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違規出任務,蓄意傷害隊友,我還沒找你,你倒先來找我了?」
任逸面色一變,又驚又怒:
「我什麼時候——」
我摸了摸手環。
那裡記錄著意外發生時,任逸從背後推小白的錄像。
為了復盤行動,每次外出,我都會開攝像頭。
藤蔓襲擊時,任逸為了自保,獻祭隊友去規避傷害,足以讓基地判他流放。
任逸神色閃動,似乎在考慮我是不是在詐他。
沈玉聲忽然出聲,因我沒看他而感到不滿。
「一碼歸一碼,你做錯了事,就該道歉。」
「至於其他的,任逸沒有經驗,你作為隊長,理應負責。」
我隨意地點點頭。
他們說他們的,基地法庭會辨別誰有罪。
在這裡只是徒費口舌。
手環忽然震動,電子音在空氣中響起。
「009 號哨兵您好!您的嚮導解除申請,將在 3 日後正式提交系統,請在規定時間內,和嚮導達成協議。」
忽然一陣風動,沈玉聲面色蒼白,掠近到我身後。
他用力攥住我的右手,手環還在閃動著藍色的光,提醒我確認消息。
「解除嚮導?」
「黎清言,你憑什麼?」
我的精神體忽然冒出來,盤在我脖子上,東張西望地顫動耳朵。
我聽到一聲小小而陌生的嗤笑,帶著不屑的意味。
沈玉聲本就厭煩毛茸茸,他掃了眼我的精神體,擰起眉頭:
「為了救白嘉,你連自己的命都不顧,現在又要解除嚮導關係,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做錯了事,不道歉,還以為可以拿這個事情威脅我?」
我甩開他的手,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沈玉聲眼睛發紅,很悲傷似的瞪著我。
「我不允許,你說建立就建立,你說解除就解除?」
「我告訴你,黎清言,我不會同意。」
9
我管他同不同意,扭頭就走。
沈玉聲忽然召出精神體,一條粗壯的黑蛇朝我遊動過來。
陰濕而危險的感覺瞬間從背後覆蓋全身,我的腦袋猛地一痛。
他用精神力壓制我,逼我回頭。
小狐狸捲起尾巴,身形越縮越小,想要躲回我的身體里。
沈玉聲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身後,眼神倨傲。
「黎清言,我沒和你開玩笑。」
「我是你匹配度最高的嚮導,離了我,你還能和誰配對。」
我咬緊嘴唇,盡力抑制自己身體的顫慄。
大傷初愈,沈玉聲並非不知道。
他高傲慣了。
因為賭氣,我受傷以來,他甚至從未開口問過我一句:
你還好嗎?
傷口還疼嗎?
需要幫助嗎?
他把關懷盡數給了任逸。
從前我需要嚮導安撫時,總習慣性地先討好他。
哪怕他任由黑蛇盤在我身體上,遊走過時激起層層雞皮疙瘩。
我不喜歡那種冰涼、濕滑的感覺。
沈玉聲卻總是認真盯著那些痕跡,用手指一點點觸碰過去。
越想到那些我忍氣吞聲的日子,眼前的碧瞳男人就越讓我厭惡。
他忽然抬起手,想要摸我的頭髮,軟和了聲音道:
「清言,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我把注意力放到了任逸身上,讓你不滿。」
「你放心,等他徹底恢復,找到自己匹配的嚮導,就不會這麼依賴我了。」
「我們都是從一無所知一點點摸索上來的,相信你也不忍心看小逸像你當年一樣,沒人指路吃盡苦頭,對吧?」
我偏頭,退後一步。
「別說廢話,解約後,我們一拍兩散。」
他摸了個空。
沈玉聲的手在空氣中握緊了些。
他的眼中竟閃過一絲無措,又迅速被怒氣覆蓋。
精神力的威壓更強,手環滴滴鳴叫,提示我當前心率過高。
我和沈玉聲相對而立。
任逸幽幽開口,「玉聲哥哥,我早就說了,隊長不會明白你的苦心,明明——」
「哪來的長蟲?不回洞裡好好盤著,在這裡對著病人撒野?」
