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我在路邊撿了個小乞丐。
他沉默寡言,對身邊的一切都充滿防備,卻唯獨對我言聽計從。
後來他成了我的影衛。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我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我身前最堅硬的盾。
他是我唯一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我喜歡他,可他對我只有忠誠。
後來我奪得皇位,親手取下他腰間的玉佩。
我說:「燕沉,我還你自由,離開我吧。」
他沒有反駁,只是沉靜地看著我:「主子已經不需要我了嗎?」
我咬牙道:「對。」
「好。」他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手起刀落,利落地用刀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我阻攔不及,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再睜眼,我回到了奪權最艱難的一年。
燕沉一如既往悶葫蘆一樣地跪在我面前,只是這會兒我看他頭上卻多了一個帶顏色的長條。
我抬手,不小心蹭到他的臉。
下一秒,那個長條就變成粉紅色。
我沉默了。
這麼多年,我好像誤會了個大的。
1
「主子,大理寺……」
我伸出手,一下貼到了燕沉的臉上。
他彙報的聲音驟然停下,漆黑的瞳孔里一閃而過一絲驚訝。
「主子?」
我沒管他,接著把手拿下來。
燕沉頭上的粉色條顏色變淡了一些。
我又貼上去,顏色又變了回來。
我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胳膊上,最後按住他的胸口。
就是他之前一刀捅死自己的地方。
燕沉呼吸驟然一緊,卻老老實實地呆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靜靜地,一下一下感受著手下有力的心跳。
燕沉還活著。
太好了。
我又看向燕沉的頭頂。
燕沉頭上的粉色條顏色又有加重的趨勢。
而面前的人表情則是萬年不變的沉靜冷淡。
我感受著這微妙的割裂感,慢慢接受了一個現實。
我好像重生了。
還有了一個奇怪的能力。
燕沉乾淨利落地自戕在我面前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那感覺實在不太美妙。
以至於我現在還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緊緊攥著。
疼痛難忍,艱澀不堪。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唯有手下真實有力的心跳能讓我稍稍安下一點心。
我好不容易找回理智,當機立斷地對他伸出手命令道:「把你的匕首給我。」
燕沉愣了下,二話不說翻出匕首。
我只感覺一陣刀光掠過,都沒看清他的動作,手上已經有了重量。
燕沉對我的命令向來不會有一秒的遲疑。
我將這把要了他命的匕首握在手裡,決定待會兒就把它扔進護城河裡。
我收起匕首,看向燕沉。
燕沉頭上的顏色條變成了純凈的透色。
我壓下好奇,一本正經道:「你剛說到哪了?」
燕沉立馬接道:「回主子,剛說到大理寺已經接管了陳家小兒的案子。
「不過這陳家小兒死於青樓,本不是什麼光彩的死法,陳家有心壓下,估計會隨便找個藉口糊弄過去。
「主子要是覺得不妥,我可以今晚就把陳家小兒的死因散播出去。」
我「嗯」了一聲,沒什麼反應。
這事上輩子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那陳家小兒死於用藥過量。
而那藥其實是我三哥,也就是當朝三皇子私下裡偷偷做的生意。
我就是因為這件事發現了端倪,後來又藉此扳倒了他。
不止是他,上輩子我為了那個皇權殫精竭慮步步為營。
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最後也的確爬上了那個位置。
但其實我也不是非要當皇帝。
只是當時除了奪得皇權,我好像也沒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事。
但現在我有了。
所以即使我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的走向,掌握了最大的先手。
我卻也提不起什麼爭權奪勢的興趣。
燕沉還跪在地上等待我下令。
我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接著對燕沉招了招手:「過來。」
燕沉立馬走到我面前。
他從不違背我,永遠將最乖順的一面展現在我面前。
即使我很清楚,他心狠手辣,冷血無情。
三歲小兒,六十婦人。
只要是我的命令,他都會毫不留情地抹殺掉他們。
就連對自己的命,他也處理得乾淨利落。
然而就是因為他這份只對我的忠誠和信任,讓我愈發對他難以自拔。
我本以為,他對我永遠只有忠誠。
可現在我卻發現不止這樣。
既然已經讓我察覺了端倪,那我也斷然不會讓上輩子的事情再發生一次。
我看著他冷硬的面容,緩緩勾起嘴角:「陳家小兒的事就隨他去吧,三哥有能耐就自己解決。
「我現在要你幫我干件別的事。」
燕沉無比恭敬:「但憑主子吩咐。」
「嗯。」我伸出手,懶懶道,「幫我把衣服脫了。
「然後抱我,我要親你。」
2
「主、主子?」
燕沉難得對我的命令沒有反應。
他還跪在地上,萬年不變的面孔上出現一絲錯愕,身形都僵住了。
「主子,是屬下有什麼事沒做好,您生氣了嗎?」
他把頭壓得更低,頭頂的長條開始泛起陰沉的灰。
我看懵了。
難道我自作多情了?
他頭頂的顏色變粉並不代表喜歡……那它代表什麼?
我仔細地琢磨著,趁燕沉還低著頭悄悄把胳膊收回來,不動聲色地試探:
「你為什麼覺得我生氣了?」
「屬下卑賤之身,主子若不是氣急,怎麼會用折辱自己的方式來懲治屬下?」
燕沉的回答乾脆利落,不帶一絲遲疑。
憑藉我對他的了解,這恐怕就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在他的認知里,我是主他是仆。
我們的身份有著不可逾矩的鴻溝。
影衛從小的訓練告訴他。
他不是人,而是主人的刀和盾。
護主人生,替主人死。
他不會有屬於自己的思想,更不會有除卻「忠誠」外的其他情感。
我可以利用他,甚至犧牲他。
卻唯獨不可以把他當成平等的人來看待。
因為成為一個人是違背影衛法則的。
而一個不合格的影衛,下場只有被主人拋棄這一條路。
被拋棄……
我的腦中突然間閃過什麼,然而還沒等我仔細去想,門外突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燕沉瞬間便閃到了門邊,警惕地盯著房門,做出隨時可以將門口之人一擊斃命的動作。
守護我的性命,從來都是他的唯一首選。
我沒有制止他,默許了他的行動。
下一秒,腳步聲停在門口。
房門被輕輕敲響,值夜的護衛聲音焦急道:
「王爺出事了!錦衣衛把槐蔭堂圍了!」
3
我愣了下,皺起眉。
槐蔭堂?
槐蔭堂怎麼會出事?
我給燕沉比了個眼色。
他打開門,接著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後。
通報的護衛弓著身進來跪在我面前。
我沉聲道:「怎麼回事?」
「回王爺,是小李跑回來,說是錦衣衛收到命令,槐蔭堂私下售賣神仙丸,要把槐蔭堂查封了!」
「神仙丸?!」我有些錯愕,「這種禁藥怎麼會出現在槐蔭堂里?」
槐蔭堂名義上是一座藥鋪,實際上是掩飾我在京城跟一些人來往的暗莊之一。
槐蔭堂不是我設的暗莊裡最顯眼的一個。
我記得上輩子到最後它也沒出過什麼事,更別提跟什麼禁藥扯上關係。
我心裡頓時有些不好的預感。
我揮了揮手讓通報的護衛先下去。
護衛的身影一消失,燕沉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搞得有點措手不及。
但時間緊迫,容不得我多想。
我當即對燕沉命令道:「去銷毀我們跟槐蔭堂的所有聯繫,要快。」
「是。」
燕沉起身要走。
我:「等下。」
燕沉腳步立馬停住。
即使知道現在的情況或許有些不妙,但我還是下意識看了眼燕沉的頭頂。
顏色條變成深灰色,在燕沉一身黑衣的映襯下彰顯出幾分肅穆的凌厲。
我走到他面前,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他。
剛剛重生回來,燕沉鮮血淋漓倒在我面前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比起那些權勢鬥爭,我其實現在更想跟他好好說說話。
可卻不行。
槐蔭堂的事讓我很不安。
而我現在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燕沉。
燕沉恭敬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命令。
我張了幾次嘴,想說「算了,別管這些爛事了,我們逃走吧」。
可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嘆息。
我抬起手,出其不意地摸向他裸露的脖頸。
不出所料,燕沉的身體驟然僵硬,卻硬是一動沒動。
我視線悄無聲息地上移,那顏色條不知何時又沾染上了粉色。
我能感受到指尖逐漸升起的溫度。
還有指腹間傳來的他脖頸脈搏清晰的跳動。
隨著他頭頂粉色越發濃郁。
我手下的脈搏跳動得也越來越快。
我隱隱約約好像意識到了燕沉頭上顏色的變化規律。
只可惜現在的時機不太好。
不能讓我把他按到床上親一口來驗證我的猜想是否正確。
「主子?」
燕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嗯。」我順手幫他理了下領口,沒再留他,只是說,「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4
燕沉離開,我站在昏暗的房間中央,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重生回來還不到一個時辰,就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讓我不得不重視。
太子在去年暴斃,儲君之位空懸。
父皇沉迷修仙,放鬆朝政,身體越來越差。
因而我們皇子之間的鬥爭越發白熱化。
我提筆,在紙上落下一個「三」。
時至今日,父皇的孩子只剩下三人。
三皇子蕭榮和、四皇子蕭清,以及我。
蕭清無意皇儲之爭,早早去往封地,整日沉迷木雕,安然做著閒散王爺。
真正意義上在爭奪這個皇位的只有蕭榮和跟我。
我微微蹙眉,又在紙上寫下「神仙丸」三個字。
神仙丸在本朝太祖皇帝時就被列為禁藥。
它有著很強的成癮性,難以戒除。
相傳前朝曾有一任皇帝在位時神仙丸泛濫。
上至富紳權貴,下到普通百姓。
為求一粒神仙丸散盡家財、賣妻賣子者比比皆是。
且神仙丸食用後會讓人在短時間內達到「極樂」,然後腐蝕人的身體,透支生命,最終致人全身衰竭而亡。
而神仙丸的泛濫帶來的便是各地死亡人數激增,紛爭四起,經濟崩塌,瘟疫橫行。
前朝便是在這麼一枚小小藥丸的影響下由盛轉衰,最終滅亡。
所以本朝自建立初期便直接將神仙丸列為禁藥。
別說很多百姓現在都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
就是我也只在宮裡收藏的史書里看到過,上輩子到死我記得神仙丸也沒有出現過。
現在還不能確定槐蔭堂里的就是真的「神仙丸」。
但不管是真是假,這件事的出現就已經跟上一世不一樣了。
我盯著紙上的幾個字,眉頭越皺越深。
槐蔭堂被查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我隱隱有個猜測。
既然我可以重生,那是不是……蕭榮和也可以?
