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蔣悅課後向霍城請教問題的。
有兩人一起在食堂吃飯的。
有兩人在林蔭道上散步。
......
看起來像關係很好的師生。
但兩人眼神相觸間的笑意。
我很熟悉。
以前,霍城看我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楊陽也在 A 大讀研,和蔣悅同一個專業。
拍到這些照片,不足為奇。
「葉子姐,我先幫你收集渣男出軌證據,怎麼辦你自己決定。」
「謝謝,有好的項目,我會介紹給你哥的。」
「葉子姐,我幫你做這些,不是為了我哥的生意,是為了你。」
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我微微一怔。
楊陽比我小五歲,是 A 大校草。
外形條件比當年的霍城更勝一籌。
聽他哥開玩笑說,學校里追他的女生。
瘋狂程度都趕???得上追星了。
這樣的人,怎麼會喜歡我這種頭髮都斑白的老女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輕鬆地回了句:「謝謝弟弟的關心。」
剛收拾好準備下樓出門。
便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
霍城帶著蔣悅走了進來。
兩人挨得很近,就差十指相扣了。
我站在樓梯上,靜靜地看著他倆。
蔣悅抬頭看見我,驚呼一聲:
「霍老師,她怎麼會在你家,是你媽媽嗎?」
「難怪之前來學校找您呢!」
「阿姨好年輕啊,看起來才四十出頭呢!」
霍城抬眸看了我一眼,聲音毫無波瀾:「我未婚妻。」
蔣悅看起來似乎有些慌了,忙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眼神不好,原來是霍太太啊!工作一定很辛苦吧,頭髮都斑白了呢。」
霍城沒有出聲。
蔣悅繼續道:「不好意思霍太太,我的房租到期了,暫時沒地方住,霍老師決定收留我幾天。」
說話間,緊緊攥著霍城的袖口。
整個人都快黏在霍城的身上。
霍城靜靜地看著還在樓梯上的我。
淡淡道:「我學生來家裡借住幾天,你讓人收拾一間客房出來。」
我笑了笑:「既然是學生,為什麼不住宿舍?」
女孩忽然哭了:「霍老師知道的,我家貧又好強,長得好看,在學校經常被家境好的同學霸凌,我不敢回宿舍住。」
霍城看向我,有些生氣:
「讓人自揭傷疤很有意思?不是人人出生就是你這樣的大小姐。給她安排帶陽台的客房,她有抑鬱症,需要陽光。」
我正要反駁,忽然一聲清脆的碎瓷聲響。
我費盡心思收集的青花瓷花瓶,此刻碎了一地。
而始作俑者蔣悅,一臉無辜地看向霍城。
一雙鹿眼含著淚水,楚楚可憐道:
「霍老師、霍太太,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可以賠的。」
我怒火中燒。
這個花瓶,普通人都可以看出來價值不菲。
家裡來了客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摸一摸。
我就不信她看不出來。
我氣笑了:「賠?你用什麼賠?價值千萬的藏品,還是特意放在博古架角落,如果不是故意,怎麼可能掉下來?」
蔣悅哭出聲來:「霍老師,都……都是我不好!我沒見識,第一次見這麼好看的花瓶,就想摸摸看,誰知不小心碰掉了,我知道我不配,這輩子做牛做馬,我都會把這個花瓶賠給霍太太的。」
霍城憤恨地看著我。
「白葉,收一收你的大小姐脾氣,不要仗著出身好,就欺負人。」
而後溫柔安慰蔣悅:
「誰說你不配!你配得上這世界上最好的。不過一個花瓶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你安心住下來,這是我的房子,誰也趕不了你。」
「我一會兒還有個研討會,先過去了。」
說完,他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蔣悅站在大廳的碎瓷邊,仰頭,沖我挑釁一笑。
「老女人,又見面了!」
「阿城說,他好討厭有白頭髮和皺紋的女人呢!」
我慢慢走下樓梯,笑道:
「是嗎?你也遲早會有皺紋和白頭髮。」
「但一定不會有我這麼多資本。」
蔣悅冷笑:「這可不一定。阿城說過,我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他會給我的。不像你,什麼都靠自己去掙,把自己熬得又老又丑,被男人嫌棄。」
