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閨蜜吃完人均 500 的日料,我照例把錢 AA 轉給了她。
回家路上,刷到一個博主免費探店的帖子,點開圖片發現跟我們點的菜一模一樣。
下面一條高贊回復是:「博主下次去探探雲上法餐廳吧,聽說巨難約!」
樓主秒贊並回覆:「好呀~安排~」
下一秒,手機彈出朋友的消息:
「悠然,告訴你個好消息,我搶到了雲上法餐廳的位子,下周一起去吧!」
01.
我點開博主的主頁,一條條帖子刷過去,一絲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腦。
居酒屋、本幫菜、密室逃脫,我和溫靜一起去過的地方,全都出現在了這個帳號里,時間點嚴絲合縫。
直到我刷到兩年前的一條帖子,發布日期是我被裁員的第二天。
那天,我給溫靜打電話,聲音剛出口,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決堤。
我告訴她我失業了,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電話那頭,她聲音拔高八度,聽起來比我還氣憤。
「靠!這種垃圾公司早晚倒閉,不待也罷!姐妹兒帶你去吃頓好的,咱們這叫斷頭飯,跟過去告別。必須支棱起來!」
「不,不了,」我吸著鼻子,聲音都在發抖,「我真沒錢,也沒心情,我就想回家吃碗麻辣燙……」
「你聽我的!」溫靜的語氣不容置喙,「這種時候,人絕對不能泄氣。錢的事你別管,我先幫你墊著,你找到工作再還我。」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她是這個冰冷城市裡,我唯一的光。
一小時後,我坐在座位上看著菜單價格,倒吸一口冷氣。
我當時想走,溫靜死死拉住我:「來都來了,哎呀,你別管了,聽我安排。服務員,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A5 和牛套餐,給我們上一份!」
「靜,真的吃不了……」
「吃不了兜著走,必須點!」
她眼睛一瞪,隨即又笑起來,湊過來壓低聲音:「只有最頂級的肉,才能配得上你全新的開始。告別過去,就得有點儀式感。」
然後,她當著我的面開始直播。
「今天跟最好的閨蜜出來吃頓好的慶祝。她今天做了件超酷的事,瀟洒地炒了老闆魷魚,女人就是要愛自己。」
我坐在對面,像一個被擺弄的木偶。
「被裁員」的狼狽,在她嘴裡輕描淡寫地變成了「主動辭職」的瀟洒。
她不停地把滋滋冒油的牛肉夾到我面前,「快吃快吃,這個趁熱最好吃。哎呀你別愣著呀!」
我胃裡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每一口嚼著的都不是肉,是我下個月遙不可及的房租。
她甚至還即興發揮舉起酒杯:「煩惱都和烤肉一起煙消雲散啦!」
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
終於熬到結帳,帳單遞過來。
她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戳著計算器,嘴裡念念有詞:「一共是 1796,除以 2……嗯,一個人是 898 塊。寶寶,轉我一下就好啦~」
我怔怔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你先墊著嗎?」
她晃了晃我的胳膊,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哎呀,最近手頭緊嘛,我也好窮的呀~你先轉我嘛,就當救濟我啦,好不好?」
最後,我顫抖著手點開了支付寶,將我僅剩的 1000 塊,轉了 898 元給她。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臉上立刻雨過天晴:「收到啦~愛你哦~怎麼樣,心情好點沒?這頓吃完,啥煩惱都沒了吧。」
當時我看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02.
我癱在沙發里,腦子裡嗡嗡作響,我和溫靜認識整整三年了。
從我來到這座城市,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她。
我以為,我們是彼此堅實的依靠,現在那些被我忽略的噁心細節慢慢變得清晰。
「我獎金馬上就下來了,提前請你吃好的慶祝一下。」
「寶貝,新開的這家泰國菜打五折,不吃就虧了,我們趕緊去!」
「悠然,快,我搞到優惠券,明天最後一天,不吃就浪費了。」
她永遠有很多理由和巧合,我就像個被下了降頭的傻子,還一次次地感激她的慷慨和分享。
每次她都會看似民主地給一些選擇,可無論我選哪個,她總有「正好順路、正好有券、正好想去」的店在等著我。
到了以後,不管我點什麼,都會被她用各種理由否決:「哎呀這個熱量太高了」、「這個不新鮮」、「來都來了,不點招牌菜等於白來」。
最後桌上擺滿的,永遠是商家給她的免費探店套餐,我還覺得是她選擇困難症和天生熱情。
我他媽怎麼就這麼蠢?!
