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訂婚那天臨出門,我媽非要刷鞋。
只是催促了一聲,我媽立馬火了。
「催魂呢?以為我跟你一樣不管不顧,隨隨便便就出門!」
我一下子意識她是怪我早上走得太急。
怪我沒跟她打招呼。
怪我沒鄭重地懇求她出席。
怪我不拿她當回事,毫無感恩心。
1
說完我,我媽扭過身子,繼續刷鞋。
安靜的浴室里,只剩刷子摩擦鞋底的聲音。
我盯著她的背影,握緊了手。
宴席上我媽遲遲沒有出現,我就知道她生氣了。
拒絕方卓相送,我一個人緊趕慢趕回來。
結果我媽衣服都沒換,穿著睡衣端坐在客廳看電視。
我熟練地掛起笑臉哄她,
「媽,宴席上太亂了,方卓侄子把我頭髮都拽亂了。」
「方卓審美差點,還在調整花牆呢,還得您來幫我掌眼。」
聽到這話,從我進門一個眼神都沒給我的我媽,終於斜我一眼,
「我真是勞碌命,好不容易盼你訂婚了,還要為你煩神。」
我趁杆爬,挽著她的胳膊,
「您不在我都跟沒頭蒼蠅似的亂忙,您不知道方卓他媽今天打扮的可花哨了,咱可不能輸。」
我媽認同地點頭。
總算哄的我媽去換衣服了。
搭配飾、預熱卷髮棒、挑襪子....
我急得腦門直冒汗,臉頰也漸漸笑得發僵。
等從我房間取來我媽點名要的胸針,我媽不見蹤影。
往浴室里一看,我媽刷鞋呢。
我沒忍住,
「媽,我們能不能快點?時間真的不夠了。」
我媽立馬就發火了。
聽琴音而知雅意,我立即反應她氣還沒消。
甚至還帶著她心裡還沒過去,我就又敢催她的不爽。
喉頭乾澀,我認命地放柔聲音,
「媽,小羊皮沒必要刷的,我拿軟布來擦好不好?」
我媽轉身,冷笑,
「就你能!說到底你就是在催我!」
「你看你什麼態度,再催我就不去了!」
我媽瞪圓了眼。
看著她眼裡隱秘又熟悉的挑釁與興奮。
剛才閃過的一點懷疑得到驗證。
她想狠狠擺譜,狠狠拿捏我!
2
好熟悉的眼神。
腦子裡亂成一團,我不合時宜地開始神遊。
跟方卓父母見面商量婚事那次。
我媽遲到了四十五分鐘,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方卓媽笑臉維持不下去時,我媽來了。
一進來,眾人目光全聚集在她身上。
我媽摸著頭髮,笑得滿足,
「髮型師給我上蒸汽帽了,實在走不開,手機也沒電了,都怪雯雯沒早提醒我。」
就是這個眼神。
又想到年前我生日,親友歡聚一堂。
笑著鬧著要我吹蠟燭,坐在我旁邊的媽媽忽然捂著臉哭出來。
大家手忙腳亂,問她怎麼回事。
我媽泣不成聲,
「我就是想起生雯雯的時候,痛了 6 小時。她小小的皺巴巴的,從小就讓人不省心,怎麼一下子就這麼大了。」
「嗚嗚嗚...」
親友們安慰開解她,多愁善感的小姨甚至陪著哭。
我稀里糊塗的被裹挾著。
半蹲在地上,挽著我媽的手訴說我的感謝。
我媽終於笑了。
那時候,她淚眼惺忪,也是這樣的眼神。
能狠狠拿捏我的興奮,成為眾人視線中心的滿足。
我看向我媽,她正翹起下巴,等著我哄。
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志在必得。
我真的想就這麼轉身就走。
可是我不能,今天的場合需要她。
心裡一片悲涼,我知道,我媽更知道。
所以她有恃無恐。
所以她趁機狠狠收拾我。
我垂下眼睫,語氣近乎卑微,
「媽,我來擦。你先去卷頭髮,好不好?」
「我們兩都不在,爸爸一個人在那不好弄。」
「大姑到時候又要擠兌你,讓她看笑話。」
「還有方卓媽...」
「邱雯,你這是和你媽說話的態度?」
我媽忽然厲聲打斷我,
「對親媽咄咄逼人!太傷人了,不去了,我不去了!」
說著她欻一下扔了刷子。
飛濺的髒水猛地濺到我眼裡。
