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姜枝分手了。」
「她那時問我要你的保送名額,現在卻又改口要我帶她出國。」
「她又哭又鬧,說我既然能花錢供你讀國際中學,怎麼就不能帶她出去念書。」
「還說我根本不是真心喜歡她。」
我想起姜枝哭著找我的那次。
原來不是來借錢,是想向我取經啊。
我斂了斂眉:
「那不是正好?你把姜枝帶過去,她又能照顧你。」
他忽然紅了眼:
「那麼你呢,許晚喬?」
「你願意陪我去嗎?」
「就像中考時一樣,我給你出學費,我們還是——」
我看著他眼中隱隱閃過的希冀和委屈。
中考那年。
他冷著臉罵我拿前途開玩笑。
如今卻已是雲泥之別。
於是我溫聲問,「你這些話,你父母知道嗎?」
他面露疑惑。
沒過幾天,沈家知道了沈星野來找我的事。
溫姨特地尋我過去:
「星野那混小子言行無狀,你不要介意。」
「他爸已經訓過他了,說你錄的是頂級學府的王牌專業,前途不可限量。」
「再怎麼也不可能叫你委屈去國外陪讀。」
我笑著乖巧:「溫姨和沈叔一向對我照顧有加。」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在狀元訪談節目裡幾次感謝沈家,我們都看到了。」
「你是個好孩子,星野這些年有你陪著,是他的福氣。」
「是我們該謝你才是。」
「讀大學時若是遇上什麼,缺什麼,就和溫姨開口,知道嗎?」
我溫順應下。
那檔訪談里,我幾次感激涕零提到沈家對我的幫助。
果然在節目播出的次日。
沈氏企業資助出高考狀元、全心全意愛護人才的相關新聞稿已是鋪天蓋地。
採訪視頻更是在沈家產業的巨幕屏上滾動播放。
關鍵詞的流量拉滿。
群眾好評如潮。
沈家旗下控著好幾家新媒體的股。
對這種真正的上位者來說,永遠審時度勢做出當下利益最大化的抉擇是基操。
與沈家博得滿堂彩相較。
沈星野失去一個無足輕重的玩伴根本不值一提。
我微微安了安心。
這一局走到這裡,算是我大獲全勝。
如果我隨沈星野出國讀書。
那麼幾年之後。
沈家必然與勢均力敵的世家聯姻。
屆時我能得到的東西。
全然取決於我是否Ŧũ₉識趣,以及沈家是否心善。
但從此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將真正和沈家這艘巨輪綁上關係Ṫúₕ,即使只是名義上的關係。
對我而言也足夠了。
9.
沈星野被沈家押去了北美。
我也順利升入大學。
認識了很多優秀的新同學,選修了很出名的教授的課,也拿了不少頗具含金量的獎。
每一天都沒有荒廢。
大二的時候,我談了男朋友。
那是個很陽光的男孩子。
陸時嶼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每一次投籃都能贏得幾乎要掀掉體育館天花板的ŧṻₕ尖叫。
後來他在月光下小心翼翼向我表白。
我忽然想起了沈星野。
同樣出類拔萃的一張臉,同樣鋒芒畢露的少年氣。
我沒有拿誰當誰替身的意思。
我只是在想。
在人生最燦爛的年紀里,我也該好好獎勵一下自己。
無關家世、無關背景、無關未來。
僅僅是一段輕鬆、美好且自由的限時體驗。
我接下了陸時嶼的玫瑰。
與陸時嶼戀愛的第三個月,我們在街頭遇到一位流浪畫家。
他興致勃勃非要拉著我坐了一個多小時。
得到一副手作合影。
我沒忍住曬了朋友圈。
一時激起無數追問,也收到了數不清的祝福。
只有沈星野回了個問號。
我左思右想,然後回了他一個笑臉。
覺得很是妥帖。
畢竟他一個字沒說,我也不算失禮。
共友評論他都能看見,怎麼想就是他的事了。
但次日的傍晚。
我和室友從食堂往宿舍走,卻在樓下見到了一個意外的身影。
沈星野。
他穿著一件黑色 T 恤靠在牆邊,滿身的風塵僕僕。
但仍然是卓爾不群的。
他遙遙向我招手,「許晚喬。」
