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等皇上反應,厲聲喝道:
「演了這麼多年,黎貴妃吐了這麼多年的血,究竟是何物?」
「劉太醫,驗!」
劉太醫面無人色,在帝王默許下顫巍巍上前。
他取了錦帕沾取少許地上的「血」,細細捻動嗅聞。
「回陛下,此血……色如丹砂,味帶膩香,內摻胭脂與封蜜,絕無半分血腥氣……」
黎貴妃一直吐的血是假的!
「黎清苑!」
被愚弄的羞憤讓皇上怒火滔天。
「砰!」一記猛踹,正正踹在黎貴妃心窩!
黎貴妃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嬌柔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般直直飛出去。
鮮血真的從口中狂噴而出。
就在眾人看著那灘刺目的猩紅之時,黎貴妃猛然抬頭。
她從袖中拔出了一把寒光閃爍的小匕首,面目猙獰地朝我撲來。
「虞若遙,你這賤婢!本宮活不成了,你給本宮陪葬吧!」
許昭儀大聲提醒,「虞嬪,小心黎貴妃。」
可我能怎么小心?
臣妾躲不過呀。
生死關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掠過!
是秦昭推開了我,又一腳把黎貴妃踢飛。
皇上比秦昭慢了一步,只來得及接住我。
然而,就在黎貴妃瞳孔渙散時,那染血的、斷裂的唇卻扯出一個扭曲至極、惡意到骨子裡的笑容。
「陛下,您的好虞嬪……與秦統領……早有……苟且」
說完這惡毒的話。
貴妃終是頭一歪,氣絕身亡。
臨死還坑了我一把。
皇上緩緩轉過身,眼神在我和秦昭之間逡巡。
「虞嬪。」
「你與秦昭是何關係?」
15
巨大的恐懼、被汙衊的屈辱,讓我悲憤欲絕。
我的身體因劇烈的情緒忍不住顫抖。
可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我逼自己冷靜下來。
「臣妾冤枉呀!黎貴妃臨死攀誣,臣妾與秦統領清清白白。」
一旁的秦昭面色慘白,緊跟著重重叩首。
「微臣惶恐!微臣絕不敢僭越!此等汙衊,天地難容!」
秦昭其實是嫡姐的青梅竹馬,訂過親的那種。
後來,現在的帝王,當時的七皇子被嫡姐所救,對嫡姐一見鍾情。
秦昭和嫡姐再無可能。
我以為他們早斷了聯繫。
沒想到一個成了皇后,另一個成了禁衛軍統領。
要不說嫡姐的權謀心術,當真是登峰造極。
退了婚約,踏上青雲路,竟還能讓曾經的愛人死心塌地為她效力。
甚至在她死後,為我所用。
可此刻,這層關係,是斷斷不能揭開的!
不能說他與嫡姐的過往,不能言他為我所用的隱情!
更無法解釋,本不該出現在黎貴妃棠梨宮,為何出現在這裡,還恰好救下了我。
也就是這時,太子小小的身體炮彈般沖了進來!
他無視殿內詭異的氣氛,小臉繃緊。
「秦統領!本宮不是清清楚楚交代你!」
「父皇和姨母的安全,是頭等大事!」
「為何姨母還會受傷?」
「你武藝高強是擺設嗎?」
眾人聽到太子稚嫩的聲音,才發現我的手被磨破了皮,已經出血了。
皇帝審視的寒光銳減了幾分:「佑兒?是你……讓秦統領來的?」
太子一臉「當然如此」的表情,用力點頭。
他的小胖手指向跪在角落,那裡跪著一個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小宮女:
「正是兒臣!」
「方才兒臣在玩小木船,見這個小宮女神色慌張,鬼鬼祟祟。兒臣一問之下,才知道貴妃藏了刀。」
「兒臣怕極了,生怕父皇有險!正巧看到巡視至紫的秦統領,兒臣立刻令他趕來護駕!可……」
說到這,太子語氣中帶了不屑。
「兒臣還以為他身為禁衛軍統領,武藝一定超群,沒想到還是讓姨母受傷了。」
小宮女撲通跪地。
「皇上饒命!奴婢無意撞見貴妃娘娘藏匿匕首,本來想稟告,又見不到御前貴人。」
「太子殿下英明,奴婢不敢隱瞞。求皇上明鑑!饒奴婢一條賤命!」
太子和小宮女的話,合理地將秦昭「不合時宜」的到場,完美地解釋成了「太子緊急命令」。
16
我立刻抓住機會,帶著哽咽。
「皇上!秦統領少年時確實就住在虞家隔壁巷子。」
「只是後來秦統領投軍,已多年未見。」
「直到皇上派我二人調查太子差點落水之事,才重又相見。」
「若說臣妾與秦昭有私情,臣妾是真的冤枉!黎貴妃臨死前的算計,皇上也信?那臣妾還不如去陪姐姐!以證清白!」
話到此處,我猛地掙開了扶我的祝嬤嬤,用力往邊上的柱子撞去。
「娘娘不可……」
驚呼四起!
