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妃不賢完整後續

2025-08-28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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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那年,我只有十四歲。

嫡姐問我想要什麼樣的夫婿。

我晃著繡鞋,跟嫡姐撒嬌,「阿遙不嫁人。」

沒多久,嫡姐重病。

彌留之際,為我擇定一門親事。

嫁給小官司,過門便可當家。

我卻哭著撕碎婚書,坐上進宮的馬車。

1

毓秀宮,選秀被暫停,殿內鴉雀無聲。

只因強撐病體的皇后,於秀女中瞧見不該出現的我。

「胡鬧!」

偏殿里,嫡姐氣得渾身發顫。

我討好地幫她順氣。

嫡姐卻甩開了我。

「遙遙,你回去,阿姐只當一切沒發生。」

「阿姐已為你覓得如意郎君,遙遙安心待嫁就行。」

「阿姐別無所求,但求遙遙平安喜樂。」

嫡姐費心籌謀,為我尋來的親事,是徐家次子,正八品的府倉使。

各地進貢的貢品,都需府倉使點頭才能收錄庫中。

官職很小,卻是實打實的肥差。

徐家送來的聘禮,更是誠意十足。

嫡姐出面,徐家許諾,待我嫁過去,就能分家。

嫡姐費心為我打算,我又怎能不顧著她。

「回不去了。進宮前我親自去徐家退了親。」

「阿姐病重,佑兒才三歲。」

「遙遙怎能安心待嫁!被阿姐照料十四年,而今輪到我幫阿姐照顧佑兒。」

佑兒,是嫡姐所生大皇子。

嫡姐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於長嘆一聲。

「遙遙,希望你莫後悔。」

嫡姐送我一把玉梳。

「本來準備給遙遙添妝的,願你與夫君白頭偕老,沒想到你會進宮。」

我接過裝著玉梳的盒子,一臉認真。

「遙遙不會的。」

選秀繼續。

嫡姐還是疼我的。

她不僅留了我的牌子。

向來公正的她,為了我拉下臉面向皇上開了口。

皇上看了我一眼。

「既然皇后開口,就破例封為美人吧。」

美人是從五品。按規矩選秀最高也就六品的才人。

嫡姐讓我謝恩。

我正要行福禮,卻聽到嫡姐一陣咳嗽。

皇上直接叫停選秀,焦急地抱著嫡姐離開。

他的聲音中帶著慌亂。

「傳太醫,去鳳儀宮!」

秀女們很是羨慕。

「皇上待皇后真好!」

「聽說當年皇后救了皇上,皇上對皇后一見鍾情,拒了先皇賜的婚事,求娶皇后。」

一片羨慕聲中,唯有古家二姑娘感嘆。

「妹妹倒是羨慕虞姐姐,你可是第一個獲得位份的,而且還是美人。」

2

得知我突然退婚,阿爹氣得差點要與我斷絕父女關係。

還是嫡母勸著。

嫡母擔心我庶女身份,沒見過大場面,賜我一個嬤嬤。

祝嬤嬤是宮裡老人。

當初也教過嫡姐,禮儀一等一的好。

祝嬤嬤其它都好,就是喜歡倚老賣老,動不動就是:「小主不可以」。

嫡姐身染沉疴,再難起身。

皇上罷了朝守在鳳儀宮,任由御案堆塵。

太醫一個個束手無策,皇上氣得接二連三地打了幾個太醫的板子。

他放出消息,於民間尋能治好皇后的醫者,許以高官厚祿。

然而,皇后還是一天天虛弱下去。

我去探望嫡姐時,看到皇上坐在床邊仔細描繪嫡姐的容顏。

明明嫡姐容顏枯槁,在皇上眼中卻仿佛還是初見時。

我不忍打擾,站在門外。

內造司備下的二十整壽冠還沒鑲完東珠呢,御藥房的吊命參湯已留不住她。

遠在行宮的太后日夜兼程,也只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皇后薨逝,六宮素縞。

靈堂前,大皇子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孝服里,哭得撕心裂肺。

「母后……我要母后。」

那稚嫩的悲聲,讓人一陣心酸。

我忍著悲痛,還要安慰大皇子。

我哭累了的大皇子哄得沉入夢鄉。

大皇子床頭的桌子上,黎貴妃派人送來的機關巧玩栩栩如生,良妃的雕花食盒精緻用心。

這些日子,我和大皇子沉浸在哀傷中。

渾然未覺,宮裡為爭奪大皇子的撫養權掀起的漩渦。

其中最有優勢的,就是黎貴妃和良妃。

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祝嬤嬤掀簾而進。

「小主!小主!良妃沒了。」

良妃,那是緊排在黎貴妃之後的尊貴之人。

她位高權重,又曾懷孕落胎,對大皇子的執念幾乎成了後宮人盡皆知的心病。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會突然自戕。

良妃的宮女供述,良妃入宮前本有心上人,心上人一直等著他。近日傳來消息,那人身死,良妃才萬念俱灰,狠心隨那人去了。

宮妃自戕,罪同謀逆!

