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去醫院。
抽血測出個 Rh 陰性,還是 AB 型。
當時關盛午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他小弟多,眼線密集龐雜。
乞丐、小偷、旁門左道的都得給他上供。
有錢給錢,沒錢給消息。
他剛探聽到,北市某名門之後患病?ù?,需要 Rh 陰性 AB 型血。
於是我變成了血牛。
當了關盛午整整六年的搖錢樹。
這一次。
周延偷聽到關盛午打電話。
說生病那位腎衰了,要換腎。
周延推我出門:「快走!永遠別被抓住——」
我抬腳出門,卻一腳踩空了,陡然下墜。
渾身一顫,我悠悠醒來。
睜開眼,就看見周延從椅子上躥起來,炸著手衝出病房。
這傻帽,床頭鈴不會按啊?
十幾秒後,醫生來了:「單腎病人不能重體力勞動,你不知道?」
我咧開嘴笑笑:「知道,知道。」
「貧血嚴重,我們院沒有 Rh 陰性的血,只能用藥物控制。好好休息吧。」
「謝謝醫生。」
醫生扭頭走了,周延對著人的背影作揖。
「唉,」我叫他,「你怎麼把我弄這兒來的?他——沈執越沒發現我的事吧?」
周延坐床邊比劃:【沒。】
【你一暈,那丫都嚇傻了,也顧不上我。】
【我把你從地上扛起來就跑,扔車上就開來醫院了。】
【他那會兒估計還沒反應過來呢。】
我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緩緩坐起來,掀開被子:「走吧,出院。」
周延不願意,把我往床上摁。
「砰」的一聲巨響。
病房門猛地打開,撞在牆上。
沈執越緩步走進來。
雙唇緊抿,眉目森然。
「請你出去。」他冷聲對周延說。
周延梗著脖子,對著沈執越張牙舞爪地一通比劃。
最後還是被保鏢架出了病房。
「你的身體怎麼回事?」
沈執越蹙眉問我,聲線有些發緊。
我攥緊藏在被子裡的拳頭,才抑制住一陣鼻酸眼熱。
對自己說:【委屈?你沒資格。】
於是我無所謂地笑笑:「沒事兒,就是在裡面沒吃飽,餓暈了。」
「多謝沈總關心。」
沈執越眉頭皺得更緊:「不可能,我明明叫他們——」
他話沒說完。
忽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沈執越走過來扣住我的手腕。
命令道:「把衣服脫了。」
7
心如擂鼓。
我故作鎮靜:「沒有,是沈總想多了。」
「我已經沒事了,馬上就能出院。」
沈執越的手指猶如鐵鑄,我掙了幾下,痛得皺眉。
還沒開口,他先一步放開我,拉開與我的距離。
應該慶幸的。
關皓,別矯情。
我仰起臉,假裝瀟洒地說:「沒搬完的貨我們不要了,就當存放貨物的費用。」
「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不夠。」
我怔住,問:「什麼?」
沈執越沉著臉,眼中的慍色幾乎醞釀出一場風暴。
他逼近我,一字一句地道:「四年前我救了你,帶你回家。」
「兩年前出車禍我擋在你前面。」
「為了你,我命都可以不要,你呢?!」
「我生死未卜的時候,你去哪兒了?你跑了!」
沈執越瞋目切齒,眼底猩紅。
近無可近,他一手握住我的脖頸,把我往床上摁:「你欠我的,拿什麼還?!」
還不起。
所以我任他掐。
以為自己終於要死掉的時候。
沈執越忽然鬆開手。
他俯身死死地盯著我,啞聲說:「關皓,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休想跑。」
沈執越說得都沒錯。
我還不清。
被周延叫醒那晚,我裝著他這幾年從關盛午牙縫裡摳出來的幾千塊錢。
開始逃亡。
我逃到南城,被當地的一群混混堵住。
錢被搶光了,他們就拽我脖子上的紅繩。
我不給。
被十幾個人圍著打,最後被踢到路基下的臭水溝里。
然後我爬出來,遇到沈執越。