一道明黃身影以驚人的速度撲來。
沒有預想的劇痛。
皇帝竟用自己的身體做了肉墊!
他被我撞得踉蹌幾步,但鐵鉗般的雙臂死死將我箍在懷中。
「虞若遙!」
「朕看你是被黎氏氣昏了頭!氣性如此之大?朕適才只是循例一問!並未說信了她那等瘋婦臨死狂吠!」
我被他死死抱住,伏在他胸口,仍舊是心灰意冷的模樣。
「循例一問?陛下金口玉言,一句是何關係,足以讓臣妾在這深宮中,現無立錐之地!」
「黎氏之毒,不在匕首,在誅心!」
「陛下這一句,與那毒匕何異?」
皇上臉色變幻,最終讓眾人退下,摟著我安慰。
「遙遙,此事是朕失言。朕只是……」
「總之這事是朕錯了。讓你受驚了,遙遙想要什麼補償?」
我倔強地撇開頭。
「要什麼補償?皇上以為臣妾圖這些?臣妾看秦統領武藝不錯,不如由他來專司護衛長春宮?」
明知他懷疑的種子可能未消,我偏要將他架在這火上烤!
越避嫌,越顯得心虛!
倒不如大大方方提出來,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反而不懷疑了,只是頗為頭疼地看著我。
「胡鬧!朕的禁衛軍總統領,負責整個皇宮的安危!如何能屈尊來給你長春宮看大門?」
「成何體統!皇宮的安危還要不要了?」
見我不語,只是垂淚,他嘆了口氣,退了一步:
「遙遙你實在擔心長春宮的安全,朕可以讓秦昭指調一隊得力禁軍精銳,日夜守護便是。」
我氣呼呼地哼哼。
「不必了!」
「皇上剛還問及臣妾與外臣關係!再派他下屬日夜守著臣妾宮門……」
「臣妾不敢!本來就瓜田李下,到時再惹皇上疑心,臣妾當真是百口莫辯!」
字字句句,如針如刺。
皇帝被噎住,臉上閃過一絲難堪與更深的愧疚。
我背對著他,倔強地不求,不鬧。
這無聲的控訴和「不求補償」的姿態,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慌,更能激發上位者的愧怍。
良久,帝王的聲音響起。
「罷了,長春宮值守,朕另派人。至於你……」
「虞若遙護佑太子有功,柔嘉淑德。即日起,晉位為貴嬪!賜南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以壓驚定神。」
17
皇宮眾人看我的眼神都是滿滿的佩服。
入宮即封美人。
未承聖恩竟連晉兩級。
這份「恩寵」,在外人眼中是潑天的榮光。
唯我心知肚明,每次晉升不過是運氣好,又逃過一劫。
小宮女其實就是趙嬪為我帶來的,嫡姐為我留下的第二個人。
為我在黎貴妃身邊埋下的一顆棋子。
我本來還沒準備用她,沒想到蕭元佑反應這麼快。
可他怎麼知道小宮女是我的人?
而且,他一個才四歲的孩子,會不會太淡定了?
念頭甫一升起,便如冰水澆頭。
佑兒才四歲!
我怎麼能用後宮的算計去想他!
恰在此時,佑兒小小的身影噔噔跑進來。
「姨母!父皇賞了好多新奇玩意兒!您快看看,喜歡的先拿去!」
他雀躍著。
那雙酷似嫡姐的眼睛,此刻滿是喜悅。
這誠摯的模樣,讓我不由唾棄自己。
我想起半個月前,太后理佛歸來,給他帶了滿滿一箱珍玩。
其中一個玉石做成的小龜最為有趣。
玉龜的四肢與頭頸皆以極細的金絲綴著,拿在手上時,宛若活物。
佑兒很喜歡,拿著細細賞玩。
我不過多看了兩眼,贊了一聲「機巧」。
未曾想,當晚,那隻溫潤可愛的小玉龜,就被佑兒雙手捧著送我。
「姨母喜歡小玉龜,給姨母玩!」
他明明那麼在乎我。
什麼好東西都不會忘了我這個姨母。
我怎麼能因為他表現得太懂事,就疏遠他?
