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著慣性,連人帶輪椅,壓翻在地。
一片混亂。
我的唇無意壓蹭過他柔軟的耳朵。
「我把你供在心上都來不及,大少爺!」
會打錢的小財神,難伺候的大佛爺。
我的眼淚,是因呼吸困難而產生的生理性眼淚。
你呢?
掐著我的脖子,哭個什麼呢?
像心愛的玩具被搶走,委屈得要死。
一股子瘋勁。
11
宋今衡發瘋掐我的事情,傳到了他爸的耳朵里。
宋先生把選擇的機會交給我。
離開,還是留下。
從始至終,宋今衡像個被剝離靈魂的雕塑人。
精緻漂亮,毫無生氣。
只在我說出「我想繼續留在少爺身邊」這句話時,眼睫有輕輕顫動。
臥室內。
床頭燈緘默地探出一點昏黃的光。
我主動認錯:「少爺,對不起,我不該騙你的,我……」
「我討厭你。」
宋今衡嗓音悶啞,毫不留情地掐斷我的道歉。
他又強調一遍:「鍾泉,我很討厭你。」
「討厭我的人可多了。」我給他掖好被角,嘴裡不著調慣了,「少爺,你排不上第一哦。」
說完,我就想抽自己犯欠的嘴。
手腕猛地被攥住。
宋今衡嗓音悶啞:
「鍾泉……忠犬,你的性格跟你的名字一點也不像。」
對方的體溫,通過相觸的皮膚傳遞而來。
一如那次滴在我臉上的淚,微涼。
「做事粗心大意,說話油腔滑調,犯錯裝傻充愣。」
他語氣冷嘲地定下結論:「實在不是條好狗。」
一番帶有侮辱性質的負面評價,劈頭蓋臉砸來。
我毫不在乎。
雙肘撐在床邊,小聲說:
「可我不想做少爺的好狗……
「我想做少爺的好朋友。」
手腕上的桎梏倏地鬆開。
宋今衡撤回手,呼吸快了幾分。
借著微弱光線,我開始數他纖長的眼睫。
數到第十七根,數到宋今衡開口說話。
他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一般,抬手用小臂擋住自己的臉:「睡覺。」
關掉床頭燈,我翻回床邊的地鋪,雙臂枕在腦後。
想了想,又提議道:「要聽睡前故事嗎,少爺?」
「嗯。」
我小聲埋怨道:「可我的手機被你砸掉了。」
「……明天賠給你。」
「我喜歡你的,求同款可以嗎?」我得寸進尺地問。
宋今衡應下:「可以。」
「少爺你真好。」
我滿足地闔上眼。
趁睡意襲來之前,認真地說:
「少爺,晚安。」
床上的那位不再說話了。
12
宋今衡的生日就快到了。
我還沒準備好送他什麼禮物。
他生來富貴命,什麼稀罕寶貝,早有人為他奉上過了。
晚上洗完澡。
我趁著給宋今衡吹頭髮的功夫,旁敲側擊:
「少爺,你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他闔起的眼帘緩慢顫動,上掀一點望向我。
淺色的眸子裡像蓄了一汪幽潭,裡面的情緒太深太滿,叫人看不透。
「喜歡……」宋今衡齒間咀嚼著這兩個字。
然後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之前沒有,未來應該有。」
具體是什麼東西,我追問了好幾遍,宋今衡都不理我。
氣得我偷偷拔了他一根頭髮。
最後,我打算去外頭搞點神秘禮物回來。
我是瞞著宋今衡偷偷溜出去的。
即使回來得很快,還是被他發現了。
窗簾緊緊拉攏,濃稠的昏暗傾軋視野。
一片風雨欲來。
宋今衡指尖輕叩輪椅扶手。
節奏性的敲擊,叩得人心裡發慌。
宋今衡的嗓子沙啞得厲害:「出去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外面什麼地方那麼好玩,有見到想見的人了麼?