他帶我回家。
讓外國籍的家庭醫生給我治傷。
他家熱氣騰騰的,特寬敞,特乾淨。
乾淨到我喘氣兒都怕給弄髒了。
沈執越卻不嫌棄。
讓我躺他軟乎乎的床。
那時候我骨頭斷了好幾根,身上疼得厲害。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想笑。
總覺得遇到沈執越,是我倒霉十八年攢來的運氣。
輟學太早,傷好後沈執越給我請了老師。
補習一陣後,塞錢讓我進了南城一所不錯的民辦大學。
我抱著書包傻樂。
說:「小混混都能上大學,這事兒我得嘚瑟一輩子。」
沈執越揉了把我的發頂,把我拉到穿衣鏡前:「你哪都不像小混混。」
真的不像了。
身上的衣服是沈執越給我定做的。
布料高級,剪裁合身。
我臉圓了點,看著不像餓死鬼了。
眼睛亮晶晶的。
以前藏不住的痞氣,現在全變成了朝氣。
沈執越也看鏡子,抬手捏我印著梨渦的右臉。
「前十八年你沒有的,我都給你補上,重新養你一遍。」
他一本正經地說:「叫爸爸。」
鏡子裡面的青年臉紅了,閉起眼睛罵他變態。
那時候我以為關盛午永遠不會找到我。
以為我能永遠待在沈執越身邊。
一???輩子當他的小跟班兒。
可是……
臉上濕了。
一定是窒息和劇烈咳嗽造成的生理性眼淚。
我不難過。
真的。
一點兒都不。
可為什麼心臟那麼痛呢?
痛得快沒辦法呼吸。
「對不起……」
對不起。
我現在,以後。
都只能說這三個字了。
「休想用三個字就打發我!」
說完,沈執越一把將我扛在肩上。
闊步走出病房。
眩暈和噁心侵襲神經。
昏沉間,我聽見有人阻攔道:「先生,病人還不能出院——」
「我們轉院,」沈執越胸腔共鳴,一路震動到我的咽喉,「他需要做詳細的全身檢查。」
8
「不要!」我拚命掙扎,「沈執越……你放我下來!」
身下的人置若罔聞。
好幾腳踢中沈執越的胸腹。
都沒能讓他停頓一下。
一路折騰到地下車庫。
沈執越直接將我塞進了賓利的後排車廂。
他堵住車門,回身對保鏢和司機吼:「都滾蛋!」
我扒著門縫往外鑽。
沖他們喊:「救命,救命!」
沈執越冷笑一聲,欺身進入車廂,壓在我身上。
「關皓,除了我,沒人能救你。」
我太冷了,忍不住痙攣顫抖。
硬的行不通。
就來軟的。
我低聲下氣地求他:「沈老闆大人不計小人過,今天放過我,就當再救我一次。」
說我沒骨氣、不知廉恥也好。
把我扔出車廂也好。
就是別再跟我扯上關係。
求你了,沈執越!
車廂里很黑,沈執越墨玉般的眸子閃著光。
「救你?」
他近乎殘忍地說:「那我讓他們滾開幹什麼?」
下一瞬,沈執越兇猛地吻下來。
大概是太恨我了。
與其說吻,不如說是撕咬。
血腥味溢滿口腔。
我拚命推開他。
雙眼無神地望著車頂。
仰頭露出毫不設防的脖頸,啞聲說:「沈總,沖這兒咬。」
咬死我也好,只要你能解恨。
「關皓!」
沈執越拿我沒辦法了。
克制又瘋狂地威脅:「別逼我在這兒干你!」
「逼我的人是你啊,」我顫聲說,「沈執越,求你放過我。」
忘了我吧……
沈執越臉色差到極致。
臉頰咬肌盡顯。
正開口要說什麼。
賓利猛地一震,車頭懟在地庫牆上。
追尾的車毫不減速。
輪胎狠擦地面的聲音響徹地庫。
9
幾聲轟鳴之後。
後車熄火。
我跟著沈執越下賓利。
後面的無牌麵包車開著遠光,直直地打在我們臉上。
我皺眉閉眼。
聽見一道我永遠都不想再聽見的聲音。
「好久不見啊!」
關盛午下車,意味深長地道:「我的好兒子。」
血色一寸寸從臉上褪了個乾淨。
我怕沈執越找到我。
怕關盛午找到我。
最怕的,是怕關盛午發現沈執越還跟我有關。
他已經毀了我。
不能再毀了沈執越。
我咬牙瞪著關盛午的臉:「你又想幹什麼?!」
「乾爹想你啊!」
「四年前你跑一次,兩年前你又跑一次。」
說話間,關盛午一手半插在褲兜里。
那裡裝著樣東西,輪廓我十幾歲時就熟悉。
是關盛午自製的土槍。
「關皓,我勸你還是別跑了。」
「跟著乾爹,乾爹養你一輩子。」
呸!
