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做掉真正的少爺小姐,再把改造好的假貨植入門閥——目前為止,無一被發現。」
我震驚於男人的話,大腦急速運轉著。
失蹤、改造、頂替……
「哈哈,小孩耍你的!」
男人見我臉色發白,忽然大笑,一把將我扯過去,胡亂地揉我的頭髮。
他下流地看著我:
「錢帶夠了嗎?如果沒有的話。」
男人摩挲我的下巴,滿嘴煙味淫笑著說:「就把你賠給我吧——」
我不待他說完,就猛地掙開束縛,將鈔票和打開的藥水全都朝他扔去,頭也不回地跑開。
男人氣急,在身後怒聲咒罵著。
「小崽子,我要在床上把你弄死!」
我胡亂地逃竄,男人在後面窮追不捨。
好在往來遊客眾多,街巷亦錯綜複雜,我鑽進人流,迅速躲進一處拐角。
我祈禱他發現不了,在等待十多分鐘後,男人沒有出現。
終於鬆了一口氣,活動了下發酸的雙腿,才小心翼翼地走出。
剛走到岔路口,一陣勁風從右側撲來,精準地砸進我的腹部,隨之而來是撕心裂肺的劇痛。
我被擊倒在地,無法動彈,汗水和淚水蒙住了雙眼。
隱約看見路邊的汽車上下來兩名黑衣男子,他們齊整地走近,迅速將我抬進車內。
而後將我雙手捆住,隨意地扔到后座。
「你們……是誰。」
我喑啞地問,卻無人回應。
沒過一會兒,我就暈了過去。
16
我醒在一間昏暗的房間,唯一的光源是牆壁上狹小的方窗。
腹部的劇痛和先前吸入的藥粉催使我想嘔吐,被強行曲折的手臂幾乎要斷裂,腦髓仿佛被抽干,整個人困頓又清醒。
外面傳來窸窣聲,意識到有人接近,我連忙閉上雙眼假裝昏迷。
來人踹了下我,發現沒有反應便出去報信。
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說著流利的中文。
在壓抑的沉靜中,終於有人開口。
「放了他。」
男人的聲音不似印象中的青澀,也沒有數年前那般溫潤,此刻,如同沼澤迸出的氣泡,沉悶而嘶啞。
是江遠樓。
我肯定是他。
「放了他......我會按你說的做。」
江遠樓在屋外,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慌亂與警惕。
「做事要有分寸,小江啊,我對你已經很寬容了,你以為他們知道真相後會放過你嗎,瞧瞧,你親手把他們兒子勒死的照片我這兒還存了幾份呢,咳咳——」
老人吐字帶著將死的冷氣,他真將照片掏出來分給眾人評鑑:
「那時候小江有另外的名字,叫……」老人回想了片刻,「恩義街的小正陽——」
正陽……
這兩個字帶著幾分熟悉,我似乎聽說過。
但怎麼都回憶不起,大腦又是一陣劇痛。
「鴻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麻煩你暫時別為難小閣,事成之後放了他。」
老人不置可否。
江遠樓請求見我一面,老人應允了,派人守在門口,自己帶著心腹先行離開。
「咯吱」一聲房門被推開,來人走近緩緩蹲下,用手撫摸我的臉。
他湊到我的耳邊,先是輕柔地磨蹭著,之後低聲開口:
「小閣,我知道你醒了,之後會有一名叫大倉的男人帶你逃出去,他會帶你回到中國。」
「回家後你和爸媽說清楚藥劑的事。我其實...不是江遠樓,他們真正的兒子在當年的綁架案中就死了,之後他們自己會查,你千萬不要再參與其中。」
「小閣,對不起——」
他眷戀地揉著我的耳垂,將要起身時發現我眼角淌著一行淚。
「你以前...是叫正陽嗎?」
我哽咽著問。
江遠樓表情難看地揉了下鼻子,把一張很舊很破的照片塞進我的口袋。
「有時候也忘了以前的名字和樣子,就對著照片模糊地回憶。」
「小閣,我沒有騙你,我一直都想好好做你的哥哥。」
他最後擦乾我的淚,果決地起身離開。
17
我做了一個長久的夢。
我回到了小時候,還沒成為江家養子的小時候。
那時,我是個瘦弱的、經常被同伴欺負的小孩。