「還是什麼人交情好到讓你要瞞著我出去見的地步?」
他游移在暴怒邊緣的脾氣,被我接下來的一句話弄得啞火。
「生日快樂,宋今衡。」
我掌心朝下一攤,兩指勾著繫繩。
裝著平安符的紅色錦囊在空中輕晃。
宋今衡的臉像破冰赴春的湖面,淺色的眸子泛起漣漪。
「祝你餘生都平安。」
13
果然給宋今衡送禮物是十足正確的選擇。
他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好了。
我有時候嘴欠或者犯錯,他也不會生氣罰我了。
還送了很多價值不菲的東西給我,著實令我受寵若驚。
這不,我最近又收到宋今衡送的一條腕錶。
網上搜不到,一問才知道是定製的。
宋今衡垂頭,親手給我戴上:「這樣你在哪兒我都能找得到了。」
我開玩笑:「你該不會在裡面裝了什麼定位晶片吧。」
「你怎麼知道?」他挑眉疑惑。
見我怔愣住,他輕笑出聲來:「逗你玩的。」
我:「……」
內心五味雜陳。
沒想到,宋今衡也是會開玩笑的人啊。
14
宋家請來的上門家教姓孟,是位風趣幽默的年輕男教師。
他為我和宋今衡制定了周到的學習計劃和課程安排。
在這幾個月里,我也見識到了宋今衡強大的學習天賦。
像開了掛一樣,一學就會。
唯獨不擅長的,就是語文的閱讀理解。
紙稿上標準的行楷字體,旁邊是紅筆畫出的圓潤零蛋。
我咬著筆帽,大膽嘲笑:
「少爺,你是怎麼從這段話里,看出作者痛恨他的父親的啊?」
明明這篇親情向散文前面有那麼多伏筆,後續還有反轉,看完我都在心底直呼感動。
宋今衡不語,只是一味地蹙眉。
「好了,小鍾同學,你也別笑話小宋同學了。」
孟老師輕咳幾聲:「你這字吧,太有個性了。」
他一臉真誠地問:「平時真的沒有兼職什麼畫符驅鬼的副業嗎?」
宋今衡輕笑:「呵。」
我:「……」
就這樣,我的日常作業多了一項:練字。
米字格稿紙,一天練三百個字,無論寫什麼。
我為了圖省事,直接把宋今衡的名字寫上去了。
三個字,剛好寫一百遍。
孟老師驗收的時候,看著滿滿兩張紙的「宋今衡」,表情逐漸古怪起來。
「小鍾同學,你和小宋同學關係很好啊,練字都寫的人家名字。」
那邊,宋今衡以手支著下頜,側偏過臉,黑色碎發下露出的耳朵微紅。
我解釋說,懶得找文本素材而已。
孟老師還問我怎麼不寫自己的名字。
我一本正經地比較:
「我的名字就兩個字,要寫 150 遍,宋今衡的名字只要寫 100 遍,我就選擇了遍數少的那個。」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啪」的一聲響。
用來畫幾何題輔助線的尺子,應聲斷在了宋今衡手裡。
修長手指一攤,斷裂的尺子順勢落進垃圾桶。
孟老師問他:「怎麼了,小宋同學?」
宋今衡微扯唇角。
回答著孟老師的話,視線卻死死盯著我:
「沒事,開始上課吧,老師。」
15
直覺告訴我,宋今衡應該是生氣了。
他勒令我每天用他的名字練 900 個字,睡前檢查,不到高考前夕不停。
——多麼熟悉的感覺。
我之前沒記住那些注意事項,他也是這麼罰我的。
可這次又是為什麼啊?
總不會是因為我把他的名字寫得太醜,生氣了吧?
我憤憤不平,趴在書桌前吭哧吭哧地練字。
這項懲罰持續很久。
桌角邊積累的稿紙越來越多。
隨著日子的流逝,逐漸累起高度。
高考前,我還在用宋今衡的名字練字。
弄得我差點在考場上,把自己的名字錯寫成宋今衡。
16
耐心等待出分的這段時間,我帶宋今衡去了趟我的老家。
條件上,自然比不得在他家。
宋今衡一個不喜外出的人,沒有半點兒抱怨,很給面子地由著我帶他玩。
啟程離開老家的前一天。
我帶宋今衡去見了我爸媽。
沒什麼別的意思。
我輕輕將鮮花放在墓碑前。
就是想讓他們知道——
他們的兒子現在有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
不覺得我麻煩,不嫌我吵鬧,對我也很好。
冬天好冷好冷。
我說話時,白霧直往唇外冒,又彌散在冰冷空氣。
爸媽過世後,兩邊親戚都嫌棄我是拖油瓶,離我遠遠的。
當時,只有年輕的舅舅收留了我。
我媽是長姐,舅舅是二老???的老來子。
所以我和他年紀沒差很多。
他對我其實不賴,有時更像我哥。
後來他結婚了,有了孩子。
工作又不景氣。
生活的壓力足以壓垮一個男人的脊背。
儘管我已經盡我所能去打臨時工,想減輕舅舅的負擔,可舅媽還是不滿。
她顧及表面情分,不會拿我撒氣,只會關起房門對自己無用的丈夫發泄。
可是房子隔音效果不好,我每次都聽得一清二楚——
錢不夠用了。
想想孩子,這個家怎麼辦。
真的能供得起阿水讀完高中嗎?
