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整個人從耳朵紅到脖子,頭頂上的顏色條更是閃爍著濃郁的粉色。
但卻唯獨那張俊朗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端倪。
我發現燕沉是一個不上臉的體質。
他又一貫沉默寡言,沒什麼表情,也不怪我上輩子一直沒有發現端倪。
我感覺到燕沉放在我心口的手動了動。
下一秒,我聽到他低啞的聲音說:「主子,你心跳好快。」
我喉嚨一動,剛要想他原來也會說這麼曖昧的話,就聽到燕沉又接了一句:
「是毒素還沒清理乾淨嗎?我叫白姑娘再來幫你看看。」
我:「……」
26
我嘆了口氣,收回手,又好笑又無奈地看他。
「我沒事,千年雪靈芝藥效強悍,我現在比你健康。」
燕沉「哦」了一聲,很乖地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有些發矇的樣子又心軟下來。
從人變成影衛,第一步就是要摒棄多餘的感情,只留下忠誠。
關心源於忠誠,在意源於忠誠。
忠於主人,將生命奉獻。
而影衛自己是不重要的。
感情不重要,生命也不重要。
燕沉是一個很合格的影衛。
忠誠、聽話、武功高強,將我視為一切。
我曾經也以為他早已沒有自己的感情,只剩下忠誠。
可現在我發現不是這樣。
那個奇怪的顏色條告訴我。
他的在意、關心,甚至奉獻,或許都出自忠誠之外的其他感情。
只是燕沉不懂,所以他自己都沒有分清這些感情跟忠誠的區別。
當初把他送進影衛營的人是我。
是我讓他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影衛。
現在我莫名其妙獲得了這個奇怪的能力。
我比他更先一步知道。
原來在影衛的身份之下,他也隱藏著連主人自己都遺忘的,除卻忠誠外的其他感情。
他其實也是個人。
我想讓他懂什麼是愛。
我想讓他也學會看重自己。
我也想讓他知道,他在我心裡真的十分重要。
我想要他從一個合格的影衛,變回一個普通的人。
這麼想著,我耐下心,一字一句慢慢地說:
「燕沉,以前我們日子難,沒辦法,有些話說多了就是矯情。
「但現在不一樣了,所以我想告訴你。」
我抬起眸,認真地凝著他的眼睛。
「就像你會擔心我的傷勢一樣。
「你受傷我也會心疼,不管那個傷口大還是小,我都不想看到它出現在你身上。
「所以你也不要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以後像對待我一樣對待你自己好嗎?
「這不是命令,燕沉,這是我的請求。」
27
燕沉腳步停下,呆在原地。
這些話真的說出來多少還是有些矯情了。
但我必須要說。
燕沉這樣的人不能指望他自己突然明白。
燕沉怔怔地看著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讓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低聲說:
「你聽懂了吧?」
「嗯。」燕沉下意識地點頭。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微微皺眉,困惑地垂下了眸。
我看著燕沉頭頂的顏色變得雜亂,若有所思地點了兩下手指。
他是真的疑惑。
但我自認自己說得已經足夠直白,燕沉不至於聽不懂。
那……他就是在疑惑別的事情?
我跟燕沉從來沒有在這種問題上這麼坦誠過,也沒法一下子就明白他在想什麼。
眼看著白氏姐妹離我們越來越遠。
我悄悄地深吸了幾口氣,在心裡勸慰自己。
要讓燕沉明白普通人的感情,放開那些影衛的條條框框。
讓他懂愛,讓他看重自己。
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
不能著急。
何況眼下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解決神仙丸,從皇權爭奪戰裡面脫身,以後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教會他。
眼下我收拾好心情,拍了拍燕沉的後背,用尋常的語氣道:
「走吧,先干正事。」
燕沉幾乎條件反射,立馬便收斂所有情緒邁步往前。
我們很快追上白氏姐妹。
她們看到我們從後面趕過來,沒有驚訝也沒有詢問,只是告訴我們馬上就能到了。
我承了她們的體貼,對她們感激地笑了笑。
然後我就發現白時雪又在偷偷地瞄燕沉。
我挑了挑眉,回憶了一下,發現就是從他倆單獨去包紮後,白時雪才開始時不時地看燕沉。
我倒不覺得白時雪對燕沉有什麼想法。
主要是她看燕沉的眼神,比起萌生情愫的愛慕,反而更像是某種探尋。
就好像她認識燕沉,但又不能確定。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燕沉。
燕沉的本事肯定知道白時雪在看他。
但只要對方對我沒有威脅,他向來都不在乎這些。
我倒是有心試探一下。
但我們已經能看到不遠處的村落,相比起來,白時雪這兒也算不上什麼要緊事了。
28
我收回目光看向四周。
這裡到處都是農田,但放眼望去卻並沒有哪裡種的像是藤草。
田地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農戶在耕作。
我視線一一掃過,這些人有老人,有女人,甚至還有看起來只有幾歲的小孩。
可就是沒有一個青壯年的男人。
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我們逐漸靠近村子。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吳家村】。
透過石碑看向村內,整個村子像死了一樣,幾乎看不見活物的影子。
這下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白氏姐妹在村口停下,我皺著眉問她們:「你們知道具體要去哪一家嗎?」
白氏姐妹茫然地搖了搖頭。
燕沉突然偏頭看向一處,開口道:「那間屋子有動靜。」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燕沉說的那間屋子位置有些偏,靠近樹林,跟其他房子稍微有些距離。
我只猶豫一瞬,便果斷道:「過去看看。」
我們幾人剛準備往那邊走,那間屋子裡便跑出了兩個人。
前面的男人臉頰凹陷,雙目赤紅,呼吸粗重。
他腳步虛浮,踉蹌著衝出屋子,看起來有些癲狂。
跟在他後面的女人臉上帶著傷,淒悽慘慘,幾次想要伸手拉住男人,卻又被男人暴戾的姿態嚇得瑟縮回去。
我聽到白時微低聲喊了句「趙姐姐」,立馬便明白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男人的樣子比起疫病,果然更像是犯了癮症。
眼看著男人似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對他妻子動手,我們趕緊跑過去。
燕沉已經先一步衝過去制住了男人。
我們過去時男人正在燕沉手底下掙扎,嘴裡還不停低吼著:
「給我藥…給我藥…神仙…我要當神仙…給我藥!」
他的妻子在旁邊泣不成聲,不停地祈求他不要那種東西了,先回家。
男人看起來難受得厲害。
他掙扎幾下發現掙不開後,突然大吼著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
燕沉差一點讓他脫了手,當機立斷給了他一記手刀把他劈暈。
男人的吼聲戛然而止。
隨著男人暈倒,剛剛混亂的場面陷入另一種詭異的寂靜。
我們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那女人看著丈夫倒在地上,有些慌亂地撲上去叫他。
我注意到四周的屋子似乎有些躁動,低聲對女人說:
「你丈夫沒事,先進屋再說。」
29
等我們跟著女人把她丈夫搬進屋裡,我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緩和了一點。
女人這會兒也冷靜下來。
她熟練地找來麻繩把男人綁在床上。
接著她看向我們,盈盈一拜道:「剛剛多謝各位大人。」
我擺了擺手表示不必。
白時微跟白時雪站出來,跟女人解釋了一下我和燕沉的身份。
女人叫趙春梅,丈夫叫吳大虎。
她聽到我們是京城下來查疫病的官,眸中閃過一絲恐懼,本能地避開我的注視。
我微微眯起眼。
趙春梅的反應讓我基本可以確定她知道雲州疫病的內幕。
白氏姐妹已經開始跟她詢問起她丈夫的情況。
趙春梅明顯慌亂。
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只說她丈夫燒昏了頭才發瘋,讓白氏姐妹開幾副退熱清心的藥就可以。
白氏姐妹從醫者角度自然不認可趙春梅的話。
三個人略有爭執,我跟燕沉待在一邊沒有插話。
我正在觀察趙春梅的表情和反應,燕沉突然拉了我一下。
「主子,那個人要醒了。」
「什麼?」我反應了一下,發現床上的吳大虎似乎有甦醒的跡象。
隨著吳大虎一聲將醒未醒的呻吟,白氏姐妹跟趙春梅的爭執聲驟然停下。
趙春梅第一時間撲到床邊。
我緊盯著吳大虎,小聲跟燕沉說:「看著他點,我怕他還要發瘋。」
「是。」
燕沉到吳大虎旁邊找了個位置站定,擺出戒備的姿態。
果不其然,吳大虎的聲音逐漸變得痛苦起來。
他呻吟的聲音變成低吼,身體掙扎著想要衝破捆綁的繩索。
趙春梅又開始哭。
白氏姐妹想要上前查看,但吳大虎掙扎得太兇,她們幾次靠近都差點被傷到。
「啊…我好難受!求求你們,給我藥,讓我吃一口,就一口!