我心裡不好的預感越發濃郁。
天光漸亮,燕沉裹挾一身涼意,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
「主子,槐蔭堂的掌柜和一個夥計范記被錦衣衛帶走,屬下去晚一步,沒有攔下。
「其他槐蔭堂跟瑞王府有關的東西我都銷毀了。」
「嗯,你辛苦了。」
我示意燕沉起來,順手將那張梳理前世記憶的紙放到蠟燭上燒毀。
「確定是神仙丸嗎?」
我沉聲問。
槐蔭堂里出現的是否是真的神仙丸直接影響著我之後如何應對。
燕沉臉色不算好看:「我處理完後去北鎮撫司查探了下,的確是神仙丸。」
果然。
我心裡一沉,卻沒有感覺太驚訝。
我已經意識到這一世的發展跟上一世不同。
本以為重生回來會掌握先手,現在看來,我大概重生晚了,反而更加被動。
「神仙丸為什麼會出現在槐蔭堂查清楚了嗎?」
我挑了最要緊的問。
燕沉飛快回復。
「是那個夥計范記私下進行銷售。
「聽聞是有暗號,買家會寫在抓藥的藥方里,指定范記給他們抓藥,范記則會趁機將神仙丸混在藥包里賣給他們,槐蔭堂的其他人都不知情。」
燕沉的話讓我額角跳了下。
槐蔭堂這類暗莊明面上都是正常做生意。
除去掌柜跟幾個核心人物,其他夥計來來往往,跟普通藥鋪無異。
我已經記不清上一世有沒有范記這個人出現過了。
按理說我上輩子沒有暴露過。
蕭榮和就算重生也不該知道我和槐蔭堂的關係。
但為什麼偏偏就是槐蔭堂出事?
我沒法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巧合。
我揉了揉額角,感覺頭有些疼。
然而還沒等我思考出個所以然,宮裡突然來人,說父皇讓我進宮。
我嘆了口氣,心道果然不存在什麼巧合。
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是誰在設計我。
但對方明顯知道我跟槐蔭堂的關係,準備萬全,並且絲毫不打算給我反應的時間。
我沒辦法,只能換上官服準備入宮。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就是我重生回來明明是想跟燕沉好好親近一下的。
結果現在別說做一些親近的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都沒超過一炷香。
想到這,我有些幽怨地看了眼默默站在一邊的燕沉。
他如往常一樣,脊背挺直,面無表情地站在陰影里。
我從來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就像一把無情的刀。
只有出鞘的鋒芒,卻無人類溫熱的情感。
然而這次,我卻注意到他頭頂的顏色條變成了一種濃郁的黑藍色。
我微微怔了下。
燕沉頭上的顏色條似乎是隨著他當下的情緒而轉變。
剛剛他給我彙報神仙丸的時候頭上的顏色條都沒有變化。
現在我要進宮他卻變了。
也就是說……
我的視線從燕沉的頭頂移向他的眼睛。
我輕聲問:「燕沉,你在擔心我嗎?」
5
燕沉的眼球動了下。
沉默幾秒,他低聲道:「是,現在事情不明,屬下擔心主子被人陷害。」
他頓了下,突然跪在我面前,一副請罪的樣子。
「是屬下無能,沒有發現范記販賣神仙丸的舉動,讓主子陷入危險。」
「不關你的事。」
我又無奈又好笑,彎腰拉了他一把。
「別人要給我們設套,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不會那麼輕易被發現。」
我知道燕沉是在自責自己沒有提前發現端倪。
也自責沒有第一時間抓到主謀找到證據。
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隱藏不了跟槐蔭堂的關係,也就很難證明神仙丸與我無關。
燕沉向來把一切威脅我的人和事都當做自己的責任。
更何況這次的的確確危機到了刀尖上。
但我也沒法告訴他重生這件事。
如果蕭榮和也是重生,並且重生的時間比我早很多的話。
他也不是沒有可能查到我跟槐蔭堂的關係。
而蕭榮和只要知道我跟槐蔭堂的聯繫,想要陷害我就是易如反掌。
燕沉本事再大,也比不過一個什麼都經歷過一次的人。
我看到他頭頂的顏色條從黑藍開始變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燕沉,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燕沉果然轉移了注意,他臉上划過一絲不解。
「主子這是什麼話?需要我做什麼,主子只管吩咐就是。」
「確實有一件事需要你做。」我勾了勾嘴角,「你以後有什麼想法,不管是擔心我還是自責,都不要憋在心裡,直接告訴我。」
我看著燕沉臉上露出來不及掩飾的錯愕,對他微微一笑:
「我想了解你的情緒和想法,尤其是你為我而出現的,我很喜歡。」
「喜……」燕沉瞳孔倏然睜大,又在瞬間止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詞語。
我看到他頭頂的顏色條驟然變成濃郁的粉。
甚至我不看那個作弊一樣的顏色條也知道燕沉現在的情緒正在劇烈波動。
因為他的脖子到耳尖都紅了。
上輩子加這輩子,我頭一次見到燕沉出現類似「羞赧」的神情。
我十分新奇,原來只需要一點直白的話就可以讓燕沉難以招架,露出冷漠肅穆之外其他更加鮮活的情緒。
那我上輩子自怨自艾隱忍到死到底在圖什麼?
我一邊對上輩子我跟燕沉的結局悔恨無語。
一邊又忍不住感激老天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還有那個讓我察覺到燕沉內心真實情感的能力。
燕沉表面上沒什麼反應,依然一臉面無表情。
但我卻好似從他的表情里體會到了一絲茫然無措。
被敵人圍堵身中數十刀眼都不眨一下的人,竟然會因為一句話變得手忙腳亂。
上輩子我以為他對我從來只有忠誠,沒有感情。
故而也從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絲一毫我對他的情誼。
若早知他會有如此可愛的反應。
那我就是丟下點顏面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由得有些心軟。
燕沉好像終於反應過來,眼看著又要跪,被我一把拖住。
「主子……」
我唯恐他又跟昨晚那樣跟我請罪,乾脆直接打斷他。
「父皇還在宮裡等我,我不能耽誤太久,有什麼話等我從宮裡回來再說。?ū??」
我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經地跟他說:
「待會兒你不用隨我進宮。
「我懷疑這件事跟蕭榮和有關,你去端王府探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跟神仙丸的聯繫。」
「是。」
燕沉已經收斂了所有情緒,一如既往對我的命令百分百地執行。
我深吸了口氣,壓下心裡未知的不安,大步走出房門。
我已經想到了這次進宮肯定會有很多我意想不到的狀況。
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然而進宮後我還是無法抑制驚訝的神情。
御書房裡除了父皇和蕭榮和,還有一個完全出乎我預料的人。
一個本應在去年跟太子先後腳離世的人,如今卻好端端地坐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進來。
我的皇姐,蕭婉檸。
6
我跟蕭婉檸的視線一對而過。
我收斂起心裡的驚濤駭浪,徑直走向中央跪地,恭恭敬敬地對著皇上請安。
御書房一片寂靜,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風雨欲來的緊繃。
我跪在地上低著頭,心跳得越發忐忑。
「啪。」
一隻茶杯猝不及防飛向我,砸在我腿邊。
瓷器破裂的聲音打碎了滿室寂靜。
我身體下意識地緊繃,茶水濺到我的衣擺,上首傳來皇上壓抑不住的咳聲。
「混帳東西!你真是膽大妄為!」
天子一怒,雷霆萬鈞。
我立馬俯首磕頭,露出一副不解道:「兒臣不知父皇何意?」
「你不知?咳咳。」皇上一拍桌子,厲聲道,「那槐蔭堂可是你所開設?槐蔭堂公然售賣神仙丸,朕看你是想造反!」
我神色一凜,心道果然。
我跟槐蔭堂的關係已經暴露了。
燕沉銷毀證據還是慢了一步。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蕭榮和。
意外的,蕭榮和的神情並沒有露出什麼幸災樂禍,反而有幾分陰沉。
我一瞬間泛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然而我來不及細想,又被皇上的咳聲吸引回注意。
當務之急還是先洗清我跟神仙丸的關係。
我立馬俯身又磕了三個頭,個個沉重無比,直磕得我額頭髮燙,這才挺直脊背,揚聲道:
「父皇明鑑!