高中念完了,還有大學呢,也要繼續供嗎……
當初我小姨讓他把我送到宋家來,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他們並不真的覺得我能被宋家看上。
可我還是來了,努力爭取被選上。
17
「阿水,舅舅對不住你。」
男人沒忍住紅了眼,落筆簽下合同時,像簽下自己外甥的賣身契。
我知道,表弟的幼兒園是私立的,學費很貴。
我舅舅被公司裁員,借錢做起了生意,現在還沒回本。
舅媽跟著他一起早起貪黑,曾經喜歡塗抹的化妝品都落了灰。
所以,我不怪任何人。
從始至終,宋今衡都很安靜地做一個聆聽者。
確認我講完後,他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順勢蹲下身。
宋今衡冰涼的手扶上我的臉頰。
從側臉摸到眉眼,仔細摩挲。
我忍不住扣緊他的輪椅扶手:「我沒哭,臉上也沒有眼淚,你別摸了。」
宋今衡聞言,垂頭湊近了看我。
額頭幾近相抵。
「你和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心疼你嗎?」
他吐出的白色霧氣撲灑在我的臉上。
「那你成功了,鍾泉。
「我現在心臟跳動得很痛苦。」
18
志願結果出來了。
很巧的是,我和宋今衡只差了兩分。
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報同一所學校。
填報不用我們操心,有宋家請來的專業團隊綜合考量。
最後第一志願敲定了本市的財大。
宋先生帶我們回宋家慶祝了一番。
我也第一次嘗到酒的滋味。
很奇特的味道。
辛辣,有些刺喉。
宋今衡也是第一次喝酒。
他喝酒不上臉,但酒量比我差得多。
喝完一杯就醉了。
額頭抵著手臂,趴在桌前,安安靜靜的,露出了毛茸茸的黑色後腦勺。
竟意外有幾分乖巧。
我手癢地想摸一摸。
剛抬起手。
對面的宋先生就出聲:「鍾泉。」
我如夢方醒般,猛地縮回手。
宋先生把我叫到書房。
還好,是商量陪讀的事情。
他希望我在大學也能繼續給宋今衡當陪讀,幫襯著他。
宋先生給出一個可觀的薪資:
「你成年了有自己的卡,每個月我會定期往你的帳戶上打錢。」
我本來還想著,以後不能跟宋今衡住一塊兒了,一時間還有點捨不得。
現在能延長合約,待遇又好,我自然是願意的。
志願結果出來。
我和宋今衡在同一所的大學同一個專業,班級也是同一個。
宋今衡反應平平,似乎早有預料。
他甚至一聲不響地提前在學校附近找好了房子。
宋今衡環視了下屋內布局,堪堪滿意:
「這裡就暫時當我們的家了。」
「家」這個字,本就承載了厚重的感情。
宋今衡還說「我們的家」……
我有點飄飄然了。
我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回家。
有時,難免會遇到有人討要聯繫方式。
無論別人是要我的,還是宋今衡的。
宋今衡都會冷著一張臉說「加不了」。
渾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絲毫不留情面。
19
這天,我去奶茶店取訂好的奶茶。
跨出店門時,被一個高個男生攔下了。
頭一次碰到有男生對我釋放好感,要加微信。
我微笑著擺擺手,隨便找了個藉口婉拒:「我有對象了,不好意思。」
「我發現那個人一直盯著這邊。」高個男生指了指坐在車內等我的宋今衡,「就是他嗎?」
我沒否認。
對不起了,少爺,小的要拿你做一回擋箭牌。
打開車門鑽進去,我把奶茶放好,搓了搓凍得冰冷的手。
車裡的暖氣很足。
宋今衡升起后座的隔板,
他垂眸,十指交疊放在腰腹前。
未發一言。
儼然一副等我主動交代的姿態。
我無奈,一五一十地闡述事實。
宋今衡這下滿意了,也沒計較我利用他擋桃花。
「別人不能加你,你也不准加別人,你的首要工作是陪讀,知道嗎?」他告誡道。
我把下半張臉埋進圍巾,怕宋今衡看到我在笑他。
「好的,少爺。」
20
大一寒假放了,意味著也快過年了。
我的電話????很冷清,除了些許同學的消息。
自從我爸媽過世後,親戚就很少聯繫我了。
前兩年過年,都是我和宋今衡在別墅一起過。
今年,宋先生打電話讓宋今????衡去本家住。
宋今衡沒答應,他掛了電話,讓司機先把車開到別墅。
剛一進門,恰好碰到趙姨倒垃圾回來。
她直搖頭,嘴裡嘖嘖有聲:「造孽哦,那么小的狗呢。」
我一問,才知道,街角的垃圾桶里有條被丟棄的小狗。
用黑色塑料袋裹著,如果不是聽見叫聲,幾乎很難發現。
凌晨夜裡下了場大雨,解開塑料袋時,裡面的黃毛小狗崽已渾身濕漉漉。
黑葡萄似的水潤眼睛,嘴裡發出不止的「汪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