「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吳大虎叫喊著,竟然生生折斷了手腕,將手從繩子裡掙脫出來。
眼看著他又要發瘋,燕沉想再把他砍暈,我趕緊制止他。
「別砍,把他按住!」
燕沉的手立馬從劈變成抓,手上一個巧勁將吳大虎按到床上。
吳大虎失了神智,不斷地掙扎嘶吼。
癮症發作時那種無法紓解的痛苦激發了他身體里的潛能。
吳大虎的力氣甚至大到燕沉都有些按不住他。
我立馬上前搭手,同時轉頭對著趙春梅厲聲道:
「神仙丸一旦成癮不能一下子戒斷,必須循序漸進地減量!
「家裡還有藥就先拿給他吃!你再讓他瘋下去會要命的!」
30
趙春梅的哭聲瞬間止住。
她驚恐地看著我,似乎想反駁,但又好像被嚇到說不出話,整個人愣在原地。
白氏姐妹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手下按著吳大虎,感受到他掙扎得越來越用力,不由著急地低吼道:「快去!」
趙春梅終於反應過來。
她咬了咬牙,慌慌張張地跑出屋子。
沒一會兒她拿著一個盒子回來。
裡面赫然是一顆做好的神仙丸。
吳大虎看到神仙丸的那一刻就像瘋了一樣。
我跟燕沉兩個大男人都按不住他,竟被他直接從手底下掙脫出去。
他像一頭髮狂的野獸撲向趙春梅,搶過她手裡的神仙丸,一把吞下。
趙春梅被他兇猛的動作掀倒在地,哭哭啼啼地捂著胳膊。
白氏姐妹趕緊去護住她。
我們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吳大虎身上。
吳大虎吃完神仙丸後沒一會兒便平靜下來。
接著,他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一樣,癲狂感褪去,逐漸露出一副飄飄欲仙的表情。
我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用眼神示意燕沉守好門,之後便一直緊盯著吳大虎。
不知道過了多久,吳大虎那種飄飄然的狀態漸漸淡下。
他像是踏入某種安寧的極樂。
他不停地笑,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
幾步之後他便躺到地上,神色安詳平和地睡了過去。
直到確定神仙丸的功效過去得差不多,我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才終於鬆了下來。
簡陋的房子裡空氣安靜到詭異。
沒有人主動開口,所有人的神情都嚴肅又複雜。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吳大虎悠悠地醒了過來。
他撐著地,緩緩地起身,看著屋子裡的情況有些茫然。
白時微正在給趙春梅的傷口上藥。
白時雪則給燕沉裂開的傷口重新包紮。
只有我坐在凳子上,直直地看向吳大虎的眼睛。
「你們是誰?我…我做了什麼?」
吳大虎有些痛苦地捂住頭,呢喃著看向我。
我目光沉沉,凝著他緩聲道:「我們是朝廷派下來查探神仙丸的官員。
「你剛剛發病了。」
31
吳大虎跟趙春梅並肩坐在床邊,低著頭沉默著。
我坐在他們對面,冷肅道:「你們知不知道神仙丸是禁藥?
「按大洲律法,擅自種植藤草,製作、販售神仙丸是死罪!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們沒……」趙春梅惶急的想要辯解,被吳大虎伸手按住。
吳大虎緩緩抬起頭。
褪去癮症發作時的瘋狂,此時的他看起來就是一個質樸的普通農人。
他看著我的目光很深,裡面藏了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顯得萬分疲憊。
我聽到白時微在我旁邊低聲說:「我聽師父提過這個神仙丸。
「相傳它曾在前朝泛濫,許多人死於此藥,民間更是一度因它屍橫遍野、瘟疫橫行。」
我點了點頭,同樣深深的望著吳大虎,接著說:
「白姑娘說得對,前朝說是因為神仙丸滅國也不為過。」
我刻意停頓了下,果然見吳大虎的臉色越發蒼白。
「我朝自太祖皇帝建國以來便將神仙丸列為禁藥,至今已百餘年。」
我一字一句說的很慢。
「按說神仙丸早該湮滅無聞,為什麼你們手裡會有呢?」
房間裡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半響,吳大虎啞著嗓子說:「大人,我現在說了,能放過我婆娘跟孩子嗎?」
他問的很認真,我卻總覺得他那雙眼睛裡透出一股讓我不太舒服的死氣沉沉。
但我還是點頭道:
「如果你說的東西有價值,自是可以將功抵過。」
我怕他不相信,又主動加了一句:
「實不相瞞,我們這次便是奉聖上的親命,特意來找製作神仙丸的主謀。」
我朝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神仙丸茲事體大,聖上極為重視。
「若你們是被誣陷,或是被威脅,都儘管說出來,自有聖上為你們主持公道。」
吳大虎聽到這,臉上終於露出動搖的神情。
他又躊躇片刻,接著彷佛下定什麼決心般,緩緩開口道:
「這幾年天災太多,田裡收成不好,雲州賦稅又一年比一年重,我們村子已經連溫飽都成問題。
「就在一年半以前,一個叫王二瓜的突然找到我們村子,說可以帶著我們賺錢。
「他給我們看了一種新的農作物,長得像細一些的蔥,他說這東西一顆就可以賣 20 文錢。」
我心裡一動,知道吳大虎說的新農作物就是藤草。
但只是一顆藤草就能賣到 20 文,這個價格還是讓我太陽穴跳了下。
吳大虎接著說:
「那種植物周期短,但是不好活,一開始只是村長家裡試著種了幾顆,後來活了一顆,真的被王二瓜 20 文收走了。
「大家看他不是騙人,再加上這兩年日子實在難,便都開始種起那個東西。
「我們種了大概一個月,王二瓜又來,說這種植物其實可以做成一種藥,官老爺和那些富商都在吃,甚至皇帝都很喜歡。
「他問我們願不願意也來做這種藥,這樣從原料到成品我們村子的人都做了的話,一顆藥可以給我們二錢銀子。」
二錢?!
就我所知,范記在京里賣的神仙丸可是高達二十兩銀子一顆。
二錢銀子不夠紈絝們的隨手打賞,卻足夠要這些普通百姓賣命去做。
我感覺到一股抑制不住的憤怒,不由的握緊了拳。
吳大虎好似從周圍的環境里抽離。
他目光落在某處虛空,嘴裡繼續平靜的說著。
「後來我們村子就開始做這種藥。
「王二瓜說這種藥的製作方法是秘密,所以我們每家出了一兩個人集中到後山秘密製作,平均一個月回來一次。
「剩下的人就去山腳種那種植物,而我剛好是負責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成熟的植物集中送到後山的那個人。」
吳大虎說到這聲音顫了下,我隱約意識到他似乎要說到什麼重要的節點,不由的坐直了身子。
「有一次我送東西去後山的時候,剛好碰上負責製藥的那些人休息。
「我發現他們的樣子很奇怪,一個個像丟了魂,但看上去又很高興。」
吳大虎的手緊張的攪了下。
他咽了咽口水,才顫顫巍巍的繼續說:
「他們見了我,突然上來拉住我,讓我跟他們一塊當神仙。
「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稀里糊塗就跟著他們吃了那個藥。
「之後我就感覺,我整個人都飄起來,我從來沒有那麼快樂過。
「後來他們告訴我,說他們做的藥叫神仙丸,那些有錢人和官老爺平時就吃這種東西,吃了就可以當神仙。」
「荒唐!」我忍耐不住,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若是吃個藥就能當神仙,那我們這些凡人每日辛辛苦苦的活在這個世上是為了什麼?!」
吳大虎瑟縮了下。
他神色惶恐,連連搖頭道:
「我、我知道,我沒想真的當神仙,我就想…就想能當片刻的神仙也行啊。」
32
吳大虎的這句話,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嚨。
我感覺呼吸緊促,不由的閉上眼,微微仰起頭。
這就是神仙丸蠱惑人心的能力。
人生在世,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王公將相,煩擾的事永遠多於順心的事。
我沒想逃避,我只是想要片刻純粹的快樂,這有什麼不對?
