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靜看著那個數字,嘴唇都在哆嗦。
我猜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為什麼?怎麼會?她明明是來免費探店的,為什麼最後要付出一千多塊?!
但她不能暴露自己博主的身份,只能打碎牙齒活血吞,顫顫巍巍拿出手機。
叮,支付寶到帳 1150 元。
這聲提示音,宛如天籟。
走出餐廳,溫靜臉色鐵青。
她拿著手機噼里啪啦地打字,一言不發。
我停下腳步,補上最後一刀:
「雖然貴是貴了點……不過,吃好吃的就是能治癒一切,對不對?下次發現這種好地方,我們早點去。」
我剛要轉身離開,她突然叫住了我,死死地瞪著我。
「經理說你用券了?你怎麼沒告訴我,券哪來的?你實際付了多少錢,你讓我按原價 A 你?!」
我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我實際一分錢沒付。」
下一秒,溫靜高聲吼道:「你說什麼?!」
04.
「你什麼意思?你那張券是免費的?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算計我?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們這麼多年感情,你太讓我寒心了!」溫靜發出一連串的質問,聲音尖利。
我平靜地打斷她:「溫靜,別演了,靜靜探探吃不胖是你的帳號吧,我看到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你……你胡說什麼,什麼帳號?那不是我!」
我繼續說道:「過去三年,我陪你去的地方,都在你的主頁上,我幫你算了一下,我 A 給你的錢,一共是 48756 元,打算什麼時候還給我。」
溫靜的臉色在路燈下變得慘白,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算得這麼清楚。
幾秒鐘的慌亂後,她立刻換上了另一副面孔:
「悠然,你……你居然偷偷調查我?我們還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你居然用錢來衡量我們的感情?你真的太傷我心了……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我冷笑一聲,這個時候她還繼續演,這一次我不會再吃她這套了。
「我變了?」我重複著這三個字,「對,我是變了,我變清醒了。我終於看懂了,你這朋友當得可真划算,空手套白狼從我這薅這麼多,還當了大博主。」
她被我的話噎住,很快眼神又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林悠然,你忘了你剛來北京的時候有多慘了嗎?你那個渣男男朋友劈腿,你哭著拖著行李箱無處可去,身上就幾百塊錢,是誰收留了你?是誰讓你在我家睡了整整半個月?!是誰帶你去發傳單做兼職,幫你一點點站穩腳跟?是我,沒有我,你有今天嗎?」
她越說越激動,好像真的是那個拯救我於水火的聖母:「現在你出人頭地了,就反過來為了這點飯錢,這麼跟我算帳?你的良心呢?」
「溫靜,」我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來捋一捋吧。收留我沒錯,你那個 15 平米的出租屋,讓我睡了半個月的沙發,收了我 800 塊的房租,外加 150 塊的水電煤網費。」
「發傳單的兼職,你求著我陪你去的,因為人家要求必須兩人一組。我一天站八小時,曬得脫層皮,最後工資下來,你拿了主持人的大頭,美其名曰介紹費。」
我看著她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溫靜,從一開始,你就把我當成一個分攤成本的工具人,別拿你那套自我感動的劇本來綁架我了。」
溫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不跟你算這些陳年舊帳,我帶你去的都是什麼地方?要不是我,你這輩子有機會見識這種場面嗎?我這是在幫你提升眼界,你只盯著你付出去的那點飯錢,你怎麼不算算,我給你帶來的無形價值?」
她往前走了一步,氣勢洶洶:「你以前是什麼樣?一個又窮又胖的土包子,連吃西餐都不知道刀叉怎麼用。你看看你現在,現在的自信和氣質,是我一點點把你帶出來的!你現在能找到月薪三萬的工作,敢說沒有我的功勞?說實話,我覺得你有點不知好歹!」
我簡直要被她這番強盜邏輯氣笑了。
「我的工作成就,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考了三個證書,改了上百遍方案換來的。我的氣質,是我用自己賺來的第一筆工資,報了健身課練出來的。」
「你帶給我的,除了每個月底都要計算著花唄怎麼還的焦慮,和看著你直播時強顏歡笑的屈辱之外,什麼都沒有。騙我錢,把我當成人肉背景板,最後還要我跪下來感謝你的栽培?你這套 PUA 的話術,可真夠嫻熟的,我以前真是一點沒發現你這麼惡毒呢。」
看她那套歪理再也沒辦法蠱惑到我,溫靜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
「AA 難道不應該嗎?這個世界就是等價交換!那些店都是通過我的資源才訂到的位子,是我辛苦拍攝換來的免費套餐。你什麼都沒付出,只是陪我坐著,就享受到了同等的環境和服務。你還連錢都不想出,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看著我目瞪口呆的表情,說得更起勁了。
「你也不想想,那些店原價多貴?你每次只花了一半的錢,就享受了全價的服務,你難道不是凈賺了 50% 嗎?!我是在用我的能力幫你省錢,你現在反過來說我騙你?林悠然,是你自己心裡窮,看什麼都像騙子!」
我聽著這些奇葩的言論,竟然奇異般地平靜了下來。
原來在她心裡,這段友誼從來都是一場她穩賺不賠的生意。
「好一個等價交換。」我的聲音平靜無波,「溫靜,那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就等著看,你這份價值連城的資源,最後會給你換來什麼吧。」
「威脅我?你今晚這麼鬧,是想曝光我?」
我沉默了。
「呵,」她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我勸你別做夢了。」
「我告訴你,我簽的是全網最大的 MCN 公司,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你一個素人,你儘管去發,你發一條,我就能刪一條,你的號都會被舉報到封禁。你看看到底是信你的人多,還是罵你想紅想瘋了蹭熱度的人多。」
她走到我身邊,用一種看螻蟻的眼神看著我。
「不信,你試試。」
05.