我從御賜之物中選了兩匹雪緞,「正好給佑兒做兩身中衣。」
佑兒立時眉眼彎彎。
「姨母你太好了。」
其實身為太子,他不缺衣裳。
我不過盡一份心罷了。
18
沒多久,是嫡姐的忌日到了。
皇上在天明前就出了宮,率百官前往皇陵,哀悼先皇后。
後宮也要進行祭禮。
黎貴妃和良妃都沒了,只有二公主的母妃、蘇昭容和許昭儀的位份最高。
太后看在蘇昭容育有二公主,就點名由她主祭。
蘇昭容向來圍著女兒轉,要麼就是做各種點心,哪裡主持過這種大禮。
她想要推辭。
太后又親點了我這個新晉的貴嬪協理。
佑兒那天格外沉默。
長了一歲,他漸漸明白事理。
也明白了他的母后是真的回不來了。
18
祭禮之後,在皇上來慈寧宮裡,太后主動開口:
「遙遙,你已經為你姐姐抄經守孝足足一年,哀家看在眼裡。」
「心意已到,孝思已足,該放下了。」
她話鋒一轉。
「皇上,虞貴嬪的綠頭牌也該掛上了。」
「活人,不能永遠給死人讓路。」
皇上:「朕正有此意。」
我的臉色緋紅。
皇上隔日就派了陳公公送來一箱鮮艷的衣裳。
陳公公說:
「皇上有旨,虞貴嬪素日穿得素凈,該是穿些鮮艷的衣裳,想來皇后娘娘看到也會開心的。」
是嗎?
我從中選出一件流光溢彩的雲霞錦。
待到嫡姐生日那日,我穿上了這件雲霞錦。
祝嬤嬤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憂慮。
「娘娘,今兒是皇后娘娘的忌辰,您穿這般華貴的紫衣……」
她欲言又止。
我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正因是姐姐生辰,才更要穿她心愛的顏色。姐姐若在天有靈,必是歡喜的。」
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鏡中的女子,眉目昳麗,身姿窈窕,在雲霞錦的映襯下,竟有七八分酷似與皇上初見時的嫡姐。
雖然太后說了我可以不用再抄經書。
不過為了嫡姐的生日,我還是抄了《往生咒》。
皇上到得比我還早。
也對,對於嫡姐的事,不管是嫡姐生前還是生後,他向來都很重視。
我到的時候,他正駐足於鳳儀宮一株已顯頹勢的殘菊前。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高大的身影凝固了。
我揮退宮人,拿出為姐姐抄的經書,挑出一張投入火盆中。
皇帝的目光從經書掠過,長久地、失神地停留在我的面上,我的紫裙上。
「六年了……遙遙,你穿這顏色,真像她站在雨里回頭那一幕。」
「猶記那一年,初見穎初,她站在水榭邊,也是穿一襲紫色衣裳,轉眼就是六年前了。」
我指尖一顫,捧著的經文差點滑落。
「臣妾也記得初見皇上時的樣子。只是……」
我的笑容里有了苦澀。
在皇上與嫡姐那段美好的初遇里,我的經歷卻並不是那麼美好。
我的姨娘,也是那段時間去世的。
皇上估計也想起了往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懊喪。
「遙遙……十六歲了吧,都長成大姑娘了。」
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心緒,他輕輕地伸出手,撫上我的臉。
一切那麼順理成章。
他帶著我進入嫡姐舊日的房間,在那張屬於嫡姐的床上,欺身上前。
我閉上眼。
嫡姐搶走的,早晚要還回來,不管是男人,還是其它。
屋中的暖爐燒得旺旺的,地上散亂著衣裳鞋子。
我特意穿上的紫色雲霞錦被君王隨意地丟在床邊。
月光安靜地照在地上,卻照不盡升騰的熱火與纏綿。
情到濃處時,帝王滾燙的氣息噴在我耳邊,聲音低沉而蠱惑。
「遙遙你且心安,鳳儀宮遲早是你的。」
是嗎?