室友們帶著滿臉揶揄先上了樓。
沈星野跟我走在學校的人工湖邊。
我問他:「你們現在是什麼假期嗎?」
他搖了搖頭。
我有些訝然,不過轉念一想,他一去兩年,的確沒回來過。
去年除夕還是溫姨他們飛去了北美與他團圓。
他轉頭看我:
「許晚喬,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昨晚看到你發的那條狀態,我睡不著。」
「連夜飛了回來。」
「在你學校門口卻又不敢進來,一路問人,才找到了你宿舍樓下。」
晚霞絢爛,映得他一雙眸子星光瀲灩。
他沉沉看著我:
「許晚喬,那是誰?」
我垂眸,「我男朋友。」
他緊抿著唇,好半天才艱澀開口:
「是……是什麼樣的人,他對你好嗎?」
「是比我大一屆的學長,對我很好。」
沈星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準備往回走時。
他扣住了我的手腕:
「許晚喬,為什麼?」
夕陽落了山,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我錯眸望去,竟隱隱從他眸里看到了淚光閃爍。
他哽咽道:
「如果他可以,為什麼不能是我?」
「我知道我一直對你都很壞,可兩年前我就想跟你說。」
「我會改,我會對你好,我從來沒喜歡過旁人。」
「和姜枝在一起,是為了氣你,你總是人在我身邊,心卻若即若離。」
「拿走你保送名額,也是想逼你陪我出國念書。」
「許晚喬,我真的很喜歡你……」
10.
他伸手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整個人伏在我的肩窩止不住發抖。
有溫熱的液體划過我的頸部。
是他哭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輕聲開口:「然後呢?」
他渾身僵住。
我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呢,沈星野?」
他紅著眼,欲言又止。
「可以是他,因為他人好、長得好、球打得好,脾氣也好。」
「或者是任何理由。」
「為什麼不能是你?」
「因為……你是沈星野啊。」
沈星野艱難搖頭,眸子裡隱隱閃過很多很多的情緒。
懊悔、愧疚、悲痛以及最後的無奈。
卻再說不出話來。
兩年未見。
他的成熟比我來得更凶更猛。
熱血上頭跨越半個地球飛十幾個小時來見我。
不過是為過往十幾年的不甘畫上句點而已。
獻祭了青梅。
往後的路自然光明坦蕩。
我的聲音幾乎消散在晚風裡。
「沈星野,回去吧。」
「回去擁抱你的世界,就像……沈叔和溫姨那樣。」
沈星野閉了閉眼。
「對不起,晚喬。」
暮色沉沉時, 他踏上了飛往北美的航班。
臨睡前我刷了一會朋友圈。
意外看到沈星野更新了一條狀態:【明月高懸, 照我獨行。】
配圖是一張幾千公里的高空俯拍。
我抬眸往窗外望去。
分明是夜色寂寥不見一絲星光,更無半分明月。
不少同學在評論區留言。
我沒細看。
過往十幾年, 我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
母親的、繼父的、沈家的、我那群衣食無憂的同學們的。
事實上除了高中少數幾個以嘲笑我為樂的男生外。
我和所有人都處得不錯。
沈星野的心意我一早就清楚。
我當然不否認他曾經也對我好過。
例如幼時總將好吃的留給我。
例如中考時即使冷言冷語, 我也從中聽出了一絲關心。
再例如高中硬生生逼著那群紈絝子弟當著全校的面向我檢討。
可我那幾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
記錄的不僅是他的跋扈。
更是我日復一日的小心翼翼和委曲求全。
即使一點點揣摩到了他的喜歡。
可那又怎樣?
