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來給宋小少爺當陪讀前。
打聽到他雙腿殘疾,暴躁易怒,罵走打跑了許多人。
我看看埋在胸前的人,忍痛問:
「我只是陪讀,這對嗎少爺?」
少爺撤了嘴唇,撩起欲紅的眼:
「在古代,少爺身邊的書童就是用來這樣的,你不知道嗎?」
1
宋小少爺宋今衡,五年前遭遇事故,雙腿落下了殘疾,性格變得陰晴不定,易暴易怒。
身體條件加心理因素,只能在家休學,請名家教師上門授課。
為了不讓兒子孤獨,宋父便想著請族親里的小孩兒來伴讀。
可宋今衡發起病來,連親爸都穩不住。
更何況同齡孩子。
待了沒多久就受不了了。
漸漸地,族親內找不到了,只好對外擴招。
其中要求還不少。
要年齡相仿,要成績優異,要品行正直,要相貌端正……
最重要的是得有耐心。
我小姨正好是宋今衡的心理醫生的同事。
得知這個消息,便立馬通知了我舅舅。
在通過背景調查和培訓考核後,我被錄用,搬進了宋今衡所住的別墅。
第一天就差點把宋小少爺的愛寵給宰了。
2
「少爺,這是您的寵物啊?」
我一手持刀,一手掐著黑蛇的七寸,滿臉尷尬。
宋今衡有一副讓人自慚形穢的好容顏。
冷漠疏離的眼,眼下是長期休息不好的青影。
「鍾泉,你要拿它做什麼?」
宋今衡擰起眉,目光掠過我身邊的廚具,聲調有一瞬的凝滯:
「做菜?」
從後花園抓來的蛇,立刻變成了燙手山芋。
天殺的。
有錢人不是該養什麼貓啊狗啊,什么小香豬金絲雀的嗎?
怎麼這位養的是蛇啊?
「不好意思啊少爺,小時候跟我爺爺在山裡住過一陣子,看到蛇下意識就想……」
我越說聲音越小:「想做藥酒。」
宋今衡:「……」
不出意外,我被罰了。
一天沒飯吃,還得在少爺門口席地而睡。
路過的傭人趙姨嘆息搖頭:
「小鍾啊,你也是個奇才,別的孩子見到少爺的寵物都嚇得逃跑,只有你想吃。」
我訕訕一笑。
3
凌晨一點,房內傳來宋今衡的搖鈴聲。
這代表少爺要起夜,我得進去幫他了。
抹了把困意朦朧的臉,我抱住宋今衡,讓他雙手環住我的脖頸,倚靠在我身上。
宋今衡看著身體羸弱,弱不禁風的,沒想到這麼重。
好不容易將人帶去衛生間解決完後。
我正要給宋今衡提褲子,他忽然發難。
環住我脖子的力道收緊,聲音細若蚊蠅:「你沒給我擦。」
「什麼?」我頓了幾秒反應過來,「哦,不好意思,我忘記給少爺抖一抖了。」
宋今衡兩指掐緊我的後頸,激起一陣痛麻。
他咬牙切齒:「用紙擦。」
我騰手取衛生紙的功夫,他又問道:
「趙姨給你的文件,你是不是還沒背熟?」
文件上記錄的都是有關宋今衡生活方面的注意事項。
字太多了,我大概掃了兩眼就沒管。
我心虛地眨眨眼:「我看了幾遍,還沒記全……」
「那就抄一百遍,截止時間中午 12 點。」
在我的目瞪口呆中,宋今衡呵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我會數。」
4
考慮到宋今衡古怪的性子,我不敢弄虛作假。
通宵用 A4 紙抄了厚厚的一沓,抄得手酸眼疼。
我右手微顫,將那沓紙遞給宋今衡過目。
此時正好趕上吃午飯。
宋今衡接過,視線落在上面不到三秒鐘。
點評一句:「字真丑。」
說好的會數,也沒數,就那樣隨手扔進垃圾桶。
他大爺的!