我嘆氣:「良妃一走了之倒是痛快,可惜了……她那還在宮牆外的滿門長幼……」

本以為只是一場悲情落幕。

大皇子的一句稚語,驚出我滿身冷汗。

他說:「良母妃也和母后一樣,一睡不醒了嗎?她明明說要給佑兒做鳳梨酥的,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是啊,良妃明明對大皇子那麼喜愛,眼看大皇子喜歡她做的吃食,對她感興趣了,怎麼會突然自戕?

良妃的位份遠高於我,卻也死得悄無聲息,甚至死後還背上罵名。

而我,僅僅是個小小的美人。

我看向佑兒,不知道他這句話是有心還是無意?

或者是,誰借大皇子的嘴,提醒我什麼?

良妃死後,眾人都以為大皇子會由黎貴妃撫養。

黎貴妃來看大皇子的時候也是春風得意。

沒想到皇上宣布立大皇子為太子,暫由太后撫養。

而我,作為大皇子的姨母,被太后允許,可以隨時來慈寧宮看大皇子。

黎貴妃銀牙暗咬,卻又不得不佯裝笑臉,聽說回去之後又病了,不知道是不是氣的。

我不由暗自慶幸。

幸好嫡姐早有準備。

否則,憑我一個美人,肯定搶不過貴妃。

我更佩服嫡姐,她說會讓大皇子做上太子,真的做到了。

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深宮的激流暗涌。

3

鳳儀宮長明燈燃了二十七個日夜。

祖制孝期已過。

然而皇上日日退回綠頭牌,絕口不提臨幸六宮之事。

朝臣譁然。

「後宮不可久曠,國本不可動搖啊,陛下!」

御座上,帝王罕見地震怒。

「梓宮未寒,三年孝期,天經地義!」

老臣們不得不求見太后。

太后帶著我去了御書房。

當著大臣的面,太后痛哭,說對不起列祖列宗。

她又朝我使眼色。

我只好走上前。

「皇上,姐姐知道您的深情。只是姐姐在世時,向來賢良,肯定不願看到您為了她而冷落後宮。」

太后拿出孝道給皇上施壓,皇上終究退步。

用三個月代替三年。

後宮沸騰,新人尤甚,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獨去了慈寧宮。

看著懵懂的大皇子,我對太后懇切道:

「太后,臣妾請撤綠頭牌,為嫡姐抄經守孝一年。」

太后目光溫煦,拉著我的手。

「遙遙有心了,不枉你姐姐疼你。」

太后讓我去她的小佛堂抄經。

我感激不盡。

我提出撤下綠頭牌,本就是以退為進。

新人如雲,我的容貎不是最好的,家世也不是最好的。

但是我也不是真的不爭。

皇上向來孝順,每隔一日就要探望太后。

我經常能「偶遇」到皇上。

加上為嫡姐抄經,一定能在皇上心中留下好印象。

我要的,從來不是承寵,而是得寵。

最近有些奇怪,一同新進宮的姐妹,一個個疏遠了我。

祝嬤嬤告訴我:

「小主,太后提出撤掉你的綠頭牌,宮裡有了各種猜測。甚至,現在有謠言,說您被太后厭棄。」

我淡笑。

「是嗎?那就加把火,讓謠言傳到皇上的耳朵去。」

祝嬤嬤:「是。」

4

趙嬪就是這個時候找我的。

她是嫡姐的陪嫁丫鬟,在嫡姐懷孕時被安排侍奉皇上。

「九小姐,你要小心黎貴妃。」

「黎貴妃不知道從哪知道的消息,太后撫養大皇子,只是為了等您位份高了,再把大皇子交給您。」

「黎貴妃本就與皇后不和,現在已經恨上了九小姐。九小姐被太后厭棄,就是黎貴妃放出去的。」

我有些慌亂。

「這可怎麼辦?妹妹我初進宮,身邊除了嫡母賞賜的嬤嬤,無人可用。雖然份例安排了一些人,也不知道底細。」

趙嬪:「九小姐也不用太擔心,皇后為您留了兩個人。」

趙嬪送我的兩個人,並不是送來伺候我。

他們已經有各自的職位,只是我需要的是可以為我所用。

前往太后的慈寧宮。

我一般前去小佛堂抄經書前會先向太后請安,順便陪一陪大皇子。

今日柳嬤嬤在門口等著我。

「美人,太后吩咐今日不必請安。」

我關心地問:

「太后今日是?」

柳嬤嬤:「太子殿下夢到先皇后,哭鬧了半宿,太后親自哄著,天亮才回去補覺。」

「太后說,抄經且緩,今日勞煩美人幫著看顧太子殿下。」

我去偏殿時,大皇子已經醒了。

「姨母你來了,佑兒給你留了你最喜歡的芙蓉糕。」

他獻寶般托起精緻的小碟。

他的眼睛還腫著,強顏歡笑的樣子很是讓人心疼。

我接過芙蓉糕,「真好吃。佑兒昨夜……可是夢到母后?」

佑兒強堆的笑容瞬間皸裂。

因為怕他太小,接受不了,宮裡人都是哄著他,只說皇后去了很遠的地方,若他足夠乖便會回來。

然而皇后遲遲不出現。

佑兒就越來越不安,總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乖,所以他的母后才不肯來見她。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夢到皇后。

我吃了一塊芙蓉糕,凈了手,拉著他說話。

「佑兒,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尋常。」

祝嬤嬤聽出我要做什麼,眉頭一挑,「小主不可以!」

5

我揮手讓她退下。

「佑兒,你母后很喜歡你,比誰都喜歡你。她只是……已不在人間,無法回來。」

「不過佑兒你放心,以後還有皇上、太后和姨母愛你。你的母后在天上,也會看著你,看到我們佑兒這般懂事,你的母后一定覺得欣慰。」

佑兒怔怔地看著我。

「姨母的意思,母后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狠心點頭。

佑兒終究還是個不足四歲的孩子,傷心大哭起來。

祝嬤嬤等人急著要哄他,被我冷聲喝止。

「讓他哭!」

許是動靜太大,片刻後太后遣了柳嬤嬤來問情況。

我斂容陳情。

柳嬤嬤笑著看向太子:「太后的意思,美人是太子的親姨母,自然是為太子好,太子該體恤美人苦心。」

柳嬤嬤走後,佑兒的哭聲漸止。

「姨母,佑兒還是想母后。」

我輕嘆一口氣,不過是三歲的孩子,我也不願把他逼狠了。

「佑兒想母后,我們就來畫你母后的畫像,以後佑兒想母后了,就可以把畫像拿出來看,如何?」

佑兒漲紅了臉,「佑兒的丹青不好……」

我:「那姨母來畫,佑兒來上色。」

佑兒破涕為笑:「好。」

我讓人準備好筆墨,我勾勒嫡姐容顏,佑兒全神貫注地看著。

等到我畫完,再教佑兒怎麼調色潤染。

他執筆,一筆一畫,極盡認真。

終於,畫像完成,我派人送去內務府造辦處精心裝裱。

完成了畫像,佑兒打了個呵欠,分明是昨晚沒睡好。

我喚來小宮人陪著他玩鬧,等到吃過午飯才放他去午睡。

自此,佑兒對我愈發親厚依賴。

我心疼他沒了娘,事無巨細,加倍關懷。

此後我去太后宮裡,抄經之事倒是變成了次要的,我把更多的精力關注佑兒。

偏殿中常聞稚子笑語或我溫語課讀之聲。

太后為此很滿意。

6

三月之期很快到來。

聽說新進宮的蘇才人和古寶林已經往黎貴妃的宮裡送了幾次禮。

甚至還有個位份低的鄭御女,直接去給黎貴妃侍疾。

最先承寵的,就是家世最好、位份僅次於我的蘇才人。

然而皇上對後宮興趣缺缺,侍寢者稀疏。

反是我,於慈寧宮屢遇聖駕。

一次晚膳後,太后含笑開口。

「哀家年邁,幸好有虞美人幫著照顧佑兒。聽聞後宮現在有些謠言,皇上可不能委屈了這孩子。」

太后示意皇上送我回去。

長春宮離慈寧宮並不遠。

我提議走回去。

皇上:「委屈你了,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朕說。」

我一臉天真。

「臣妾不委屈。只是……確實有一事相求。」

皇上眉稍微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等著我跟他提要求。