我笑而不語,出門給霍老先生打了個電話。
「霍董,您的提議我考慮好了。我願意去海外開拓市場,但我有個條件。」
霍老先生十分激動,問:「好好好,什麼條件你儘管提。」
我頓了頓,微笑:「我要霍城名下所有股權。」
霍老先生沉了嗓音:「你知道這不可能,畢竟他是我兒子。」
我微笑:「霍董,這麼多年我給霍家多掙了多少,您心裡應該清楚,霍城名下那些股份,換一個海外商業帝國,孰輕孰重,我相信您是有考量的。」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
我耐心等著。
許久,霍老先生咬牙道:「好,但我希望你儘快動身,越快越好。」
我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蔣悅,道:「今晚的飛機。關於我去海外這件事,希望您暫時不要告訴霍城,我怕他擔心我。」
霍老先生立馬同意了。
對於霍老先生而言,霍氏集團的前途命運,是他唯一關心和在乎的事情。
有能者居之,也是他一貫的用人原則。
這也是霍家能在跌宕起伏的市場環境里,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
當晚,我簡單收拾了下行李,坐上了最近的航班。
飛機上,我給霍城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花瓶碎了,我們也回不去了,分手吧。」
7
到了海外,我換了所有聯繫方式。
全身心投入到新的挑戰里。
以前顧慮霍城,一直沒同意霍董的提議。
但現在我發現,其實我的骨子裡就熱愛挑戰。
熱愛這種開疆拓土的成就感。
我夜以繼日地工作。
休假就到處去旅行。
環遊世界。
累到腦子放空,倒頭就睡。
讓自己沒有時間,去緬懷過去,悲春傷秋。
十八歲成人禮上,霍城抱著我。
他說葉子,跟著我,以後不會讓你受半點苦,我會給你全世界。
他規劃好了全世界旅遊的計劃。
說那些浪漫的地方。
他會帶著我,一個個走過。
後來他沉迷於生物學研究。
我為了他的夢想,承擔起了本該他承擔的重任。
在危機重重的商場中廝殺出一條血路。
可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一次次推遲我們的旅行計劃。
其實那時我就發覺不對勁了。
某個深夜,他熟睡後的手機忽然亮起。
一條信息映入眼帘。
「霍老師,謝謝您這次帶我出國參加研討會。我從小到大都沒出過國呢,是您帶我見到了不同的世界。仰慕您的小悅悅。」
第二天我質問他,他敷衍道:
「優秀學????生,帶出去見見世面,也好幫我搞研究。」
那時,我就知道。
那個把我視作唯一的霍城,不見了。
可當時我的心中還留有幻想。
或許只是短????暫地開小差吧。
過段時間他便會回過神來吧。
可這一開小差,便開了很久。
久到,我不願等了。
8
楊陽仍舊和我保持聯繫。
從他不定時發給我的信息里。
我知道了很多霍城和蔣悅的事情。
異國他鄉燈火通明的落地窗前,我盯著手機螢幕。
楊陽剛發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我很熟悉。
是霍城在 A 大那間引以為傲的頂尖實驗室。
冰冷的金屬儀器泛著無機質的光。
霍城側對著鏡頭,向來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
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灰敗與疲憊,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而他對面,蔣悅那張楚楚可憐的漂亮臉蛋。
此刻被一種扭曲的、近乎猙獰的表情占據。
她的手臂高高揚起,顯然剛剛用力揮落過什麼,幾頁紙還在半空飄蕩。
隔著螢幕,我幾乎能聞到。
實驗室里消毒水氣味下,瀰漫開來的絕望和歇斯底里。
原來,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個曾在我心中永遠意氣風發的霍城。
此刻竟像一座搖搖欲墜的沙塔。
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划過,我最終沒有回覆楊陽。
解釋?關心?抑或是落井下石的快意?似乎都顯得多餘。