一股強烈的被羞辱的感覺席捲了全身,氣得我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不受控制地點開微信帳單,一頁一頁地往回翻。
AA 的金額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總共小七萬塊錢。
一年前我經濟狀況還沒有完全好轉,我省吃儉用,連拼好飯都要猶豫半天。
省下來的錢都通過這種方式,A 進了我最好朋友的口袋。
踐踏我的智商和感情就算了,騙錢真不能忍!
我手指機械地在她主頁上滑動,一直到螢幕的頂端,看到她起號的那條帖子。
帖子標題瞬間刺穿了我的瞳孔:
「線下演講實錄:我的至暗時刻與女性力量——探店博主的自我修養」
配圖裡她站在一個小型演講台的聚光燈下,我點開了那段長文。
「我以為那件事會是我一生的噩夢。大三那年,我遇到了一個道貌岸然的導師。他利用職務之便,對我進行了長達一年的性騷擾……」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我想反抗,又害怕被報復,害怕失去保研的資格。最終,我選擇了沉默,這件事像一根毒刺,在我心裡扎了整整五年……直到今天,我站在這裡,參加這場以女性力量為主題的活動。我決定,說出我的故事……」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子彈精準地射進我的太陽穴。
那不是她的故事,那是我的。
我只告訴過她一個人,她當時抱著我,陪我一起哭,罵那個導師是人渣,說心疼我,說我是她見過最堅強的女孩。
轉過去卻站在台上把我的傷疤,一字不差地偷了過去,當成她個人勵志故事裡的章節。
那條視頻,點贊破了十萬。
評論區里,全是「姐姐好勇敢!」、「淚目了」、「因為你,我獲得了力量」。
她一夜之間,漲粉百萬。
我這個真正經歷了一切的人,深埋心底的創傷卻成了她平步青雲的墊腳石。
溫靜又發來了消息:「寶貝~雲上法餐廳的位子我搞定啦。下周日晚,不見不散哦。」
以前我怎麼沒意識到,她叫我寶貝時,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同事群:「之前哪個寶子說要出雲上法的餐券,跪求!」
同事秒回:「我有啊,給你給你,不用給錢,上回你幫我那個大忙值錢多了。」
「啊啊,謝謝寶子,愛你!」
終於輪到我免費探店了,我勾起嘴角,點開溫靜的對話框:
「哇~你也太厲害了吧,愛你寶寶!」
03.
周日晚上,我到雲上法的時候,溫靜已經選好了靠窗的位置,補光燈、反光板,一整套「作案工具」都已擺放整齊。
她看到我,立刻抱怨:「悠然你怎麼才來,光線都快不好了,我點好菜了,就按他們家的主廚品鑑套餐上吧。」
「我看看菜單,」我沒理會她,徑直坐下翻著菜單,「哇,這個法國藍龍蝦看起來太絕了,還有這個黑松露惠靈頓牛排,靜靜,都來一份吧。」
溫靜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只能用她慣用的 PUA 話術,試圖把我拉回她的軌道:「寶寶,套餐是廚師搭配好的,才是他家真正的靈魂,我們是來體驗靈魂的,對不對?」
「來都來了!」我立刻祭出她的萬能金句,聲音清脆響亮,「而且我就是想吃龍蝦。今天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心情不好,就想吃點好的沖沖喜。你不會不滿足我這個小小的願望吧?你不是最疼我了嗎?」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那就……加一個龍蝦。」
「還要這個魚子醬!」我根本不給她阻止的機會,直接對服務員說:「再加一份香煎鵝肝,對了,再要兩杯紅酒。」
我點的每一樣,昂貴但可以用券,且絕對不在她探店套餐里的。
溫靜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對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你可真會點……」
「那當然!」我笑得人畜無害,「跟你學了那麼久,總得有點長進嘛。」
菜上來了,她習慣性地想架起手機拍攝,我立刻拿起筷子:「這麼好的菜,涼了就暴殄天物了,先吃,享受當下最重要!」
我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破壞了完美的擺盤,將一大塊龍蝦肉夾到自己盤裡。
她舉著手機,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幾次想開口,我都用她那套情感綁架堵回去:
「靜靜,你是不是不高興了?是不是嫌我點多了?那我下次……不跟你出來吃飯了……」
我垂下眼,語氣委屈又失落。
這句話果然是她死穴,她立刻慌了,趕緊放下手機:「沒有沒有,我都喜歡,吃,快吃!」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惡狠狠地切著牛排,好像在切我的肉。
整頓飯,她一直在忙著和菜品、光線、以及我這個「豬隊友」作鬥爭,只能匆匆拍下幾張廢片。
終於,這頓各懷鬼胎的晚餐結束了,服務員微笑著遞上帳單。
我拿起手機計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著:「靜靜,你轉我 1150 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