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成年後,第一件事,殺權臣,奪皇權。
第二件事,娶妻子,封皇后。
可是,大婚當天。
我分明看見,皇帝娶的,是早該被殺的權臣。
他顫抖著,被鐵鏈囚禁著綁在龍床上。
艷紅色的嫁衣,更襯得他膚白如玉。
1
十里紅妝,是民間對婚嫁的最高嚮往。
趙殤用承重百萬石的巨輪,命人從江南運來能鋪滿整座皇城的紅綢。
十里紅妝,他做到了。
皇后新婚的轎子,他破例開宮殿正門,從九龍橋最中央的那個門裡抬了進來。
百官爭議。
反對的摺子在一個晚上堆成了小山。
御書房燈影稀疏。
我穿著四品文官的服制,侍立在趙殤身側。
他打開一本,合上。
再往下,全都是百官對於新帝成年後大辦婚禮的不滿。
趙殤沒有生氣。
他合上奏摺。
我躬身上前,替他整理。
他沒看我,反而看向遠處燭火。
「你說,若如今這朝政,還是老師把持。這群大臣,有人敢出言反對嗎?」
我沒搭他的茬,趙殤也沒指望我搭茬。
他看的方向是書房西南角。
一個月前,趙殤逼宮。
在御書房西南角,趙殤手刃權臣白晏。
白晏,字一言,趙殤的老師。
先帝早逝,死前託孤白晏。
白晏滿口答應,卻在先帝下葬後,欺幼帝年少,和太后私通,獨掌大權,成為一代權臣。
幼帝忍辱負重,成年後率親兵奪權,囚太后,殺白晏。
白晏被趙殤親手斬於御書房西南角。
至此,皇權歸位。
史官對此事一筆帶過:
帝英武。
而立之年。
殺奸臣白一言。
與之並列記下的是:
同年春。
十里紅妝。
帝立新後。
名諱不知。
2
趙殤力排眾議,把他的皇后從皇宮正門娶了進來。
封后儀式繁瑣,需要文武百官齊聚,共賀新喜。
我親手扶著女人出來,女人蓋著蓋頭,一身繁複的宮服,儀態端莊。
她站在趙殤身後半步。
我垂著眼,看到女人從寬袖下露出纖長玉手。
趙殤笑著,謝過百官。
我扶著女人回宮。
偌大皇后寢宮,空空蕩蕩。
女人掀開蓋頭,慌張跪下。
趙殤沒看她,揮揮手示意滾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紅色喜服。
一整天,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對我道:
「走,朕要去看看新娘。」
我陪著趙殤回了一側偏殿。
花園正中央,放著一樽紅轎。
殿內宮仆早被清空。
趙殤走過去。
我後退,離開宮殿。
離開前,趙殤剛好掀開轎子。
雖然只有一眼,可是我看的真切。
坐在紅轎子裡,被死死綁著、穿著紅色喜服的那人。
美目圓睜,溢滿屈辱的淚水。
連嘴巴都用紅綢勒住,分明是怕他咬舌自盡。
白皙的脖頸上橫著一條嚇人的傷疤。
哪裡是什麼皇后!
分明是那本應該被趙殤手刃在御書房的奸臣白晏!
趙殤回眸,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一向溫潤的他,突然笑了。
笑得像一條毒牙閃爍的毒蛇。
「還不快滾?」他沉聲道。
我連忙關上了門。
在關門前一刻,趙殤的手,已經伸進「皇后」的喜服里。
紅色的綢緞,襯得白晏膚色更加潤白如玉。
白晏是權臣,是奸臣。
可連我都不得不承認,他實乃妙人。
3
皇帝新婚,三日不上早朝。
第一日,我進入偏殿。
花園裡散落著衣物。
一路丟到臥房。
有被扯碎的布料。
也有掙扎的痕跡。
臥房房門虛掩,露出一條淺淺的縫隙。
我跪在門前,抬頭窺探。
屋內家具倒的倒,砸的砸。
床前丟了一根玉制的器具,形狀可疑。
紗簾半卷,床上兩個交疊的人影。
趙殤上半身赤裸,露出在戰場上生死打拚兩年,攢下的一身肌肉。
身下那人,露出半截白到有些病態的手。
手腕上還有被麻繩凌虐過的紅痕。
趙殤聽到腳步聲,立刻警覺地起身。
我低下頭,跪伏在地磚上:
「陛下,是臣。」
趙殤身下的那人哼哼了兩聲,嗓音嘶啞。
趙殤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
「一個女官,別怕。」
轉頭看我:
「趙小花,你去拿些衣物……還要些止血的敷藥。」
我有些擔心地看著趙殤背後。
背後蝴蝶骨上,抓痕艷紅。
「陛下,真的無需治抓傷的藥膏嗎?」
趙殤愣了愣。
床上那人突然抖了起來,是在痛苦。
趙殤忙道:
「快去!」
4
第二日去的時候。
趙殤一個人站在院中。