「槐蔭堂的確為兒臣所設,但兒臣只是想為那些看不起病的貧苦百姓做點事,絕對不可能售賣神仙丸這等違禁之物!
「請父皇還兒臣清白!」
我堅定無畏地直視著天子。
不管我現在被人做局做到哪一步,當下我都必須拿出堅決不知情的態度。
皇上氣得咳聲不停。
我發現父皇的身體似乎比上一世這個時候還要差上許多。
大太監彎著腰替皇上順氣。
屋子裡無人說話,我又鏘聲說了一遍:「請父皇還兒臣清白!」
「孽障!咳、咳咳……」
皇上深呼吸了幾口,狠厲地瞪我:「錦衣衛已經從槐蔭堂搜出神仙丸,也抓到了販賣的夥計。
「那人已經認罪!就連陳公的小孫子都是死於槐蔭堂交易的神仙丸,你開的鋪子,難道你毫不知情?!」
陳家小兒死於神仙丸?
他不應該死於用藥過量的馬上風嗎?!
我心裡一震,百分百確定了蕭榮和也重生了。
燕沉對神仙丸毫不知情,說明這一世我重生前查到的陳家小兒的死因跟上一世一樣。
只有重生之人才知道我們會如何探查。
蕭榮和重生的時間比我早,那他就可以用上一世的發展做障眼法,引導我們查到錯誤的結果。
但蕭榮和為何要如此費盡周章?
既然陳家小兒是在槐蔭堂購買的神仙丸,那他直接把神仙丸的事捅出來,我很難洗清關係。
除非……他想掩蓋陳家小兒的真實死因!
他想掩蓋神仙丸的存在!
我皺了下眉,如果蕭榮和跟神仙丸的生意有關係。
那將神仙丸捅到明面上的人就不可能是他。
我又看了一眼蕭榮和,他的臉色果然算不上好看。
我心裡泛起一絲古怪。
然而這些念頭只是電光火石,我來不及細想,立馬揚聲道:
「兒臣不懂醫術,開設槐蔭堂僅做出資,不做經營,兒臣的確不知!」
我咬緊不知情,說著又是兩個響頭。
「請父皇相信兒臣,定是有人想要汙衊兒臣!還請父皇明察!」
態度拿出來了,剩下的我也只能見招拆招。
這時,一道意外的女聲突然不急不躁地插了進來。
「父皇消消氣,瑞王的為人您最清楚,這裡面說不定真有什麼誤會呢?」
7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蕭婉檸。
我有些詫異,不知道她突然為我說話是什麼意思。
蕭榮和在一旁冷嗤出聲:「人證物證俱在,有什麼好誤會的?」
蕭婉檸看了我一眼,狀似無意地說:「可據我所知,那個被抓的范記似乎是今年二月入的槐蔭堂。」
她似乎加重了「二月」這個時間點。
我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我能意識到蕭婉檸在幫我。
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去回憶這一年的二月我做了什麼。
突然間,我腦中靈光一閃,立刻道:
「今年初,我被父皇派出北巡,二月遇到北地大雪封路,與外界斷了將近一月的聯繫,這事父皇也是知情的!」
果不其然,我把這件事一提出來,皇上臉上盛怒的表情都收了些許。
我心裡鬆了口氣,轉而看向一旁淡定喝茶的蕭婉檸,心裡又警惕起來。
蕭婉檸如何知道範記加入槐蔭堂的時間?
「皇姐是如何知道那夥計加入槐蔭堂的時間?莫不是皇姐也參與其中?」
蕭榮和也想到了這點。
他咄咄逼人地看著蕭婉檸。
蕭婉檸滿不在意地一笑,解釋道:「這事說來也巧了。」
她看向我,我心裡警惕,不動聲色地看回去。
「是我那外伯祖母去歲生了病,好了後卻落下病根。
「皇祖母心疼她姐姐整日病痛纏身,尋了太醫去為她看病。
「太醫開的藥方需長期服用,外伯祖母不願叨擾太醫院,便一直在外抓藥,便是這槐蔭堂。」
蕭婉檸對我微微一笑:
「只是沒想到槐蔭堂竟是六弟出資開設,若早知道,我便求求六弟,還不知給我那外伯祖母家省下多少銀錢呢。」
她語調輕鬆,有著女子的柔和,似乎並未被當下緊張的氣氛所影響。
我心裡並未放鬆,只表面回以一笑:
「皇姐見外了,待證明了我的清白,我就跟掌柜說一聲,免了陳老夫人的藥費便是。」
我說完,看向皇上。
皇上的表情已經徹底平靜下來,他點了點頭,道:「這事朕有聽說。」
如此便是確認了蕭婉檸話里的真實性。
我看到蕭榮和的臉色黑了一下。
接著,蕭婉檸又說:
「那范記加入槐蔭堂時似乎鬧了一些烏龍,外伯祖母進宮找皇祖母聊天時當笑話跟皇祖母講過,剛巧我那次也在,便聽了那麼一嘴,我記得是在今年二月。」
這種事問一下皇太后便知真假,蕭婉檸不可能在這件事上說謊。
果然,皇上聽完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若真是如此,瑞王當真是不知情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蕭榮和已經反駁道:
「若是在二月之前瑞王便已經安排好范記進入槐蔭堂,那也不無不可啊。」
蕭婉檸不緊不慢堵他。
「可據我所知,范記之前一直在雲州老家,二月初才到京城,瑞王當時已經不在京里了。」
「那范記老家竟是雲州?」皇上突然打斷了那兩人的爭論。
我又看向皇帝。
這一屋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每個人都知道點什麼,只有我一頭霧水。
「是。」蕭婉檸恭敬地回應皇帝,「那范記初來乍到不懂官話,曾因為雲州口音鬧出笑話,臣女聽外伯祖母提過一嘴。」
「那便是了。」皇上點了點頭,神情冷淡幾分,「錦衣衛的消息,范記收購神仙丸的渠道便是雲州。」
8
皇上一句話,御書房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一屋子人就我自己跪著。
我跪得膝蓋疼,頭更疼。
這件事的複雜程度超乎了我的想像。
雲州遠離京師,卻已經可以給京城的賣家提供貨源。
這不僅需要原料充足、掌握成熟的神仙丸製作技術,開發靠譜的銷售線路,更需要有很強力的背景依靠做保障。
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本事和膽量來做神仙丸的生意?
這事不能細想,一不小心恐怕真要跟謀逆扯上聯繫。
我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我現在已經能肯定重生的不止我一個人。
而這一世的發展軌跡與上一世不同,自然也是提早重生的人干預改變了事情走向。
我不知道蕭榮和比我早重生了多久,更不知道他提前布好了多少局。
還有蕭婉檸……
現在看來我太過被動,留在這個權力中心跟他們斗反而對我不利。
況且我這輩子也不想再參與爭權,只想帶著燕沉全身而退。
既然這樣,那倒不如……暫且離開京城。
念頭一出,我便開始思索順利離京的方法。
直接逃跑難免會被認為是神仙丸暴露後的畏罪潛逃。
假死的話就更容易讓幕後之人把神仙丸的事全扣到我身上。
我也不想背著這種莫須有的黑鍋和通緝來過這輩子。
這麼想,神仙丸的事我是必須要摻和了。
我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的幾個人。
神仙丸的事肯定要有人去處理。
可若背後主謀之人位高權重,普通官員便很難觸及真相。
再加上現在儲君之位空懸,朝堂各方勢力割據,便是皇上也很難敲定一個合適的人選。
況且……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上首的父皇。
我感覺父皇的身體比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差應該不是錯覺。
不過這一會兒功夫,他便已經難掩倦容,撐著額呼吸沉重。
我垂眸,攥了攥拳,決定賭一把。
我突然行了個禮,打破了屋裡的寂靜。
「父皇,兒臣願請命前往雲州,查清神仙丸一事!」
我瞬間便感覺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跪得挺直,不卑不亢道:「神仙丸茲事體大,前朝便因神仙丸亡國,不能不管!
「再者兒臣也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皇上目光沉沉的看著我,並未表態,卻有股不怒自威。
我並不躲閃,只再行一禮,朗聲道:
「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神仙丸便被列為禁藥,至今已百餘年。
「時至今日,民間百姓早已不再了解神仙丸的危害,那幕後之人必是借著這點蠱惑百姓,才致使神仙丸重現於世。」
我說到這,神色嚴肅起來。
神仙丸的流通,必不是一個兩個人力可為。
光是製作神仙丸的原料藤草便需要大量人力來種植。
就算我現在還未了解全貌,也知道這事必定會牽扯進普通百姓。
或者說,這個屋子裡的人都很清楚這一點。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沉重。
我悄悄環視一圈,發現蕭榮和看著我的目光帶著幾分狠毒,在心裡冷笑一聲。
神仙丸果然跟他有關。
9
我輕咳一聲,繼續道:
「前朝神仙丸泛濫之時,人人為求一粒神仙丸散盡家財,賣妻賣子,燒殺劫掠以致家破人亡,這些血淋淋的教訓,兒臣不願其再次發生!