一個熱源忽然靠近,身上威壓的桎梏潮水一樣散開。
腳下原本虎視眈眈的黑蛇游回了沈玉聲腳下。
來人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接著,一隻沉甸甸的大掌落在我肩頭。
透過布料,都能感受到那高亢的熱度。
10
是池朔風。
和我貌合神離的繼弟。
早在末世降臨那天,父母殞命,我們各自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訓練基地。
幾年未見,他的肩膀寬厚了些,身上肌肉線條凌厲,一身巡查長官制服穿出了股野性。
看上去也更成熟了,和當年那個所有事都要和我爭高下的叛逆少年判若兩人。
實則不然。
一見面就搭我的肩膀,邊說話邊朝我偏頭眨眼。
他帶有躍色的眼神分明在說:
「怎麼樣?一別經年,我還是比你高。」
我默默挺直脊背,把他往旁邊拱了拱。
誰知我的狐狸不聽話,從我肩頭一躍跳到了池朔風懷裡。
搖著蓬鬆的大尾巴撓他下巴。
池朔風一把把它按在懷裡,鬆開了我肩上的手,一邊揉著狐狸頭,一邊朝沈玉聲道:
「身為嚮導,強行壓制哨兵觸犯法令,我想基地安全條例手冊上寫的一清二楚。」
「按照規定,你會被禁閉一周。」
沈玉聲面色閃動,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他總是這樣,陌生人的質問會讓他緊張,無法思考。
從前我會替他開口。
輪椅上的任逸坐不住了,「你知不知道,玉聲哥哥是基地積分最高的嚮導,你什麼身份?敢關他禁閉!」
身側高大的狼人嗤笑一聲,彈了彈自己的肩章。
「看清楚了嗎?」
目光掃過那代表巡查長的圖案,任逸面色一白,又抖著聲音辯解:
「那是他和哨兵兩個人之間的事,你無權管這麼寬。」
任逸的虛張聲勢一戳就破。
池朔風收起笑意,「我在和這個違規的蛇男說話,你個綠茶兔插什麼嘴。」
任逸破防地紅了眼,眼淚垂垂欲落。
沈玉聲還是沒有開口。
他瞪著眼睛,定定看著和池朔風的手玩耍的狐狸。
那只會掉毛,看了就讓他鼻腔痒痒、渾身難受的狐狸。
在強壯熱情的狼人懷裡,怡然自得地小聲叫喚著。
沈玉聲覺得這個場景十分刺眼。
就算他不喜歡黎清言的精神體纏著自己。
也不代表,他能眼睜睜看著它在別人懷裡撒嬌。
他低聲道:
「清言,你是我的哨兵,你不能……」
「馬上就不是了。」
我冷冷開口。
我已經看透了他的薄情和懦弱。
沈玉聲猝然一頓,眼眶竟泛起微紅。
「我沒……我沒有同意。」
池朔風把狐狸往肩膀上託了一把,由它抱著自己的腦袋舔毛。
「我剛才可聽見了,這位哨兵已經申請和你解除關係。」
「就算你拖著不執行,一旦哨兵上報申訴,可就不只是解除關係這麼簡單了。」
狼人露出一排雪白鋒利的牙齒,揚起威脅的笑。
任逸急得團團轉。
沈玉聲不願和我解除關係,他就無法更進一步。
「玉聲哥哥,你還沒看出來嗎?黎清言和這個人早就勾搭到一起,你看那隻狐狸,和他多熟悉!」
沈玉聲眼裡的破碎更甚,他喃喃道:
「黎清言,你是什麼時候找上他的,他明明……剛來基地,你居然就……」
「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狐狸天生多情狡猾,玉聲哥哥,他和你綁定,只會拖累你,讓你每天忍著難聞的血腥氣。」
任逸真誠而大聲地和他一唱一和:
「黎清言,你以為拿解約來威脅玉聲哥哥,還背地裡給我教訓,讓我重傷難愈,以後就能讓他對你俯首稱臣嗎?」
「別被騙了,玉聲哥,他根本不會真的解約,就是要逼你低頭!」
沈玉聲聽進去了,脆弱的眼神逐漸收攏,一點點變成我熟悉的模樣。
遙遠、冰冷。
他微不可見地點頭。
「你不再為難任逸,我同意解約。」
他的目光游移到我驟然放鬆的臉上,「不過,我的智腦沒帶,等任逸出院後我們再找時間……」