我卻紅了眼框。

「嫡姐不在了,鳳儀宮緊鎖。臣妾想請皇上,准許臣妾能時不時去鳳儀宮看看。」

皇上收起臉上的漫不經心。

「朕允了便是。遙遙,也別太過傷懷,穎初在時,就盼著你平安喜樂。」

他不再叫我虞美人,同嫡姐一般喚我遙遙。

我拭去淚痕,輕聲道。

「阿姐向來心疼我。小時候我染了風寒,她守了三天三夜……

「說起來,當初臣妾這條命,還是阿姐救的。」

皇上來了興趣,問起往事。

我揀著能說的說了一些。

眼看到了長春殿,皇上還沒離開的意思。

「後來呢?」

我咬唇。

「皇上,您該回去休息了。下次皇上有空,臣妾再為您說嫡姐的事。」

皇上的臉上閃過錯愕。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后妃「逐客」,眼底倒添了幾分興味。

「朕倒是第一次被人催著離開?」

我知道時機未到,低聲提醒。

「臣妾許下心愿,要為嫡姐守孝一年的。」

他擺擺手。

「罷了。」

翌日,皇上派人送來不少賞賜。

同時,因為我照顧太子有功,給我升為嬪位,搬到了長春宮主殿。

我成為新人中第一個晉位的。

宮裡的謠言,因為皇上的舉動不攻自破。

7

嫡姐生日這日,我帶上為姐姐抄的《往生咒》去鳳儀宮祭拜。

突然下起了小雨,我吩咐祝嬤嬤回長春宮為我取斗篷。

祝嬤嬤:「小主不可以!鳳儀宮內空寂,奴婢不放心小主一個人留在鳳儀宮。」

我淡笑。

「嬤嬤只管去,我自有打算。」

祝嬤嬤離開半刻鐘左右。

皇上推開了鳳儀宮的大門。

我恰到好處地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皇上還記得姐姐的生日!姐姐得嫁皇上,真是幸運,可惜姐姐走得走。」

看到我正為姐姐燒經書,皇上揮退了侍從,和我一起燒經書。

皇上看著火光:「遙遙,你想你姐姐嗎?」

我眼中含淚。

「自然是極想的。皇上也想姐姐了嗎?往年姐姐生日,都會召我進宮,那時我覺得宮裡處處好!現在姐姐不在,這深宮也變得冷清起來。」

皇上的聲音也帶了哽咽。

「是啊,沒了穎初,這個冬天太冷了。」

變故就在一瞬間。

不知哪裡來的貓突然衝過來。

我嚇白了臉。

皇上扶著我的肩,躲過了貓。

許是感覺到我的戰慄,皇上取下自己的披風,為我披上。

皇上要送我回宮。

「遙遙回去吧,穎初向來疼你,肯定不希望你為了祭拜她受驚生病。」

我堅持把抄的經燒完。

才在皇上陪同下回到長春宮。

路上,遇到拿了斗篷返回的祝嬤嬤。

我接過祝嬤嬤手中的斗篷披上。

「皇上,您披上斗篷吧,別凍著。」

在長春宮,我進入暖和的屋子,又抱了個暖爐,總算是緩過來。

我看向皇上,「皇上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祝嬤嬤不贊成地喊了句:「小主!」

皇上卻笑著擺手,「無妨。」

皇上沒急著離開。

我指尖輕輕撫過暖爐上雕刻的梅枝紋路。

「嫡姐從前最怕冷,每到冬日,總要抱著手爐才能入睡。」

「有一年炭火不足,她把自己的讓給了我,自己卻因此生了場大病。」

說到這裡,我抬眸看向皇上,眼中盈著未落的淚光。

「皇上明日尚需早朝,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皇上低嘆離開。

8

初一、十五,本是闔宮向皇后娘娘請安的日子。。

皇后逝後,本該向太后請安,太后卻只想清靜,推給黎貴妃。

我進去的時候,已經到了大半。

甫一落座,許昭儀細長的眉便厭惡地蹙起,那嗓音刻意拔高。

「喲,虞嬪來了!臣妾聽聞虞美人煞費苦心'偶遇'聖駕,好不容易'請'皇上到了長春宮,嘖嘖……」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中滿是輕蔑的憐憫。

