一句:「我知道江之昇睡過你。」
咔噠,房卡掉到了地上。
我隨著陳木來到民宿的露台上,延伸屋檐在夜雨之中。
陳木說道:「你知道常星跟江之昇告白了嗎?就在江之昇沒有回去的那個晚上。」
見我不語,陳木接著說道:「江之昇沒有拒絕,他倆一起出了門,很晚才回到酒店,常星看起來心情不錯。」
「江之昇談戀愛了自然會告訴我,」我說道,「這個話題不需要你的參與。」
「不需要我?」陳木突然笑了,「你以為你比我高貴到哪裡去?江之昇他根本不喜歡男人,他玩你只是因為好奇,不然他也不會因為別人幾句玩笑話就避你如蛇蠍!」
「你別以為你和江之昇就是兩情相悅,他是直男,你跟我一樣都只能躲在陰溝里看著他!你跟我是一樣的!」
「不不不,你比我更慘,你只不過是他玩過的一個破爛東西,他根本不喜歡你,你這個賤人——」
「啪——」
我一巴掌抽在了陳木那張扭曲的臉上。
「清醒了嗎?」我冷冷看著他道,「你覺得這一巴掌你要是還回來,他是找我麻煩,還是找你麻煩?」
陳木捂住臉怔怔看著我。
「我和你是不一樣,」我看著陳木,對他說,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會把他當成我生活的全部,也不會因為他變成你這種醜陋的模樣。」
「他就是我的一條狗,獎勵與否,都由我來定。」
「如果他真的要跟別人走,我不會做任何挽留。」
話音剛落,陳木滲笑起來。
我隨著他的視線,在反光玻璃中看到了江之昇站在了我的身後。
11
那就做一個了斷吧。
但是我心臟還是擰了起來。
我回頭,看著江之昇一步一步走來。
正要開口時,江之昇突然加快速度越過了我,沖向我的身後。
我轉身,看見江之昇給了陳木一擊重拳。
陳木跌坐在地,江之昇緊隨其上,一拳又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你剛剛對他說什麼了?」江之昇的語氣冷得能滲出冰棱。
我看著江之昇面無表情的臉,顧不上其他,上去一把抓住了他高揚的拳頭。
江之昇最混的那幾年就是這麼揍人,面無表情,卻一拳一拳下去能把人打到失禁。
當年那個被他打到失禁的男生父母找到學校來,是我從醫院裡爬起來,裹著滿頭的紗布拿著那個男生把我推下樓梯的監控,才讓這件事被輕輕放下。
「夠了。」我握住江之昇的手腕。
我的掌心有一塊貫穿傷,傷口形成了厚厚的一層疤痕,每次觸碰皮膚都有觸電般的感覺。
江之昇俶爾冷靜下來。
12
我拉著江之昇回到了房間裡。
路上江之昇一直緊握著我的手,迎面遇見幾個同學都不肯鬆開。
一回到房間我就被江之昇抵在了門上。
「我是你的狗,」江之昇壓著我,悶聲說道,「但是你也只准有我這一條狗。」
我被他壓得喘不過氣,用力錘了一下他的肩膀。
「常星那天是跟我告白了,當時有很多人,我沒有直接拒絕她,」江之昇說道,「我把她帶出去,告訴她我喜歡的人是男的,她就明白了。」
「我不會跟別人走,我只會永遠圍繞在你的身邊。」
「所以你也別想要離開我。」
我推了推江之昇,沒推動。
「我之前一直覺得,你的鼻子很漂亮,」江之昇的唇緩緩拂過我的鼻尖,帶起如觸電般的戰慄。
「每次見到你都很想咬一口,再咬一口。」
江之昇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喘,他一把將我抱起,推臥在一邊的床上。
我只感到四肢酸軟無比,江之昇像那晚一樣啃咬著我的頸側。
我的心跳很快,但是我卻明晰地知道,今晚和那晚不同。
「江之昇,我好難受……」我帶著哭腔說出了這句話。
江之昇像被人打了一劑悶棍,慌忙抬起頭,看著我的臉。
「你……怎麼額頭這麼燙?你發燒了?!」江之昇連忙整理好我的衣領。
「剛剛淋了點雨,」我暈暈乎乎說道。
「你躺在床上,我出去給你買藥。」江之昇一把拉過床邊的外套,轉身走了出去。
我就這樣模糊地陷入了更黑的睡夢中去。
13
我就這樣在這個小鎮里病倒了。
鎮子裡醫療設施不太好,只有一間診所。
老師再三猶豫,決定提前返程回去。
等到回去那天我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
可能是那晚陳木的緣故,這幾天江之昇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坐上了回市區的車,陳木沉默地上了車。
他嘴角有淤青,別人詢問他也只是陰鬱著表情不肯回答。