我媽毫無察覺,氣呼呼擠開我出去了。
刺激地眼淚直流,我慌忙湊到水龍頭下沖洗。
『砰』一聲,是我媽摔門而去。
我抬起頭,鏡子裡的自己眼角通紅,眼下紅的紅黑的黑。
另一邊妝容精緻完整。
笑得太久,嘴角的八字紋還未散去。
好像一條狗呀。
眼裡是討好、恐懼,還有對自己深深的厭惡。
我可不就是訓練得當的狗嘛。
為了過得好點,我從小就養成察言觀色的好習慣。
我媽抬眼皺眉,我馬上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眼淚毫無徵兆的砸下來。
我一下子沒忍住,靠著洗漱台泣不成聲。
手機突兀地響起,是方卓在催促。
微信里,我爸也一直在問我們怎麼還沒來。
沒時間悲傷,我趕緊重新化妝。
跟我爸說我媽生氣了,她不出席我的訂婚宴了。
發完將手機開了靜音。
我爸是我媽的絕對擁躉,只會讓我順著我媽。
趕回酒店,在簽到處詢問,我媽果然沒來。
小姨板著臉拉住我,
「雯雯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大喜的日子,你媽氣得夠嗆,趕緊去道歉!」
3
我火氣「噌」地上來了,甩開小姨的手,
「不去。我沒錯,是她故意刁難!」
小姨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一直很圓滑很聽話的。
按平時,我應該立即拉住小姨。
跟她說明情況,尋求小姨的支持,甚至還會開幾句玩笑。
然後我們找到我媽,我道歉,小姨幫腔。
我媽勉為其難地原諒我,在我再三邀請下出席宴席。
但是我不願意了。
我不想再當狗,我想當個人!
可小姨不樂意了,她瞪著我,
「你媽說你翅膀硬了我還不信,沒想到是真的。雯雯做人要有良心,你有了婆家就忘了親媽,太讓我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媽怎麼跟小姨說的,但我懶得跟小姨解釋。
親戚是父母為中心的關係圈,他們天然站在我爸媽的立場。
小姨扯著我,不停小聲說著。
我不管不顧,走到男方那邊,小姨停了腳步。
她冷哼一聲,轉身不知找誰商量去了。
我不由牽起嘴角。
方卓媽試探地問:
「你媽怎麼了,不會又要遲到吧?」
我笑容不減,
「她已經過來了,就是有點不舒服,我爸照顧她呢。」
方卓媽撇撇嘴沒說再什麼。
儀式開始前兩分鐘。
我媽板著一張臉在小姨和大姑的簇擁下進來了。
儀式開始的音樂響起,我強裝鎮定地站到方卓身邊。
餘光里,我媽始終維持著僵硬的姿勢,全程沒給過一個笑臉。
方卓的臉色越來越沉,他媽媽更是頻頻皺眉,兩位爸爸倒是樂呵呵的。
我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敬酒時,我媽坐在那裡沒動,連酒杯都沒抬。
連雙方父母上花牆拍照,我媽都是一臉陰鬱。
儀式剛宣布結束,媽媽「騰」地站起來,拍拍衣角誰也沒理,徑直走出了會場。
方卓攥著我的手微微用力,
「阿姨怎麼回事?」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不悅。
我扯出笑容,
「她不舒服。」
他深深看我一眼沒說話。
快入席了,方卓媽媽卻將我和方卓拉倒一邊。
她皮笑肉不笑,絲毫沒掩飾嘲諷,
「都怪今天的席不好吃,親家母不滿意,這才提前走了吧?」
我愣了一下,沒明白她的意思。
方卓媽媽直接打開手機懟到我面前,螢幕上是媽媽剛發的朋友圈。
【今天吃的最舒心最美味的一餐!】
配圖是一碗蛋炒飯。
時間顯示是五分鐘前。
我點開自己的手機,剛好刷新到認識的阿姨在下面評論,
【今天不是雯雯訂婚嗎?燕姐你怎麼就吃這個?】