在偏殿這兩天,他沒穿龍袍,只穿了普通的衣裳。這麼多年來,最接近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
寢宮鎖了,門緊閉。
我跪在趙殤身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恍惚間總是聽到鐵鏈的聲音。
趙殤看著院裡凋零的桃花,有些悵然地問:
「小花,你說,時間無法倒流,是不是一切也無法重新開始。」
他不像做皇帝的時候那般咬文嚼字,我倒有些不習慣。
好像又回到軍營時,我被他提溜在身邊,一塊饅頭掰成兩塊,他吃小的,我吃大的,坐在營地里看星星的時光。
我看了眼屋內,鐵鏈聲微弱了下去。
趙殤瞥了我一眼:
「他是不是會恨我?」
我磕了兩個響頭:
「陛下,別忘了,你也恨他。」
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他而後快。
也是愛之入骨。
無數個睡不著的深夜。
軍營里,我看到趙殤摩挲那張來自皇都的信件。
絹紙上,秀麗的「白晏」二字,被他摩挲到模糊。
我那時小,莽撞地問:
「你喜歡他?」
趙殤點點頭。
「我愛他。」
又搖搖頭:
「也恨他。」
偏殿寢宮內傳來一聲撞擊。
趙殤衝進屋內。
我看清了屋內全貌:
男人躺在紅綢布中。
白皙的身體上滿是紅痕。
四肢的鐵鏈更是觸目驚心。
權臣白晏,被皇帝用鐵鏈束縛著,綁在龍床上,任君採擷。
我不敢抬頭,躬著身退出偏殿。
殿門合上那瞬,白晏像是突然泄了力似的,發出一聲無法承受的喘息。
趙殤在哄:
「咬我,別再咬嘴巴了。」
5
第三日,北邊傳來匈奴偷襲的急報。
趙殤趕去御書房,和大臣商議。
走之前命我送湯藥去偏殿。
昨夜下了一場大雨。
桃花樹上本就所剩無幾的花更殘破了。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剛打開殿門,和男人四目相對。
他披了一件月白外衫,坐在寢宮門口的門檻上,身子倚靠著門框。
聽到聲音,他剛好抬頭。
蒼白的一張臉,漂亮的鳳眼,眼角飛揚,透著一絲可疑的紅暈。
白晏。
在朝堂上叱吒風雲了數十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臣。
如今一朝落敗,成為階下囚。
我心裡一萬分警戒。
可他只是淺淺看了我一眼。
又垂眸,繼續去看地上的桃花瓣。
我端著藥,不敢抬頭,一路膝行,跪著把藥送到他手邊。
肩膀被人拍了拍。
我顫巍巍地抬起頭。
白晏撐著下巴,懶散地看著我:
「坐下,陪我聊聊。」
6
我不敢說話。
白晏湊過來逗我
「趙殤那小子,偷偷在自己身邊養了一個小啞巴。」
我嚇得立馬跪下來:
「婢子是陛下在邊境撿來的,多年來,陛下把我當作寵物養著,平時逗樂解悶。還請皇后明鑑。」
白晏聽了「皇后」二字,也不生氣,坐在門檻上,蒼白的臉上挑出一絲微笑。
我看呆了。
那抹笑如同鐵樹開花,在他那張冷清的臉上,別有一番風味。
趙殤是該愛他。
是個人都會愛上他。
白晏笑了兩聲,又咳了兩聲,苦澀道:
「也是,趙殤是個坦蕩的人。不像我們老一輩,愛的不夠透徹,恨又恨的不深刻。」
我想到了傳言中關於白晏、太后之間秘聞,只敢噤聲。
白晏眼光流轉,仿佛很不經意地問:
「聽說,趙殤是在軍隊里撿到你的。」
「他在軍中那三年,過的怎麼樣?」
7
曾經,趙殤在軍營外救下了被野狗圍攻的我。
那年,他十七歲,我八歲。
他開玩笑,說我從此以後就是他唯一的親信。
實際上,我心裡清楚,趙殤把我當成女兒來養。
他在軍隊里過的並不好,一塊饅頭要掰兩半吃。
大的給我,小的自己留著啃。
將軍是太后的親侄子。
趙殤不是太后的親兒子。
太后年輕,老皇帝死的時候,她還是花兒一般的年紀。
太后是老皇帝師兄的獨女。師兄早早離開人世,老皇帝曾經為了師兄想要退位為他守靈三年,最後在群臣逼宮下放棄了。
老皇帝後宮空虛,他也不太在乎子嗣。
趙殤是老皇帝酒後寵幸一個洒掃宮女後,意外留下的孽種。
他出生那天,師兄去世。
老皇帝正傷心,聽聞自己有了個兒子,大手一揮:
「人死不可復生,殤也。就叫趙殤吧。」
趙殤八歲的時候,老皇帝也死了。
留下一個年方二八的小太后,和自己的便宜兒子面面相覷。
不靠譜的老皇帝,臨死前終於靠譜一回。
他死去師兄的名下,有一個和太后一般大的男弟子。
名白,白晏。少年天才。