他是想榨乾我的血、吃光我的肉!
「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處理,跟別人沒關係。」
我強自鎮定,看向沈執越:「你快走。」
「唉——別走啊!」
關盛午笑得陰森:「能找到你,可多虧了這位帥哥。」
說完,從後車下來一個男孩。
沈執越蹙眉道:「廖寒?!」
我想起來了。
那天跟著沈執越去店裡,罵周延臭啞巴的人,就是他。
關盛午對我笑道:「這位小帥哥知道我們在找你,特地帶我們來的。多巧,正好碰上。」
廖寒憤憤不平地指著我,對沈執越說:「沈大哥,我都跟你說了他不是好人!」
「像他這樣的小混混,就該被好好管教!」
「你怎麼能因為他跟我分手——」
「你給我閉嘴!」
沈執越怒吼一聲,嚇得廖寒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廖寒的確很欠揍。
但沒理由因為我喪命。
我扯著嘴角笑笑:「怎麼會因為我分手呢?」
「我跟沈老闆不熟的。」
我抬手推沈執越。
趕他們走:「快走,快走。你們之前不是挺恩愛的嘛?」
「小情侶不要在這裡吵架,趕快離開這裡。」
不知道哪句話刺痛了沈執越的神經。
他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咬牙切齒地道:「我的確跟你不熟。」
「所以輪不到你把我往外推!」
「你不會以為我找你,逼你說後悔,是想你回到我身邊吧?」
?ü?沈執越輕蔑地笑了聲,眼裡卻沒一點笑意:「養條狗,兩年也該養熟了。」
「你這樣養不熟的,就活該被我也拋棄一次,變成一隻喪家之犬。」
我呆愣地望著他,聽見他說:「關皓,我是想騙你回來,然後也扔掉你一次啊。」
假的。
全是假的……
耳中轟鳴。
喉嚨緊得生疼。
我扯著唇角,苦笑一聲。
忽然覺得,自己一直都跟個傻逼似的。
曾經烙在心裡的話,此刻全部撕開,湧出血液。
「為了你,我命都可以不要。」
「你哪都不像小混混。」
「前十八年你沒有的,我都給你補上,重新養你一遍。」
「除了我,沒人能救你。」
……
「關皓,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還不清。
所以,你就要這樣踐踏我嗎?
沈執越別過頭,不再看我:「不是讓我放過你嗎?」
「現在,你可以滾了。」
關盛午打開車門:「走吧,兒子。」
話音未落。
地庫出口忽然傳來警車鳴笛聲。
警察朝裡面喊話:「裡面的劫匪,你已被包圍。現在立即舉起雙手從出口走出來!」
10
警察在外面重複喊話。
關盛午咒罵一聲。
揪起廖寒的頭髮,把他懟在車門上:「你他媽報的警?」
廖寒嚇傻了,涕淚橫流:「不是我不是我!」
我走過去:「關盛午,放了他。」
「你要的人是我。」
關盛午沒嚇糊塗,甩開廖寒,把我塞進麵包車裡。
「警察而已,等會兒我們直接衝出去。」
「買家都安排好了,像上次一樣,我們直接出國做手術。」
他坐上駕駛位,回頭冷笑:「兒子啊,你這一身零件可值錢著呢。」
我沉默。
猛地從車窗外瞥見幾個特警的身影。
警察早預料到關盛午會沖卡。
所以打算在地庫解決他!
