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時,沈執越護著我,自己斷了腿。
我卻趁著他進手術室,一聲不吭地跑了。
再見面。
他一腳狠狠踹在我的胸腹。
我想撐著站起來,沒成功。
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混不吝地道:「看來沈總恢復得不錯。」
靠,勁兒還挺大。
傷口裂了似的。
差點把老子僅剩的一個腎給踢毀了。
1
「關皓,多虧你當年跑了。」
沈執越居高臨下地睨著我,冷聲道:「否則,我也不會恢復得這麼快。」
明白了。
意思是我招人恨唄。
仇恨最能激發人的潛能。
沈執越怕是半夜三更都想加急復健。
好早點把我千刀萬剮。
我咬了咬牙。
終於撐著站起身:「是麼?」
「道謝就不必了,讓你的人向我兄弟道個歉吧。」
我看向躲在沈執越身後的男孩兒。
覺得沈執越的腿好了,品位卻一落千丈。
這男孩兒狗仗人勢。
接手了商鋪,漲房租不會好好說。
指著周延的鼻子就罵他臭啞巴。
我衝上去握住他的手指,還沒撇折。
就被沈執越一腳踢出去兩米遠。
啞巴周延被沈執越的保鏢架著。
氣得臉紅脖子粗,卻只能發出憋屈的嗚嗚聲。
「知道是我的人還敢動。」
沈執越的眼神冷得殘忍:「關皓,別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慣著你。」
我想笑著說「沒這麼以為」,但沒能笑出來。
只是垂著眼睫說:「他罵我兄弟,我忍不了。」
沈執越嗤笑一聲:「兄弟?不止吧。」
「你兩年前把我扔在醫院,音訊全無,就是為了這麼個玩意兒?」
他兩步跨過來,揪住我的衣領往上提,沉聲道:「我很好奇,如果我把他也搞成殘廢,你會不會也扔了他?」
沈執越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帶著怒意的鼻息。
不像氣話。
他是認真的,也完全能做到。
果然,誰沾上我就會倒霉,一離開就發達了。
以沈執越現在擁有的資本力量。
碾死我們比碾死兩隻螞蟻還容易。
「沈總,消消氣。」我咧著嘴,賠笑臉,「我們過兩天就搬走,不在這兒礙您的眼。」
沈執越放開我,點了支煙。
灰白煙霧氤氳他的眉眼,他抬了下手指,示意保鏢鬆開周延。
說:「不給租金,現在就搬。」
周延衝過來就掀我衣服。
所幸冬天穿得厚,在露出傷疤之前,我摁住了他的手。
轉臉對沈執越說:「庫房裡的貨物太多,今天沒地方搬。」
一年前,我跟周延跑到這個偏僻的十八線小城,合資開了家小商品經銷鋪。
生意剛有點起色。
房東就帶著沈執越一行人來了,說他以後是我們的新房東。
新房東當時看著我的臉,說以後房租翻倍。
翻倍鐵定賠本。
沈執越屈尊來到這兒,買下一個毫無增值可能的破舊商鋪。
報復我,他還挺認真。
沈執越看了眼周延的手,語氣更冷了:「大街上有的是地方。」
我乾巴巴地笑了下:「放大街上,那跟做慈善有區別嗎?」
用不了一晚上,這小城裡的老頭兒老太太准能給我搬空。
沈執越不至於這麼絕情,一點活路都不給吧?