「結果啊……皇上竟沒留宿!真是可憐見的。」

她口稱可憐,那微揚的唇角卻分明淬著明晃晃的嘲諷。

我抬眸望向主位的黎貴妃。

她正悠然地品著香茗,仿佛沒聽到許昭儀的話。

一旁的趙嬪投來擔憂的目光,似乎想要為我開口。

我微不可察地沖她搖頭,轉而望向許昭儀,捂嘴而笑。

「許昭儀真是關心臣妾。只是臣妾也要提醒昭儀姐姐,這宮裡頭,除了敬事房的記檔,誰敢妄議聖蹤?」

許昭儀被我懟回去,失了臉面,轉而向貴妃告狀。

「虞美人真是半分上下尊卑也沒有,一點也不將臣妾放在眼裡。」

我半分不讓。

「貴妃娘娘明鑑,臣妾正是謹記尊卑,才會提醒昭儀姐姐。若是被皇上知道,怕姐姐也討不著好。」

「你!」

許昭儀氣急,卻又拿我沒辦法。

畢竟,就算她真的買通了皇上身邊的人,她也不能說。

黎貴妃終於放下茶盞,好笑地看著我們倆。

「好啦。許昭儀,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跟個小姑娘置什麼氣?就算不給本宮面子,也該念著先皇后……」

黎貴妃出面,此事才揭過。

離開貴妃宮裡,祝嬤嬤急得直搓手:「小主今日太冒失了!」

我隨手摺了支探出宮牆的杏花,漫不經心。

「那不行,嫡姐說了,在這深宮裡,菩薩心腸不如修羅手段。」

「哦?誰要當修羅?」

明黃衣角掠過朱紅宮牆,皇上不知何時已站在迴廊轉角。

祝嬤嬤慌忙跪地,拽著我的裙擺示意。

皇上卻擺擺手。

「朕與遙遙相識於總角,不必講這些虛禮,你下去吧。」

祝嬤嬤退下,皇上問我。

「這老奴總是拘著你,要不要朕幫你除了她?」

「到時朕再多賜幾個聽話的嬤嬤和宮女給你。」

他是故意的!

祝嬤嬤並沒有走遠。

聽到皇上的話,腳步一頓。

我心中一喜,皇上開始注意到祝嬤嬤,說明他已經開始注意我。

我搖頭。

「謝謝皇上好意,祝嬤嬤是嫡母所賜,長者賜,不敢辭。」

「臣妾……會好好管教。」

「再說,臣妾的份例已經滿了,再養幾個嬤嬤和宮女,臣妾的月銀可不夠用了。」

皇上嘆氣。

「也罷。受了什麼委屈,就來御書房找朕。」

「你是穎初的妹妹,朕答應過她,要讓你在這宮裡活得痛快。」

最後一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9

祝嬤嬤顯然聽到了皇上的話。

回到長春宮,祝嬤嬤跪倒在地。

「奴婢謝謝小主活命之恩。從今爾後,奴婢以後一定唯小主之命是從!」

我親自扶起祝嬤嬤,指尖能感到她微微顫抖。

「嬤嬤快起。這深宮之中,你我不過都是掙扎求生的可憐人罷了。日後你只管本分做事、替我周全,我自保你。」

祝嬤嬤老淚縱橫,不住叩謝。

經此一事,她判若兩人,再不提「小主不可以」,而是會把利害關係與我細細剖析,讓我自己定奪。

皇上已為我洞開御書房之路,我卻從未踏足。

太后要出宮理佛,將太子託付於我。

我絲毫不敢懈怠。

結果不過午睡一會,柳嬤嬤就踉蹌奔來,面無人色。

「不好了,太子不見了。」

我嚇得魂都沒了。

「你們兩個,速去稟告黎貴妃和皇上。」

「祝嬤嬤,你帶著長春宮所有人封鎖本宮,角角落落都不要放過!」

「柳嬤嬤,你帶人去附近宮道尋找。」

我不放心,親自檢視長春宮的水井,沒有異常。

又直奔御花園邊的人工小河——那是離長春宮最近的水源。

遠遠地,透過垂柳間隙,赫然見到那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濕滑的岸邊。

一雙小手竭力前伸,試圖去夠飄浮水面的小木船。

我不敢喚他,怕他受到驚嚇掉下去,只能悄聲靠近。

就在他因重心前傾,身體晃動的剎那,我猛撲上去,雙臂死死箍住他單薄的身子。

「佑兒,你怎會獨自來此!」

佑兒還指著水裡,「船!」

驚魂未定,我哪敢再鬆手,更不敢冒險去撈,只能哄他。

「佑兒乖,我們先回宮!所有人都在找你,都在擔心裡,我們先回去。」

尚未踏入長春宮宮門,喧囂聲已如沸水炸開!