耐心,我自然有。
不過我要的,可不僅僅是鳳儀宮。
19
皇帝在皇后舊日寢宮寵幸皇后的妹妹。
后妃們議論紛紛。
「狐媚!竟在嫡姐的宮裡,勾得陛下忘形至此。」
「皇后娘娘泉下有知,會後悔自己引狼入室,讓虞若遙進了後宮。」
沒想到,關鍵時刻,是許昭儀幫我出來懟人。
「都給本宮住口!酸得倒牙了!皇后娘娘崩逝前親自為虞貴嬪求得位份。」
「娘娘仁德昭昭,豈是爾等腌臢心思能揣度的?」
「再讓本宮聽到這等詆毀娘娘遺德的渾話,宮正司的板子可不長眼!」
自從黎貴妃倒台,許昭儀便頻頻向我示好。
我伸手不打笑臉人,倒是相處得還可以。
誰知道她的「熱絡」,遠不止於口頭維護。
許昭儀去找了皇上,將那些惡言添油加醋地告訴了皇上。
「皇上,虞妹妹向來心系皇后,本就因太子差點落水之事惴惴不安。現在再聽此等誅心之言,還不知要怎麼難過呢!」
本來皇上還有些不好意思見我,避著我。
卻因為這事,再次點了我的綠頭牌。
再見面,彼此都有些尷尬。
我以退為進。
「皇上,姐夫,遙遙知道,你是把我當成姐姐了。遙遙以後會注意分寸……」
皇上果然動容,他握住我的肩頭,目光複雜而熾熱。
「不是的。雖然你在眼角點了痣,但朕知道是你!以前朕欠你良多,還有穎初,她待你確有不周,以後朕會慢慢補償給你的。」
我低下頭。
那「不周」二字輕輕飄飄帶過,卻是我姨娘的一條命。
補償?
死去的人能怎麼補償?
姨娘又不能起死回生!
不過,我的心思並沒有露出半分。
面上適時飛起兩團羞怯的紅雲,眼波流轉間恰到好處地藏起冰渣。
皇上一改往日對後宮不感興趣的樣子,一個月有大半時間來長春宮。
自此,我成為名副其實的寵妃。
長春宮的賞賜不斷,連祝嬤嬤等人也跟著得了不少賞賜。
許昭儀羨慕地說:「妹妹你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笑有些人嫉妒得面目全非,偏偏又沒本事得寵。」
許昭儀說的,是與我一起進宮的古家二姑娘。
當初選秀時,人人羨慕帝後情深,只有她盯著我,說羨慕我得封美人。
後來她被封為寶林。
在皇上大肆寵幸新人時,她也承過寵。
不過就一次。
她也就一直是古寶林,平時看到我這個沒承寵就連升兩級的,不免說些酸話。
皇上再次抬了我的位份。
我成了正四品的婕妤。
聖旨下來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位古寶林。
她遠遠地站在長春宮外,眼睛通紅的,不知道情況的,或許還以為我欺負了她似的。
20
太后感染風寒。
皇上直接下了旨,由我正式撫養太子。
祝嬤嬤喜上眉梢:「恭喜娘娘。只是許昭儀……」
如今宮裡比我位高的,僅剩蘇昭容、錢修容以及許昭儀三位。
蘇昭容和錢修容都是有子女的,唯有許昭儀沒有。
她現在跟我的關係好了不少,也不知道會不會因此事翻臉。
說曹操,曹操到。
許昭儀風風火火沖了進來,一臉憤憤。
我與祝嬤嬤對視一眼。
許昭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我挑眉:「姐姐這是何事生氣?」
許昭儀恨恨一跺腳。
「還不是那個錢修容!」
「裝什麼賢良淑德!」
「今兒在御花園,明里暗裡拿話點我!什麼太子尊貴,將來前途無量。什么妹妹若無倚靠,將來如何是好……」
「呸!她腸子裡的那點彎彎繞繞以為本宮不知道?不就是想攛掇我跟你爭太子撫狀權!」
「她也太小看我了。我要爭,也該是要她的三皇子好不好!遙妹妹你幫了我那麼多,我怎麼可能恩將仇報!」
又是錢修容!
秦昭給我的密報,黎貴妃猖獗之時,錢修容是棠梨宮的常客!
黎氏設計太子落水、欲害我時,這個女人,又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
我讓秦昭繼續盯著錢修容。
沒幾天,秦昭又送來一個消息。
三皇子哭鬧不止,古寶林弄來了一個民間偏方治好了三皇子。
錢修容對古寶林感激不盡。
各種賞賜不要錢似的送到古寶林那裡。
乍一看,錢修容不過愛子心切。
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古寶林對我有敵意。
錢修容更是曾與貴妃頻繁接觸。
她們在背後算計著什麼呢?