大部分人感受過一次神仙丸帶來的歡愉後都會渴望再來一次。
或者說這世界上所有讓人上癮的東西本質都是如此。
可這種快樂就是一種透支。
像賭徒透支財富,傾家蕩產在賭場混一個熱血上腦,一時激昂,事後卻要還去十倍百倍的錢財。
神仙丸也是透支。
透支人的精神,透支人的身體,讓人在當了片刻「神仙」後,用生命去還欠下的東西。
可就算這樣,還是有無數人為了這片刻的歡愉前仆後繼。
我感覺到一股比剛剛更加難以忍受的憤怒和荒謬。
吳大虎說完那句話便又沉默下來。
他這會兒似乎在猶豫什麼,神情有些緊張。
半響,他才張開嘴,小心翼翼的問:「這是個……很不好的東西嗎?」
吳大虎的神情透出一股可憐的茫然。
「可是官老爺都吃的東西,怎麼會不是好東西呢?」
吳大虎的話像一柄悶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臟上。
我突然間意識到——
大洲禁神仙丸百年,除去極少部分了解前朝往事的人,大部分百姓對神仙丸其實是一無所知的。
他們不知道神仙丸的危害有多麼嚴重。
這些農民,終歲勤苦勞動,也不過剛剛換得溫飽。
他們沒有那麼多的見聞,也分辨不出很多東西的好壞。
在他們眼裡,有錢人和官老爺用的就是「好東西」。
我心裡悶悶的,喉嚨動了動,終是繃不住冷厲的面孔,抬手捏了下眉心。
「很不好。
「你們應該也察覺到了,這東西雖然會帶來一時的歡愉,但會讓人上癮,甚至迷失自己,傷害自己親近的人。」
我看了一眼趙春梅,她身上有許多處吳大虎無意識時弄出來的傷。
吳大虎似乎也知道。
他臉上露出悔恨的神情,下意識的遠離了一些趙春梅。
「大人。」吳大虎聲音微微發抖,「這個東西是不是很不好治?」
他看著我的眼中閃爍著微弱的希冀。
我知道他在期待什麼。
但就我已知的史料里,神仙丸的癮症是沒有辦法徹底根治的。
我看著吳大虎的眼神於心不忍,只能委婉道:「我會上奏朝廷派太醫過來盡力醫治你們。」
吳大虎眼中的光淡了一些。
他又看向白氏姐妹,我也跟著他看過去。
白氏姐妹對視一眼,最終也只是沉默。
吳大虎自然懂了我們潛在的意思,眼中的光亮徹底暗了下去。
他緩緩抱住頭,聲音痛苦的從胳膊的縫隙里傳出。
33
「其實、其實後來我們都發現不對勁了,但我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
「其他人都被他們帶走了,說是要給他們治病,但我知道不是……他們想殺了我們。」
我驟然抬頭,急切道:「帶走?誰被帶走?」
吳大虎從胳膊中間露出臉,眼眶發紅。
「後山那些做神仙丸的人。」
他深吸了口氣,聲音有些哽咽。
「神仙丸這東西要求細緻,經常會做出不太好的。
「那些失敗的藥丸王二瓜不會買,我們一直吃的就是那些沒人要的。
「前不久,後山有好幾個人犯了病,剛好趕上王二瓜把新一批藥收走。
「剩下的藥不夠分,他們為此鬧出了好大的動靜,我們村子裡的人都知道。
「沒過幾天就有一群官兵過來,說他們患了傳染病,要把他們帶走治病。
「我因為平時不在後山,他們不知道我也吃了那個東西,才沒有把我帶走。
「但我知道他們根本沒有得什麼傳染病,他們就是、就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吳大虎說到這嗆了一下,趙春梅接口道:
「他們被帶走之後第二天,就有人來村子裡警告我們,不管什麼人來問,都不要把我們做的事說出去。
「不然那些被帶走的人就回不來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有性命之憂!」
趙春梅突然噗通一下跪下,對著我猛的磕頭:
「大人,我兒子沒有吃那個藥也被帶走了!
「他也沒有患瘟疫!那個病人坊關著的都是後山的人,他們真的沒有患瘟疫!
「大人,你救救我兒子!求求你了,你救救他們吧!」
我趕緊過去把趙春梅扶起來。
「你快起來,我們不會不管他們的。」
趙春梅嚎啕大哭。
我一個男人不好一直跟她接觸,只能招呼白氏姐妹過來陪著她,暫時安撫她的情緒。
吳大虎他們以為是自己吃了神仙丸,控制不住癮症才被帶走處理。
但我知道不是這樣。
準確來說,他們會被帶走,是因為神仙丸在京城暴露。
而我馬上要奉命來雲州查探神仙丸的真相。
山地地形複雜,李午康若直接在後山看住那些人,難免有人癮症發作,借著熟悉地形逃跑。
這是隱患,還不如全部帶走集中在一個小地方。
更容易看管,還可以來當人質,威脅吳家村的人不要亂說話。
至於為什麼不把他們關在監牢,或者某處暗莊。
自然是為了讓「疫症」顯得更加真實。
因為唯有這樣,李午康才能更好的隱藏雲州城內有關神仙丸的交易。
人多口雜,他不敢去賭我們查不到神仙丸交易的商鋪。
所以只有讓商鋪關門,讓百姓閉門不出。
我們接觸不到雲州城內的百姓和他們的生意,對他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病人坊、疫症、趙春梅他們受的威脅,都是李午康為了隱瞞我的手段。
可我還來不及給他們解釋。
一直沉默的吳大虎突然站起來。
他以一種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速度撲向一側的桌子。
接著,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抓起桌上的剪刀,毫不留情的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34
他的行動太突然,又毫無預兆。
我們所有人愣在原地,只有燕沉反應最快撲到他面前,卻也慢了一步。
鮮紅的血從吳大虎的胸口湧出。
白氏姐妹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我看到她們兩個快速衝到吳大虎身邊,一邊大喊著什麼一邊徒手按住吳大虎的傷口。
趙春梅尖叫著喊著吳大虎的名字,踉蹌的撲倒在地。
她胡亂的說著什麼,我有些聽不清。
我的周遭仿佛蒙上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的讓我感受都變得十分不真切。
我不是說會給他們討回公道的嗎?
怎麼吳大虎突然就要尋死了呢?
我感覺整個人被眼前的景象極速的分裂成兩個靈魂。
一個冷靜的思考著這一切發生的緣由。
另一個則像被應激反應攝住。
沒由來的對眼前的景象滋生了一股發自靈魂的寒冷與恐懼。
直到一雙手覆上了我的眼,我聽到燕沉低沉的聲音說:「主子別看。」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不是大夫,這種緊要的關頭幫不上忙,也沒必要上前添亂。
白氏姐妹作為醫者的反應已經很快了。
吳大虎能救,她們就一定會救活;救不了,我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我感覺自己是冷靜的,沉著的應對著這突如其來的狀況。
我更不會害怕鮮血跟死亡。
前世今生,這麼多年過來,我自己解決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我明明……絕對不會表現出任何異樣才對。
為什麼燕沉要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的呼吸很慢很深。
我的眼睛被蒙著,黑暗讓我的聽力逐漸恢復了一些清明。
我聽到白時微跟白時雪語速飛快的跟對方交流著救治吳大虎。
她們說吳大虎被神仙丸掏空的身子底子太虛,已經有些不見好。
我聽到趙春梅不斷哭喊著叫著吳大虎的名字,叫著孩他爹,叫著相公,叫著讓他堅持住,不要丟下她跟孩子。
我聽到吳大虎虛弱的聲音帶著哽咽與疲憊。
斷斷續續的跟趙春梅說:
「治…不好…咱家…沒錢…我…會犯病…會打死你的…
「我自己…我自己犯的錯…不該連累你跟娃…
「我…不能活…死了…你們…才能重新生活…」
他的聲音被趙春梅更大聲的哭喊蓋住。
我感覺心臟被人狠狠地揪住。
我想說點什麼,又突然想不通我該說點什麼。
燕沉的胸膛靠在我的後背上,我們身量相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耳邊,帶著溫熱的濕意。
他說:「主子,不是你的錯。」
35
我呼吸一窒。
好像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突然找回了對於身體本身的感知。
我的身體竟然在發抖。
有恐懼、有驚愕、有難過。
更多的卻是自責與憤怒。
是因為我。
是因為我要來雲州查探,他們才會被李午康威脅。
我為什麼不能動作再快一點?
如果我可以更早的查明一切的真相。
他們是不是就不用被關在病人坊,不用在家裡擔驚受怕?
如果我可以更早發現神仙丸的蹤跡,
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些被蒙在鼓裡的百姓走上不歸路?
如果我這些年不是把目光都放到爭權奪利上,而是多走訪民間,了解民情。
他們是不是就不用忍受連年的災害跟愈加繁重的賦稅的煎熬?
我們這些皇子儲君從小被教導「民者,社稷之根柢」。
我也好,之前的太子也好。
蕭榮和也好,甚至蕭婉檸也好。
人人寫起策論洋洋洒洒,談起治國頭頭是道。
即使我們每個人明面上把自己的工作都做的很好。
每個人都在為百姓做事,每個人身上都有功績。
但說到底,在我們心裡最優先的永遠是那個位置。
是「如果我坐到了那個位置,我會如何叫四海昇平,百姓安居」。
可既生為天家,享俸祿、享封地、享官爵,享受各種特權朝拜。
就算沒有坐到那個位置,也應該將「民生」作為最優先的責任。
重生前的我做錯了,重生後的我也做錯了。
我微微仰起頭,感覺眼眶有些濕。
燕沉扣著我的手更緊了一些。
他聲音很低,竟恍惚有了溫柔的錯覺。
「主子,神仙丸的事不是你的錯,雲州不是你的轄地,你本就管不到這邊的事。
「是那些明知神仙丸的危害還欺騙無知百姓幫他們做事的人的錯。
「我們一定會抓到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
「嗯。」我很輕的應了一聲。
就在這個時候,趙春梅突然瘋狂的大叫起來:「大虎!大虎!大虎!」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拍了拍燕沉的手讓他放開。
我再次看到眼前的畫面。
白氏姐妹滿手鮮血,疲憊的跪坐在地。
趙春梅整個人趴在吳大虎身上,哭的撕心裂肺。
吳大虎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安靜的躺在那裡,被癮症侵蝕的變形的面孔卻意外的有種安詳的意味。
還是沒救過來。
又或者……他真的想解脫了。
我心裡想著,終是不忍的閉上了眼。
36
天色已經很晚,我們決定暫時在吳家村逗留一夜。
白氏姐妹不放心趙春梅一人,主動留在屋裡陪她。
我跟燕沉終歸是兩個男人,多有不便,乾脆找了附近一間空屋暫時住下。
燕沉堅持要守夜。
我今天心力交瘁,這會兒也提不起精神再幹什麼,就隨他去了。
我和衣躺到床上休息,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我做了一個很不舒服的夢。
夢裡,吳大虎抓著我的肩膀不斷地質問我為什麼不早點來救他。
我著急的辯解,說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
他又說神仙丸這麼可怕,為什麼沒有人早點告訴他們?