「太子找到了,虞嬪帶著太子回來了。」

宮女太監們奔走相告。

長春宮已經站滿了人。

帝王神色冷峻,黎貴妃立於他身側,黛眉微蹙。

佑兒自知闖禍。

「父皇,孩子知錯了,不該偷偷跑出去。」

許昭儀聲音尖銳:「虞嬪,你便是這般替太后、替皇上照看太子的?太子乃國本,你竟讓殿下溜出宮,倘若真有個閃失,你當如何?」

滿殿目光如灼,瞬間聚焦於我。

趙嬪、柳嬤嬤和祝嬤嬤都擔憂地看著我。

佑兒見我被責,怯怯地拉了拉龍袍下擺,帶著哭腔。

「不怪姨母,是佑兒不該追著彩色蝴蝶去河邊,不該看到河裡的小木船就想撈。」

10

彩色蝴蝶!

大冬天的哪裡來的彩色蝴蝶!

分明是有人算計。

皇上心疼地抱起佑兒。

「夠了!」

「虞嬪失職,不過孤身尋回太子,勇氣可嘉,功過相抵。」

「太子受此一嚇,虞嬪還需精心照料。」

「長春宮值守宮人、太子近侍,一個都不能放過。」

「虞嬪,事情在你長春宮發生的,朕把此事交給你,到底是誰懈怠疏忽,嚴懲不貸!」

許昭儀明顯不服,卻又不敢造次。

黎貴妃面色一白。

她是後宮眾妃之首,皇上卻沒有把此事交給她。

分明是對她有所懷疑。

皇上離開後,他身邊的陳公公留下。

「小主,皇上讓奴才提醒您,可以從彩色蝴蝶和小木船下手。」

送走陳公公,佑兒也是一臉期盼。

「姨母,可以去幫佑兒撈小木船了嗎?」

我蹲下身來,「佑兒,祝嬤嬤已經帶著人去撈小木船了。」

然而,祝嬤嬤還是去晚了一步。

她到的時候,小木船已經不見了。

好在我記性不錯,畫技也尚可,當即把小木船的樣子畫了出來,讓祝嬤嬤派人送去禁衛統領秦昭處。

「嬤嬤,你告訴秦昭,此物關係太子安危,請他務必查清來源。」

秦昭,正是嫡姐借趙嬪之手留給我的兩個人之一。

明面上,他的身份調查此事最合適。

暗地裡,我也放心把此事交給他。

另一張,我叫人送去造辦處。

「告訴他們,太子殿下甚念此船,命其不惜工本,三日之內,仿製出一模一樣的來!」

「動靜,不妨大些。」

那躲在暗處的人怕別人看到那隻小木船,我就故意讓他們看到。

至於皇上讓我管長春宮和太子身邊的宮人。

我立威的機會到了。

我眼神冰冷,毫不留情。

兩個暗通款曲、早有異心的釘子被拖出去當場杖斃!

哭聲震天。

另有幾個身份微妙、眼神閃爍的眼線,也被我尋了由頭,或貶或逐,乾淨利落地清理出局。

空出來的位置,安插上我的親信。

長春宮內外鐵桶一片。

秦昭的速度很快,一天後,一條密報送到我的手中:

許昭儀之父有一門客,善於「招蜂引蝶」,能在冬日引蝴蝶跳舞。

而許昭儀身邊的一等宮女素荷,正是這位門客的女兒。

我把素荷送入宮正司審問。

許昭儀第一時間趕到了宮正司。

「虞若遙!素荷是本宮的人!你算個什麼東西?區區一個嬪位,也敢動本宮宮裡的掌事大宮女?」

她美艷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

「本宮從不知曉素荷會引什麼蝶!你憑何斷定?難道她爹會玩雜耍,她就一定會?你這是構陷!赤裸裸的構陷!」

我端坐椅上。

「昭儀姐姐,稍安勿躁。皇上的旨意,太子落水一事,交由我負責。」

「妹妹我,不過請素荷姑娘來配合調查,查明真相而已。姐姐若對聖意不滿……御書房的大門,想必姐姐認得路?」

許昭儀拿下巴對著我。

「虞若遙,你少拿皇上壓我!好!你想審是吧?」

「本宮就在這兒看著!我倒要瞧瞧,宮正司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屈打成招,濫用私刑!」