我懷著一點僥倖。
彎起眼睛說:「沈總您大人有大量,看在以前交情的份上,您給寬限兩天?」
2
「艹!」
我咬著煙暗罵。
跟周延並排蹲在路邊,看著堆成山的貨箱。
寒風呼嘯。
幾個老頭兒老太太守在離貨物十幾米的地方。
眼巴巴地,像等著發賑災糧。
我抖出一支煙遞給周延:「今天得蹲一晚上了,天一亮我就去找新地方。」
周延碰了碰我的腰側,開始比手語。
他是兩年前啞的,手語靠自學,比得像黃毛搖花手。
【你沒事兒吧?去醫院看看?】
我:「沒事兒,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那個人……就是你兩年前的男朋友?】
我吐出個煙圈,垂下頭:「不算吧。」
「算是恩人、金主。」
現在。
是仇人。
【那他知道兩年前車禍的真相嗎?】
周延火急火燎地打手語:【你身體為了他變成這樣——】
「他不知道。」冷風直往喉嚨里灌。
我呼吸一滯,低聲道:「以後也不會讓他知道。」
後半夜我讓周延進麵包車裡睡。
自己裹著被子靠在貨箱上。
沒想回憶從前的。
只是凌晨的天太冷了。
為了讓自己別睡過去,我又想起了遇到沈執越那天。
那天也這麼冷。
我挨了頓暴揍,從溝渠里爬到路上,就爬不動了。
快凍死的時候,沈執越出現在我面前。
他穿黑皮鞋、黑色過膝風衣。
妥帖熨燙。
身高腿長。
我半睜眼,以為他是來接我的黑無常。
咧開沾著雪和泥漿的嘴,我笑了。
嘿嘿,這黑無常長得真帥。
「我願意……跟你走。」我半死不活地說。
後來沈執越說,那天他以為我是碰瓷的。
我氣笑了:「有碰瓷的先把自己打半死,再趴馬路中間的嗎?」
「再說了,碰瓷的只想要錢,怎麼可能願意跟你走?」
沈執越見不得我笑。
我一笑。
某種效果立竿見影。
於是他把我抵在落地窗前,手伸進我上衣里。
「那你當時為什麼——」
「我搶劫啊,」我打斷沈執越的話,厚著臉皮把他壓在沙發上,「不劫財,只劫色。」
他深深地看我,然後一個翻身,重新占據主導。
沈執越膚色冷白,長著張高冷矜貴的臉。
可他就是頂著這張禁慾臉,每晚把人往死里折騰。
我矇混過關,但代價慘痛。
奇怪。
慘痛,為什麼回想起來還會笑呢?
我抬起凍僵的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臉。
關皓。
別這麼沒出息。
觸手冰涼濕冷。
我慢慢睜開眼。
看見路面上已經覆蓋了薄薄一層絨白。
下雪了。
有人從雪幕中走過來。
黑皮鞋,黑色過膝大衣。
我無奈地笑笑。
怎麼還在夢裡沒醒啊?
「關皓,」面前的人垂眸凝視著我,問,「後悔嗎?」
沈執越原本就不愛笑。
不說話的時候,周圍人的體感溫度都要降低兩個度。
此刻他高高在上,更顯肅殺,像訓誡犯錯人類的玉面閻羅。
我仰頭望著他。
雪花飄落在睫毛上。
我知道他想聽什麼,但我不能說。
「離開你?」我眨了眨眼,雪花跌落進眼裡,「我不後悔。」
雪融化在眼眶裡,我看見沈執越垂在身側的指尖顫動了一下。
然後攥進掌心。
「呵,」他輕笑一聲,說,「記住你今天的話。」
沈執越把煙蒂丟在地上,抬腳碾碎。
「關皓,總有一天你會回來認錯,求我原諒。」
「並且,這一天很快就會來。」
多可笑。
上一次沈執越這樣出現時救了我的命。
而這一次。
他卻要斷我的活路。
3
我一點不懷疑沈執越的執行力。
所以接連被十幾家房東拒絕的時候。
我並沒感到意外。
周延垂頭喪氣,一屁股坐在貨箱上。
我拍了下他的肩,無所謂地笑笑:「多大點事兒啊,別蔫!」
「你先開車把先前商鋪訂的貨送了,剩下的貨我來想辦法。」
麵包車是二手的。
周延打火三次才啟動,沖我打手語:【你別忘記吃藥!】
我替他關車門,擺擺手:「放心吧,開車注意安全。」
目送完拖著黑煙的車屁股,我把貨物按種類分開,直接在街邊開箱售賣。
沒店鋪,我擺地攤還不行嗎?
等把貨清完,我就重新找地兒安家!
