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愛人不懂事,總惹我傷心。
可他十八歲就跟了我,又小我那麼多,所以我總是選擇縱容。
直到十周年這晚,我在等他洗澡的空當,刷到了一則帖子。
帖子的內容很簡單,通篇都在抱怨自己的伴侶。
【我和現任在一起十年了,他年紀大、控制欲強,生活瑣事上特別龜毛。
【最主要的是,他還老逼我交公糧。
【可我一個直男,對他一點慾望都沒有。
【當初和他在一起,只是想實現階級躍升。
【男人的……其實挺噁心的……】
1
我一條條地看過去,心也一寸寸地變涼。
直到看到這則匿名帖的 IP 地址,我整個人如墜冰窖。
我確定,這個發帖人就是我的愛人。
他天性涼薄,在厭煩某個人或某件事的時候,言語尤其刻薄歹毒。
這是他的劣根性,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將這一面化作鋒利尖銳的刀,對準我。
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十周年。
我在出差途中趕回來,和他一起共進燭光晚餐。
在玫瑰鋪成的花海里,他單膝下跪,親手為我戴上戒指。
眼神溫柔,誓言真摯,一切都不像是假的。
我不死心,又看了眼發帖時間。
十點三十六分。
那時候,我們剛結束一個纏綿又熱烈的吻。
他將我抱坐在他的胯骨上,下巴擱在我的肩頭,撿起手機打字。
我喘息著吻在他的發梢,故意逗他:「這時候還玩手機,癮這麼大?」
他聽完將手機扔到一旁,在我的耳垂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我是在搜哪個國家的教堂最好看!」
聽語氣,還有幾分嗔怪。
演技真好。
我有點想笑,可嘴角動了半天,也只發出一聲古怪乾澀的聲響。
2
「你在看什麼?」
江時許從浴室出來,裸著上身撲到床上,伸手抱住我。
溫暖潮濕的氣息將我籠罩。
以前我覺得心安,可現在,只覺得窒息。
我摁滅了螢幕,阻擋了他窺探的視線。
「沒什麼,是工作。」
他不置可否,輕哼了一聲,抵著我的額頭蹭了蹭。
半乾的發梢捲曲著,還滴著水。
水滴落進我的眼裡,澀得我眼睛發疼。
我推開他:「滾。」
他聽出我的語氣不對,抬頭,指腹撫上我的眼尾。
「怎麼紅紅的?」
我眼風掃過他的發梢:「水,進我眼睛了。」
他神情懊惱,從我身上跳起來,轉身進了浴室,吹風機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手機傳來提示音,我打開,發現帖子更新了。
【一個老男人,一天天的,嬌氣個什麼勁兒。
【眼尾都長皺紋了,就算哭都不惹人可憐,還成天跟我擺臉色。
【真難伺候。】
我扭頭看了一眼浴室,浴室門鑲嵌的是磨砂玻璃,透出光影,也透出他勁瘦修長的身形。
他一手拿著吹風機,一手舉著手機擺弄。
原來我們相處的時時刻刻,他都在厭煩著我。
3
等他吹完頭髮出來時,我已經側躺在床上睡下。
他掀開被子,從背後緊緊摟住我,將我的身子和他一寸寸地貼緊。
炙熱的呼吸打在我的後頸,語氣像是無可奈何。
「哥哥,我哪裡惹你生氣了嗎?」
「怎麼又不開心了?」
我沒說話,睜開眼,看著窗外黑到黏稠的夜色,道:「沒有,我只是累了想睡覺。合同還沒簽下來,明早我還要趕飛機回 J 市。」
他似乎有些生氣,張嘴在我脖頸上落下一個吻。
「那等你回來,要給我補上。」
我聽著他黏黏糊糊、近乎撒嬌的語調,閉上眼,想到的卻是他帖子裡那兩句話。
【我對他一點慾望都沒有。
【男人的……其實挺噁心的。】
他十八歲那年和我在一起,剛開葷,纏人得像頭小狗崽,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叼著我的後頸,跟我在床上廝混。
那時候我被他折磨得夠嗆,想開口拒絕,卻又不忍心。
他的眼睛好漂亮,就那麼瞧著我,漆黑的瞳孔里,只映出我。
我沒有辦法拒絕十八歲的江時許。
但十八歲的江時許,似乎從沒愛過我。
4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我就起了床。
江時許聽到響動,乘著我洗漱的空檔,掙扎著爬起來去廚房給我下了一碗小餛飩。
等我上了餐桌,他打著哈欠回了房間補覺。
我沒吃那碗小餛飩,只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坐了很久。
昨晚的蠟燭和玫瑰還沒收拾。
蠟燭早就熄滅了,只有蠟油高高低低地掛在燭台上。
枯敗的玫瑰花瓣沒了燭光的遮掩,顯出乾枯泛黃的顏色。
浪漫的氛圍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片狼藉。
我將戒指摘下,放在早已涼透的那碗小餛飩邊上。
然後起身,離開了這裡。
5
江時許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在跟甲方的負責人簽合同。
「如果寧總有急事要處理,可以先接電話。」
夏茗的視線掃過我的手機,笑盈盈地看著我。
「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合同重要。」
我將手機關機,乾脆利落地簽了字,然後將手裡的筆遞給他。
「晚上要去喝一杯嗎,就當慶祝我們合作愉快?」