如果他們村子的人早點知道神仙丸的危害,他們又怎麼會受奸人蒙蔽去做這種東西?
夢裡的他字字珠璣,我被逼問的啞口無言。
這麼多年來大洲對神仙丸的存在是一刀切的湮滅。
百姓不知其害,被有心人利用時便毫無警惕。
我意識到這一點,想要說些什麼,想要跟他道歉。
可面前的吳大虎胸前卻突然湧出一大片的血跡。
他的血越流越多,不止胸口,五官也開始冒血,最後連抓著我的手指都一片血紅。
我愣在原地,還不等反應,面前的人突然變了。
燕沉穿著上一世死前那身衣服,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
我瞬間便慌亂起來。
我著急的喊他,想要去拔掉他胸口的匕首。
可我卻怎麼也碰不到他。
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我們之間卻好像隔著千萬鴻溝,怎麼也沒辦法靠近。
「燕沉……」我喃喃的叫他,「你過來好不好?」
燕沉卻沒有動。
他從來不會拒絕我,可這次他卻沒有聽我的命令。
我心中惶急,忍不住求他:「燕沉,我求你,到我身邊來好嗎?」
燕沉歪下了頭。
他目光沉靜,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也不見任何悲喜。
他只是有一點疑惑,很輕的開口問道:「主子不是不要我了嗎?」
我霎時愣住,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他卻好似想明白了什麼,兀自點了點頭,又重複道:
「主子說不需要我了。
「主子不要我了,我也該走了。」
他說完,轉身便要離開。
「不是,燕沉!你別走!」
我著急的伸手去抓他,卻控制不住手臂劇烈的發抖。
「你別走!燕沉!我不允許你走!我命令你回來!」
我慌亂到口不擇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做什麼。
可燕沉的背影卻越來越遠。
我被一股劇烈的恐懼席捲全身,終是忍耐不了,大喊道——
「燕沉——」
37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未散的恐懼縈繞在我的胸口,讓我下意識抓緊胸前的衣襟,大口的喘息著。
我感覺後背傳來一陣涼意,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
唰——
旁邊傳來火光燃起的聲音。
下一秒屋子被微弱的燭光照亮。
我下意識轉頭望去,燕沉正彎著腰,護著脆弱的燭心。
直到確定它不再閃爍,才直起身快步走到我身邊。
「主子做噩夢了?」
他蹲在床邊,微微仰著頭看我。
我怔怔的看著他。
燕沉也折騰了一天,衣冠算不上整潔。
但他的臉上卻不見絲毫的疲態。
燕沉五官偏硬朗,眉目鋒利,又不愛笑,所以總是顯得有幾分銳利的嚴肅。
影衛的生活讓他總是習慣不動聲色的隱藏自己。
隱藏自己的腳步、隱藏自己的身影、隱藏自己的行蹤、也隱藏真正的他自己。
我看向他頭頂的那個顏色條。
深深的藍色掛在他的頭頂,表露著真實的他正在擔心我。
我又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總是深邃又冷淡的。
他從不在那雙眼睛裡流露太多破綻,就連我也只有很偶爾才能看到他細微的波動。
如果沒有他頭上那個顏色條,我這一世仍然不會發現他真實的感受。
可能就算這次重來,我也依然會做出錯誤的選擇。
還好……
我不由自主的握住他的手。
燕沉很乖的任我去握。
跟夢裡那個絕情離開的背影不一樣。
現在我面前的燕沉溫順、聽話,專注的看著我,仿佛我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我終於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落回了原處。
我深深的吸了口氣,突然俯下身,用力的把他抱進懷裡。
燕沉一開始還不太適應的僵了下。
但他很快便放鬆下來,甚至還抬起手,不太熟練的拍了拍我的後背。
「主子別怕,屬下陪著你。」
「嗯。」
我把頭埋在他的脖頸,雙臂緊緊地抱著他。
好一會兒,我終於調整好心情,這才微微直起身,眼神卻不願從他身上移開。
「我做了個夢。」
我聲音微啞,透著隱隱的疲憊。
「我夢到吳大虎……」
我想到夢裡那個字字珠璣的聲音,一時啞然。
垂在床上的手抓緊衣服,好半響才艱澀的把夢裡的話重複出來。
「他說的對……他們本來不用承受這些。
「是我們的錯,是朝廷錯誤的政策,才害的他們走上絕路。」
我止不住自責,痛苦的垂下了眸。
燕沉靜靜地聽著。
他不會安慰人,更說不出什麼溫情的話。
面對我的自責,他也只是一如既往。
有些冷酷無情,又近乎無賴的站在我這一邊。
「朝廷的政策錯了,但主子你沒錯。
「神仙丸一刀切的政策自開國至今已百餘年,中途未必沒有人察覺這個政策的弊端。
「只是人人抱有僥倖心理,無人願意沾惹這個麻煩,即使主子在時不爆發,將來也必定會有爆發的那日。」
燕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唯有看向我的目光帶著理所當然的信任與偏袒。
「所以這事根本就不是主子的錯。
「倒不如說,主子明明已經決定退出爭權,卻還要來管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就已經跟那些只顧自己利益的人都不一樣了。
「前人事不由你,主子無需自責,你已經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
我怔怔的看著他,半響,輕輕笑了一聲,有些無奈:
「你啊……太偏心我了。」
燕沉點點頭:「理應的。」
我又忍不住笑。
笑著笑著,我又想起夢裡那個越行越遠的背影。
我心臟刺痛,笑意淡下來,忍不住說:
「其實我還做了一個夢……」
燕沉專注的看著我,等我繼續說。
我卻突然有些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沉吟片刻,我才猶豫著說道:「或者說,我最近總是會做這個夢。
「夢裡,我贏了所有人坐上那個位置,登基那天我說我還你自由身,可是你卻……」
我有點說不出口那個字。
燕沉依然沒有什麼表情變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聽懂了我的意思。
我撐著床鋪坐直身子,頭疼的捏了下眉心。
「總之……我夢見你走了,無論我怎麼叫你你都不回頭。」
聽到這,燕沉才終於開口:「我不會走。」
他說的篤定,低沉的聲音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我不會走,除非主子不要我了。」
我捏著眉心的手霎時頓住。
我突然想到上一世燕沉最後對我說的話。
【主子不要我了嗎?】
【對。】
一瞬間我好像醍醐灌頂,可是……
「可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有些著急的解釋。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給我當影衛了,但你想要加官進爵還是周遊江湖或者娶妻生子都可以!
「你就是什麼都不想干,讓我養著你到老也行啊……為什麼非要做那這種事呢……」
我心中止不住的難過,看著燕沉的目光有悲痛也有迷茫。
「我只是想給你自由,讓你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永遠被禁錮在我的命令之下。
「這不好嗎?自由不好嗎……」
38
其實我的人生里沒太有太多關於自由的概念。
身為皇子,從小被灌輸的都是如何盡到自己的責任,要「與國同休戚」。
我最早對於自由的概念還是蕭清離京去封地之前。
我這個哥哥大概也是皇家子裡的另類。
在我們所有人都為著爭權奪勢殫精竭慮的時候,他卻是最早主動提出離開京城,退出這場爭鬥的。
他臨走前我跟他約了頓酒,我試探著問他,真的甘心就這麼離開嗎?
然而蕭清卻只是滿不在意的笑笑,仰頭干盡了杯中清酒。
他爽朗又洒脫的說:「六弟,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樣東西,比那至高無上的權利還要迷人嗎?」
「什麼?」
「自由!