20
錢修容的事還沒著落。
祝嬤嬤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
經常發獃。
今天又是這樣,眼看一個輕盈不失莊重的飛天髻就要成型,她的動作卻毫無徵兆地停滯了。
我不得不出聲提醒。
「祝嬤嬤。」
祝嬤嬤仿佛才清醒,「奴婢該死,請娘娘責罰!」
我挑眉。
「嬤嬤,本宮待你與旁人不同,你若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只管跟本宮說。」
祝嬤嬤卻搖頭。
「奴婢只是走神了。」
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事,我也沒有勉強。
祝嬤嬤繼續給我梳頭。
她的手藝好,梳出來的飛天髮髻顯得俏皮可愛,又不失妃嬪應有的端莊氣韻。
皇上見了都說:「遙遙今日這髮髻,倒是格外嬌俏可愛。」
我微低頭:「是祝嬤嬤的手藝好。」
他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極其自然地撫上我的髮髻邊緣,最後落在我的眉骨之上。
他興致盎然地從我妝檯上拿出一支螺子黛。
我才意識到,他是想給我畫眉。
他微微傾身,目光緊緊鎖定在我的眉眼之間,筆尖如輕羽。
我原本的遠山黛眉已變得清雅秀麗,與靈動的飛天髻相得益彰。
皇上難得的休沐,不僅給我畫了眉,還陪我用早膳。
只是我剛咬了一口小籠包,就一陣反胃。
為了不御前失儀,我扶著祝嬤嬤避到了側室,吐了個天昏地暗。
皇上急了,要招太醫。
我卻婉拒了。
「皇上,臣妾一到夏日就是這般,胃口不好,往年皆是如此,沒必要麻煩太醫。」
「臣妾近日深沐皇恩,後宮都盯著呢,臣妾不想引人注意。」
皇帝拿我沒辦法。
「遙遙,你可不能諱疾忌醫。」
我輕扯他的袖子。
他一臉無奈。
「好吧。朕可先說好,若是明天還不舒服,一定要看太醫!」
我:「是是是!姐夫!」
我故意叫他姐夫,果然他被我轉移了注意力。
皇上:「叫什麼姐夫!你現在是朕的婕妤!」
當天晚上,再次看到祝嬤嬤對我欲言又止。
我摒退了其餘宮人。
「嬤嬤,這裡沒有旁人。你今日數次失神,究竟所為何事?若再隱瞞,便是本宮也不信了。」
祝嬤嬤跪倒在地,淚水再也控制不住。
「娘娘,奴婢是因我那苦命的女兒。」
「當初看對方老實本分,夫人才給指了婚。誰知成親不過一年,便原形畢露!」
「他不僅好吃懶做,將嫁妝揮霍一空……竟縱容他那貪婪的爹娘、兄嫂,日日上門盤剝!」
「奴婢女兒被他們當牛馬使喚,奴婢眼睜睜看著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奴婢昨天才知道,她上個月懷孕了,也被那狠心婆母折騰沒了。她怕奴婢擔心,還瞞著奴婢。」
她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我輕輕嘆息一聲,俯身將她扶起。
「本宮往日看嬤嬤也是有些手段的,此事怎麼會束手束腳?」
祝嬤嬤又跪下。
「不敢瞞小主,那家人是夫人的陪房。奴婢去找過夫人,她不肯插手。」
「再加上,女婿的哥哥已經得夫人開恩,脫了奴籍,捐了個小官。」
「奴婢就……束手束腳。」
我淡然一笑。
「這不過是件小事。祝嬤嬤就交給我吧。」
21
我叫來秦昭。
把事情跟他一說。
「此事容易,交給微臣就行。」
拿了五百兩銀子給他。
他本是不肯要的,是我說:「秦統領,以後需要你辦事的地方多著,能不能還要你自己往裡面貼錢。」
他這才肯收下。
秦昭設計讓祝嬤嬤那女婿的父母兄弟背上巨債,再透出口信:
敢碰我長春宮的人,會生不如死。
三日後,我見到了和離書,和對方花掉的嫁妝銀子。
祝嬤嬤顫抖著接過和離書。
我沉吟:「西市安瑞齋,是皇上才賜我的鋪面,我聽說你女兒算盤不錯,就讓她去做個二掌事,專司核對帳目,也學些經營門道。」
祝嬤嬤跪地不起。
「娘娘,您就是奴婢的恩人,奴婢以後一定對您忠心耿耿!」
連續幾日,我沒有食慾,噁心想吐。
妃嬪齊聚許昭儀的景怡軒時,許昭儀特意端出給我留的荔枝來。
「虞妹妹快嘗嘗!」
她眉角帶著得意,「我家在南方有個莊子,快馬加鞭送來的,我就給太后和皇上送了點。」
其它妃嬪都看著我。
許昭儀對我的偏愛是如此明顯,其它人是用一個小碟裝了三顆。
唯有我,是滿滿一碗。
許昭儀殷切地望著我。
「昭儀姐姐太厚待臣妾了。」
我象徵性地咬下一小口,果然很甜,然而下一刻,我又……
「呃......嘔......」
「娘娘!」
祝嬤嬤臉色大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小主許是晨起喝了涼風,這會兒受不住荔枝的寒涼。」
反而是許昭儀擊掌而笑。
「我的傻妹妹!這哪裡是什麼涼風寒氣。依本宮看,妹妹不會是有了吧?」
有了?