但是我一直感覺有一道視線從後死死纏繞著我。
終於回到了 s 市,下飛機握到了行李箱的推拉杆,我的心中才有了實感。
剛出機場,我便被帶隊的老師叫到了候車區。
他詢問了我的身體狀況,然後說道:「我們這次行程的提前結束確實和你的病有關。
「但是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要是聽到同學們議論什麼,也不要放在心上。」
我沉默地點點頭。
「好,既然身體沒問題就行,」老師笑道,「陳木,你來帶林潯同學去找車吧。」
陳木轉身從一邊的隔斷後走出。
「跟我來,」陳木說道。
我跟著陳木走在長廊中,陳木的腳步不快,看上去在照顧生病的我。
但是我心中早已明了,他有話想對我說。
「我的父親是校長,你知道嗎?」陳木突然說道。
「所以你想警告我和江之昇,可能會因為打了你被退學?」我反問道。
陳木輕笑了一聲:「有時候真的覺得你很天真,幾個月前江之昇被江家認回的消息你不會不知道吧?」
「江家那位家主終生未婚,私生子卻遍布各地,能被他認回去,都代表著無限的可能性。」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的父親讓我和江之昇來往。
「當然了,江之昇和我之間又何嘗不是一種互利關係。」
我說道:「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你和江之昇之間,也是這種關係。」陳木說道,「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還以為你們之間是有真感情。」
「前幾個月你一定感覺到江之昇對你的冷落,非常準確,他就是不想要你了,因為他當時剛被江家認回去,不可能讓同性戀的風聲傳到江家那去!」
「那為什麼最近他突然對你重燃了興趣,又開始跟在你的身後當一隻狗了,你有沒有思考過是為什麼呢?」
我的嘴唇有些發冷,頭暈目眩的感覺又一次傳來。
「因為你的父母,」陳木蛇一般吐出惡毒的真相,「你父母的實驗室誕生了江家需要的專利,江之昇才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邊……但是!你覺得這種『喜歡』能維持多久呢?」
「你本質上就是和我一樣的!被江之昇利用!又終會被他丟棄在一邊!」
我強壓住喉嚨的翻湧感:「我會找他問個清楚,不需要你來說。」
「那再次之前你要不聽聽他是怎麼評價你的呢?」陳木笑著拿出一隻錄音筆。
錄音筆里傳來江之昇的聲音:
「他離不開我的,他很單純,我可以讓他做任何事情。」
熟悉的眩暈感又一次傳來。
這個時候陳木轉到了我的身後,他在我的肩膀上小聲說道:「我就送你到這了,前面江之昇在等你呢。」
我搖搖晃晃走進陽光之中。
這初冬的陽光好像能把我灼燒殆盡,我的眼前一片花白。
直到江之昇那張英挺的臉闖入了這片白中。
「林潯!」我看見江之昇焦急說道,「你的臉怎麼這麼白?你怎麼了?!」
下一秒,我又遁入了黑暗中去。
14
我做了個漫長的夢。
夢裡我回到那個滿是陰雨的小鎮。
青石板鋪成的巷子裡,我來來回回走不出去。
少年時期的江之昇出現在路的盡頭,我不由自主地奔跑過去,卻總被困在這煙雨之中。
最終我決定不再追尋,轉頭向另一邊走去。
我睜開了眼睛。
慘白的病房裡,母親握著我的手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終於醒了!醒了!」母親哭笑道,「你說你參加個遊學,怎麼就病成了這樣!」
我這才看到了,父親、林源都在這個房間裡。
母親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掌心的傷痕明晰地扣在她的掌心。
我有些不適應和母親這樣的親近,想緩緩抽出手。
「醒了就好,」父親說道,「我給你請了假,你好好休息。」
林源抱著果籃眼眶通紅。
「小潯,你告訴媽媽,醫生說你的手掌曾經有貫穿傷,是怎麼回事?」母親說道,「醫生說當時傷得非常嚴重,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跟爸爸媽媽說?」
「是你之前在鄉下時候和姥爺在一起發生的事嗎?」
「不是。」我嘶啞說道,「姥爺……把我照顧得很好。」
「這是我初二時被人捅傷的。」