「兒臣不知這幕後之人了解神仙丸多少,可他為一己私慾,不顧百姓安危,只想從他們身上搜刮錢財,這已經觸及了底線!
「父皇自幼教導我們,身為皇家子,享萬民朝拜,便應為生民立命,護大洲百姓安居樂業,海晏河清。
「兒臣不願見到無辜的百姓被蒙在鼓裡,被傷害,被當棄子。
「請父皇准許兒臣親自前往,查清真相,捉拿那幕後之人,給父皇,也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不行!」蕭榮和猛地站起來,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不為所動,冷淡地看著他對著皇上行禮:
「父皇,瑞王現在還沒有完全洗清嫌疑,兒臣認為不該讓瑞王監察此事。」
「臣女倒是覺得瑞王確與此事無關,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蕭婉檸卻又一次不緊不慢地插進來,駁蕭榮和。
我看見蕭榮和的臉都給氣紅了,心裡有些好笑。
他終於忍不住,對著蕭婉檸怒聲道:
「皇姐如何覺得瑞王與此事無關?就算范記進京時瑞王不在,二人也可通過書信等其他方式往來。
「皇姐這般為瑞王作保,怕不是你跟瑞王合謀吧?」
蕭婉檸冷嗤一聲:「范記在雲州時瑞王有沒有與他交往,端王才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我聞言一挑眉,嗅到一絲意料之外的味道,頗有幾分看戲般看向蕭榮和。
蕭榮和的面色白了一些,他身體一僵,咬牙道:「蕭婉檸,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蕭婉檸理了理衣袖,「雲州知府是惠妃出了五服的侄兒,端王應該也熟悉吧。」
我聞言恍然大悟。
惠妃是蕭榮和的生母,若是這樣看來,雲州知府便是端王一派。
我這個他的對手若想在雲州做神仙丸的買賣而不被他知道,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此看來,比起我,蕭榮和現在的麻煩似乎更大。
我心情瞬間就好了,連在這件事情上一無所知被他們當傻子玩弄我都覺得好接受了。
我氣定神閒地欣賞蕭榮和的氣急敗壞。
「那又如何?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這誰又知道。」
「蕭婉檸——」
「夠了!都閉嘴!」
皇上一聲厲喝,制止了他們兩個人的爭吵。
我看到皇上似乎想說什麼,可剛剛的厲呵牽動身體,又開始不停地咳起來。
蕭婉檸跟蕭榮和都已經收聲,低著頭恭敬地站在一邊不說話。
等皇上順過氣,精神更是不濟。
他倒是沒再罵人,只指著那倆人恨鐵不成鋼地說:
「一個公主,一個皇子,在這像兩個稚子般無憑無據地爭吵,丟不丟人?」
他說完又看向我,我立馬低眉順目,乖巧地等著皇上發話。
「端王說得對,此事你還沒有洗清嫌疑,去雲州監察的人我會另選他人。」
皇上說完便不打算再繼續跟我們交流。
他由著徐公公把他扶起來,居高臨下地掃過我們。
「你們幾個身為皇家子女,莽撞衝動,連自己的手下都看不好,我看你們哪也別去了,好好在家裡反省去吧。」
蕭榮和跟蕭婉寧乖順應是。
我卻不想就此放棄,咬了咬牙,朗聲道:
「父皇若不信我,兒臣願以北關軍半塊虎符為證,兒臣與神仙丸一事絕無半點聯繫!」
皇上霎時停下腳步。
10
我回府的時候燕沉還沒回來。
我脫下官服,坐到椅子上,一口氣喝了兩杯茶,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沒多久燕沉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急著問我:「主子怎麼把虎符交出去了?」
我看到他頭上深藍的顏色條,有些新奇。
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對我的決定提出疑問呢。
看見燕沉的那一刻,我緊繃的精神便漸漸鬆懈下來。
我笑了笑,對他招手道:「燕沉,過來。」
燕沉立馬走過來。
我不等他站穩,便伸手抱住他。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驟然一緊,卻沒有反抗,心裡不由得又軟了幾分。
我沒有抱很久,點到即止地放開他,眼睛盯著他頭頂藍粉交雜的顏色,笑眯眯道:
「你這麼快就聽說了?」
燕沉整個人還有些緊繃,卻仿佛下意識一般回應我:「屬下剛好在端王府聽到的。」
「嗯。」我點了點頭,「這事等下再說,你有查到什麼東西嗎?」
一說到正事,燕沉立馬收起一切情緒,言簡意賅地將他查到的東西都告訴我。
「端王府上沒什麼異常,屬下也未發現任何跟神仙丸有關的東西,只有一點有些奇怪。」
「什麼?」
「端王從兩年前開始,突然每隔三個月就會往京郊的莊子裡送一批舞姬。
「之前我們都以為是端王家宅之事,沒有多加在意,但屬下這次卻在端王府發現一本名冊。」
燕沉的臉色沉了沉。
「那些舞姬一直都是同一批人,只是每次變換不同裝扮,端王也從未去見過她們。」
我瞬間皺起眉頭,這都不需要燕沉多說,任何人知道都會覺得蹊蹺。
而我還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你是說端王往京郊莊子輸送舞姬是從兩年前開始?」
「是。」
兩年前。
蕭榮和兩年前就重生了!
我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難怪他能部署得這麼周全。
要不是我身邊一直有個身手了得的燕沉,蕭榮和輕易殺不了我。
恐怕我都等不到現在重生回來,早就被他搞死了。
我深呼吸了兩口,壓下心裡的煩躁,沉聲道:「找人盯著點那個莊子,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是。」
我知道蕭榮和重生的那麼早,心裡更多了幾分警惕。
我摸著手腕上的檀珠,沉思片刻:「說起來,蕭婉檸這人……」
我斟酌著詞句,不太確定地問:「她一直有參與朝政嗎?」
燕沉沒有對我的猶豫表現出任何疑惑。
他依然恭敬又利落地回答說:
「公主明面上並不參與這些事,但我們之前的情報里,她私下是有接觸一些人的。」
「嗯。」我心裡快速地梳理了一下。
上一世我印象里的蕭婉檸身體不好,一直養在後宮,到她離世都沒有出嫁,更別提參與朝政。
而聽燕沉的意思,這一世她似乎一直有參與一些事。
至少燕沉的話里並未對蕭婉檸與朝臣接觸感到任何奇怪。
我心裡隱隱有個大膽的想法。
既然我跟蕭榮和都能重生,那蕭婉檸是不是也可以?
如果她重生的時間比蕭榮和還要早呢?