他們喜歡在大人們注意不到的角落掐我、譏笑我、捉弄我。
有一段時間他們愛上了將我趕出孤兒院的遊戲。
在黃昏到來之時,幾個受指派的男孩將我從孤兒院的後門趕走,並警告我第二天早上才允許回來。
在我生日那天,他們依舊延續著這個遊戲。
他們搶走了大媽媽親手遞給我的蛋糕,試圖從衣服里翻出我剛收到的禮物。
「滾出去!」「髒東西!」
他們聚在一起,大聲嬉笑著,看著我逐漸走遠。
我溜到附近的夜市,想偷些東西吃。
那些小販卻早就提防著我,他們最討厭從孤兒院裡竄出來的老鼠。
我東躲西藏,依舊餓著肚子。
我餓極了,渴求天上的月亮變成糖果掉進我的嘴裡。
恍惚間,那亮亮的圓盤變成了一張人臉盛開在我眼前。
那是個陌生的男孩。
他遞給我一塊麵包,裡面夾著溫熱的火腿。
我膽怯地接過來,趁他反悔前立馬狼吞虎咽起來。
吃完後身邊卻空無一人。
之後幾天,我還藏在那裡,而男孩每次都會帶給我新鮮的食物。
作為回報,我將我珍藏的禮物送給了他。
「這個給你——」
男孩笑著接過,「這是什麼,小汽車?」
「你把它折過來,可以變成一個人。」
他嘗試了一下,果真如此。
「哦,變形金剛呀。」
我不知道變形金剛,我只知道這是大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男孩妥善地收好,他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說話。
我沒有名字。
他摸了摸我的頭髮,很溫柔地說:
「我叫正陽,你叫我哥哥就好。」
他帶我混進了當地的小孩團體,讓我和有爸爸媽媽的孩子們一起玩耍。
我跟在他屁股後面,牽著一小塊兒潔白的衣角。
一直到天色徹底暗沉。
後來壞孩子們的遊戲被發現了,大媽媽狠狠懲罰了他們,並用一根鐵鏈將孤兒院的後門徹底鎖上。
有時我透過門縫向外看,仿佛看到了哥哥的身影,卻再也抓不住他的衣角。
夢中,那道身影逐漸變換,忽然變成江遠樓的模樣走到我身旁:
「弟弟你好,我是江遠樓!」
江家剛尋回的少爺越過了他本應最親近的父母,直接抱住我,仿若我是他命定的兄弟;
「小閣,這是我最喜歡的變形金剛,哥哥送給你!」
少年將限量款玩具塞進我懷裡,眼瞳中滿是羞赧、興奮與期待;
「小閣,我要一直當好你的哥哥——」
江遠樓靠在我肩上,手中攥著一罐空藥瓶,默默自語,像是在發誓……
18
「哥哥!」
我被激烈的槍聲驚醒。
在黑暗中摸尋了一會兒。
沒有江遠樓。
剛睜開眼,兩個男人就衝進房間一把將我拉起。
他們拖拽我穿過一片漆黑的樹林,最終停在一輛黑色汽車前。
負責接應的司機沖兩人打了個手勢,接著我就被捂著嘴塞進了後備箱。
汽車卻沒有立馬發動,不過幾分鐘,後備箱又被打開。
是司機。
他給我割開繩子,示意我坐到前面去。
我目睹他將兩具屍體推下山崖,隨後坐回駕駛艙,若無其事地扭動鑰匙。
隨著汽車加速,黑幫火拚的聲響被逐漸甩到身後。
「我叫大倉,你哥應該和你說過。」
我點頭,明白這是江遠樓留的後手。
「回國後,你就是江少爺了。」
大倉戲謔地瞥了我一眼,我疑惑地看他。
他卻不說話了,憋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和他在恩義街一起長大,知道他在外面認了個便宜弟弟。」
「鴻叔的計劃是個人都察覺到很危險,他知道你在江家,卻第一個報了名。」
「鴻叔讓他勒死了真的江少爺,給了他那瓶藥。真 tm 厲害,不到一個月人就完全變了樣。」
「他現在要把鴻叔這些年的計劃全都透出去,不管是鴻叔還是江家,都得要他的命。」
「你好歹是人養了十幾年的小兒子,只能找你當少爺供著了嘛。」
「呵,偷來一個家,也沒變得多幸福啊,我覺得還 tm 不如我們——」
大倉越來越激動,甚至紅了眼角,他掩飾性地扯了把頭髮,一腳把車踩到最快。
「他之前......是叫正陽嗎?」
我想起了那個夢,想起了那片潔白的衣角。
照片......