狙擊槍舉起的剎那。
廖寒發現了特警。
哭喊著跑過去:「救命!」
「媽的!」
關盛午低罵一聲,下車抬手朝廖寒開了一槍。
廖寒倒地。
另一路特警忽然出現在沈執越身後。
試圖護著他撤離。
關盛午殺紅了眼。
槍頭轉向沈執越,眼看著就要再次射擊。
我從麵包車裡飛撲下來。
將關盛午一把撞翻在地。
「你他媽休想再殺人!」
我死死壓著他,搶他手裡的槍。
搏鬥間。
我聽見迅速圍上來的聲音:「不許動!」
還有沈執越驚懼的一聲吼:「關皓!」
「砰!」
「砰!」
耳邊倏然爆出兩聲槍響。
霎那間。
地庫里所有的聲音好像都瞬間消失了。
唯有????沈執越顫抖的、嘶啞的聲音:「關皓?」
「你起來啊,你不要嚇我……」
警察把關盛午沉重的身體從我身上挪開的時候。
我才知道第二槍是警察開的。
那第一槍呢?
我呆呆地看著沈執越跪到我身旁。
脫了外套用力地摁在我肚子上。
哦。
第一槍打在我身上了啊……
呵。
又不疼。
沈執越抖什麼啊?
「沈執越,」一開口帶著血腥氣,我小聲叫他,「你總說我還不清。」
我無力地笑了下:「今天我好像……也救了你一次。」
「拿命還,能還清嗎?」
「還清了,下輩子就別遇見了。」
意識渙散。
眼睛漸漸睜不開了。
我的聲音沉下去:「我後悔了,沈執越。」
「如果那時候,沒遇見你,沒讓你帶我走,就好了……」
沈執越怔住了。
顫抖的唇瓣微微張開。
我終於承認後悔了。
沈執越怎麼還是不開心啊?
他把我抱進懷裡。
太緊了。
魂兒都給我勒出來了。
我飄到空中。
看見救護車開進來。
到了醫院,沈執越被攔在手術室門外。
他渾身是血,站在慘白的走廊中間。
可怖又落魄。
周延從走廊盡頭衝過來,鼻涕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嗚嗚嗚!嗚嗚!」
他扯住沈執越的衣領,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沈執越垂著頭沉默。
周延不知哪來的力氣。
一把將沈執越摜到牆上。
雙手不停地比劃。
沈執越看不懂。
我看懂了。
【槍打中他哪邊了?!】
【他就一個腎,打中的話,他就活不成了!】
醫生開門出來。
大聲斥責:「你是傷者家屬?病人只有一個腎,你剛才怎麼不說?」
11
沈執越像被驚雷劈中。
猛地抬頭問:「一個腎?什麼意思?」
醫生沒回答,轉身進入手術室。
沈執越瘋了似的爬起來,拖著周延對他吼:「他怎麼會只有一個腎?兩年前明明還是好好的……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能是把啞巴問急了。
周延朝沈執越臉上就是一拳。
沈執越蒙了,沒還手。
周延不好意思再打。
他看了眼手術室門上的紅燈,蹲牆邊,拿出手機打字。
我飄過去。
看見他打:【兩年前,你們遇到的車禍並不是意外……】
兩年前。
我們遇到的車禍並不是意外。
撞我們的車,是關盛午開的。
那天他從車上慢悠悠地下來。
隔著破碎的車玻璃對我說:「兩年了,你讓乾爹好找。」
他找了我兩年,只查出當時是周延給我報信,幫我跑的。
可不論怎麼打。
周延都不肯透露我的行蹤。
最後他火了,把燒紅的炭塞進周延嘴裡:「你小子夠仗義,不說就他媽永遠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