他溫熱的指尖划過我的虎口,桃花眼笑成兩彎月牙。
我被他過於璀璨的笑容晃了晃,下意識答應了他的邀約。
酒吧內燈影昏黃,夏茗親自上手,給我調了杯雞尾酒。
他在我低頭抿酒的瞬間湊過來,伸出手,指尖在我的眼皮上碰了碰:「你這有條疤,怎麼來的?」
我拂開他的手,笑道:
「我以前養過一隻小貓,純白色,耳朵上兩簇尖毛,很可愛。
「就是脾氣不好,愛撓人。
「這疤就是它撓的,差點把我撓瞎了。」
我又一次想起江時許。
他總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壓在我的身上,一遍遍地吻這裡,還問我痛不痛。
「那這貓呢,還養著嗎?」
夏茗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來。
「送人了,它不乖,我就不想要了。」
那隻小貓被送人後不吃不喝,一直吵鬧,有天夜裡,它趁人都睡著了就偷溜了出去。
我知道這件事是在半年後,那時候我已經有了新的小貓。
是只布偶貓,很漂亮很黏人,唯一的缺點是愛吃醋,但凡我身上沾點其他貓狗的氣息,它都能氣得嚎一整晚。
後來,我在家附近,又一次遇見了我原來的那隻貓。
它應該是流浪了很長一段時間,瘦骨嶙峋,身上還帶了很多疤。
它從垃圾桶里鑽出來,小心翼翼地蹭到我的腳邊,「喵嗚喵嗚」地叫。
那模樣好可憐。
聽說被拋棄過的小貓再被收養,會收斂利爪,變得異常乖順溫馴,這叫作「棄貓效應」。
可我沒有將它帶回家。
我怕我家裡的那隻小布偶貓,會生氣。
6
和夏茗喝完酒後,我回到了酒店。
蒙著被子睡了一覺。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一打開手機,未接電話和未讀簡訊就噼里啪啦地彈了出來。
全是江時許。
剛想把他拉黑,他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嘆了口氣,想了想,還是接了。
「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你把戒指扔在餐桌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他媽的想分手是不是?」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像是憤怒到了極點,甚至隱隱帶了點委屈。
我打斷了他的質問,捏了捏眉心,跟他攤牌。
「江時許,你發在網上的帖子,我看到了。」
他頓時沉默,再開口時,聲音變虛。
「什麼帖子?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讓我幫你回憶回憶嗎?」
我輕笑,將帖子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念出來。
「他年紀大,控制欲強、特別龜毛,還老逼你交公糧……」
他喉頭一哽,似乎想解釋,可隔了很久,也沒說出一句話。
我輕嘆一聲:「江時許,既然你這麼厭惡我,那該早點告訴我的,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他重重地吸了口氣:「你什麼意思?」
我抬手捂在心口,壓下那點泛上來的酸澀。
「江時許,我們分手吧!」
「你要跟我分手?」
他似乎難以置信,語調陡然拔高。
「我忍了十年都沒把這兩個字說出口,憑什麼最後是你來說?!」
他像個小孩,總是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只是這次,我沒有像以前一樣縱容他的無理取鬧。
「給你三天時間,從我的房子裡搬出去。
「我不想回家的時候,還能看見你。」
7
我掛了他的電話,穿上衣服,走出了酒店。
街邊有個老大爺在賣冰糖葫蘆。
我買了一根,吃完了,就舉著光禿禿的竹籤,一個人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
J 市居北,這時已經入冬,風一吹,幾片雪花就飄落下來。
我仰起頭,眯眼,看著頭頂這盞忽明忽暗的路燈。
莫名地,就想起了江時許。
2016 年,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當時我正在晉升期,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很晚才下班。
他第一次來公司接我時,就是個雪夜。
清瘦的少年孤身站在路燈下,也不撐傘,只圍了一條純白的羊絨圍巾,露出被凍得通紅的鼻尖,仰著頭,任由被路燈染成金色的雪花,飄飄搖搖地落滿他的發頂。
那時候的他,稚嫩、青澀,連耍弄心機的時候,像是水仙花長出的第一片嫩芽,可愛至極。
我比他大七歲,又從小活在名利場,自出生起就見識過太多虛與委蛇。
他那拙劣的演技並不能騙過我的眼睛。
是我自願走進他的陷阱,妄圖征服這隻野心勃勃的狼崽子。
那時候的我二十五歲,年少輕狂,信心十足。
如今一晃十年,我筋疲力盡,在這段感情里輸得一塌糊塗。
8
晚上我回到酒店,躺在浴缸里,看著窗外的夜景昏昏欲睡。
江時許的電話又一次打進來。
「你為什麼不回家,是在躲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