江遠樓給了我一張照片,我急忙找出。
發黃的相紙里是男孩的大頭照,五官秀麗,臉龐瘦削,他笑得很開心,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眼睛彎成月亮,亮出晶瑩的光澤。
「你還記得?」
大倉反問我,已然給出了答案。
「鴻叔跟腳不在澳洲,也不敢和警方鬧得太兇,這班飛機絕對安全。」
他遞給我一張機票,硬塞進我手裡。
「怎麼能救他......」
或許我滿面的淚驚到了大倉,他有些不忍。
「你......」
「怎麼才能救江遠樓,一定有辦法......」
大倉沉默良久:
「救不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19
兩年後,S 城機場。
我很遠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傑尼斯,朝他揮了揮手,這傢伙眯著眼找了我好一會兒,才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江!」
傑尼斯迎面給了我一個巨大的擁抱。
去酒店的路上,傑尼斯一直與我說,我們合著的論文在學術會議上如何轟動了一眾學者。
「可惜的是,他們都認為這項技術不符合國際倫理守則,現實應用上十分受限。」
傑尼斯察覺到我心不在焉,側身盯著我的眼睛。
「但是,江,你為什麼執著於研究基因還原,試圖將被改造者還原成原本的樣子?」
「沒什麼。傑尼斯,你第一次來中國,想去哪裡逛逛?」
我試圖扯開話題, 傑尼斯不為所動。
「江, 我很擔心你,從兩年前的綁架案中回來後, 你的狀態一直很不對勁。我能察覺到你很難過。」
「傑尼斯你想多了。酒店到了,晚上好好休息。」
我不顧傑尼斯的呼喊,很沒良心地把他一個人丟在酒店。
沒辦法, 家裡的小孩該喊餓了。
鴻叔的基因改造計劃曝光後,國際刑警聯合追捕, 最終將其擊斃於澳洲西部戈壁。
江家後知後覺當年找回來的孩子居然是冒牌貨,痛心疾首的同時,對江遠樓下了追殺令。
他們厭惡極了這種狸貓換太子的遊戲。
然而江遠樓從兩年前就音訊全無, 可能被鴻叔毀屍滅跡,也可能逃到了某個地方,總之江家始終未能找到他。
我住的地方離市區很遠, 天黑了才到家。
我打開燈, 洗乾淨手後走進臥室,推開一道隱蔽的側門, 沿著樓梯往下走。
地下一層很乾凈很整潔,看來小朋友沒有因為我的遲到而生氣。
也是, 他好像從來沒有對我生過氣。
男人正坐在地毯上,攥著手柄專心打遊戲。
「弟弟?!」
終於發現我了......
男人丟下手柄, 一個箭步飛到我面前,將唇貼在我臉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水漬。
他拉著我的手坐到顯示屏前, 把手柄遞給我。
「這個遊戲超級好玩,你來試試!」
我只能接過:
「可是我沒有你厲害。」
男人捏了捏我的臉, 「哪裡過不去我幫你。」
和小時候一樣, 一言不合就要捏我呀。
男人是江遠樓。
江家一定想不到, 他們苦苦尋找的人, 被我藏在了這裡。
鴻叔沒有殺他, 只是給他吃了新型藥品, 在大腦里注射了藥水。
黑幫從來不予快意的死亡,只給人漫長的折磨。
大倉在澳洲街頭的流浪漢中發現了江遠樓。
然而,他的大腦卻永久損傷了。
我第一次叫他「正陽哥哥」時, 江遠樓先是愣了一會兒,又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他輕輕地靠近我,雙手環抱我, 稚嫩地開口:
「弟弟, 哥哥來找你了——」
他不解我眼眶中為什麼全是淚, 手足無措地替我擦著。
好傻。
江遠樓從來就是個傻瓜。
我的傻瓜。
「哥哥, 今晚吃什麼?」
江遠樓放下手柄,認真地思考。
「辣子雞怎麼樣, 我來做給你吃!」
見我點頭後,他立馬跑到了廚房,翻出各種調料, 熟練地打開燃氣。
我看著他的背影,視線逐漸模糊。
我的哥哥。
我愛你。
我一定有辦法讓你做回正陽,讓你回到太陽下生活。
我要把你帶到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
你的弟弟會一直一直。
和你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