祝嬤嬤悄聲提醒。

「小主,奴婢聽說,許昭儀極為護短,讓她留下來,奴婢怕會影響素荷招供。」

我淡笑,「無妨,她想看就讓她看吧。」

我的語調陡然轉厲:「提醒昭儀姐姐謹記宮規:觀審期間,莫出聲!莫妄動!否則,宮正司有權請姐姐離開。」

11

出乎祝嬤嬤的意料。

即使許昭儀盯著審問過程。

素荷竟還是招認了。

她供認是許昭儀指使她做的。

許昭儀住的景怡軒西側高台,位置絕佳,能將長春宮動靜盡收眼底。

素荷就是在那處高台,操縱蝴蝶把太子引出去的。

素荷匍匐在地,聲音嘶啞。

「皆因……昭儀娘娘嫉恨虞嬪小主獨得聖心。」

人證、口供、動機、地利,環環相扣。

一切合情合理。

宮正司司正如釋重負,就欲提筆結案。

然而許昭儀大喊冤枉。

「素荷,你這背主的毒婦!」

「我待你親如姐妹!你可從來沒告訴過我你會引蝶!何曾指你做過這滔天禍事?」

「你說家中貧窮,我月月予你雙份月銀!你為何要陷害我!」

素荷猛地抬頭看向許昭儀,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掙扎欲出,最終卻死死咬住下唇,再無一言。

素荷的欲言又止,讓我覺得背後有因。

「司正別急,許昭儀位列九嬪,身份尊貴。按律,須奏明皇上,由聖意裁奪。」

我並未急於面聖陳情,而是帶著一絲疑慮返回長春宮。

造辦處的管事奉上十艘精緻小船。

「小主吩咐的,一點不敢耽擱!都是照著您畫的圖樣,從宮外琳琅閣特特採買回的上好材料做的。」

我喚來佑兒。

「你要的小船。」

佑兒見了,果然喜出望外,雀躍不已。

我微笑引導。

「佑兒,你父皇常說,手足情深,讓你愛護弟弟妹妹。這新奇玩具,你要不要與弟弟妹妹同樂?」

佑兒欣然應允。

當即派人給二公主和三皇子各送去一艘。

給貴妃請安的時候,就看到太子帶著弟弟妹妹玩小木船。

我留心觀察在座的妃嬪們的反應。

二公主的娘是與許昭儀同一個品級的蘇昭容,她是有女萬事足,心思全在女兒身上。

每天熱衷於給女兒做各種好吃的,為人也和氣,經常給我們送各種小吃,哪怕我們是才進宮的新人時,她也送。

三皇子的娘是錢修容。

錢修容在後宮沒什麼存在感。

她是宮女出身,最初只封了最低等的官女子。

但她運氣好,一夜之後有了三皇子,她的位份也升到了從三品的修容。

三皇子還只有半歲,本該交給高位的妃嬪,不過錢修容生下三皇子時,嫡姐身子已經不太行了。

此事就拖了下來。

我狀似無意地提議:「來人,拿個木盆打些水來,讓孩子們玩得更盡興些。」

宮人抬上溫水木盆。

水波粼粼,小船浮動,歡聲笑語在殿中瀰漫。

12

黎貴妃坐在主位,臉色有些蒼白。

她含笑看著玩鬧的孩子,目光掃過那些小木船時,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虞妹妹到底是年紀小,童心未泯。」

她的笑容溫婉,聲音卻比平日更輕慢幾分。

「連玩耍物件都想著周全備至,難怪太子殿下如此依賴你。」

表面上貴妃是在誇獎。

我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我只顧著讓太子玩鬧,不思進取。

我淡笑:「貴妃娘娘有所不知,他們玩的小船,正是太子當日在河邊見到的。讓他們用木盆玩,總好過被引到河邊。」

一時間,大殿都安靜下來。

許昭儀素來聒噪,今日卻如同霜打的茄子,懨懨地坐在下首。

聽到我的話,她在我和黎貴妃之間逡巡,突然靈光一閃。

「小船!那艘真正引得太子前往水邊的小船!」

許昭儀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沒找到那隻小船!沒查清那隻船的真正來歷之前,憑什麼就能斷定是我?」

「我景怡軒縱有高台,可真正把太子殿下引到水邊的,還是那艘小船!」

總算還不是太笨。

許昭儀豁出去了!

她跌跌撞撞沖近玩鬧的孩子,在一眾妃嬪的驚呼聲中,猛地從三皇子懵懂的小手中奪過小木船

「船!船才是關鍵!還有這船的來歷……」

她的聲音如同卡了殼的機括。

「這木料,臣妾有些眼熟。」

此言一出,如石擊靜水!

我的目光瞬間投向那隻小船!

黎貴妃當初為爭奪太子送來的奇巧玩物:機關木鳥、雕花樓閣、九連環寶盒……

不管是木料,還是雕鏤手藝!