池朔風忽然上前一步,擠到我們中間。
他調出虛擬螢幕,左點右點,出現了解約介面。
「擇日不如撞日,剛好我有權限調系統,來吧。」
「現在就可以直接解除關係。」
沈玉聲的臉色比黑水還要沉,他緩緩地走了過來。
池朔風和任逸同時用期待的目光催促他。
我和他舉起手,在虛擬頁面的兩端驗證掌紋。
「滴——」地一聲。
我的嚮導關係信息欄被清空,變成空白。
沈玉聲還想說什麼,「清言,你……」
狼人興高采烈地收回螢幕,一把攬著我往遠處走去。
「完事嘍,收工!」
11
池朔風不見外地跟我回了住所。
我和沈玉聲的住所,解約後,系統自動刪除了他的室內權限。
蛇人的東西不多,在他和任逸日漸熟絡的那些日子裡,早就一點一點地搬到了另一個地方。
狼人挑挑揀揀地把前主人的東西丟到機器人肚子裡。
一邊挑剔一邊嘴裡不停,「咦~這什麼粘了吧唧的,惡熏。」
他擰著眉頭,提起沈玉聲蛻皮期的凝膠保護膜,一下拋到智能管家嘴裡。
「還有這冰箱,擺著是看的嗎?怎麼什麼吃的都沒有,全是清潔劑消味劑。」
我有些尷尬。
精神體放出來有助於哨兵休養。
蛇人總嫌我精神體毛味兒大,我就噴噴噴。
讓池朔風知道我是如何對沈玉聲俯首帖耳,不知道他會如何放肆嘲笑。
他忙得熱火朝天,終於打掃得一乾二淨。
池朔風半躺在沙發上擼狐狸。
此情此景,我看得有些後背發麻。
我移開視線,點開智腦手環,兌換了一份晚餐。
吃到久違的熱氣騰騰的食物,我十分滿足。
池朔風好像不餓,托著腮看我慢吞吞吃光兩人份的晚飯。
和沈玉聲爭執對峙的壞心情悄悄消散。
我倚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有人把我抱起來轉移到床上。
隨後一個溫暖的懷抱貼到身後,我不由自主地向熱源縮了縮。
他掂了掂我的胳膊腿,又輕輕塞進被窩裹緊。
頭頂傳來模糊的嘆息聲。
「哥哥,怎麼這麼瘦……」
「……不是說離開我會過得很好嗎?」
12
我做了場顏色陳舊的夢。
夢裡,我和池朔風第一次見面。
他只比我小半歲,卻整整矮了我一頭。
或許是我沒掩飾打量的目光,當時還是精神小伙的池朔風黑著臉,「有什麼好看的!滾!」
媽媽單身多年,和池叔叔桃花遲來。
於是各自帶著自己的孩子,組建成了個看似美滿的家庭。
只是表面光鮮。
媽媽找偵探調查池叔叔在外的情人,池叔叔則出手打壓媽媽的舊相識。
半路夫妻,不合則散。
可他們偏偏要互相折磨。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彼此的初戀。
悄悄糾纏了幾十年,留下了我和池朔風兩個苦瓜。
池叔叔不管他。
池朔風被人打斷肋骨,繁忙的中年人微微皺眉,遞給我張卡。
「清言,那孩子太不省心,你幫我管著點。」
他沒給過池朔風錢,卻捨得給我這個繼子。
我拿著卡,去刷了市裡最貴的一家飯莊。
瘦骨嶙峋的精神小伙抱著粥,喝得滿眼通紅。
他糾結了半天,離開前,我聽到一聲輕輕的「哥」。
借著這張卡,他解決了從小到大背過的人情債。
開始認真吃飯,悄悄健身,誓要拉平我和他半頭的差值。
在他成功超過我一厘米的那天,他興奮地把我顛起來甩了半圈。
這將是一幅多麼和諧的、兄友弟恭的場景。
如果我沒提前回家,看到他躺在沙發上,抱著張合影弓著腰 DIY。
「遠......遠......」
被攥得發皺的那張合影。
除了我,還有我的同學,蘇遠。
我出離憤怒。
一拳打到他臉上。
「哥,你怎麼回來……哥,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手機上還躺著蘇遠的信息:
【前天來接你的是你弟弟?蠻帥的嘛,可不可以給我一下聯繫方式呀。】
我被沖昏頭腦,不想聽池朔風的狡辯。
我的弟弟,怎麼會喜歡上一個男人?
