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輕輕推到他面前。
照片是在他的車裡拍的,窗外是雨夜,霓虹燈的光暈模糊。孟書瑤整個人探進駕駛座,正閉著眼吻他。
江硯之當然沒有推開。
江硯之的呼吸瞬間亂了,他抓起照片,眼神里滿是慌張:「這是個意外!是她......是她突然親上來的!」
「過程不重要,江總。」我平靜地看著他,「重要的是,你們親了。全公司的合作方都知道你家庭美滿,你猜他們看到這張照片,會怎麼想?」
我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嘲諷。
「還是說,你其實求之不得?況且你難道不想要你的親生兒子,有一個團圓完整的家嗎?」
他死死地攥著那張照片,指節泛白,眼神劇烈地掙紮起來。
我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猶豫。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動搖了。
江硯之不肯離婚,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們的財產深度捆綁,公司更是他如今的一切。
他捨不得。
摸清孟書瑤把孩子送去了哪家幼兒園,其實並不難。
在我們鬧離婚的期間,為了履行他「父親」的職責,江硯之開始每天親自接送孩子,朋友圈裡也開始若有若無地曬一些父子溫馨的日常。
他在向我示威,也在為自己和孟書瑤的未來鋪路。
我冷眼旁觀。
直到這天深夜,我接到了江硯之的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疲憊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今天......我去接航航放學。」他聲音乾澀地開口。
我沒做聲,靜靜地聽著。
「有幾個孩子欺負他,推他,罵他是沒爹的野種。」
「我衝過去告訴他們,我就是航航的爸爸。」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電話已經斷了。
然後我聽見他一聲壓抑的,仿佛自嘲般的低笑。
「可那幾個接孩子的家長......她們就站在旁邊,捂著嘴笑。她們說,誰不知道航航媽媽是單親媽媽,這孩子啊,指不定是生了誰的私生子。」
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道:
「沈星眠,我答應你,我們離婚吧。」
「我不能......不能再讓航航,變成曾經的我。」
9.
其實我知道,江硯之就別人口中的私生子,跟他媽媽吃過很多的苦。
那些被稱作「野種」的過往,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也是他如今為航航奮不顧身的唯一理由。
如果航航真的是他的兒子,我甚至能理解他此刻的共鳴。
但這與我無關。
次日我們在公司會議室見了面,雙方律師都在。
我將那份婚前協議的複印件推到他面前,上面「不忠者凈身出戶」的條款被紅筆圈出,格外刺眼。
江硯之死死盯著那行字,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頭,眼球布滿血絲,聲音嘶啞:「這份協議不公平!公司是我一手打拚出來的,憑什麼?」
我笑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語調輕蔑。
「不公平?江硯之,白紙黑字,你親手簽的字。怎麼,想耍賴?」
我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
「那就法庭見。我耗得起,就怕江總你耗不起。更怕我們夫妻反目、對簿公堂的消息傳出去......公司,能耗多久呢?」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沒再給他多餘的眼神,直接讓助理聯繫了搬家公司,把他所有的東西打包,送去了他給孟書瑤母子新租的那個高檔公寓。
算是替他一家三口全了團圓。
在律師的幾輪拉扯後,江硯之徹底妥協了。
他同意用一筆天價,買斷我手裡所有的公司股份。
我幾乎沒有猶豫,痛快地在協議上籤了字。
領離婚證那天,天氣很好。
走出民政局大門,江硯之忽然叫住我。
他站在台階下,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落寞里。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欲言又止了半天,才低聲開口:「星眠,我......其實沒想過真的和你分開。」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疲憊和所謂深情的臉,只覺得一陣反胃。
「別說了,江硯之。」我輕飄飄地打斷他,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捲起來的紙,上面還綁上了蝴蝶結,塞進他手裡。
「對了,送你一份新婚禮物,祝你和你的初戀......百年好合。」
我沒再看他是什麼反應,轉身就走,步履輕快。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
一周前,我就賣掉了名下那套我們曾共同居住的房子,將所有資金轉入新的帳戶。
然後我換了手機號,買了一張去往南方的單程機票。
我開啟了一場為期半年的漫長旅行。
從蒼山洱海到雪域高原,從江南古鎮到漠北風沙,我用腳步丈量山河,用新的風景覆蓋舊的回憶。
半年後,我回到這座熟悉的城市。
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心境卻前所未有的開闊平靜。
我用那筆錢,註冊了一家新的投資公司。
開業酒會那天,賓客雲集,觥籌交錯間,我無意中再次聽到了江硯之的消息。
10.