這三年來,楊陽斷斷續續傳來的消息。
像一把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我對那段過往最後一點殘存的留戀。
蔣悅那篇發表在頂刊《Nature》上的論文,署名只有她自己。
楊陽特意發來了原文連結,我點開看過。
行文邏輯的縝密,實驗數據呈現方式的獨特。
甚至遣詞造句?ū??的冷峻風格,都與霍城發表的每一篇論文如出一轍。
學術圈裡,風格就是指紋。
這不是指導,這是赤裸裸的剽竊和偽造。
霍城畢生最珍視的學術清譽,被他親手捧上神壇的「小玫瑰」。
當成了攀爬的墊腳石,踩得稀爛。
楊陽陸陸續續發來一些偷拍的照片:
霍城看向蔣悅時,眼神空洞得像個局外人。
實驗室里蔣悅靠近霍城,他僵硬地拉開微妙的距離。
兩人走在林蔭道上,蔣悅在一旁嘰嘰喳喳。
而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虛空……
他眼裡的光,確實如楊陽所說,早就熄滅了。
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死寂。
看著照片里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曾經尖銳的痛感反而沉澱了下去。
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我關掉手機螢幕,將它倒扣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窗外,這座國際金融都市的夜色璀璨如星河。
這裡沒有霍家老宅壓抑的雕樑畫棟。
沒有蔣悅那雙時刻算計的鹿眼。
也沒有霍城身上那種混合著書卷氣。
和日漸陌生疏離的冷冽氣息。
這裡只有我,和我親手打下的、正在急速擴張的商業版圖。
霍老先生當年咬牙答應我的條件
——用霍城名下所有霍氏集團股權,
換取我遠赴海外開疆拓土。
如今看來,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之一。
我用三年時間,將一片近乎空白的市場。
硬生生開闢成了霍氏集團最耀眼、利潤最豐厚的海外核心區。
代價?
不過是無數個不眠之夜,是胃部熟悉的灼燒感。
是鬢角悄然蔓延、用昂貴染髮劑也難以完全遮蓋的幾縷霜色。
助理敲門進來,放下幾份需要緊急簽署的文件:
「白總,今晚頒獎晚宴的禮服和造型團隊,下午三點會到您下榻的酒店。」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文件上複雜的條款和天文數字。
拿起筆,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乾脆利落,帶著掌控全局的力量感。
這一刻,那些來自遙遠北城的消息,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9
鎂光燈如同實質的洪流,帶著灼人的溫度,瘋狂地沖刷著頒獎禮現場的紅毯。
我挽著合作方——一位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歐洲老紳士馬庫斯的手臂。
步履從容地踏在柔軟的紅毯上。
身上由頂級設計師操刀定製的冰藍色曳地禮服,完美貼合身形。
將因長期自律和高壓工作而保持得異常緊緻流暢的線條勾勒出來。
時間或許帶走了青春最表面的鮮妍,卻沉澱出一種更強大、更攝人心魄的氣場。
周圍此起彼伏的快門聲和記者興奮的呼喊。
如同背景音效,無法再讓我心湖泛起一絲漣漪。
「白葉女士!看這邊!」
「Congratulations,Ms.Bai!」
「這裡!請稍停一下!」
我們配合地在指定的媒體拍照區停下,對著鏡頭露出職業化的得體微笑。
馬庫斯微微側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讚嘆:
「葉,你今晚的光芒,足以讓這座水晶宮殿黯然失色。」
我莞爾一笑,正要回應,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紅毯入口處一陣異樣的騷動。
那騷動並非源於某個新入場的大人物。
更像是平靜湖面被強行投入巨石激起的混亂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