喜歡我身邊的一個男人?
他怎麼想的?
「有什麼解釋的?閉嘴!」
他閉上嘴,又被我下一拳搗得惱火。
池朔風伸手把我格開,直到他結實的身軀把我牢牢壓倒。
我才發現,他的身高早已超過我了。
搏鬥間,我清晰察覺到他擦到我腿上時燙人的熱度。
讓我十分噁心!
我對他吼道:
「滾!」
就像第一次見面,他對我說的一樣。
13
後來我們就開始交惡,矛盾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在家裡,他肆無忌憚地搶我的東西。
穿過的衣服、剛吃了一口的食物、甚至於別人塞的情書。
他都要字正腔圓地念出來,再陰陽怪氣一番。
在外面,他擋在任何一個有興趣和我結交的人面前。
「哥,你媽叫你回家吃飯。」
我讓他滾蛋。
他不動,拖著我一起丟人。
桃花漸漸遠走,只有池朔風執著地把守在我身邊。
像一隻守著肉骨頭的狗。
末世到來的那個冬天,媽媽和池叔叔被異化種捲入塵煙,屍骨無存。
我克制不住地發抖,恐懼。
池朔風也同樣。
他和我貼在一起,兩個人擠一擠,會暖和一點。
守衛兵找到了我們。
經過基因檢測,我和他都成功進化。
他是狼人嚮導。
我是狐狸哨兵。
翻閱著哨兵注意事項手冊時,池朔風在我身旁躑躅。
「……你選誰當自己的嚮導?」
我捏著一張薄薄的卡片,那裡存儲著所有和我匹配度高的嚮導。
鈴蘭進化者,施蘭德,70%。
蛇人進化者,沈玉聲,90%
獵豹進化者,莫凌,85%
......
沒有池朔風的信息。
指導官的叮囑猶在耳邊。
「選擇和自己匹配度高的對象,不僅關乎訓練成績。」
「更重要的是,能在危急關頭爆發出足以挽救生命的潛力,這是末世之下最重要的能量資源。」
「你們一定要慎重、慎重。」
我抬起頭,對上池朔風有些不自在的表情。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申請和你——」
「不。我不想和你匹配。」
我打斷他,池朔風的面色瞬間難看起來。
「你不能對我有偏見,我會保護你的。」
他握了握拳頭,又道。
我搖頭,「我不需要保護,你會遇到更適合你的哨兵。」
「同樣,離開你,我也會過得更好。」
池朔風的臉變得慘白。
他轉過頭噔噔噔跑了。
後來訓練營分流到各大基地,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14
在溫暖的被窩裡醒來,我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手碰到一個毛絨絨的球狀物。
我回頭,是池朔風那亂七八糟的腦袋。
他怎麼和我擠一起睡了?
家裡沒別的床了嗎?
池朔風揉著眼睛坐起身。
早晨和煦的陽光,撒在他肌肉飽滿的胸膛上,顫動著舞動。
我緩緩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