給我敬酒的是個圈內小開,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
「沈總,你聽說了嗎?江硯之的公司快不行了。」
我晃了晃杯中的香檳,不置可否。
江硯之那個人只會埋頭搞技術,但公司的運營和財務都是我來,我離開的時候還跟著我離職了一批員工,江硯之自己自然扛不住
尤其他還被私生活絆住腳。
聽到別人嘲笑江硯之給別人養兒子不算,還被孩子親爹打了一頓。
我心裡「咯噔」一下。
遺憾,真是遺憾。
這麼精彩的現場版,我居然錯過了。
而我和江硯之的公司業務高度重合,三個月後,我們就在一場新能源項目的競標會上狹路相逢。
他坐在我對面,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下的烏青連厚重的遮瑕都蓋不住。曾經筆挺的西裝,此刻也顯得空蕩蕩的,撐不起他頹唐的氣場。
他看到我,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複雜的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閻羅。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嘴唇翕動,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
我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徑直落座,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競標文件上。
結果毫無懸念。
我帶著我的團隊,以絕對優勢拿下了這個合作。
會議結束,我踩著高跟鞋,領著團隊意氣風發地走出會議室。
「星眠!」
一道嘶啞到幾乎破音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江硯之幾步追了上來,攔在我面前。他眼球里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我,聲音都在發顫。
「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身後的助理和團隊成員都識趣地停在遠處。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
他哽咽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航航......他不是我兒子。那份親子鑑定,你為什麼不早點給我?」
他的質問,像一記打在棉花上的拳頭,軟弱無力。
我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我歪著頭,故作驚訝地看著他。
「親子鑑定?江總,你說的是我送你的那份『新婚禮物』嗎?」
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嘲諷地勾起嘴角,一字一句。
「可是我記得,當初是你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航航跟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我往前湊近一步,直視他崩潰的眼眸,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我以為你根本不需要那張紙來證明。」
「怎麼,」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江總,你忘了?」
11.
江硯之應該是沒忘,但他也沒臉。
在我回來後,他不知道哪裡弄來我的聯繫方式,竟然開始重新聯繫我,甚至不斷和我回憶過去。
還不停告訴我,當初他在發現自己不是航航的親生父親的時候,就已經和孟書瑤劃清界限。
可是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星眠,我已經和孟書瑤斷乾淨了,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星眠,你還記得嗎?我們公司拿到的第一筆融資,那天晚上我們在江邊坐了一夜......」
我正坐在寬敞明亮的落地窗前,給我的貓梳毛。
我聽著電話里江硯之喋喋不休的回憶,終於開口打斷。
「想證明你愛我?」我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他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星眠,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我低下頭,指尖輕輕划過湯圓背上那塊巴掌大的、毛色稍淺的疤痕。
「也行啊,」我輕笑一聲,「湯圓這塊疤,當初多大,你也去身上燙一塊一模一樣的。燙好了,我就信你。」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倉皇的呼吸。
我嗤笑一聲,掛了電話。
可我沒想到,三天後他的助理會哭著打電話給我,說江總在家「失手」被高溫沸水大面積燙傷,送進醫院了。
我提著一籃開得最燦爛的白菊,推開了病房的門。
江硯之躺在床上,身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像個滑稽的木乃伊,只露出一雙憔悴的眼睛。
他看到我,黯淡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
「星眠!你來了!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他激動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我將花籃放在床頭柜上,純白的菊花和他慘白的臉相映成趣。
「江總,想多了。」我輕笑一聲,拉開椅子,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坐下,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他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受傷的固執。
「沒關係,星眠,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他喘著氣,急切地看著我, 「公司沒了就沒了,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就一定能東山再起!像我們當初創立它時一樣!」
「我們?」我憐憫地看著他,「江硯之, 你是不是忘了看新聞?你剩下的那幾個核心員工,認為跟著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認不清的老闆沒前途,已經帶著你手上僅剩的幾個項目, 集體跳槽到我這裡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著,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不......不可能......他們怎麼敢!」
他情緒激動, 掙扎著想要起身, 卻被紗布和傷痛死死地釘在病床上。
我欣賞著他崩潰的模樣, 覺得時機正好。
我站起身,緩步走到他床邊,俯下身,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對了,」我笑盈盈地,聲音卻輕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搖搖欲墜的理智上, 「你好像還忘了一件事。」
「我們當初領證前, 簽過一份婚前協議。」
他猛地一震, 瞳孔驟然緊縮。
我看著他驚恐萬狀的臉, 嘴角的弧度越發完美, 一字一頓,吐字清晰。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你如果背叛婚姻, 將——」
「凈、身、出、戶。」
我直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一敗塗地的男人, 笑容明媚。
「我這次回來呀,就是為了讓你履行約定的呢!」
12.
我從來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尤其是被背叛之後。
我怎麼可能真的看著江硯之用錢, 來買回自己在公司的絕對控制權。
畢竟那些錢本就應該是我的。
我用強硬的手段輕易吞併了江硯之的公司,聽說他被醫院趕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傷疤已經潰爛, 都是因為請不起護工而流下來的膿水。
至於孟書瑤,她當初和江硯之分手, 就是認為江硯之沒有前途。
後來是找了個有錢男人,但對方癖好特殊,將孟書瑤折磨的半死不活, 孟書瑤廢了不少力氣才離婚。
其實當初她早就看到了江硯之,就連去那家超市上班, 也是有意為之。
我在調查孟書瑤的時候, 就已經查的一清二楚。
就連孟書瑤在糾纏江硯之, 江硯之心軟, 真要給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航航一個家時, 也是我的人及時通知孟書瑤的前夫。
對方當然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喊別人爹, 於是又用見不得人的手段,帶走了自己的前妻。
江硯之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一無所有。
三天後, 有人發現他留在岸邊的遺書。
上面通篇寫著對不起,但我只慶幸,這些廢話不是我在聽。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