我又想到今天在御書房,蕭榮和聽到神仙丸之後的反應。
如果雲州的神仙丸生意真的是他所做,那他應該是最不希望神仙丸暴露出來的人。
而蕭婉檸雖然以陳老夫人為藉口,但她未免也太清楚范記的身份來歷了。
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借刀殺人……
我神情陰沉下來。
我若是沒有重生,知道這件事後必會想盡辦法查出真相。
且現在父皇身體不好,各方勢力拉鋸都進入白熱化,我絕對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選擇離京。
而神仙丸既然在槐蔭堂被發現,蕭榮和也必然會借勢將整件事栽贓給我。
屆時,我們兩個斗到兩敗俱傷,蕭婉檸便可以坐享漁翁之利。
我忍不住冷笑一聲,怪不得她今天在御書房那麼替我說話呢。
她為我辯解,也不過是為了挑起我跟蕭榮和的爭端。
只是她估計也沒想到,我會選擇交出虎符換得離京的機會。
離開京城,便意味著失去了最佳的競爭機會。
縱使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手眼通天,在千里之外還能第一時間應對京里發生的事情。
而我殫精竭慮,為爭皇權部署多年,卻選擇在這個節骨眼離開京城,本身也是一個訊號——
我想退出皇位之爭。
不管蕭榮和跟蕭婉檸是否相信我真的不打算搶了。
但只要我人在外面,雖說失去了最佳的競爭和反應時間。
但相對的,他們想對付我也會增加很多麻煩。
這樣看下來,比起我,他們都必須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對方身上才行。
我徹底想通了一切。
我一個離京的選擇,讓蕭婉檸的算盤落空了。
這個結論讓我心情好了一些。
我看向燕沉,低聲吩咐他讓人看好蕭婉檸,並把她的情報事無巨細地打聽好。
燕沉沉默了一下,問:「主子為何不直接讓我去做這些事?」
「來不及了。」我攤了攤手,「三天後我們出發去雲州,查探神仙丸買賣的事情。」
11
一般來說,這些事我的確會直接交給燕沉,他的效率是別人比不了的。
但這次時間的確太緊張,我言簡意賅地將宮裡發生的事跟燕沉說了。
燕沉沉默地聽著。
半晌,他頂著頭上摻雜進了一點黑的深藍色顏色條,還是忍不住問我:
「所以主子究竟為何要交出虎符?那可是主子保命的東西。」
燕沉知道我被人誣陷感到不爽,更多的卻是擔心我。
我從燕沉頭上的顏色比例里解讀出了他的想法,這讓我心情都好了不少。
我對他勾了勾嘴角,卻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
「燕沉,從我第一次見你到現在已經整十五個年頭了。
「這些年你跟著我,上過戰場,躲過追殺,命懸一線的時刻更是數不勝數。
「雖物質上能享受一些,生活卻絕算不上安生,你可曾後悔過?」
燕沉想也不想就說:「不曾。」
他毫不猶豫的態度取悅了我,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這些年我們過不了安生日子,就是因為我心裡始終想著那個位置,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幫我走向那個位置。」
我認真地看著他,笑意收斂起來。
「若我現在說,我不想要那個東西了,你覺得如何?」
燕沉看著我,依然毫不猶豫道:「主子想如何都可以。」
即使我知道燕沉會這麼回答,還是被他堅定支持我的態度所觸動。
我目光不由地柔和了一下,又有幾分無奈地笑道:「你好歹考慮一下再回答。」
燕沉似有不解。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先聽我說。
「你這些年跟著我,實在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
「我若贏了那個位置,最起碼你這些年受的傷也算有個回報,我自也不會虧待你。
「你想要加官進爵,還是恢復自由之身都可以,再不濟也能過過安生日子。
「可若我放棄爭權,這京城咱們是待不下去了,封地估計也夠嗆。
「你這些年刀尖血海走過來沒了回報不說,指不定以後還要跟著我東躲西藏,你便不覺得我太任性了嗎?」
這些話是我的心裡話,我很認真地看著燕沉。
燕沉微微皺眉,卻並未思考,反而露出一點疑惑的表情。
「主子在說什麼?屬下從未覺得日子過得不好。」
他頓了下,直直地望著我,目光清明,大方坦誠。
「屬下不覺得主子任性,只要能跟主子在一起,屬下過什麼日子都可以。
「跟主子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12
我心跳空了一拍,定定地看著燕沉。
燕沉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未有什麼羞澀或者不好意思。
他仿佛不知道他說出的話意味著什麼,又給我造成了多大的悸動。
他率直又坦蕩,幾乎大方出了幾分清白。
若不是他頭頂的顏色條里夾雜進了一點粉色,我都不敢多想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突然間意識到。
燕沉或許不懂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
可他對我說的、做的,從來都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不加修飾,不摻雜念。
連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情緒。
卻是他清清白白的整個靈魂。
我嘴唇顫了顫,終是忍不住,猛地抱住他。
燕沉不閃不避,任我抱著。
這次,他的身體沒有僵硬,我甚至感覺到他試探地抬起手,虛虛地護在我的身後。
我閉著眼,感受著胸腔里翻湧的情感,好半晌,才啞聲開口:
「交出虎符,是因為唯有這樣,父皇才會准我離開。」
我把頭埋在燕沉脖頸,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才放開他。
「向家統帥北關軍,是自太祖皇帝時便有了。
「這些年來北關軍的忠誠,也早不是一塊半塊虎符能夠決定,只是有些人閉目塞聽,自欺欺人,不願面對現實而已。」
我沒有點名道姓,但我知道燕沉聽得懂。
現在北關軍的統帥是我舅舅向牧雲。
早幾十年瓦剌異動,時不時便要騷擾邊北,也打過幾次大仗。
皇帝要靠北關軍守護邊北,對抗瓦剌,便沒有提過收兵權的事。
這幾年瓦剌安分不少,皇帝便又起了收復兵權的想法。
只因為向家跟北關牽絆太深,一時不好下手,這才拖延至今。
「只要我舅舅還在北關軍,這半塊虎符給他就給了。」
我抬眸看向燕沉,神情嚴肅。
「我想離開京城,這是唯一的辦法。
「燕沉,我剛剛跟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的確想放棄儲君之爭,如果可以,這次離開京城我們就不回來了。」
「好。」
燕沉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低頭笑了下。
在我拿出虎符的那一刻,神仙丸的真相對皇帝來說就不重要了。
允我離京,不過是我用半塊虎符跟他做的一個交易。
可我卻並不打算撒手不管。
在皇宮裡我那番義正言辭的話也並不全是為了說服父皇讓我離京。
神仙丸於普通人的危害是不可逆的,於大洲興衰更是有著深遠的影響。
我雖無意儲君,卻也真的不想再見前朝悲劇重演。
這無關乎它能為我帶來什麼。
只是我的責任和良心罷了。
13
我又跟燕沉交代了一些事。
我既然打算離開,京里的一些事情就要儘快做好安排。
三天時間不多,燕沉聽完我的吩咐便要離開去辦。
我一把抓住他,無奈笑道:「你等下,從昨天到現在你一點沒休息,先睡一覺再說。」
燕沉想走,被我抓著又走不了,不由露出幾分著急:
「屬下不累,這些事還是越快做完越好。」
我沒好氣地瞥他:「你不累我累。」
我走到床邊,抬起手,對他命令道:「過來給我更衣。」
燕沉走過來幫我脫下外袍,只餘一件裡衣。
我躺到床上,往裡挪了挪,對著站在床邊的燕沉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上來睡覺。」
燕沉僵住,難得沒有立刻執行我的命令。
「主子,這不合規矩。」
燕沉乾巴巴地說。
我側身撐著頭,看著他,挑了挑眉:
「我的話就是規矩,還是你認為,所謂規矩比我的命令更值得你遵守?」
「沒有,屬下沒這麼想。」
燕沉飛速否認。
無法,他只能躺到床上。
我看著燕沉像躺棺材板一樣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外側。
他一動不動,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看著床頂。
我哭笑不得,乾脆伸出一隻手,復上燕沉的眼睛。
燕沉的睫毛在我的手心輕輕顫了下。
他呼吸似乎都停滯了。
我望著他,放柔了聲音:「閉眼。」
片刻,我便感覺到手下的眼睫掃了下去。
我沒有立刻拿開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輕聲跟燕沉說:
「燕沉,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懂,不明白,沒關係,我都會慢慢教會你。
「但有一點我希望你明白。」
我望著燕沉的目光逐漸染上放肆的愛意。
「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永遠都會無條件地信任你,我希望你也可以信任我。
「即便有一天你有背了影衛的規矩。
「又或者做了荒唐大膽,你自己都認為罪無可恕的事。
「相信我,我都不會拋棄你。
「所以燕沉。」我聽到自己有生以來最溫柔的聲音,「別緊張了,安心睡吧。」
良久,我感覺手下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14
三日後,我跟燕沉從京城出發。
行至半途時,我們突然聽說雲州那邊貌似起了瘟疫。
而越接近雲州地界,有關雲州發了疫的傳言也越來越多。
我擔心神仙丸已經開始不可控的導致大批人死亡,從而形成的瘟疫。
我不敢耽擱,一路快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到達雲州。
剛到雲州城門口,我便感覺到這裡氣氛的不同。