我發誓,如果不是簽了合同,我現在就想走人。
宋今衡似乎沒察覺到我的憤憤不平,兀自吩咐著我給他剝蝦。
說到底,陪讀也不過是少爺的傭人。
我深吸口氣,認命地戴上一次性手套。
顆顆飽滿的蝦仁被放入宋今衡的碗中。
他似乎食欲不振,潦草吃了幾口便想下桌了。
我露出暴殄天物的可惜神色,將他碗中的蝦仁夾過來扔進嘴裡。
好歹是我親手剝那麼久的呢,可別浪費了。
「少爺你要不再吃一點,雖然昨晚上看你那兒發育良好,但我們男孩子十六七歲還正是長身體的年紀,你得多吃些才……」
宋今衡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將未盡的話語吞回肚子裡。
完犢子,說錯話了。
「那麼喜歡吃別人的剩菜?」
宋今衡的眼型優越,彎起時很好看,眼睫長,又顯柔情。
薄唇吐出的話語卻極盡惡劣。
「以後我碗里剩什麼,你就吃什麼。」
5
宋今衡的命令說一不二。
後來用餐的時候,他都笑吟吟地撐著下頜,將自己的飯碗推過來,好整以暇地期待我的反應。
……姿態活像喂狗。
說真的,這個懲罰是令人難堪的。
但我秉持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說服了自己。
宋今?ù?衡比我愛乾淨得多,一天刷三遍牙,我不嫌棄。
我甚至還會給他多夾點我愛吃???的菜:
「少爺,你吃點這個,還有這個。」
反正宋今衡又吃不了多少,那些菜最後還不是落到我的肚裡。
過了些天,宋今衡發現這招對我沒效果,便不再用看戲的目光注視我吃飯了。
我能感覺到,他更嫌棄我吃他吃過的東西。
比如說現在,我正自然而然地向盤中的蘋果伸手。
宋今衡只咬了一口,道了聲「酸」就擱在那兒了,明顯是不會再吃。
「啪」的一聲,手背傳來火辣的疼痛。
我揉著手背:「少爺,你為什麼打我?」
「允許你吃了麼?」
宋今衡淺色的眸子裡燃著怒意,那是目的未達成的氣焰。
「以後不准再吃。」
他停頓片刻:「我吃過的。」
我撇撇嘴:「哦。」
6
領教過宋今衡喜怒無常的脾氣,後續的日子,我都約束著自己謹言慎行。
或許是因為我最近表現良好,宋今衡讓我從隔壁房間搬去他房裡睡。
——打地鋪的那種。
我試著和他打商量:
「少爺,我睡隔壁挺好的,你夜裡有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一聲嗤笑響起。
宋今衡歪著腦袋看我:
「我沒記錯的話,有天深夜,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鈴聲都沒把你叫醒。」
我:「……」
那還不是因為我那天打遊戲,手機開了免打擾忘記關掉。
宋今衡為此還懲罰我打一整天遊戲。
我說我未成年,遊戲有寶寶鎖,打不了太久。
宋今衡笑了笑,當場要來趙姨的身份證號綁定上。
除了上廁所,其?ú?余時間都在打遊戲。
我都快打吐了,眼睛通紅,還不能睡覺,直接上了個傳奇百星。
宋今衡看了眼我的段位,不太高興的樣子。
可能也覺得這也太墮落了。
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打遊戲了!
7
宋今衡的房間很大,隨便我在哪兒打地鋪。
我把床褥放在宋今衡的床邊,這邊靠近衛生間,方便我帶宋今衡起夜。
入秋的氣溫寒涼。
不過我床褥鋪得夠厚,倒也不冷。
一個深夜。
我被噩夢驚醒,迷迷濛蒙地睜開眼。
一室寂靜的黑。
窗簾沒拉,有朦朧月光潛入。
猝不及防下,對上一張倒著的蒼白人臉,太像白天看的恐怖電影里的弔死鬼。
「醒了?」人臉的主人支起上半身。
驚叫音效卡在喉嚨里,我小發雷霆:
「少爺?你、你大半夜不睡覺,盯著我幹嗎……」
差點嚇死我!
宋今衡咧開唇,露出森白齊整的牙:
「你睡覺打呼,我被吵得睡不著,在思考要不要用枕頭把你悶死。」
我睡覺打呼嗎?不會吧,我初中室友沒說過啊。
「對不起,少爺。」我羞愧地用被子蒙上臉,「要不我還是搬回隔壁睡吧。」
我的提議被否決。
宋今衡躺了回去,用一隻手臂擋住自己的眼:
「你害我睡不著,罰你給我講睡前故事,直到我睡著為止。」
我呆了呆:「啊?」
宋今衡以為我是不願意,倦怠的嗓音混入了些冷嘲:
「五個小時之前,你在電話里,給你表弟講睡前故事不是講得很好嗎?」
是,沒錯。
可我表弟才四歲啊,你比他大一輪了都。
沒辦法,我只好在網上搜羅來一些兒童睡前故事。
黑暗裡,手機螢幕的光線微弱,照在我神色古怪的臉上。
真是想不到,有一天我會給同齡男生念哄小孩的故事。
宋今衡挑剔著說:「聲音不夠溫柔,語氣沒有笑意。」
他抬手敲敲床頭,以示不滿:「認真點,你對你表弟不是這樣的。」
我翻個白眼:「……」
大少爺,我特麼一個大老粗,怎麼能跟「溫柔」二字掛鉤啊?