回到家後,那句「不信,你試試」,像魔咒一樣在我腦中盤旋了一整晚。
我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把整理好的轉帳記錄、聊天記錄截圖,還有那個探店帳號的首頁,精心編輯成一條長微博。
我@了一堆八卦 bot 和本地資訊號,然後點了發送。
溫靜說得沒錯,幾個小時後,刷新頁面,帖子瀏覽量詭異地停在一個很低的數字。
資本的力量,原來真的可以這樣輕易地捂出一個人的嘴巴。
我重新點開她的主頁,這個謊話連篇的女人,為了立人設,根本不記得自己都編過些什麼。
愛吃辣、某球隊粉絲、童年養過狗被車撞死成了心理陰影……
這些個人故事反覆出現,成了她和粉絲情感連接的紐帶,但都是偷來的。
我註冊了十幾個小號,在她評論區用最天真無邪的語氣,發出疑問:
「咦?姐姐上次直播不是說最近海鮮過敏嗎?怎麼吃了好多三文魚呀?」
「博主好勇敢,可以問一下是在哪個城市上的學呀?我們學校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想跟您交流一下。」
「哇,姐姐還收養流浪狗,好有愛心!不過你之前不是說因為小時候的陰影很怕狗嗎?現在好了嗎?」
這些評論都被她刪了,但我還是不停地發,半夜她睡著了我一口氣發幾十條。
她沒來得及刪除的時候,被細心的粉絲看到了。
「她之前確實說過不吃辣……」
「這個球隊名字好像上次也說錯了……」
評論區里,漸漸湧起一股懷疑的暗流,她只能越來越勤快地巡視評論區。
終於,在一個周五的晚上,她忍不住了。
她直接衝到了我家門口,把門敲得震天響。
我打開門,她一把推開我,闖進屋裡冷笑一聲:「林悠然!你有完沒完?夠陰的啊,搞這種小動作。註冊那麼多小號黑我,有意思嗎?你真當我是死的?!」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說的是事實,你的人設漏洞百出,當網友都是傻子嗎?」
「事實?」她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網際網路沒有記憶!就算我今天說我過敏,明天說我愛吃又怎麼樣?我的粉絲根本不在乎,今天懷疑,明天來個新熱點他們就忘了。你費盡心機做的這些,像個跳樑小丑,有什麼用?能傷到我一根汗毛嗎?」
我也噗嗤笑了:「沒用你這麼急做什麼,來我家跳腳做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毒蚊子嗡嗡地,換誰都煩。我沒時間跟你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你直說吧,你到底要怎麼樣?」
「三倍,」我伸出三根手指,「你欠我的 48756,乘以三,十五萬。精神損失費,青春損失費,隨你怎麼算。拿到錢,我立刻消失。」
溫靜突然誇張地大笑起來。
「十五萬?悠然,你是不是吃拼好飯吃得腦子都壞了?你還真以為你能扳倒我?簡直是螳臂當車!你就算鬧到天上,也不過是給我增加點熱度。黑紅也是紅,懂嗎?」
說完她轉身出了門,把門摔得震天響。
06.
溫靜走後,我冷靜想了想,既然發到網上沒用,我把證據打包發給了她所在的星耀 MCN 公司,新簽的頭部博主有這麼多黑料,他們不會不管吧。
一周過去了,全部石沉大海。
溫靜的帳號依舊每天更新,風光無限,甚至接了兩個新的高端推廣。
這天我打開紅薯,發現有幾個陌生人的私信。
「你好,我看到你筆記評論了,我想問一下,她是不是……也偷了你的故事?」
我愣住了,繼續往下翻。
「姐妹,我能加你個微信嗎?我懷疑我被她騙了,她把我創業失敗的經歷寫成了自己的稿子,還拿去投稿了!」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顫抖,原來我不是唯一一個被她寄生的宿主。
我拉了一個微信群,把這幾個找到我的人都加了進來。
群名叫「靜偷故事會」。
一進群,壓抑已久的憤怒瞬間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這個創業失敗的故事是我的,她連我當時擺攤賣耳環的細節都抄。」
「她連我爸媽離婚的心路歷程都偷?這是我發在樹洞裡的,這麼起號全家都沒了。」
「何止是偷故事,她還偷作品。我之前跟她合作過一次,她用我的原圖修了發出去,卻裁掉了我的水印,別人問她,她就說是她自己拍的。」
群里的消息瘋狂滾動,整理著各自的證據,準備聯合起來,再跟 MCN 機構進行一次交涉。
就在這時,一個更大的驚喜從天而降。
一條社會新聞,突然空降了熱搜第一。
#網紅餐廳月下酌大規模食物中毒,多人送醫#
我看到「月下酌」三個字,心臟猛地一跳。
三個月前溫靜硬拉著我去,那晚回來後,我上吐下瀉,在床上躺了兩天。
當時我還以為是自己腸胃弱,吃了太多生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