雲州此地雖不如江南富庶,夜夜笙歌,卻也絕不至於像現在一般處處透著一股蕭瑟。
城門口有士兵把守,嚴查著進城的人。
來之前我們商議,我跟燕沉先假裝錦衣衛跟雲州知府接觸,看下情況。
所以我跟燕沉稍稍易了下容,拿著錦衣衛的官牌跟朝廷密令進了城。
剛一進城,入眼便是臨時建起來的病人坊。
我微微蹙眉。
歷來疫災官府隔離患者都是在遠離城區的郊外。
只有極為緊急的情況下才會在城內設臨時救治處。
我覺得有些奇怪。
拍了拍燕沉的肩膀,我不理士兵的叫聲,和燕沉走向病人坊。
剛走過去,我便聽到一陣爭吵。
「他們的症狀根本不符合尋常疫症的規律,你們按鼠疫來治療根本就是在害人!」
我腳步一頓,看向聲音來源。
兩個抱著包袱的女子正跟守在病人坊門口的士兵據理力爭。
眼看著那個士兵要對女孩動手。
我喊了一聲燕沉,他立刻閃身過去,制住想要動手的士兵。
我緊隨其後,剛走過去就聽到那士兵怒聲喊道:「你什麼人?放開我!」
燕沉不為所動,牢牢地抓著他看我。
我看向那嚷嚷的士兵,亮出錦衣衛的官牌:
「北鎮撫司鎮撫使穆遠明,奉命來查案。」
那士兵臉色一變,氣焰瞬間熄滅。
我看了一眼那兩個女子,見她們沒受什麼傷,這才冷聲道:
「跟兩個手無寸鐵的女人逞兇鬥狠,你們雲州官府就是這麼行事的?」
「不、不是,是小的的錯,大人恕罪!」
那士兵再不復剛剛的囂張,哆哆嗦嗦地不停認錯。
我懶得在他身上多費唇舌,給燕沉使了個眼色。
他立馬會意,順手卸了那士兵的胳膊,把他扔到一旁。
伴著那個士兵的慘叫聲,我轉向那兩個女子,換上一副溫和的面孔問道:「二位姑娘沒事吧?」
那兩女子對視一眼,接著一起向我行禮。
「民女無礙,謝大人相助。」
我這才發現這兩人長得極為相似,竟是一對雙生姐妹。
15
我又寬慰她們兩句,想到剛剛聽到的話,我轉頭打量了下病人坊。
這城裡只有這一座病人坊,可見患了病的人並不多。
但這就很奇怪。
瘟疫的傳染性強,前期又與風寒症狀相似,等發現時多數都已開始蔓延。
可若是說雲州知府敏銳,在瘟疫初期便提前判斷,果斷隔絕病人,那這周圍的守衛數量未免就太多了。
我心裡多了些判斷,這才對兩個女子溫聲道:
「我剛剛聽到你們二人說他們患的不是疫症,敢問這話從何說起?」
她們互相看了看,神色似乎都有些猶豫。
我耐心地等待著,半晌,其中一人張口道:「我們……」
「穆大人!」
一道熱切的聲音由遠及近,打斷了女子想要出口的話。
很快,一個穿著官服的男人便帶著一群人趕過來。
我注意到後面跟著的人里有剛剛帶我們進城的士兵,也就知道了來人的身份。
雲州知府李午康。
李午康一過來便擺著笑臉道:「穆大人,近來事務繁忙,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李大人哪裡的話,雲州現在這情況,李大人辛苦了才是。」
我也扯起笑臉與他客套。
雲州知府是正四品,錦衣衛鎮撫使是正五品。
但因著錦衣衛的特殊性,李午康倒也沒有拿捏架子。
他又嘴上請罪了兩句,接著看向燕沉,又熱切道:
「這位就是錢百戶吧?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見過李大人。」燕沉不咸不淡地抱了下拳,接著便不再說話。
李午康也知道我的官階大,倒也不是很在意燕沉,客套完後又看向我說:
「這病人坊危險,大人別在這待著了,有什麼事我們去府衙聊。」
他說著便要帶我離開。
我隨意看了眼那對姐妹,見她們知道李午康的身份後果然想要說什麼,立馬用眼神制止她們。
那姐妹二人一愣,微微猶豫,好在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我心裡鬆了口氣,還好這姐妹二人是聰明的。
如果瘟疫一事本就是李午康故意傳出來的。
那這姐妹二人一說剛剛的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我不動聲色收回視線,跟李午康來到府衙。
16
李午康寒暄後,清退了所有人,只有他跟通判留下。
我知道他要開始做些什麼,不動聲色等他開口。
李午康露出猶豫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
「大人,聽說你們這次來是因為雲州出現了神仙丸,這可是真的?」
他嘆了口氣,露出一臉疲憊。
「穆大人,本官當雲州知府這些年,雖不敢說有多大功績,但也是兢兢業業,從未鬆懈一天。
「這神仙丸買賣不是小事,若雲州當真有大樁買賣,我不會發現不了。」
李午康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情真意切道:
「這事恐有誤會,只怕有人嫁禍雲州陷害於我,還望穆大人查明真相,為本官在聖上那裡還一個清白啊。」
在他握住我手的那一瞬間,我便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塞到我手裡。
我不著痕跡地垂眸一看,一塊沉甸甸的金錠。
我挑了挑眉,不著痕跡地收進袖子,接著裝模作樣道:
「李大人放心,下官自會盡全力查明真相,如實稟報聖上。」
我頓了下,接著若有所指的說:「不過神仙丸被禁多年,製作方法恐都已經失傳。
「端王說或許是有那麼一個兩個漏網之魚在進行私下交易,也成不了氣候,聖上也認同這話。」
我觀察著李午康的表情,果然見他露出喜色。
我意味深長地笑道:「李大人日理萬機,若是小打小鬧把你瞞過也正常,我相信聖上也不會怪罪於你。」
李午康立馬附和:「那就勞煩穆大人一定要抓住那一兩條漏網之魚了,本官定全力相助。」
他向我作了個揖,片刻,又有些憂慮道:「那瑞王殿下也是如此認為的嗎?」
「瑞王的意見難道還能大過聖上?」
我故意做出疑問的表情。
「可是……」李午康面露猶豫。
我裝模作樣看了看周圍,接著壓低聲音問道:「李大人,這裡說話可安全?」
李午康一頓,立馬點頭道:「穆大人放心。」
「嗯。」我湊到他耳邊,極小聲道,「實不相瞞,瑞王此次離京是惹了聖怒,被趕出來的。
「所以李大人放心,瑞王現在自身都難保,哪還有能耐管雲州的事情?」
我說完,微微退開一些,對著李午康笑笑。
李午康這會兒倒是把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
他琢磨片刻,接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變回那副笑臉。
「我明白了。
「既然這樣,穆大人趕路辛苦,今晚就由我做莊,給穆大人和錢百戶接風洗塵,二位可一定要賞臉啊。」
我自不會推諉,痛快地點頭應下。
17
晚上,李午康擺了一桌極為豐盛的酒席,還請了幾個身姿曼妙的舞娘助興。
我與他飲酒作樂,沒多久便稱兄道弟。
眼見他有些醉意,我這才狀似無意地問道:
「說起來,李兄,我這一路過來到處都在傳雲州發了瘟,可為何京里卻沒有聽到消息?」
我故意看了那幾個舞娘一眼,露出擔憂的神色。
畢竟「穆遠明」來雲州的任務並非是為了疫症。
我雖有意試探,但也不想讓李午康發覺我已經對雲州疫症起了疑。
李午康注意到我的目光,立馬安慰道:
「穆老弟放心,這裡的人絕對安全。」
他臉有些紅,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
「實不相瞞穆老弟,前不久雲州地界突然連續出現好多個高熱不退之人。
「他們症狀相似,發病的時間也差不多,城裡幾個有名望的大夫都懷疑是某種疫症。
「但他們的症狀又與傳統瘟疫有些差異,大夫們一時間也不敢確認。
「這不確定的事我也不敢上報,但萬一是疫症我也不能耽擱啊。
「所以我只能先把他們當疫症隔離起來,再加強城內監管。
「這樣若最後真確定是新型瘟疫,最起碼可以把傷害降到最低。」
李午康苦笑著喝了口酒。
「現在全城有名的幾個大夫都在研究他們的病因,我也已備好奏摺,做好安排。
「只要確認那些人犯的是瘟疫,我自當第一時間上報,請求朝廷援助,絕不耽擱。」
我露出一臉欽佩:「李兄思慮周全!」
李午康卻苦笑擺手,滿面愁容。
「穆老弟這段時間在雲州最好也小心行事。
「這幾日雖未有新增病人,但以防萬一,穆老弟最好還是不要外出了。
「需要什麼東西儘管跟為兄說,為兄找人給你送去,安全第一。」
我立馬換上一臉感動:「多謝李兄吶!」
我又跟他乾了一杯。
酒局結束後,李午康要給我們安排住處。
我以瑞王還沒來,明面上不方便越過他與雲州知府太過親近為由拒絕。
李午康喝多了,也不知道信沒信,但也沒再強求。
我與他道別,直到確定安全後,我才收起演出來的醉意,扭頭問燕沉:
「你覺得這個李午康如何?」
燕沉當了一天啞巴,這會兒也是言簡意賅:「假。」
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看他:「你也覺得他今天都是演出來的?」
「嗯。」燕沉頓了下,又加了句,「這人心機深沉,主子要小心。」
我應了聲「知道」,接著不由自主地冷下臉色。
我現在已經能確定兩件事。
一是李午康一定知道神仙丸買賣的事,甚至他就參與了買賣。
二是瘟疫之事有蹊蹺。
18
一直等回到客棧,我還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小二送來熱水。
燕沉自然地過來幫我更衣。
我略微收回思緒,習慣性看了眼燕沉的頭頂。
我們現在的姿態也算親密,但他頭頂的顏色條卻近乎透色。
我通過這段時間觀察也大概了解了一部分燕沉的心情與對應的顏色。
像這種透色就是他什麼情緒都沒有的表現。
這讓我突然間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暫時將其他事拋到一邊。
我穿著中衣,故意去脫燕沉的外衣。
他手上還抓著我的外袍,整個人定在那裡:「主、主子?」
「嗯?奔波一天了,你不洗嗎?」
我裝作沒看懂他的緊張,理所當然地問。
燕沉乾巴巴地回答:「洗。」
「那正好,一起。」
「一…不、主……」
燕沉語無倫次,卻又不敢動,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變紅。
我忍著笑,很快給他脫掉外袍,又順手解開裡衣的系帶。
燕沉身上白色的裡衣散開,露出精悍的身體和各種縱橫交錯的疤痕。
我眨了眨眼,視線掃到他最靠近胸口的那道傷疤。
疤痕的顏色已經很淡,我卻清楚地記得那是為了保護我而留。
或者說,燕沉身上絕大部分的疤痕都是因為我才留下的。
他是我手上最鋒利的刀。
也是我身前最堅實的盾。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像他一樣將我視為一切。
超越自己的性命,無關倫理道德與黑白對錯。
永遠偏向我,永遠只看著我。
我又想到他拿著匕首捅向自己,也是在這個位置。