此言一出,殿內霎時一靜。
許昭儀:「快!快去請太醫!請那專精婦科脈象的劉太醫來!」
一刻鐘後,劉太醫微微喘氣,肩上挎著沉甸甸的藥箱,被宮人引了進來。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視線都釘在劉太醫那三根搭在我腕間的指尖上。
他的指尖力道微調,似乎在仔細甄別某種微弱的異樣。
許昭儀想要說話,又怕打擾到太醫的判斷。
反而是抱著三皇子的錢修容開口。
「劉太醫,是喜脈嗎?」
劉太醫收回手指,站起身來,整肅袍袖。
「回修容娘娘,虞婕妤的脈象,如珠走盤,此乃滑脈之象,確係喜脈無疑了!」
趙嬪第一個撲到我身邊,驚喜地握住我的手,眼中是真摯的關切:「遙遙!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的手心一片冰涼,擔憂掩在喜悅之下。
其他低位妃嬪的表情則精彩紛呈——強裝笑顏的,眼神複雜的。
甚至那位古寶林,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才能維持表面的恭敬。
而許昭儀,很是得意。
「瞧瞧!我說什麼來著?本宮就知道虞妹妹是有喜了!還不快去稟告皇上!」
22
「陛下駕到!」
明黃的身影帶著疾風步入景怡軒。
皇上幾個大步便跨到我的面前,一把握住我冰涼的手腕。
「遙遙,我們有孩子了。朕太高興了!」
他忽然俯身,竟是毫不避諱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溫暖的手覆在我肚子上。
「太醫院給朕好生照料著!劉太醫,你身為院正,給朕調撥精幹人手,晝夜輪值於長春宮!不得懈怠。」
劉太醫:「是!」
皇上親自送我回長春宮。
我一回首,看到古寶林沒來得及收回的恨意。
至於錢修容,不知道是不是她裝得太好,她只是淡笑著。
隨後,流水的賞賜都送進了長春宮。
皇上握著我的手,許諾。
「遙遙,待你生下孩子,朕給你封妃位,到時,你就是真正的後首之首。」
「咱們慢慢來,入主鳳儀宮,是遲早的事。」
帝王的承諾重逾千金。
送走心緒激盪的皇帝,厚重的殿門甫一合攏,祝嬤嬤便「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皇上,老奴罪該萬死。老奴早該警覺!娘娘您近來的食欲不振、偶發嘔吐、嗜睡乏力,分明是有孕之兆。」
「老奴卻因為私事沒及時發現,沒能第一時間壓住消息!現在闔宮皆知!可如何是好?」
這深宮中最怕的不是沒有,而是「有」了之後成為眾矢之的!
尤其在這最是不穩的前三月。
結果,我懷孕卻是全後宮都知道了。
我疲憊地靠在軟枕上:「嬤嬤把門關了,本宮有事要跟嬤嬤說。」
祝嬤嬤踉蹌起身,門只關到了一半。
「姨母!姨母!」
是太子蕭元佑!