我始終清醒。
既不會拿前程賭愛情,也不想在玻璃渣里撿糖吃。
今晚的話全是專門說給沈星野聽的。
每一個字都是為他量身打造。
我心緒平和進入了夢鄉,睡得異常踏實。
我想, 在沈星野這裡。
我已經完成了最完美的處理方式。
11.
大四的時候, 我拿到了全獎赴德深造的機會。
也順勢跟陸時嶼分了手。
他比我早一年畢業,也先進入工作。
在有意無意打探過我的家境後。
他說,「晚喬,我們門當戶對, 等你一畢業就可以結婚,生幾個孩子, 享天倫之樂。」
哦。
他家也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和我繼父的確不相上下。
他甚至想得很周全:
「你弟弟雖年幼,但我是獨子,我父母一定會竭盡全力庇蔭我們小家的。」
我沒反駁。
但扭頭申請了赴德國讀碩士的名額。
說起來, 這個名額競爭激烈, 我能拿到, 還借了一點沈家的勢。
我績點全優, 又有導師極力推薦。
但仍無十足把握。
於是我給溫姨打了電話。
悄然展翅的雛鷹, 也要學會恰當示弱。
既達目的。
也令強大的盟友安心。
方能計深遠。
三年後我畢業回國。
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多方條件下。
我的事業如雨後春筍般節節攀升, 幾乎勢不可擋。
先來找我的卻是繼父。
與高考後的那次談話不同。
這一次, 他連誇我幾句的場面話都懶得說。
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
「晚喬如今也二十六七了吧?我聽說,沈家已經在相看合適聯姻的世家了。」
「晚喬雖然不是我親生, 但也喊了我十幾年爸爸。」
「我為人父, 也早早替女兒選好了乘龍快婿,你看何時抽空去見一見?」
「也別讓你母親擔心, 你弟弟也快升初中了。」
沈星野這幾年談了不少女朋友。
我與沈家的數次來往, 他也從不知情。
是以讓他生出了這般一舉多得的心思。
我問母親怎麼看。
她卻避開我的視線:
「女孩子到了年紀嫁人, 天經地義。」
「公司的事就先放放, 如今有你爸,往後弟弟大了也可幫你。」
「他替你選的那夫家不錯, 我也是看過的。」
我笑了兩聲沒說話。
覺得這些年他們真是空長了年紀。
難怪沈家照拂多年,他們卻仍毫無長進。
隔了幾日。
我出席了一場女童保護的公益活動, 並當場向基金會捐了款。
鏡頭裡,我淚盈於睫表示:
「童年的陰影是一生的枷鎖, 和下意識的條件反射。」
「保護女童不受侵害,重中之重是防止身邊的熟人犯案。」
繼父的生意忽然就開始接二連三地爆雷。
先是公司出狀況, 緊接著又爆出了一些他個人的品行污點。
連我都有些意外。
沒想到他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混了幾十年。
沒什麼成績,把柄倒是落了一堆。
不過三個月。
他積攢了一輩子的家業,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勢頭全面崩了盤。
當初怎麼起的高樓,如今便怎麼塌陷。
一家又一家的合作商與他解約。
但他倒了, 大家的生意還得繼續做。
我悉數簽下。
一切順勢而為,幾乎沒費什麼功夫。
我的事業又上了一層樓。
又過了兩年。
我與那批新合作商們的磨合已進了佳期。
徹底站穩了自己的地位。
二十八歲那年,沈家終於給沈星野定下了稱心如意的婚事。
溫姨特意給我發來請柬。
「晚喬和星野有一起長大的情誼, 也就算我半個女兒。」
「這等好消息,也該分享給你才是。」
彼時我正在納斯達克完成敲鐘。
自然含笑恭賀。
時代廣場的巨幕亮起, 入目一片燈火輝煌。
我舒舒服服地泡了個花瓣澡。
回首細看。
我如履薄冰走過的前二十八年,已是一句輕舟已過萬重山。
人生的序幕剛剛拉起。
往後的日子卻是——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