「人生在世,能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才算真的沒有白活一遭。」
他當時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超然又快意,看不見一絲一毫的陰霾與束縛。
「蕭池舟,如果那個位置能讓你覺得自由,那我祝你成功。」
這是蕭清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雖然我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能明白他的想法。
但自由應該是很好的東西吧。
所以後來,我們終於贏得一切,我就在想我能給燕沉點什麼。
其實如果可以,我更想把我自己給他。
或者哪怕我們保持當下的關係不變也好。
但對燕沉不夠好吧。
他為我付出了這麼多,臨到頭還是一個影衛。
影衛又算不上什麼官職。
整天命懸一線不說,還招人恨,也沒多少銀錢。
自己想做什麼做不了,想去哪也去不成。
更別想娶妻生子,我這個當主子的還對他有些見不得人的齷齪想法。
這個身份真的配得上他這些年的付出嗎?
我因為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就強行把他留在身邊,這也太自私了。
我思來想去,最後決定給他自由吧。
我跟他解除影衛的契約,給他自由選擇的權利。
不管他最後選擇留在朝中還是離開京城,我都接受他的選擇。
這樣的自由不好嗎?
我給他自由不好嗎?
我真的有些迷茫,呆呆的坐在原地,怎麼也想不明白。
燕沉突然輕輕的嘆了口氣。
「主子,你好像一直對我有很大的誤會。」
我茫然的看著他。
「主子為什麼總是覺得,屬下做這個影衛是被迫的呢?」
他頭頂的顏色條又變回了那種毫無雜質的透色。
他的眼神也一樣的純粹又坦然。
「自由很好,可是屬下從未覺得在主子身邊是不自由的。
「聽主子的話、為主子賣命、跟在主子身邊,這就是屬下打心底最想做的事。」
他望著我的目光澄凈到近乎虔誠。
「從主子把我從野狗堆里挑選出來那天開始,屬下就沒有想過離開主子這件事情。
「如果主子厭煩我,或者不再需要我,那屬下今生的宿命就完成了。」
我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拳。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燕沉對我表示忠心。
可卻是我第一次覺得,他的話里表述的並不全是忠心。
而是他的真心。
我突然發現,一直以來都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我難以形容我的心情。
他依然矮身蹲在床邊。
像一隻盡忠職守的大狗,永遠忠誠的望著我。
他說:「主子永遠都可以命令我,直到主子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這就是對屬下來說最好的自由。」
39
我沉靜的看著燕沉。
半響,我咬了咬牙,狠聲命令:「燕沉,過來。」
燕沉立馬跪坐到床沿,俯身等待我繼續發號施令。
我拽過他的衣領,將他拉到我臉前。
燕沉的眼神乾淨到只有我的身影。
是我錯了。
我以為影衛沒有感情,卻恰恰因此低估了燕沉對我的感情。
我心裡像燃著一團說不清的火。
燒的我忍不住道:「燕沉,我要親你了。」
燕沉愣了下。
但跟我第一次說這句話時不同,這次燕沉並沒有請罪,也沒有露出任何其他的表情。
我差一點就要循著心裡的衝動親上去。
可最後一刻,我想到他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
「你知道我要親你代表什麼嗎?」
燕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挑眉,心裡驚嘆,難道他突然開竅了?
然後燕沉卻說:「主子這段時間這麼反常,都是因為這個噩夢吧。」
嗯?反常?噩夢?
我嗎?
我不太確定的問他:「什麼意思?」
燕沉面色不變,甚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一樣,眼中帶上了一絲瞭然。
「主子這段時間動不動就摸我抱我,說心疼我的傷,還不讓我傷害自己,睡覺也要摸著我的心跳。」
他甚至單純出了幾分無辜。
「主子是被噩夢嚇到了吧?我不會走的,也不會自殺,主子放心吧。」
我:「……」
我放心個屁。
「你覺得我這段時間對你的所作所為是因為我被噩夢嚇到了?」
「嗯。」他應了一聲,突然正了神色,一臉嚴肅的說:「主子放棄皇位之爭不會也是因為……」
「我不是。」
我直接打斷他,感覺再聽下去我能活活給他氣死。
我扔掉他的衣領,沒好氣道:
「我做的事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沒那麼蠢,因為一個夢放棄皇位。」
燕沉立馬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我被他氣笑了,不由的抱胸看他,乾脆道:
「首先,我之前對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關心,都是出自我的本心,跟噩不噩夢沒有關係。
「其次,我摸你抱你,是情之所至,控制不了,也跟噩不噩夢沒有關係。」
燕沉的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錯愕。
我不動聲色的看著燕沉頭頂的顏色條,那透明的顏色逐漸開始沾染上一些粉色。
除此之外並沒有摻雜其他的色彩,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最後。」我似笑非笑的看他,大方表白道,「我說親你是因為我喜歡你,你現在懂了嗎?」
40
燭火微弱的房間詭異的安靜了幾息。
突然,燕沉從頭頂的顏色條到露出來的脖子肉眼可見的迅速紅了個遍。
他的身體像是跟意識分了個家。
身體自顧自紅自己的,意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還保持著半俯身的姿勢,連眨眼都忘了,像是對我的這句話毫無反應。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臉,有些好笑道:
「我之前在瑞王府就說過,你不懂的東西我可以慢慢教你。
「你不懂關心自己,我就告訴你我也會心疼。
「你不懂什麼是悸動,我就讓你體會不一樣的肢體接觸。
「我本來是想慢慢的讓你適應,自己察覺到不同,再告訴你是為什麼。
「但你實在是不開竅。」
我有些無奈,突然想到白天我跟他說我會心疼他的傷,讓他對自己在意一點時,他頭頂那複雜的顏色。
那會兒我就奇怪,我說的明明那麼直白,他為什麼還是疑惑。
合著他的是真的一點都不明白,我就是單純的心疼他!
他甚至晚上還將我做的一切都歸結於被噩夢嚇到。
我想到這又忍不住覺得好笑。
我也是蠢,還是高估了燕沉的開竅程度。
本以為他就算再不懂,也能有個兩竅打底,總能意識到特殊的不同。
結果他正兒八經的十竅開了九竅,到頭來就剩一竅不通。
「所以我還是直接告訴你吧。」
我認命的笑了一聲。
「我喜歡你,燕沉。
「是那種想跟你搞斷袖的喜歡。」
我萬分認真的看著他。
燕沉眨了兩下眼,終於找回了一些神智。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糾結跟掙扎。
要不是他頭頂的顏色條一直跳躍著毫無雜色的粉色。
我都懷疑他想拒絕我,只是作為影衛不敢拒絕主人而已。
我看著他的樣子,實在是不懂他在想什麼。
我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燕沉,你哪裡不明白,直接告訴我。」
燕沉茫然的望向我,呆巴巴的說:「什麼叫喜歡?」
這個問題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低頭思考了下該怎麼給他解釋。
然而思來想去,那些世俗定義里有關喜歡的部分好像都不太適用於我們。
我跟燕沉一起經歷的事情太多太多。
就算拋去喜歡這層關係,我們的關係也不是普通的主僕甚至朋友可以來界定的。
我想不出解釋,乾脆放棄思考,一隻手抓住燕沉的肩膀,傾身向他吻了過去。
我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唇,並未深入。
接著,我又下意識看了眼他的顏色條。
粉色,沒有別的顏色。
我不由的彎了下嘴角,???輕聲問道:「討厭嗎?」
燕沉呆呆的搖了搖頭。
我很滿意,彎起眉眼對他說:「控制不住想對另一個人做這件事的話,就是喜歡。」
燕沉很輕的眨了下眼。
他目光突然變得很專注,認真的看著我。
可我一直等了很久,他都沒有下一步動作。
我笑了下,主動偏開了視線。
不用著急,也不必著急。
我告訴自己。
那個時候總會到來的。
41
第二天一早,我跟燕沉便來到趙春梅家。
不知道昨天晚上白氏姐妹和她說了什麼。
這會兒見她雖難掩疲憊,但精神還算穩定。
趙春梅告訴我們,王二瓜就住在西城巷子的最裡面,門口有一顆不大的槐樹。
我心裡記下,打算馬上就去會一會這個王二瓜。
臨走前,我們打算幫著趙春梅把吳大虎的屍身先埋了。
現在就我跟燕沉兩個男人,我也不好講究什麼。
挽起袖子剛準備抬人,旁邊突然走出來幾個頭髮半百的男人。
他們看上去年級不算很大,但也絕不年輕。
這幾個人沉默著走到我們面前,一言不發的彎下腰,便將吳大虎的屍體抬了起來。
我挽著一隻袖子站在原地打量他們。
趙春梅挨個叫他們大哥,我便猜到這些就是剩下的吳家村村民。
那幾個人跟趙春梅說了幾句話,讓她節哀,趙春梅便又哭起來。
我在旁邊看的心裡難受。
那幾個人中的其中一個看向我,主動說道:
「我是這個村子的村長,謝謝你們照應春梅了。」
我擺了擺手說不必。
看他們的樣子,恐怕一直也都知道吳大虎的情況。
吳家村的人跟神仙丸牽扯太深,早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輕易脫身。
我現在其實也拿不准他們的態度。
尤其每家每戶還有「人質」在李午康手上。
他們不願跟我們袒露實情,不相信我們,甚至抗拒我們的接觸都再正常不過。
但就算這樣,我看著這些為生活所迫飽經風霜的面孔,還是忍不住道:
「我們是京里派下來查探神仙丸的官員,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抓到真兇,給你們討一個公道。」
我怕他們通風報信,所以還是隱瞞了我王爺的身份。
但我也真的不想再看到吳大虎的悲劇再次上演。
我神色嚴肅道:「神仙丸的癮症雖不好治,但也絕非毫無希望。
「歷史在前進,醫術也在一代代醫者的努力下不斷進步。
「或許現在還無法根除神仙丸的癮症,但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總有一天會有辦法。」
我不知道這個村子裡是否還有跟吳大虎一樣被藏在家裡的癮症病人。
所以我用了一點內力,讓我的聲音傳遍整個村子。
「我已經上書朝廷派太醫過來,不日便會到達,屆時定會全力救治各位與各位的家人!