他的腳步幾乎是跌撞著衝進長春宮的。
我挑眉。
太子往日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此刻一絲不苟的儀態全亂了套。
他的聲音充滿歡喜。
「是真的嗎?是真的嗎?姨母!佑兒要有弟弟了嗎?是真的嗎?」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的期待。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太子的發頂。
「是真的!太醫診過了。」
太子歡呼,「太好了!」
他邁著小短腿蹭到我的軟榻邊,踮起腳,伸出胖乎乎的手摸我肚子。
「弟弟,你要乖乖的!哥哥存了好多好玩的!等你出來,哥哥教你騎小馬。祝嬤嬤做的芙蓉糕最好吃,哥哥給你吃!」
我才剛扶著祝嬤嬤的手,想去取一旁小几上溫著的梅子湯。
太子卻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
他猛地跳起來,一個箭步就衝過來扶著我。
「姨母別動!這種小事怎麼勞煩到您!」
他板著小臉,拿出東宮儲君的威嚴對著小宮女道:
「快去把梅子湯端過來!沒一點眼力勁兒!」
我哭笑不得。
卻也感到安慰。
「佑兒真懂事。若是姨母真能生出個弟弟,想必你能和他好好相伴。」
23
也就是這日起。
太子像是一夕之間長大了。
但凡長春宮的地宮有一丁點濕滑,他必定要板著臉訓人。
我落座時,他必定親自把軟墊拍打得蓬鬆無比,才讓我坐下。
他找皇上要來安南國進貢的整塊虎皮絨毯,給我暖腳。
飲食上,他更是注意。
許昭儀送來一盤冰鎮荔枝。
他對著宮女奶凶奶凶的。
「不許你們再給姨母吃這個!對姨母肚子裡的弟弟不好!」
許昭儀捂著帕子直樂。
「太子殿下真的是……,現在就關心弟弟,很有長兄風範。」
我再次嘆氣。
太子殿下那副如臨大敵、草木皆兵,卻又細緻入微的樣子,傳到了皇上耳中。
皇帝龍心大悅,深感欣慰,「佑兒也六歲了,該搬去東宮,順便為他延請名師了。」
其實太子不足五歲,只是宮裡向來說的是虛歲。
太子卻搖頭拒絕。
「父皇,兒臣不要讀書,兒臣要保護弟弟。」
我心中的那根弦再次繃緊,柔聲勸解。
「佑兒乖,真心疼弟弟,便該做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他日弟弟懵懂問學,你正好引路解惑。你當哥哥的學識淵博、明辨事理,才能護他一生。」
太子這才似被說服,委屈巴巴地說。
「好吧,為了弟弟,佑兒定當發奮苦讀。」
然而,即便開始讀書,即便不再住在長春宮,太子的重心依舊在長春宮。
每天天未亮,她便踏著晨露而來。
散學後第一件事,就是來長春宮給我請安。
說是請安,其實更是來「看」弟弟。
每次都要摸一摸弟弟。
閒暇之際,他親自監督太醫請脈,親自嘗藥試膳。
連皇帝都感慨不已。
然而,只有我貼身的人知道。
我的身體越來越倦怠,原本紅潤的臉色,漸漸透出不正常的蒼白。
到後來,小腹偶爾傳來陣陣隱痛。
劉太醫開了安胎藥之後,有所減輕,卻又在幾天後捲土重來。
我不動聲色,布下一張細密的網。
藥渣不再依常規倒掉,而是由祝嬤嬤風乾收好。
所有入口的吃食,包括太子「把關」後的,都暗中分出一小份,低溫封存。
長春宮往日用的淡雅蘭香也不用了。
同時,又讓秦昭派了人暗中監視長春宮宮人的一舉一動。
宮人沒有問題!
藥渣沒有問題!
點心沒有問題!
這日,太子散學後又來長春宮。
照常關心過「弟弟」之後,他拿出了在上書房寫的大字給我看。
「姨母,佑兒已經學會三字經了,太傅都夸佑兒了!」
我淡笑。
「我們佑兒真棒!」
蘇昭容帶著二公主也過來了。
自從上次太子送了二公主一艘小木船,二公主就特別喜歡找太子哥哥玩。
太子懂事地帶著二公主去玩。
我與蘇昭容遠遠地看著。
蘇昭容看到桌子上寫的大字,「虞婕妤給太子用的墨真好,香氣聞著很是淡雅。」
蘇昭容的話提醒了我。
香氣!
我想起這些日子,太子每日都要把他寫的大字給我看。
我不動聲色地撕下一小塊寫了大字的紙張。
等到隔日,傳了劉太醫。
劉太醫:「是鎖宮砂!」
太子用的墨沒問題。
但是他在磨好的墨里摻了異香,再用摻了異香的紙寫大字讓我看。
異香與我吃的藥混合後,產生一種前朝秘傳的慢性陰毒:鎖宮砂!