「初二?」母親愣了一下。
「初二的秋天。」我說道。
初二的時候我剛從鄉下轉到父母身邊。
因為換季,林源生了一場小病。
那天父母都很忙,林源一個人縮在沙發上,小臉慘白。
我看著桌上東倒西歪的藥丸,帶著裹著紗布的手去燒水。
林源一直對我很好奇,他撐起身子跑來,不小心撞到了我受傷的手。
劇痛傳來我沒拿住開水壺,滾燙的沸水全部撒在了林源的胳膊上。
母親知道這件事後迅速趕去了醫院。
她緊緊抱住林源,警告我以後離她兒子遠一點。
她護子心切,以至於連我手上的繃帶都沒有看見。
母親怔然站在床邊,她握著我的手,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不起,」母親抽泣道,「媽媽對不起你……」
15
我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拒絕了所有人的探望。
唯獨攔不住林源,他老是來醫院煩我。
最後以準備中考為緣由強行把他趕走了。
出院那天,我去了姥爺的墓前。
墓碑已經有些斑駁了,留著我父母上次來祭拜的花卉。
我坐在墓碑邊,悄悄把頭靠在石碑上。
冰冷的觸感傳來,我閉上眼,幻想這是姥爺的手。
「你要是還在就好了,」我自言自語道,「我就不用來這裡,我就可以一直待在你身邊。」
我想起了小的時候,黃昏下的裊裊炊煙,雨季濕漉漉的屋檐,喜歡在河邊洗蘋果的阿婆,一起踩過荷花池泥巴的小夥伴兒們,還有永遠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姥爺……
那裡早已成了我只能懷念卻無法回去的故鄉。
轉專業的通知下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因為沒有住宿,所以我基本沒有什麼需要搬運的東西。
我辦理好了手續直接回了家。
母親站在我的門前,問道:「在家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非要去學校住宿?」
「大家都住宿了,我想融入集體。」我回道。
新宿舍是個標準的四人間,室友都是本專業的同學。
見我進來後雖然都略顯侷促,但是在我整理物品時他們都積極出手幫我搬運。
其中有個個子很高的男生視線總是在我身上停留過長。
我掃了一眼他的床鋪名片。
他叫許程揚。
周末,宿舍長提出外出聚餐。
火鍋店裡,許程揚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視線總是落在我身上。
承載過太多惡意,我有些牴觸這種眼神了。
吃完後另外兩個室友去了廁所,我立刻對許程揚說:「你認識我?」
許程揚嘿嘿笑了一聲,說道:「我確實認識你,林潯。」
「以前在潺水村的時候,我最喜歡跟在你後面下淤泥摘荷花了,」許程揚說道,「當時你們都叫我許豌豆。」
陳舊的回憶像是被翻了一頁,露出了嶄新的篇章。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許豌豆?!」
「對啊,後來大家都搬走了,潺水村現在也沒多少人了。
「我真沒想到能在大學遇見你,林潯,我之前以為只是同名同姓。」
16
寢室長回來後將多餘的飲料打包了起來,只有我帶了書包,便全部放在了書包里。
緊接著寢室長帶著另一個室友去了圖書館,回去的路上只剩下了我和許程揚。
書包有些重,我們約好我提前半段路,他提後半段路。
我們聊著小時候的事情,仿佛這麼多年積壓在我身上的光陰陳痂瞬間脫落。
我回到了那個色彩明媚的潺水村。
直到我在宿舍樓下看到了江之昇。
一個月沒見,他瘦了許多。
黑色風衣包裹著他勁韌的軀體,他像一隻在黑暗中等待獵物的蝙蝠。
與他對視的那瞬,我臉上的笑意緩緩松減了下來。
「你先上去吧。」我對許程揚說道。
許程揚提著書包離開了。
「你的身體好些了嗎?」江之昇走近,陰影籠罩在了我的身上。
「痊癒了。」我回道。
「你之前從來沒跟我提過你想轉專業。」江之昇說道,「如果你喜歡這個專業,當初——」
「江之昇,」我打斷了他的話,「我要回去睡覺了。」
「你為什麼非要住宿?你大病初癒,應該在家好好休息,」江之昇看出我的離意,伸手鎖住了我的手腕,「回去住吧,等你休息一段時間再考慮住宿的事好不好?」
「我在宿舍住得很開心,室友們對我都很好,」我說道,「我再也不用害怕雨夜了。」