「相信我們,也相信朝廷不會放棄你們任何一個人!
「請再堅持一下,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一口氣說完,深深地對著面前的幾個村民行了個禮。
之後,我跟燕沉離開吳家村。
白氏姐妹留在這裡。
既幫我們盯著這些村民,也預防還有吳大虎同樣情況的病人,她們也好第一時間實行救治。
我跟燕沉回到城裡,按照趙春梅告訴我們的暗道悄悄進城。
她昨天便是通過這條暗道混進城裡,打算給吳大虎抓找個大夫。
這條暗道剛好就在城西。
我們進城後一刻也不敢耽誤,立馬向著王二瓜家奔去。
42
雖然來之前我就預料到王二瓜已經跑路的結果。
但當我真的看到不大的宅子裡一片狼藉時,還是不由有些懊悔。
我們真的太被動了。
我跟燕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我感覺這座屋子哪裡有些說不上的奇怪,不由的停住腳步,沉吟著掃視整座宅子。
「王二瓜好像不是自己逃跑的。」
我不太確定的說著,視線掃過翻倒的椅子和被扔的亂七八糟的衣物。
雖然整個屋子看起來就像是王二瓜因為離開的匆忙,而有些手忙腳亂的弄得一團糟。
但我就是感覺哪裡有些說不上的怪異。
燕沉悄無聲息的走到我身邊,也說道:「屬下也覺得,那邊的幾個柜子都有被人暴力破壞過的痕跡。」
「嗯。」
我點了點頭,微微皺起眉,又仔仔細細里里外外的把整座宅子檢查了一遍,這才確認道:
「王二瓜應該離開的並不久,廚房裡的剩的白粥還沒有發霉。」
我站在院子裡,眉心一直緊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總覺得,王二瓜應該出事了。
但按理來說,王二瓜從一年半之前就參與這件事。
並且全權負責了藤草的種植跟神仙丸的製作和收購,應該是這個生意里很重要的一個人物。
他這些年作為樞紐連結著整個雲州神仙丸的運作。
這麼重要的一個人如果驟然消失,對整個神仙丸產業鏈的影響是很大的。
李午康就算擔心暴露,也應該是給他消息讓他逃跑才對。
除非……他因為什麼原因,跟李午康那邊鬧翻了。
並且他肯定是有什麼很有用的證據可以威脅到真正的主謀。
所以李午康才寧可頂著後續一系列的麻煩也要殺了他。
我想到這,心裡沉了沉。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才是真的徹底失去了線索。
王二瓜只要活著,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他手裡的證據都一定是安全的。
那是他的保命符。
但他如果死了……就不好說了。
「主子。」燕沉突然打斷了我的思考,「這裡好像是密室。」
我頓了下,瞬間收回所有思緒,快步走過去。
43
燕沉說的密室正好被一個有些歪斜的衣櫃擋住。
這個衣櫃看起來被挪動過位置。
「我看了下地板的劃痕,這個衣櫃原本應該不是在這裡的,我懷疑衣櫃下面有東西。」
燕沉給我解釋。
我點了下頭,讓他把衣櫃推開。
然而衣櫃下面什麼都沒有。
我不由的有些失望,燕沉卻皺著眉,蹲下身,身手在地面上四處摸索了下。
片刻,他摸索的動作一頓,接著手指蜷起,竟然將地板掀起一塊。
隨著燕沉的抬手,地板下面的空間逐漸顯露。
竟然真的有一個密室!
我心中一喜,就想下去,卻被燕沉一把攔住。
他沒說話,只是動作利落的翻下密室。
沒一會兒,他拿著一本帳單重新翻回來。
他如實彙報道:「主子,王二瓜的屍體在下面,帳本就藏在他身上。
「他是窒息而死,死亡時間估摸就是這一兩日。」
我頓住,突然想明白了。
王二瓜跟李午康鬧翻,李午康找人來殺他。
他發現不對便帶著帳本藏到密室。
來殺他的人找不到他,便開始在屋子裡亂翻,企圖找到帳本。
結果不知道怎麼那麼湊巧,有人翻找時候移動了衣櫃,擋住了出口。
這密室沒有通風口,他出不來,氧氣耗盡,最終憋死在了下面。
我嘆了口氣。
只能說陰差陽錯,最後帳本還是到了我們手上。
我把帳本從燕沉手裡接過來翻看。
「這帳本里記得都是民間交易,跟端王扯不上關係。」
我皺起眉,仔細翻看著。
「不對,這本帳本里怎麼沒有范記?」
不止是范記,整個帳本里沒有一筆交易跟京城有關係。
我越看越是心驚。
這本帳本記了神仙丸從一年半以前到現在的全部?ū?交易。
而交易範圍之廣,竟然已經遍布了全國絕大部分的地區。
作為神仙丸的主要產地,雲州不止向外輸送制好的神仙丸,同時也也賣藤草和藤草種子。
王二瓜的這本帳冊上把神仙丸分成了優良劣三類。
三類價格差異大,同時流向不同地區。
富庶一點的地方便輸出優良的神仙丸。
而貧窮一些的地方便將劣等神仙丸賣給他們。
也就是說蕭榮和為了多賺錢,連貧苦百姓手裡的三瓜倆棗都要想辦法掙來。
而包括藤草種子在內,神仙丸的主要輸送地都是遠離京城的偏遠地區。
沒有范記……
難道他是二道販子?
范記在京城販賣神仙丸這件事總讓我覺得很奇怪。
如果……他是蕭婉檸拿來對付蕭榮和跟我的籌碼……
如果真是這樣,蕭婉檸跟蕭榮和就沒有區別。
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罔顧百姓,明明知道神仙丸的存在卻放任它在民間流通。
我想的一肚子火氣,狠狠的合上帳本。
「王二瓜帳本里記著,所有神仙丸賺的錢最後都會定期放進呈匯錢莊。」
我臉色陰沉,聲音壓抑著滿腔憤怒。
「燕沉,你去查一下這個錢莊背後的實際掌權人是誰,然後幫我找些紙墨來。」
「是。」
燕沉去了之後,我又看了幾遍帳本上的內容。
把現在的情況梳理了一下,我也逐漸冷靜下來。
這件事還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蕭婉檸和蕭榮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我也不能確定。
眼下先把雲州的事情解決了。
至於其他的……一件一件來吧。
燕沉回來的很快。
他把紙墨交給我,接著說:「呈匯錢莊的實際控制者是李午康。」
意料之中。
我隨便找了個地方開始寫奏疏。
燕沉去院子裡的水井裡打了點水上來凈手。
我注意到他手上有些微血跡,知道他是用了點手段審問呈匯錢莊的人,這血跡大機率不是他的。
但我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燕沉注意到,卻理解錯了我的意思。
他立馬解釋道:「沒有殺人,找了個人嚇了一下他就招了。」
我失笑,忍不住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會打草驚蛇。」
盯著他看了會兒,我笑吟吟說:「擔心你受傷而已,誰讓我喜歡你。」
我看到燕沉驟然變粉的顏色條和手忙腳亂打翻了的水桶,心滿意足的低下了頭。
我不再逗他,快速寫完奏疏,又寫了一份書信。
我把燕沉叫過來,把兩樣東西分別給他。
「算算時間,穆遠明該到開陽縣了。」
開陽縣就是距離雲州最近的一個縣。
「你把這兩份東西都交給他,奏疏讓他直接走錦衣衛的路子,找人快馬加鞭送回京,直接送到父皇手上。
「另一封是給他的,你讓他看完自然知道該做什麼。」
「是。」
燕沉臉還是紅的,表情卻一本正經的嚴肅。
我看著他就覺得心癢的不行,但事態緊急,我還是揮了揮手,讓他快去快回。
44
跟燕沉約好之後的見面地點,我們一起離開王二瓜家。
之後他快馬加鞭去開陽縣送信,而我則悄無聲息的混入了雲州的街道。
有點出乎預料的是,今天街上的人比昨天突然多了許多。
我有些奇怪,假裝在一個攤子前挑選,聽到攤主與旁邊攤主的對話:
「聽說了嗎?病人坊的那些人根本不是時疫。」
「你也聽到那個傳言了?」
那攤主謹慎的看向四周,壓低聲音說:
「他們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惹神仙生氣了,瘋啦。」
「……」
我微微皺眉,放下手裡的東西,離開了這裡。
晚上燕沉回來,我讓他搞了兩套夜行衣,和他來到李午康的宅邸。
王二瓜的帳本上只記載到呈匯錢莊,跟蕭榮和扯不上關係。
那呈匯錢莊之後這些錢財的流向肯定都在李午康的手裡。
我和燕沉悄悄摸進李府,找了棵樹躲著。
我把白天聽到攤販的對話跟燕沉說了遍,最後蹙起眉道:
「我總覺得這裡面有些不對勁,誰會去散播這種消息?除非……雲州還有第三方勢力。」
我想到我們被那個假通判引去破廟,這件事也有些奇怪。
雖說頭天我跟李午康那番試探,多少都對對方帶著點防備。
但他若說一點都不信任我也不可能。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想殺了我,那他就沒必要在府衙跟我演那出賄賂的戲。
除了徒增把柄給我,沒有任何作用。
倒不如直接把我敷衍過去,之後再派人暗殺就是。
所以一定是那天晚上我們從酒樓分開後他又知道了什麼,才讓他突然改變主意想要直接殺了我。
他知道了什麼?