我剛在紙箱上寫好價錢,立馬就有人圍了上來。
不少生活用品的單價比超市還低。
一上午我就賣掉了四分之一的存貨。
正起勁的時候。
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從人群中擠到我面前。
「誰讓你在這兒賣東西的?!」
來者不善。
說話的是附近大型商超的老闆。
大概是嫌我賣得便宜,搶了他生意。
我抽出一支煙遞給他:「大哥,您看看有需要的嗎?批發價。」
「批發你媽!」
罵著,他們舉起了手中的棒球棍:「你再敢賣一樣,老子就把這些貨都砸成垃圾!」
排隊結帳的顧客嚇得一鬨而散。
我這才看見馬路對面的黑色賓利。
後排車窗降下,男人隱在陰影里,看戲似的。
一隻白晃晃的腕子伸出來,指尖彈了彈煙灰。
腕子上的手錶我認得,江詩丹頓。
以前沈執越怕硌到我,每晚摘下來放在床頭,挨著我用掉色紅繩拴起來的半塊青玉。
身價天壤之別,卻詭異地出現在同一張床上。
就像我和他。
棒球棍杵在胸口。
碰到昨天的傷。
我皺了下眉。
把遞出去的煙咬在嘴裡。
垂睫道:「拿開,滾。」
「我不想打架。」
不是打不過,是怕沒錢賠醫藥費。
「嘿,長得秀秀氣氣、娘們唧唧,還挺橫。」
男人抖著一臉橫肉,笑得猥瑣:「你這身板別說挨揍了,在床上估計都堅持不到三分鐘吧!」
「哈哈哈哈——」
氣血上涌,到底是沒忍住。
我反手握住棒球棍一擰,趁男人笑得像傻逼,一把捅進他嘴裡。
「啊——」
他呆愣一秒,大叫著吐出一口血,裡面混著幾顆牙。
「你他媽……」
「哥幾個給我干他!」
棍棒劈頭蓋臉地揮過來。
我剛閃身躲過幾下。
就被人一腳踹在腿灣,單膝跪在地上。
抬頭時,餘光掃過那輛停駐的賓利。
後車窗,正徐徐關閉。
那瞬間,一悶棍狠狠砸在我後背上。
鑽心的疼炸開。
我咬牙撐地,垂頭藏住一臉冷汗津津。
那扇車窗,被徹底關上了。
心臟像失重般下墜。
我忽然喪失了反抗的力氣。
沈執越。
有人替你除掉我。
你也一樣會消氣、開心吧……
4
預想中的疼痛沒降臨。
一聲尖銳的長鳴笛震懾住了混亂的人群。
城管大隊跟在警車後面。
幾輛車瞬間將我們圍住。
「都不許動!」警察下車呵斥,「聚眾鬥毆,全部帶走!」
我被兩名警察拽起來,眼前一陣晃白。
閉了閉眼,我覥著臉道:「警官能幫我把貨也搬到警局嗎?放路邊不安全啊。」
警官板著臉罵:「你把警局當你家庫房啊?!」
城管附和道:「你這是占道經營,貨我們要帶走!」
被摁進警車前,我扯著嗓子向城管喊:「我那好幾箱是易碎的,麻煩大哥輕拿輕放啊!」
車門「砰」的一聲關閉,隔絕傳過來的罵聲。
路上我拿出手機想給周延發消息,剛打三個字手機就被警察給收走了。
警車裡暖氣很足,我額頭抵在車窗上,有些昏昏欲睡。
後視鏡里,成串的警車最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是沈執越嗎?
他是想救我?
還是想讓我在牢里關一輩子?
我苦笑,一定是後者吧……
審訊室里。
警察拿筆敲著桌子:「那幫人說是你先動的手?」
我答:「是他們先來挑事的。」
警察:「誰能做證?」
「人家滿臉血,掉了四顆牙!」
「你哪受傷流血了?!衣服撩開我們看看。」
我看了眼面前的單向玻璃,攥了攥衣角。
能做證的人,現在說不定就站在玻璃的另一面。
但他是不會幫我的。
審訊室的門忽然被敲響。
幾句耳語後,警察出門,我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沈執越走進來,不徐不疾。
他體面如常。
我的樣子卻一次比一次窘迫。
「後悔嗎?」他問。
我沉默。
開小差想:【到底逃去哪裡,才能不被沈執越找到?】
沈執越繼續道:「你打掉了那個人四顆牙,一顆兩萬,加上其他賠償,你至少要給他十萬。否則,就要面臨拘留。」
「你有錢嗎?」
我實話實說:「沒有。」
「關皓,」沈執越語氣冷淡,帶著濃濃的嘲諷,「你總是這麼衝動。」
「就像兩年前,你傻傻地以為我一定會變成廢人,對你再沒有利用價值了,是嗎?」
不。
不是這樣的。
人一旦被定了罪。
沉默都像是招供的證詞。
沈執越伸手撫上我的後頸,像蒼鷹擒住野兔。
低語道:「好好反省,你該吃點教訓。」
第二天,我才明白沈執越要給我什麼教訓。
三十七天拘留,頂格處理。
周延得不到探視權。
我沒法拿到我的藥。
腎臟移除手術後營養沒跟上。
貧血一直沒好,血檢需要靠藥物才能維持正常。
停藥三十七天。
等出去的時候,我說不定真堅持不到三分鐘了。
5
第三十八天,我一走出門就看見周延。
他眼睛紅了,兩隻手飛得我眼暈。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都怪我沒本事,我找了好多人都沒能把藥給你送進去。】
【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抽我的血給你輸進去——】
我抬起拳頭虛虛地搗在他胸口。
笑罵道:「我啥血你不知道,隨便輸,你丫想害死我啊?」
「送藥的事兒不怪你。」
是沈執越從中作梗。
我能猜到。
「打起精神。」我對周延說,「走,拿咱們的貨去。」
可到了城管大隊。
我們卻沒見到貨箱。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紙:「我們這兒哪有地兒放你們的貨啊?多虧了一個好心的大老闆,願意免費安置你們的貨。」
「倉庫的地址在這兒,你們自己去拿吧。」
我和周延看著紙上的地址,瞬間怔住。
這不就是我們原來的店鋪倉庫嗎?