我媽秒回:【女兒外向,指望她還不如指望一條狗呢,咱們女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腦袋陣陣發懵。
還沒等我緩過神,方卓媽媽又慢悠悠地開口:
「我們那邊有個傳統,訂婚不能空手回的。」
她頓了頓,眼神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所以彩禮和五金,我們就先拿回去了,等領證的時候再給。」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滑下快捷頁面,按下了錄音鍵。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我轉向方卓,聲音微微發顫。
4
他眼神閃爍,避開我的目光,
「我媽說的是真的,我們那邊習俗的確是這樣的。」
見我臉色發白,他趕緊補充,
「你別多想,買房的時候肯定加你的名字。」
周圍的喧鬧仿佛瞬間消失。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直吵人。
我死死盯著方卓,
「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習俗。訂婚宴上彩禮五金拍完照了,男方收回,這是要把婚前財產洗成婚後財產嗎?」
方卓沒當回事,低聲笑著說,
「你嚴肅的樣子真可愛。」
他彎腰摟住我,順勢帶我入席。
喧囂再次包裹住我,我張開的嘴又閉上。
「嗬嗬...」另一邊的方卓媽笑出聲,一巴掌拍在方卓背上,「真有你的...」
方卓低頭笑,母子二人小動作不斷。
我靜靜坐著,甚至夾了幾口菜,喝了幾口椰汁。
方卓不是忽然變得不好的。
我大學一畢業,我媽就開始催婚。
「趁你正鮮嫩,找個好的,拖到沒人要你就開心了。」
「你結了婚,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我抵抗不住,開始相親。
每一個相親對象在我媽眼裡都是王子。
我看不上就是我好高騖遠、嫌貧愛富、待價而沽...
四字成語成天轟炸。
後來相到方卓。
他個子高相貌不錯,家境尚可,跟我也算聊的來。
我們就這麼聊著。
又是我媽催我跟他在一起,她振振有詞,
「相親講究的就是效率,轉頭方卓跟別人在一起,你哭都沒地方哭。」
我和方卓稀里糊塗在一起了。
很快方卓的缺點暴露出來,我說方卓有時候太媽寶了。
我媽說:
「聽媽媽的話多好,哪像你跟山上抓的一樣,野得很。」
我說方卓偶爾不尊重我。
我媽冷笑,
「尊重都是互相的,方卓相貌家事工作哪一樣差,你要多多包容多看好的一面,別整天挑剔。」
後面的那些方卓衛生習慣差、躲家務、沒主見等等全都被我媽一一懟回來。
說得我都懷疑是自己太較真了。
我們就這麼不咸不淡地談著,順理成章地同居,商討婚事、訂婚。
如今回頭想,交往、同居、訂婚,每一項我都是不情不願。
最終暈暈乎乎地點頭。
我悚然一驚,不由看向眉眼官司不斷的母子倆。
腦子糊成一片,可我的思維卻前所未有的清晰、清醒。
我跟方卓打招呼,
「我大伯找我,我過去一趟,馬上回來。」
方卓不在意地點頭。
我找到大伯和大姑告訴他們方家要帶回彩禮和五金。
聽了錄音,大伯和大姑立即變了臉色,帶上我爸,找上方爸爸。
三言兩語刺的方爸爸面色通紅。
方卓母子被圍攻,趁混亂,我摸到他的手機退到一邊。
5
深吸一口氣,我點開。
果然很精彩。
和他媽黏黏糊糊不可直視。
訂婚前一天還在跟人聊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