哪來那麼多臭毛病。
心裡吐槽歸吐槽,我嘴上還是儘量放柔語氣。
最後,矜貴的少爺睡沒睡著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把自己哄睡著了。
8
距離我和宋今衡成為「室友」已過去半個多月。
除去宋今衡時不時發病,找我給他念睡前故事。
我倆相安無事,相處得還算和諧。
沙發上,宋今衡在和他爸打電話。
聽字眼,好像是在商討家教上門授課的事情。
我都差點忘了,本來我們這個年紀,該是在學校上高二的。
不知道談到什麼話題,宋今衡冷淡疏離的眼睛朝我瞥了一下。
「嗯,還好。
「生日嗎?沒有必要。
「就這樣說吧,我有點累,再見,爸。」
我挪動屁股,坐到宋今衡身邊:
「少爺,你生日快到了呀?」
「下個月三十號,怎麼,????你想給我過?」宋今衡扯起唇角,笑意不達眼底。
我垂頭理了理衣擺,沒吭聲。
我做陪讀的酬勞,都進了我舅舅帳上,我本人還是窮光蛋一個。
更別提有閒錢給宋今衡這個小少爺過生日了,連禮物都送不起。
宋今衡沒有深究我的窘迫,而是破天荒提出要出門玩兒。
坐在車內后座,看著別墅大門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
我竟然莫名生出了一種刑滿出獄的感覺。
一定是因為太久沒出門。
車停下,我想去後備箱把宋今衡的輪椅取出來。
宋今衡偏過頭,語氣不咸不淡:
「不用了,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說完,還忽然大發慈悲,給我轉了一筆錢。
他像個叮囑小孩門禁時間的家長:「記得五點鐘之前回來。」
我一步三回頭,宋今衡的身形隱沒在車內的陰影里,看不清楚。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宋今衡忽然對我這麼好。
我晃晃腦袋,甩掉紛雜的思緒。
先逛逛吧,好不容易出來一次。
腳步悠哉,不知不覺來到一處老舊的戶外球場。
幾個少年正在打球,見我旁觀許久,吆喝著讓我加入。
「哥們兒,會打球嗎?來比比唄!」
9
籃球砸在地上,回彈到掌心。
跳躍的腳步和運動的汗水,把我拉回到還沒搬到宋今衡別墅的日子。
在宋今衡身邊的生活錦衣玉食,腳底卻踏不著實地。
我將數月來壓抑的心性,借著打球,徹底釋放出來。
渾然忘卻了時間的流逝。
直到橘紅色的餘暉爬滿天邊。
打球的男生攬過我的肩膀,氣喘吁吁地豎起拇指:
「兄弟,球技不錯啊,加個 v 以後約著打?」
恰好鈴聲響起,手機在褲兜震動。
來電人:【小財神大佛爺】。
我咽口唾沫,看了眼時間。
已經五點半了。
宋今衡要我五點之前回去找他。
我垂手,在褲縫擦擦掌心的汗。
有點不敢接是怎麼回事?
鈴聲持續時間很短,十秒後就斷了。
很快,第二個電話打進來。
我還在想著怎麼找藉口開脫。
對方又打來第三個電話。
「電話催這麼緊?女朋友查崗呢?」身旁男生打趣道。
我抿緊唇,實在笑不出來。
事不過三,這個電話我必須得接了。
不能讓宋今衡知道我是打球打上頭了,否則以後可能很難再有出來玩的機會了。
我平復好運動過後的急促氣息,摁下綠色接聽鍵。
「對不起,少爺。
「我走累了在公園歇腳,結果在長椅上睡著了,忘了時間。
「我現在馬上回去,你別生……」
最後一個字隱沒在喉中。
因為,在我抬頭的一剎那。
看見一輛熟悉的車身。
靜靜停靠在球場外,不知多久了。
「鍾泉。」
電話中,我的名字被輕慢的語調碾磨在唇齒間。
宋今衡聲音冷淡,透過通訊電波流入耳里,有些失真。
「你今天乾了三件令我討厭的事情。」
我的心猛地下墜。
腦袋裡只盤旋著一行大字:
宋今衡知道我騙他了。
10
怎麼回的別墅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的手機被砸在地上,發出爆響,零件崩裂四散。
宋今衡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現出,傳聞中暴戾的一面。
他坐在輪椅上,俯視著跌坐在地的我。
琉璃似的眸子倒映出我倉皇無措的神情。
趙姨攥緊手心,走過來想緩解緊繃的氣氛,又被黑衣人請離了前院。
可怕的寂靜。
針落可聞。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審訊室一樣的氛圍。
嘴角勉強揚起一抹笑:「少爺,你別那麼冷漠……」
聲音戛然而止。
脖頸上的力道漸漸收緊,我的喉結艱難滾動。
宋今衡歪頭,眼眸無機質的冰冷,讓我聯想起那條寵物蛇。
他神經質地輕聲念叨:
「你不知道吧,從你下車起,我就讓司機一直跟著你。
「打球很好玩吧?能跑能跳,當然好玩呀。
「比跟我這麼個殘廢一起關在屋裡朝夕以對,好玩得多了。
「我給你錢,讓你出去玩,不是讓你去交朋友的。」
他臉頰抽動著重複呢喃:「不是讓你去交朋友的……」
呼吸受到阻塞,我用力摳著宋今衡的手背,划下一道道紅痕。
宋今衡俯身湊近,盯著我泛出水光的眼睛。
「你為了外人騙我?
「你不該去交朋友……」
口吻顛三倒四,語氣瀕臨崩潰的詭異。
幾滴淚啪嗒滴在我的臉上。
宋今衡他……居然哭了?
我都還沒哭呢!
「宋今衡。」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開始反抗,掙扎著握住輪椅把手。
「我他媽的沒跟人交朋友……」
然後一鼓作氣,狠狠撲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