那個好心的大老闆,是沈執越。
抵達的時候,倉庫門大敞著。
沈執越坐在倉庫中央的木椅上。
一雙長腿在明,上半身隱在黑暗裡。
像沉著等候獵物的食肉動物。
勝券在握。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去,笑得誠意滿滿:「沈總,感謝您幫我們這個大忙。」
「我們現在就把貨物搬走,以後再不會礙您的眼。」
說完,我跟周延抱起一箱貨準備往外走。
「關皓。」
沈執越驀地叫住我,幾個黑衣保鏢應聲攔住出口。
「後悔嗎?」
我背對他,揚聲說:「後悔啊。」
「後悔衝動打架,這不是接受了教育,改過自新了嘛!」
「還有嗎?」他問。
我低聲答:「沒了。」
「很好。」
沈執越冷笑一聲,揮退保鏢:「不是要搬嗎?」
「那就你自己搬!」
周延聽了,抱起一箱貨往外走,被保鏢抵在牆上。
貨箱砸在地上,整箱酒碎裂,淌出來。
我沖周延搖了搖頭,示意他別擔心。
然後沉默地抱起一箱貨,獨自往門外走。
七十多箱貨,一百二十米的往返。
零下十幾度,我卻漸漸汗如雨下。
速度越來越慢。
沈執越也不催。
他一向耐心極佳。
此刻正毫無波瀾地看著我抱起貨箱,又承受不住似的原地放下。
「沈總……」我靠在貨箱上喘息,撐著站直,「進店就是客,您待客怎麼連杯水也捨不得給啊?」
汗水滑進眼眶裡。
胸腔扯著全身都疼起來。
我抬睫,模模糊糊地看見沈執越的表情變了。
他忽然輕輕蹙眉,有些疑惑地望著我。
切……
真小氣,問一句也不行。
至於這麼討厭我嗎?
我擺擺手,笑得很勉強:「沈總別生氣啊,我……」
「我這就繼續——」
話沒說完。
眼前忽然出現一塊塊白晃晃的光斑。
下一秒。
灰黑色地面旋轉著朝臉上拍過來。
我下意識閉眼,又睜開。
好奇怪……
沈執越怎麼會向我衝過來?
他的臉上,怎麼會出現這樣驚恐的表情呢?
就好像。
害怕我會死掉一樣……
6
「關皓,關皓!」
沒搞錯吧?
我居然聽見周延在叫我。
我睜開眼,看見周延的臉。
迷迷瞪瞪地開口:「你不啞巴了?!」
周延像沒聽見我的話,皺著眉頭把我從床上拽起來。
壓著聲音說:「再不跑就來不及了!老關要賣你的腎!」
原來是夢到了以前。
那時候周延沒啞,我也還五臟健全。
周延把一卷破舊的錢塞進我褲兜里。
罵罵咧咧:「你他媽真倒霉,沒事兒長什麼稀有血型,抽你的血不算完,現在還惦記上你的腎了!」
「老關還是你乾爹呢,真他媽不幹人事兒!」
老關全名兒關盛午。
撿到我和周延那年,他四十五歲。
已經混成了北市老城區里的老大。
他養我,但不顧我死活。
十五歲那年我輟學,跟著他上路學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