「對,他們對你都很好,」江之昇握住我的手開始發力,「不然怎麼一個星期就讓別人給你提書包了……」
我皺起眉頭,想甩開江之昇的手。
「林潯,」江之昇拉近我,低聲喊我的名字,「我去查了那天的監控,我找到了陳木,他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了。」
「那段錄音是他斷章取義,我的本意絕對不是那樣的,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利用你!」
「你被江家認回去了,以後會結婚的,」我平靜說道,「不必要再說這些沒意義的話,你走吧。」
江之昇愣在原地。
「林潯,」江之昇說道,「一個私生子沒辦法保護你,我要去更高、更遠的地方,才能……」
才能牢牢把你握在手掌心。
我在他的眼神中讀懂了下一句。
我一點點使勁兒掰開了他的手指,推開他往宿舍走去。
江之昇的目光一直送我到門口。
我遇見了晚歸的寢室長和另一個室友。
「林潯,你遇到麻煩了嗎?」寢室長拉著我邊回寢室邊說,「我女朋友之前和他們專業一個叫陳木的在一個社團,嘖嘖,校長兒子,那人品是真的差!
「這個男的經常和陳木走在一起,蛇鼠一窩!以後他要是再來糾纏你,你就告訴我!」
17
我不僅重新收穫了兒時的朋友,甚至還交到了新的朋友。
大學生活似乎在以一種鮮明的模樣在我面前徐徐鋪展。
許程揚最近非常喜歡去操場上看人打籃球。
在我再三詢問之下,他羞澀一笑。
我說:「是東區那個前鋒嗎?他好像有很多男生追。」
許程揚露出驚恐的表情:「我喜歡女的!!!」
我立刻滑跪。
並承諾將幫她追女隊前鋒當做這個學期最重要的課題。
很快就到了那女孩的生日,許程揚的社團卻忙了起來。
「林潯,你是我最好的哥們兒,求求你了一定要幫我這個忙!」許程揚說這句話前喊了我三聲爸爸。
「可是我也沒有挑過對戒啊,」我有些為難,「況且你還要一對男士對戒,我去哪裡給你找啊?」
「蘇燁她打了很多年籃球,手骨比平常女孩要粗很多,我仔細觀察了才斷定必須得買一對男士對戒,現在定做也來不及了。
「正好你的課題剛剛完成了,林潯,只有你能幫我了!!!」
我無奈答應,選了一個周六的下午逛遍了 s 市所有的首飾店。
終於我在一個位置偏僻內置卻極為奢華的店中找到了許程揚想要的款式。
許程揚說蘇燁的手骨和我差不多大,我便將對戒到了我手上試了試。
大小正好合適,我立刻下了單。
就在這時,我身後傳來了一個震驚聲音:「林潯?」
我回頭,看見了江之昇握著一個對戒盒子,一臉不可置疑地看著我。
我立刻收好對戒,繞開他朝外走去。
「你在為誰買鑽戒?」江之昇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餘光掃見了附件圍觀的視線,如今我已經控制不了江之昇,不能再刺激他。
「我自己買來試試,」我緩緩答到,掃了一眼江之昇手中的對戒盒子,我接著說,「和你一樣。」
江之昇緩緩鬆開了我,他的神情有些怔愣。
我卻趁機跑了出去。
直到把盒子交到許程揚手中時,我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江之昇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店裡?
他手中的對戒又是為誰買的?
我腦袋混亂,這些念頭如跗骨之蛆啃食著我的血肉。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江之昇現在已經是江家大少爺了,他會聯姻、會結婚,店裡也有男女款式的戒指,他的對戒自然是買給他人的。
18
許程揚被打了。
知道這個消息時我剛回到寢室。
大家圍坐在一起,中間是鼻青臉腫的許程揚。
「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毛病,突然衝上來按住我把我戒指給薅了,我服了,那可是我和蘇燁的定情戒指!」
「那院裡面怎處理的?」
「調監控發現我還給了他一拳,非要說我倆這是互毆性質,蘇燁畢業後馬上要去江家下面的一個大廠實習,我想這件事就算了得了……」
「媽的不就看他是江家的人嗎!」
……
我悄悄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