一瞬間,我心臟緊縮,剛剛逗弄他的心思都轉化為難以言喻的心疼跟愧疚。
其實我還是有些不明白,我上輩子不過是讓他不要當影衛。
我沒有逼他離開,更沒有強迫他一定要做什麼。
為什麼他就要那麼決絕地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我直到現在都不能完全想通。
我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輕輕地放到那道疤痕上。
「疼嗎?」
我柔聲問。
燕沉頭頂的透色頃刻變成粉紅,卻又跟之前不同,這次隱隱夾雜了一點淡淡的金色。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顏色,有些驚奇,又有些疑惑。
直到燕沉開口,我才恍然理解了這個金色的意思。
他說:「這點傷殺不死我,主子別怕。」
原來金色是他想安慰我。
藍色是擔心,金色是關心。
燕沉不知道我內心真正恐懼的是什麼。
但他依然察覺到我的情緒,笨拙地試圖關心我。
我很淺地牽了一下嘴角,眸光仔細地凝視著他的心口,還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直接命令他不要受傷。
可神仙丸的事情沒解決,我還沒有徹底逃脫權力的漩渦,我沒有辦法對他下這個命令。
再等一等。
等神仙丸的事情一解決,我就帶著燕沉逃走。
隱居山林也好,遊山玩水也好。
遠離那些腥風血雨,陰謀算計……也就不會再受傷了。
「主子。」
燕沉低聲叫了我一聲。
我收回心神,放在他胸口的手滑落,轉而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抬眸,帶著細微的偏執,笑著看他:
「燕沉,無論發生什麼,沒有我的允許,你自己都不能傷害自己。」
我說得很認真。
「這是命令。」
「好。」
燕沉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19
這天晚上,我夢到了許多畫面。
有燕沉拿著刀捅自己的,也有別人拿著劍刺穿他的。
夢裡到處都是一片血紅,無論我怎麼掙扎都救不了他。
我在半夜驚醒,滿身冷汗,最後頂著一腦門陰沉的把燕沉叫出來,命令他躺到床上。
在燕沉錯愕的表情里,我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
直到感受到燕沉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我才感覺滿心的恐懼散去一些,就這麼箍著他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我跟燕沉一直待在客棧,還問李午康的人要了幾樣生活用品。
等過了中午,我們稍作變裝,避開李午康派來監視我們的人,直奔病人坊。
不過一天時間,病人坊附近的官兵增加了一倍。
我和燕沉躲在不遠處的牆後,琢磨著怎麼混進去看看情況。
燕沉突然拍了拍我:「主子,看那邊。」
我順著燕沉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通判鄭平出城的背影。
我一頓,當機立斷道:「走,跟上。」
20
燕沉帶著我,趁守城的官兵沒注意,從一邊翻出去。
我們悄悄跟在通判身後,看著他步履匆匆地進了一座破廟。
我們停在外面,燕沉主動說:「我過去看一下。」
我攔住他,微微皺眉,心裡感覺有些古怪。
這時,有幾個穿著樸素的男人懷抱著什麼東西走過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張望著四周,確定沒人後也進了破廟。
從我們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們將通判圍在中間。
那幾個人看起來像普通的村民,而他們懷裡的東西露出來,看起來像是某種草。
我突然想到之前在宮內看過的前朝史冊。
神仙丸的主要原料就是一種叫「藤草」的植物。
我神色一凜,當即顧不上太多,拍了一下燕沉:
「過去看看,有任何情況就直接抓人,留活口。」
「是。」
我跟燕沉立馬靠過去,剛接近破廟,就聽到裡面有人說:
「鄧大人,這次的藤草品質可比上次好多了,您看這個價格是不是也該稍微給我們提一提了?」
果然是藤草!
我立刻沉聲道:「燕沉,抓人。」
燕沉已經閃身進去,破廟內傳來短兵相接的聲音。
我緊隨其後,剛踏進破廟,突然感覺到一股森冷的寒意從背後襲來。
我本能地側向一旁,一柄刀從我剛剛站的位置劈下。
燕沉大喊了一聲「小心」。
他一個人跟幾個人纏鬥,戰況激烈,一時僵持不下。
襲擊我的人見一擊不中,第二道攻擊已經接踵而來。
我狼狽躲閃,在間隙里終於看清攻擊我的人。
他穿著通判的衣服,卻不是我在雲州府衙見到的那個人。
有人假扮雲州通判,故意引我和燕沉過來!
我立馬反應過來我們中了李午康的算計!
昨日李午康藉口瘟疫的事讓我們不要出門,我也滿口答應。
但他並沒有相信我,反而很確定我們一定會去病人坊探查。
所以他故意找人假扮通判引誘我們,給我們演了這麼一齣戲。
而我們因為發現藤草的線索過於衝動,就這麼直接中了他們的圈套。
我心裡懊惱不已,但現在的情況卻由不得我想太多。
我抽出身上軟劍,剛想回擊,那個假通判卻突然停下攻擊,向後跳開幾步。
燕沉不知何時也被逼到離我不遠處。
他已經解決了兩個人,剩下兩個卻並未緊追,而是突然轉身,跟假通判一起向著破廟門口飛奔而去。
21
我心裡瞬間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隨著他們的腳步掠過,四面八方的陷阱瞬間向我們襲來。
我下意識抬手去擋,再一個瞬間便被燕沉撲倒,牢牢護在身下。
預料中的利器沒有出現,反而是被揚起的漫天粉塵里混雜了淡淡的香氣。
燕沉第一時間捂住我的口鼻,但我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點。
很快,我感覺四肢開始有些發麻,喉嚨被粉塵侵入,胸腔傳來憋悶的感覺。
我意識到自己中了毒,這些人提前埋好毒粉陷阱引我們過來,就是沒打算讓我們活著離開。
趁著毒性還沒有蔓延,我抓緊燕沉的衣服,用眼神示意他趕緊離開破廟。
燕沉的表情很沉,渾身散發著冷厲的森然。
他攙著我衝出破廟,外面果然已經有好幾個人拿著武器等著我們。
燕沉把我護在身後,我憋氣到極限,踉蹌著扶住破廟門口的柱子,忍不住揪著胸口的衣襟猛咳起來。
中毒不比中刀,不了解毒性很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耽誤救治的時間。
燕沉明顯也清楚,他一邊警惕著前面的敵人,一邊止不住焦躁地回頭看我。
我們這會兒全靠燕沉,我不想他因為我分神受傷,強壓下喉嚨里的血腥氣,強打精神對他說:
「我沒事,先把他們解決了,不用留活口。」
我說完猛吸一口氣,胸腔傳來一陣鈍痛,下一秒便忍不住嗆出一口血來。
我聽到燕沉著急地喊了我一聲。
他似乎想過來,敵人卻看準時機攻了上來,他只能轉身迎上。
燕沉似乎動了真怒。
我發現他頭頂的顏色條變成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紅。
但我眼前已經開始模糊,毒性蔓延,我漸漸沒了站著的力氣,只能摸索著柱子坐到地上。
燕沉發了狠,以一敵多,也沒放一個人靠近我。
我隱約看到他的肩膀被人砍了一刀,不由心裡一急,當即便感覺又要吐血。
就在這時,我看到有人從破廟的側面悄悄繞出來。
我心裡一緊,手已經摸上軟劍,強行提了一口真氣,警惕地看向來人。
兩名女子彎著腰快步來到我身邊。
我手裡還抓著軟劍,等她們靠近我才發現。
竟然是昨天遇到的那對雙生姐妹。
22
我微微一愣,因為中毒反應遲緩,就這片刻功夫已經被她們往嘴裡塞進了什麼東西。
等我反應過來,嘴裡已經蔓延開一股甜苦味。
我下意識想往外吐,那姐妹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低聲解釋道:
「這是千年雪靈芝做的藥,能解大部分的毒。」
我沉沉地看著她們,姐妹二人不躲不避,坦然回望。
片刻,我喉嚨一動,把藥丸吞下。
捂著我嘴的那隻手撤開,另一人順勢搭上我的腕脈。
我聽到女子低聲道:「還好毒性沒有侵入心脈。
「大人用內力引導一下,雪靈芝的藥性散開得會更快些。」
我點了下頭,閉上眼,催動起內力在身體里流轉。
雪靈芝的藥效漸漸散開。
我感覺四肢百骸被一股股的熱流沖刷,很快減緩了毒藥帶來的痛麻感。
五感逐漸恢復,我聽到一旁傳來的慘叫聲,還有刀槍掉落在地的聲音。
看來燕沉那邊也結束了。
我引導內力走了一圈便睜開眼,剛好看到燕沉帶著滿身血氣來到我身邊。
「主子可還好?我帶你去找大夫。」
燕沉神情急切,伸手便想抱我。
我虛虛地按住他,搖了搖頭,溫聲道:「我沒事了。」
我感覺力氣略有恢復,便撐著他的胳膊坐直了一些。
接著我看向救了我的那對姐妹,很認真地向她們行了個禮。
「多謝二位姑娘救命之恩。
「二位日後若有所託,在下必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那對姐妹跪坐得端正,聞言擺手道:
「大人言重。
「你們昨日剛幫了我們,我們不過回以恩情,談不上謝。」
我搖了搖頭。
「昨日於我們不過舉手之勞,萬比不過雪靈芝的珍貴,這份恩我會記得的。」
我剛說完,燕沉突然站起來,很認真地對她們做了個長揖。
「謝二位姑娘救我主子性命。」
燕沉平時非必要從不跟別人搭話,更何況是我已經道過謝的情況。
可見他這次的確急了,我感覺他頭頂的藍色都有些發亮了。
我心裡發軟,又有些無奈。
燕沉受傷的情景我還記得,眼看著他自己一點沒有要處理傷口的意思,我只能厚著臉皮主動道:
「勞煩二位姑娘,能幫他也包紮一下傷口嗎?」
我指了下燕沉。
「大概是在肩膀,我不確定還有沒有其他的傷。」
我看向燕沉,他面色尋常,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跡。
對上我探尋的眼神,他也只是平靜地說:「沒有別的傷口了。」
那對姐妹露出震驚的神情,似乎才知道燕沉身上的血跡並不全是別人的。
她們其中一人站起來,帶著燕沉到一邊去包紮。
另一人守在我身邊,我主動問道:
「在下穆遠明,還未請教二位姑娘姓名?」
23
「我叫白時微,那位是我妹妹白時雪。」
白時微對我溫婉笑道。
我聞言,狀似好奇地問:「白姑娘可是大夫?」
「略通醫術而已。」
我略一沉吟。
對白氏姐妹,我其實還有許多疑惑。
比如她們為什麼會剛巧出現在這裡?