還是……有什麼人告訴了他什麼?
我心裡隱隱浮現一個人影。
蕭婉檸。
燕沉在一旁低聲道:「主子,要我去查一下嗎?」
我抿了下唇,搖頭:「來不及了,先找到帳本再說。」
我們兩個就躲在李午康的臥房外。
他的身影投在窗紙上,不知道在做什麼。
我正在思索有沒有什麼辦法把他引走,突然看到門口小廝領著通判急匆匆過來。
我跟燕沉對視一眼,悄無聲息的翻上屋頂,偷偷掀開一塊磚,從上面望向屋內。
通判進門後關好門,這才鬼鬼祟祟湊到李午康面前,低聲道:
「大人,今天城裡有人再傳病人坊的人得的不是瘟疫,好多百姓已經起疑了。」
李午康面色不虞,冷笑一聲道:「是不是瑞王的人乾的?
「昨天在破廟讓他跑了,果然就開始給我找麻煩。」
我神色一頓,下意識看向燕沉,用眼神示意他:李午康怎麼知道我的身份?
我沒見過李午康,又做過易容。
前天剛到雲州時他的樣子也不像是認識我,明顯是把我當真的穆遠明來應對的。
我跟錦衣衛分開出發就是為了防止蕭榮和提前應對,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穆遠明那邊還做了掩護,按理說李午康不該發現才對。
至少不該這麼快就發現。
難不成是穆遠明那邊出了問題?
燕沉搖了搖頭,神色也有些嚴肅。
房間裡,通判憂心忡忡的問李午康該怎麼辦。
李午康臉色陰沉的思考半響,惡狠狠道:「實在不行就來硬的,反正死人不會說話。」
「大人是想……動用那個嗎?」
李午康突然站起來,一甩袖子道:「走,去後山。」
他說完也不給通判反應時間,直接邁步就衝出門。
通判急匆匆去跟他。
燕沉眼疾手快把磚推回,拉著我躲在屋頂後側。
就在他把磚蓋回去的瞬間,我從縫隙里掃到通判把什麼東西扔到了桌上。
李午康出房間時風風火火,到了院子卻又開始低調,悄無聲息的從後門離府。
我跟燕沉等了好一會兒,確定李午康出了府,這才悄悄現身,翻進了他的房間。
我第一時間便去查看桌面,果然看到一個極小的紙團。
我伸手想去拿,燕沉突然攔住我,搶先一步拿在手裡。
「小心有毒。」
影衛的都做過抗毒訓練,一般的毒藥對燕沉都沒有效果。
雖然知道燕沉保護我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但我還是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燕沉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帳本在李府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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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燕沉同時看到紙條上的字,又同時看向對方,眼中都有些驚訝。
東院不就是這裡嗎?
通判怎麼會留下這個紙條,他發現我們了?
他難道跟李午康不是一夥兒的?!
通判這一下給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疑惑:「那個通判武功很高?」
燕沉在,按理說我們不該被發現。
燕沉表情果然很不好,頭上的顏色條也有些黑紅。
「中上水平。」
我似乎隱隱從他的口氣里聽出了一點不爽。
竟然被一個武功一般的人發現了蹤跡,他看起來很難接受。
我覺得有點好笑,又感覺他垂著眸反思自己的樣子極為可愛,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怪我怪我,肯定是我漏了氣息才被發現的。」
我一邊笑著哄他,一邊把紙條塞到他手裡,扯開話題:
「行了,先不管他什麼意思,趕緊把帳本找到。」
「是。」
燕沉立馬開始執行命令,專業素養十分在線。
翻找李午康的房間不能跟王二瓜一樣大開大合。
我們不敢點燈,又要提防偶爾經過院門口的一些家僕,整個過程極其艱難。
通判留下的紙條上寫的是【東院】。
這座院子一共有三間廂房和一個庭院,我們謹慎的全都翻找了一遍,什麼都沒發現。
我躲在隱秘處,緊皺著眉思索。
李午康無妻無妾,帳本這種東西應該只會放在自己身邊。
自己身邊……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又一次回到李午康的寢房。
這裡角角落落我們剛剛都翻過了,燕沉也檢查過沒有機關暗門。
我的視線環視了一周,最後落在桌上一本攤開在那的書冊上。
這書冊放的太過隨意,一打眼又能看到上面寫的遊記內容,我只大概掃了一眼就沒再管他。
這會兒不知怎麼,我越看越覺得那本書有點奇怪。
我把書拿到窗邊,借著月光,仔細觀察著書頁,還是沒有看出什麼蹊蹺。
燕沉恰好過來,他跟我一塊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說:
「主子,這個紙好像有問題。」
我疑惑的看向他。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點燃,小心翼翼拿到書頁下烤了一會兒。
漸漸地,表面的那層紙開始脫落,露出底下真實的內容。
我震驚的瞪大了眼。
「你怎麼知道這紙怕火?」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紙。
燕沉熄滅火摺子,簡略道:「小時候見過。」
我側眸看了他一眼,想到我當初是在靠近南疆的地方遇到的燕沉,那地方奇人異術,有些新奇玩意兒倒也正常。
我沒再糾結,抓緊時間看起來。
比起王二瓜記載著天南海北生意的帳本,李午康的帳本簡略的多。
他每隔一段時間會從各地收購米糧和鐵器,之後便會送到一個名叫【風韻莊】的地方。
燕沉突然指著風韻莊三個字說:「端王那個收美人的莊子就叫這個名字。」
我一頓,腦中很快閃過什麼,突然便靈台清明起來。
我一把攥緊了手裡的帳本,咬牙道:「蕭榮和這是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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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沉之前說,蕭榮和這兩年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送一批美人去那個莊子。
但實際他真正要收進莊子的根本不是什麼美人。
而是在美人的掩護下偽裝成隨行行李的糧草和兵器!
至於那些護送美人進去的護衛才是真正需要進入那個莊子的人。
蕭榮和賣神仙丸賺錢,原來竟是為了養私兵!
這下事態的性質都發生了改變。
我原定的計劃恐怕也要出問題。
然而不等我細想,外面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大批嘈雜的腳步帶著細微的兵器碰撞聲匆匆向我們奔來。
我臉色一變,燕沉已經反應迅速的抓住我的胳膊,拉著我從李午康房間的後窗跳了出去。
我們剛剛跳出,李午康帶著府兵已經衝進了東院。
燕沉當機立斷,抓住我的肩膀,直接從後院的院牆翻出去。
我們離開李府也沒敢停留,快速找了個空置的房子躲起來。
一直到天際開始泛亮,街上沒有再傳來府兵找人的聲音,我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下來。
一放鬆,我才反應過來我們被那個通判擺了一道。
發現了我們行蹤的只有那個給我們留下紙條的通判。
李午康突然帶著人殺回來肯定跟他脫不開干係。
我猜通判就是賭一手,如果我們能找到帳本又跟李午康對上,兩敗俱傷對他最好。
要是我們沒找到帳本,弄死我們也無所謂。
我冷笑一聲,在心裡給通判記下這一筆。
「我們直接往開陽縣方向去,儘快跟穆遠明匯合。」
我想到昨晚通判跟李午康的對話,神色沉凜道:
「我懷疑雲州也有他們藏的私兵,我們人手不夠,還是不要正面撞上,要確保把證據送到京城才行。」
我把帳本貼身收好,和燕沉謹慎的離開了藏身處。
我們向著城西那個暗道過去,就在那個暗道門口,我們迎面撞上了神色焦急的白時雪。
她看到我們立馬迎上來。
不等我開口詢問,她便急切道:「大人不好了!