隨太后一起入宮,十六歲平西方動亂,十七歲著星象書,十八歲殿中舌戰百官,氣死三個文官,兩個武官。
老皇帝死前託孤。
白晏抱著趙殤,跪在太后身邊。
老皇帝死後,一進皇陵,白晏就換了一副嘴臉。
和百官斗,和太監斗,和太后斗。
仗著先帝託孤,挾趙殤以令天下。
最終把自己玩成了一代權臣。
名聲則臭成了一世奸臣。
這些是我在宮裡聽說的。
從趙殤嘴裡,我只聽說是白晏親手把十五歲的他送去了軍隊。
不管他怎麼懇求,怎麼哭泣。
也絲毫不管他的死活。
將軍是太后的人。
太后不喜歡趙殤。
將軍自然也不喜歡趙殤。
軍隊里的軍人都聽將軍的。
白晏把一個失權的小皇帝送去前線軍隊,等於是送死。
所以,趙殤在軍隊的那三年,苦是吃遍了。
戰功則是用兩道致命傷換來的。
而趙殤對白晏,更是從剛開始來軍隊里日日夜夜的想念,變成了回皇都路上,翻來覆去的恨。
我假裝不經意地說:
「他胸口的刀傷,肩膀上的箭傷,你應該都看到了吧?」
我偷偷窺著白晏的表情。
他像是凝固了,眉目間細細密密的。
似乎在心疼。
我看不懂他。
於是繼續補了一刀:
「兩次受傷,軍隊里的人故意拖著,不讓救。他肩膀那處,還是自己從死人堆里翻身爬出來,又自己拔了毒箭的箭簇。」
白晏垂眸。
他的臉像是被雨水打濕的桃花花瓣。
我心裡的疑問膨脹著。
疑問脫口而出:
「你恨他嗎?」
8
趙殤曾經告訴我。
皇宮裡的人都很可憐。
太複雜了,所以愛和恨,都模糊成一團麵糊。
白晏當然沒回答我。
他反問道:
「趙殤恨我嗎?」
我想點頭,又不知道該不該搖頭。
他笑了:
「這或許就是我的回答。」
白晏該恨趙殤的。
被趙殤像女人一樣對待,綁上花轎,又強制換上了喜服。被他像狗一樣從轎子裡拖出來,一邊走一邊撕衣裳。
趙殤也該恨白晏的。
被白晏當成政治鬥爭里的一塊棋子,當成和太后之間博弈的一個玩物,開心了可以喊陛下,不開心了又把他丟去了軍營,三年不再相見。
但是,作為始終旁觀的人來說。
奇怪就奇怪在,恨里夾雜了太多太多愛意。
讓我不禁好奇,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到底有多麼溫暖,才能滋生出如此複雜的情感。
白晏伸手,抹平我緊皺的眉頭。
「小孩子,那麼多心事幹嘛?」
「給你講個故事。」
「傳說,有一隻鳥,沒有腳。」
「它一輩子都要在空中不斷地飛行。」
「唯一一次落地,是它死的時候。」
又下雨了。
趙殤淋著雨,推開殿門,看到我和白晏,有些吃驚。
我沒心沒肺地睡著了,靠在門框上。
腦袋被白晏托住。
民間口中閻王似的奸臣白晏,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
趙殤比著口型:「睡著了?」
白晏點點頭,想要晃醒女孩,伸手,卻是響亮的鐵鏈聲。
他的表情僵住。
趙殤走了過來,居高臨下。
陰影中,少年皇帝看不清表情。
9
前一天我睡著了。
醒來後,寢殿的門關上了,屋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鐵鏈聲,和壓抑著的哭吟。
我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朝。
趙殤穿著龍袍,臉色晦暗不明。
御史提出,應將白晏屍首暴曝於菜市口,並以白賊稱呼,不可再稱老師。
趙殤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
一下朝,他命御史前去書房。
我也跟了過去。
只不過是在書房偏殿,和趙殤與大臣談話的地方,隔了一道帘子。
帘子後面除了我,還有白晏。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被趙殤弄過來的。
也不知道他身下為什麼放著軟墊,臉上一片可疑的潮紅。
我問他:
「御史是不是不喜歡你?」
白晏皺著眉頭思索,半晌後得出結論:
「得罪的人太多,我記不清了。」
白晏有一點說對了,他確實得罪了很多人。
不光是御史,四五個文官吵著要把他曝屍荒野。
趙殤在帘子外面耐心聽了半個時辰眾人討伐白晏。
終於,沒了耐心。
掀翻的桌子,雜碎的瓷盞,讓文官徹底閉上了嘴。
我則在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