還有昨天她們跟官兵爭論的那句話又有什麼依據?
然而還沒等我想好怎麼問,白時微卻先開口道:
「穆大人,你昨日為何不讓我們跟知府說病人坊的事?」
我愣了下,看到白時微輕輕皺起眉頭。
「我跟妹妹自小隨師父學醫,專攻的便是疫病。
「之前我們無意中看見過被抬進病人坊的人,他們雖有發熱,卻既無皮膚潰爛,也無痘瘡遍體,更不曾見人劇烈吐瀉。
「疫病不能單從發熱判斷,況且我們在病人坊附近待了幾天,經常能聽到裡面傳來慘叫跟怒吼,比起疫病……聽起來反而更像是某種癲狂之症。」
我聞言不由變得嚴肅,沉聲道:
「白姑娘可能確定他們患的不是疫病?」
白時微沉思了一下,謹慎道:
「的確不像疫病,至少不是尋常的疫病。」
她似乎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些憤怒。
「雲州的大夫到底怎麼想的?
「那些人的症狀明顯跟鼠疫毫無關係,他們竟然一直開的都是治療鼠疫的藥方,這不是害人嗎?!」
白時微告訴我,她們偷偷去檢查過被倒出來的藥渣,確定病人坊的病人一直在按鼠疫治療。
她們兩個也是因為這件事才去跟官兵爭論,想要見一下開藥的大夫。
結果就差點被官兵打了。
白氏姐妹不知道神仙丸,只是按照經驗推斷雲州的疫病有蹊蹺。
但我知道神仙丸的存在。
聽到白時微的描述,我第一時間就聯想到了神仙丸成癮後發作的樣子。
我本來就對李午康和那個病人坊有所懷疑。
現在看來,病人坊里所謂的疫病患者,恐怕八成都是神仙丸的受害者。
我想到這一路上到處都是關於雲州發了瘟的傳言。
李午康告訴我的明明是還未確定那些人患的就是疫病。
可無論是大夫開的藥。
還是雲州城內官兵把守、處處隔離的樣子。
這些都好似明晃晃地在告訴雲州城內的百姓——雲州就是發了瘟疫。
而且通常來說,隔離疫病患者的病人坊很少會建在城內。
李午康故意將病人坊建得離普通百姓很近,就是為了強化他們有關「瘟疫」的認識。
一件假的事情如果所有人都當了真,那它也就變成了真的。
李午康把雲州城內搞得人心惶惶,讓百姓不敢出門,人人自危。
這樣,我們能接觸的百姓就變得有限,也難以像槐蔭堂那樣,從市面上抓到有關神仙丸買賣的線索。
不過話又說回來,李午康這樣大費周章,說明雲州的神仙丸交易必然已經極為猖獗。
恐怕有不少人像范記一樣,借著某些鋪子的名義兜售神仙丸。
不然李午康也不會冒這種險,直接將全城封鎖起來。
想通這些,我微微眯起眼,對下一步該怎麼做有了大概的想法。
24
我沒有跟白時微說神仙丸的事,只暗示她雲州官府有問題,我們就是為調查這件事而來。
正好白時雪跟燕沉也已經包紮完傷口回來,我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隨口道:
「話說起來,二位姑娘怎麼會在這裡?」
雲州現在易進難出,這破廟的位置又足夠偏僻。
白氏姐妹出現在這的確有些奇怪。
聽到我的話,白時微跟白時雪對視一眼。
白時微點了點頭,白時雪這才解釋說:
「我們是要去樹林東邊的村子,半路剛好看到你們從破廟裡衝出來。」
白時雪指了一下旁邊的樹林。
「我們在遠處看到穆大人的狀況有點不太好,像是受了傷。
「你們昨天畢竟救過我們,我跟姐姐就想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白時雪說得很真誠,我對她們感激地笑了笑。
我吃下雪靈芝有一段時間,體力也恢復了些許。
我招手讓燕沉過來,借著他的力緩緩站起來。
白時微似乎在思索什麼,坐著沒動。
反倒是白時雪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不時地偷瞄一眼燕沉。
燕沉狀似不覺,只低聲詢問我的身體。
我感覺有些奇怪,看了看燕沉又看了看白時雪,剛想說什麼,白時微突然道:
「穆大人,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下。」
白時微站起來,認真地看著我。
她要說的事似乎很嚴重,我感覺她的身體都有些微微緊繃。
我立馬收起其他想法,正色道:
「姑娘請講。」
白時微:「其實我們這次要去的村子裡就有跟病人坊同樣的患者。」
白時雪不知道我們剛剛的對話,聽到這不由著急地叫了一聲。
「姐!」
「沒事。」白時微看向白時雪,溫聲但堅定道,「如果那疫病真有蹊蹺,憑你我二人是改變不了什麼的。」
她看得很透徹。
權力當頭,並非憑藉一把意氣就能抗衡。
我知道白時微準備向我求助便是信任我。
因而我主動向前一步,鄭重地對二人說:
「二位姑娘放心,我可以向二位許諾。
「若雲州疫病真有蹊蹺,不論涉事之人身居何位,我們都必將秉公執法,絕不包庇。」
我認真地看著她們。
半晌,白時雪嘆了口氣,不再阻攔。
白時微緩緩道:
「我跟妹妹今日在病人坊附近遇到一名村婦,她的丈夫近來也出現了跟雲州城內患者同樣的情況。
「她聽到我們討論雲州疫病的事,主動來求我們去看看她丈夫,我們就是在跟著她去村子的路上碰見大人們的。」
白時微頓了下,接著她一字一句,神情嚴肅地看著我說:
「那村婦拿性命向我們保證,她丈夫得的絕對不是疫病。」
25
白時微的話讓我心裡的懷疑更深。
這村婦如此確定不是疫症,明顯就是知道內情。
但一個普通村婦怎麼會知道神仙丸的內情?
除非……她參與了神仙丸的某個環節。
我突然想到了在進破廟前那些人引誘我看到的「藤草」。
想要大批量地販售神仙丸,原料的供應就必須要跟上。
藤草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推廣種植的農作物。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單獨劃出一片地,專門找人來種植藤草。
難道那村婦所在的村子跟藤草的種植有關?!
我心裡凜然,當即決定先跟白氏姐妹去那個村子看看。
白時微說帶她們過來的村婦不放心家裡的丈夫,在白氏姐妹來找我們時就先回了村。
她們的村子叫吳家村。
村婦給白氏姐妹留下了去吳家村的方法,我跟燕沉便跟在白氏姐妹身後一同過去。
路上,我把白時微說的話和我的猜測都講給了燕沉。
他聽後略一沉思,說:「等到了吳家村,我去附近找一找藤草種在哪。」
我點了點頭。
白氏姐妹在前面,我也不好對燕沉動手動腳,只是並肩走著。
我低著頭想事,沒注意到腳下,不小心被絆了一下。
燕沉一把扶住我,我剛想跟他說沒事,他卻突然低聲道:
「主子,我背你吧。」
我愣了下,略有詫異地抬頭,就看到燕沉頭頂深深的藍色。
他以為我是體力不支腿軟了嗎?
我跟燕沉現在的距離,我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味。
這個人每次都這樣,不管自己受多重的傷,爬也要爬到我面前先確認我的情況。
他曾雙目失明還背著我從崖底爬回了山頂。
也曾拖著斷腿把我從敵國帶回北關軍的大本營。
這些年他為我出生入死,受過的傷不計其數。
但我已經不需要他為我賣命了。
從今往後,我要教會他看重自己。
嗯……然後再學會來愛我就更好了。
這麼想著,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你背我,肩膀不疼?」
燕沉愣了下,很快回道:「小傷不礙事,不疼。」
「但我挺心疼的。」
我側眸睨了他一眼,說的也是真心話。
燕沉僵了一瞬,半晌,他的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他有幾分無措道:「主子不用這樣,這對屬下來說真的是小傷,不值一提。」
如果說剛剛那句話多少還有點調侃他的意思。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真的開始感覺心臟又軟又疼。
我一時忘了白氏姐妹就在我們前面不遠處,抓起燕沉的手就按在我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