「昨天晚上趙春梅帶著幾個人去了山腳,把藤草田一把火燒了!」
我聞言神色驟變,心裡瞬間湧起一股極為不好的預感。
白時雪看起來急的快哭了。
「她在我們的晚飯里加了一點蒙汗藥,之後趁我們睡著帶人去的後山。
「都怪我跟姐姐放鬆了警惕,現在知府知道這件事,帶人去把吳家村圍了,說要把所有人都殺死!
「姐姐讓我趁亂跑回城來找你們,大人,你快去救救他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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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你別急,我現在過去。」
我安撫了一下白時雪,略一沉吟,果斷把帳本交給了燕沉。
「燕沉,你去跟穆遠明匯合,讓他務必第一時間把帳本送往京城。
「然後儘量多調點人手過來,把附近衛所能調的錦衣衛和官兵都調過來。」、
我神色嚴肅,心裡還記掛著私兵的事,不知道雲州的兵力如何。
但事已至此,不能不管吳家村的百姓,也只能盡力去博一把了。
我把事情安排完,跟燕沉兵分兩路。
我在附近找了個水池把易容抹掉。
白時雪略微有些驚訝,卻沒多說什麼。
之後我跟她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吳家村。
吳家村外圍了許多官兵。
李午康帶著人在村子口跟村民對峙。
而在他們附近,有十幾個被繩索綁著的男人。
這些人擠成很小的一團,被官兵拿長槍守著,個個眼白髮紅,面頰凹陷,跟吳大虎的狀態極為相似。
我立馬便判斷出這些人就是被關在病人坊里的那批人。
我仔細掃過,裡面也有幾個體態看起來比較正常的男人。
只是大多身上都帶著傷,此時也縮在哪裡不敢亂動。
我看到這些人便明白。
李午康就如他昨晚說的,這是準備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一網打盡了。
情況緊迫,我快速靠近,就聽到李午康咬牙切齒的聲音:「你們縱火燒山可是重罪!
「說,是誰帶頭乾的!」
村長和村民把趙春梅護在身後。
有人被逼急了,大聲嚷道:「我們都知道了!
「你們騙我們種那些要人命的東西!不燒是要把我們都害死嗎!」
這人話音剛落,圍在他們前面的官兵立馬齊刷刷的將長槍對準向他。
說話那人害怕的瑟縮了下。
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我快步衝上去,直接站到村民前面將他們隔開,打破了他們的對峙。
「李大人興師動眾的這是做什麼,這些村民犯了什麼大事嗎?」
我裝模作樣的往前走了幾步,將距離村民比較近的官兵逼退開一些。
「我剛剛聽到說…你讓他們種什麼要人命的東西?
「李大人,是什麼要人命的東西啊?」
我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眼神卻冷冰冰的盯著李午康,語氣驟然變得嚴厲;
「說!你背著朝廷在雲州偷偷做什麼?!」
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
那些拿著長槍的官兵幾乎是下意識的握緊了搶,全部朝向我。
我站在包圍中巍然不動,直勾勾的盯著李午康。
半響,李午康嗤笑一聲,語調陰冷的說:「穆大人……不,我還是該叫你瑞王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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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響起一陣騷動。
尤其是那些拿槍對著我的官兵彼此面面相覷,神情間都露出幾分猶豫。
我也不繼續隱藏身份,大方認道:
「你既知道本王的身份,為何不拜?」
李午康敷衍的一拱手,看著我的神情滿含譏誚。
「瑞王大人藏頭露尾,自己的臉都不敢用。
「堂堂親王卻要頂著那錦衣衛的名號,如此畏影避跡,倒是也不嫌丟人。」
我冷笑一聲:「若非如此,本王又怎能發現李大人妄圖行賄朝廷命官的證據。」
我從袖子裡摸出他之前賄賂我的那塊金錠把玩。
「李大人出手就是一兩金錠,這麼大的手筆,不是你一個區區知府能有的水準吧。」
我眸光銳利的凝視他,不放過他任何一點神情的變化。
李午康揣著手,神色漠然,毫不在意道:
「瑞王既已追到這吳家村,想必是都已查清,倒也不必再這麼試探。」
他抬眸望向我,森然輕笑。
「瑞王已經找到足夠的證據了吧。」
我察覺到他話里危險的氣息,眼神一沉,心中警惕升起,不著痕跡的摸上腰間軟劍。
我們昨晚帶走了他的帳本,他肯定是發現了的。
但他這會兒卻並沒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自古以來,蠻橫耍狠的人就不是最可怕的。
不怕死的亡命徒才是真正的危險。
我悄無聲息的觀察了下四周。
除了他帶來的官兵暫時沒有別的動靜。
但李午康的態度讓我不得不警惕他還有後手。
如果雲州真的被他養了私兵……那我們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真的難說了。
我現在沒有辦法,只能儘量拖延時間,等燕沉將人手帶來,博一線生機。
這麼想著,我神色輕鬆,仿佛胸有成竹道:「是又如何?你以為你還能逃掉嗎?」
「逃?」李午康不屑的嗤笑兩聲,「雲州是我的地盤,我為什麼要逃?」
他的目光在我四周掃了兩下。
「瑞王養的那條狗今天倒是不在啊。」
他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我微微眯起眼,就聽他繼續道:
「瑞王殿下手段高明,又是易容又是錯開時間搞障眼法,我一開始還真被你騙過去了。
「多虧了我那通判見過真的穆遠明,告訴了我你們是假的,我才能第一時間找人去解決你們。」
李午康的聲音驟然變得陰沉下來,隱隱還帶了幾分咬牙切齒。
「只是我派了那麼多人,還提前埋下毒藥陷阱,竟然還能讓你們跑了。
「瑞王養的那條狗還真是好本事。」
我聞言神色又冷了幾分。
果然跟我猜想的差不多。
李午康並非一開始就識破我的身份,而是後來被人告知。
這個通判……算上昨晚他已經坑了我們兩次。
我下意識的去找通判的身影。
卻正好見他鬼鬼祟祟,似乎想從一邊溜走。
本來昨晚被擺了一道我就很不爽。
這會兒知道當初我差點被毒死也是這個人的原因。
我當即就沒打算放過他。
管他到底是哪方勢力。
想坐收漁翁之利?
門都沒有。
我露出一個譏誚的笑,望著通判的方向不急不慢道:
「李大人倒也有個見多識廣的手下。
「只是……我還要多謝鄭通判呢。」
我的話讓李午康臉色一變。
我順手將之前沒收的燕沉那把沒來得及扔護城河的匕首扔向準備悄悄逃走的通判。
通判背對著我,察覺到危險,狼狽的往旁邊一滾。
我成功打斷了他逃跑的節奏,果斷揭穿道:
「昨天還多虧了鄭通判給我們留的紙條,我們才能順利找到帳本。
「真是十-分-感-謝-啊。」
我特意加重了【感謝】的讀音。
我話一說完,李午康已經怒不可遏的大吼一聲。
「給我把鄭平抓起來!」
我冷眼旁觀他們內訌。
燕沉評價過通判的武功在中上水平,也不算弱。
但架不住李午康這邊人多勢眾。
他最後還是被傷了一條腿,硬生生扣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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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通判背叛的事李午康似乎完全沒有想到。
他呼吸粗重,面紅耳赤的瞪著通判,卻半響沒說出話。
我對他們之間的恩怨沒興趣。
通判坑了我,我就坑回來。
至於李午康……
我視線不由的越向遠方。
依舊悄無聲息,看不見任何救兵的身影。
我垂在身側的手握了下拳,餘光卻瞥見那群被綁著的人里,有一個人竟然有些蠢蠢欲動的往外挪動。
我頓了下,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離他不遠處就是我剛剛扔出去的匕首。
大概是剛剛通判跟官兵的那場混戰不小心將匕首掃到了那裡。
那人估計想拿匕首割開繩子。
我不著痕跡的收回視線,手上一彈,一枚石子悄無聲息的打到比首上,將匕首推向那人。
那人愣了下,也沒慌張,依然保持著謹慎,小心的用腳將匕首勾到自己身下。
李午康跟大部分官兵的注意力此刻都在鄭平身上。
沒人注意到我們這段小插曲。
我收回手,就聽到李午康突然冷笑了幾聲。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鄭平,神色陰沉:
「好你個鄭平,虧你能埋伏在我身邊這麼久,不過可惜了。」
他話音一收,突然瞪向我,語氣兇狠道:
「今天不管是你,還是瑞王,還是吳家村的這群人,誰都別想活著離開!」
他手一揮,對著周圍的官兵下令:「都給我上!一個活口都不要留!」
「我看誰敢!」
我當即上前一步,以更大的音量呵道:「本王今日在這,凡妄動者皆以謀逆罪論之!」
我視線掃過那些官兵。
見多數人果然面露猶豫,話鋒立馬一轉,道:
「謀逆之罪,株連九族,十惡不赦。
「然,爾等既是被李午康利用,現在回頭,戴罪立功,本王保你們罪不及家人,從輕發落!」
官兵們的神色越發動搖。
李午康兇狠大喊:「別聽他瞎說!你們做過的事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