24
我遍體生寒!
那個曾被我護在羽翼下的純真孩童。
那個因為失去母親而惹人憐惜的孩子。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手段陰毒的「怪物」!
我摒退左右,唯余太子。
我沒有質問,沒有攤牌。
只是把那本記載著「鎖宮砂」的書丟到他的面前。
太子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僵直!
所有偽裝的關切、緊張、孩童的喜悅,從他臉上迅速剝離!
那份孩童的天真瞬間煙消雲散。
只剩下被洞穿秘密後的驚懼。
我冷笑。
「是趙嬪在幫你?」
他不敢看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我也不追問。
「你放心,我不會對付你。你可是姨母的好外甥,按宮規,你還得喚我一聲母妃。」
「母妃怎麼會害你呢!」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疑惑。
我卻笑得肆意。
既然找出了背後的人,那麼這一刻開始,棋怎麼下,就該由我決定了。
隔日,我與趙嬪一起去許昭儀的景怡軒。
臨進門,趙嬪殷勤攙扶。
行至陰暗處,我被趙嬪踩了鞋根,導致摔倒。
我的衣裙被血染紅。
孩子沒了。
趙嬪自知闖禍,癱如爛泥。
皇上勃然大怒。
「趙嬪害死朕的皇兒,來人,杖斃!」
太子盯著我。
顯然,他看出來了,是我故意設計的趙嬪。
可他卻躲避著趙嬪求救的眼神。
他怕,我會說出他害我的真相。
只能看著趙嬪幫他背鍋。
趙嬪被帶下去前,還在喊著:「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踩我的鞋根。
可她卻背地裡偷偷給太子洗腦。
她反反覆復地跟太子說:「你姨母畢竟不是你的母后,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會對你好了,會為了自己孩子害你」。
我恨她恨得牙痒痒。
可以還是不忘求皇上。
「皇上,趙姐姐定是無意的,還請皇上念在她侍候姐姐多年的份上,留她一個全屍。
我別過臉去,淚水一顆顆滾落。
皇上替我拂去眼淚,「遙遙,我們還會孩子的」。
太子對我表示關心。
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看向我的眼裡,滿是仇恨。
趙嬪和秦昭是他的左膀與右臂。
我除了趙嬪,就是斷了他的左膀。
25
此事過後,我因為小產需要臥床休養。
太子又開始演起了,日夜請安,各種關心。
他演我也演。
一時間,又開始母慈子孝。
只是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崩塌。
我們天天在同一個桌子上吃飯,可是每個菜都需要驗兩次毒。
沒有信任,只有提防。
他不相信我的人,我也不相信他的人。
許是母子天性。
我覺得太子越來越像她了。
那個永遠帶著完美笑容、母儀天下的嫡姐。
虞穎初。
世人皆道皇后仁慈寬厚,待庶妹如珠如寶。
呵,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若她真心疼我,怎麼會任由我姨娘生前被主母踐踏,死後更是連一口薄棺也沒有。
明明她只要一句話,就能讓阿爹給我娘一個正式的身份。
哪怕只給個「通房侍妾」的卑微名分。
我也不會頂著「卑賤的婢生子」的身份,在侯府如履薄冰,婚事千難萬難。
若她真有一絲姐妹情誼,怎麼會在我的婚事上設下如此陰毒的陷阱。
冰冷的回憶襲來。
「若遙,姐姐替你尋了一門頂好的親事!」
「徐侍郎家的嫡次子,徐家二公子,一表人才,正八品的府倉使,多少人想要他那個位子。」
「徐家也說了,等你嫁過去就給你們分家!」
鳳儀宮裡,嫡姐虞穎初拉著我的手,笑得如春日暖陽。
我當時還以為嫡姐為了自己的好名聲,真的給我指了一門好親事。
直到——
我發現徐家二公子已經娶過三個妻子。
都是喪偶。
一打聽,徐二公子根本不能人道,三個妻子死得不明不白。
他家是權勢滔天,才壓下這事兒。
嫡姐所謂的「好親事」,根本是看中徐侍郎的權勢和徐二公子府倉使的職位。
至於我嫁過去,是守活寡還是被折磨死?
她不在乎!
進宮是她給我的第二條路。
「妹妹也可以進宮,不過,徐家的婚事得由你自己退。姐妹相伴,共侍君王,也算一段佳話。」
可她讓我背著「有婚約卻攀附皇家」的名聲,在後宮又如何能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