與眼前的小船,簡直同出一源。

我看向努力維持完美儀態的黎貴妃,敏銳地捕捉到,她的指骨泛出青白。

「貴妃娘娘,臣妾思及宮正司尚有一些要緊事待審,先行告退。」

我帶著祝嬤嬤疾步趕往宮正司。

素荷已被嚴密看守起來,形容憔悴,眼神渙散。

我再次提審素荷。

她卻無論如何不肯說,只哭著:「奴婢……奴婢對不起昭儀娘娘,對不起……」

隨後,帶著決絕的慘笑,撞了柱。

鮮血瞬間染紅了斑駁的柱面。

剛剛找到的線索,就這樣斷了。

13

好在,秦昭的網,早已悄然鋪開。

秦昭來報。

「線報,素荷之弟酒後殺人,本該問斬!」

「是黎貴妃派人暗中打點,從死罪變成了杖三十。」

順藤摸瓜,我們揪出了背後的貴妃。

禁衛軍奉旨搜查,在那株象徵著貴妃恩寵的百年梨樹下,挖出了那隻關鍵的小木船。

只是,它已經被拆成一堆零碎的部件。

證據確鑿!

我捧著一盒「殘骸」,親呈御覽。

「好!好個蛇蠍婦人。」

皇上勃然大怒。

「朕倒要聽聽,她還有何話可說!擺駕棠梨宮!」

可我們到貴妃的棠梨宮,黎貴妃又病了。

她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看到皇上來就嬌弱暈倒,唇邊還帶著血。

暈倒前還留下一句:「臣妾百口莫辯,只求陛下安康。」

因為黎貴妃的病,沒法對質。

皇上心軟了,一聲疲憊又無奈的嘆息從九五至尊喉中溢出。

「各項證據都指向黎貴妃。只是黎貴妃既已病至如斯境地……朕實在不忍心。就罰黎貴妃半年俸祿吧。」

半年俸祿?

宮裡的后妃,除了那些宮女提上來的,誰也不靠這點俸祿過活。

罰黎氏半年俸祿,不過是她的九牛一毛。

皇帝自認重罰,旁人卻只見帝王心軟的荒謬。

許昭儀第一次主動踏入長春宮,神色複雜,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

「虞嬪,謝謝你不計前嫌幫我。」

事後,皇上拉著我的手。

「虞嬪,你要體諒朕。」

我泫然欲泣。

「皇上,您想過沒有,若是讓黎貴妃得逞,太子會如何?臣妾又會如何?」

皇上低嘆。

「遙遙,你給朕時間,朕會讓你如願的。」

皇上離開後,祝嬤嬤低語。

「秦大人遞話……皇上欲擢升黎氏嫡兄為江南河道總督,正是用人之際。」

無需多言。

這就是帝王不忍重罰黎貴妃的真正原因!

沉寂多日,趙嬪再次秘密來訪。

她屏退左右,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紫檀小匣。

「九小姐,奴婢手中之物,是黎氏在皇后娘娘生產之際,買通穩婆,致皇后娘娘難產的證據。」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

我的指甲幾乎嵌入木頭:「嫡姐的難產是人為?那她為何……不早拿出來?」

嫡姐的身體原本好得很,就是生產時難產留下病痛。

趙嬪的目光銳利:「娘娘有言:對付黎貴妃,務必一擊即中,打蛇打七寸。黎氏樹大根深,非一擊必死之時,不可亮此刀!」

時機,終於到了。

14

我提了一個樸素食盒,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時常有人送吃食。

不過我雖然有皇上金口玉言可以去,卻是第一次。

看到我,陳公公並沒有為難。

皇上見我主動前來,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遙遙,你怎麼過來了?」

話音在看清我面容的剎那戛然而止!

他倏地站起身,「遙遙,你的眼睛為何腫了?」

我的淚珠應聲滾落:「陛下!臣妾夢到姐姐渾身是血,聲聲泣告,是黎貴妃害了她!就在生下佑兒那天!她死不瞑目!」

我哀慟欲絕。

「胡言!」

皇上下意識地斥責,但看著我哭腫的雙眼,最終沉聲道:

「逝者為大,朕會著人詳查。」

他揚聲:「來人,傳秦昭!」

秦昭來時,我從袖中抽出紫檀小匣,毫不避諱地丟給他。

「本宮拿到的一些證據,或許對秦統領有幫助。」

皇帝的目光鎖住秦昭:「三日,朕要水落石出。」

秦昭:「臣遵旨!」

秦昭離開後,帝王鎖緊我的腰。

「遙遙倒是半點不避諱,當著朕的面就敢給秦昭遞東西。」

我斜了皇上一眼。

「皇上吃醋了?」

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皇帝看見:我問心無愧!

棠梨宮的大門再次被撞開。

黎貴妃半臥榻上,故技重施,蒼白無血色的面容、虛弱的身姿,以及那象徵著病重不治的「嘔血」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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