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趙殤三年征戰,武將和他一條心。
不然如果有武將也吵著要殺白晏,光是掀桌子可嚇不到他們。
我轉頭想要問白晏為什麼人緣這麼差。
轉頭卻看到他趴著,手死死攥著桌角,臉色慘白。
我以為他病了,剛要驚呼,卻被他捏住嘴巴,推出帘子。
趙殤看到被推出來的我,愣了一下。
「出去。」
他指著門外。
我迅速地「滾」了。
趙殤掀開帘子,去了後方。
「怎麼了?沒忍住?這就受不了了?」
我站在門外,御史一群人臉色極差,匆匆從我面前經過。
有人在說:
「陛下到底放不下什麼?」
有人嘆氣:
「十年亦師亦友,換做我,也無法下手。」
十年亦師亦友?
10
一捧金瓜子,換老太監鬆口。
太監也是閒出屁了,拽著我在台階上坐下。
「你可知道太后和白晏,曾是師兄妹?」
我點點頭。
傳說中年輕的小太后,是老皇帝師兄的女兒。
白晏是師兄唯一的關門弟子。
當年受師兄之命,白晏陪同太后一起下山入世。
太監神秘道:
「那你可知,如今的皇帝,先見到了白晏,才見到了太后?」
11
趙殤八歲那年見到了白晏。
宮裡有人說:
「神仙下凡了。」
他在昏暗的房間裡抬起頭,死氣沉沉的屋子裡,這聲音成了唯一飛進來的希望。
他混在太監和宮女里,一起涌去看「神仙下凡」。
人多,擁擠,他力氣小,一不小心被擠得掉進宮中小溪。
被一柄玉扇挑著衣領,拽了回來。
眼前出現一張漂亮到雌雄難辨的臉。
男人淺淺地笑:
「宮裡哪來的小鬼?怕不是宮女和侍衛通姦生下的?」
追出來的太監們看了,嚇得跪了一地:
「恕罪,這是皇子。」
白晏挑著趙殤的下巴,打量著,出言依舊不遜:
「看出來了,老皇帝不太喜歡這個兒子。」
是啊,一個以別人的死命名的孩子,能有多喜歡?
八歲的趙殤卻突然抱住了白晏的大腿。
白晏一愣。
趙殤抬起頭:
「你是仙人嗎?是來帶我走的嗎?」
白晏來了興趣:
「活著不好嗎?為什麼偏要死?」
趙殤搖搖頭:
「沒人希望我活著,所以還是死了好。」
白晏的扇柄無意識地敲擊眉間,喃喃道:
「有意思,有意思,幼童一心求死,太有意思了。」
「你做我的學生吧。」
12
我端著藥去了大殿。
早朝已經散了,殿外有侍衛守著。
殿里空蕩蕩,趙殤讓我把太醫院煎好的藥從正門送進去。
我看了一圈,沒有人,剛想把藥放下。
誰知殿後卻傳來了聲音:
「在緊張什麼?又沒人。」
之後是攪動的水聲,悶哼。
「還記得嗎?那年,你救了我,收我做你的徒弟。」
「你一直說,是因為我特別,我信了。」
「可後來你為什麼又要說是無聊?是為了解悶?」
「白晏,你嘴裡有一句實話嗎?有嗎?告訴我。」
斷斷續續的求饒聲。
趙殤突然笑了。
「這倒是一句實話。」
我手裡的藥碗打碎在地上。
聲音頓住。
我逃出大殿。
趙殤當真是……膽大包天。
13
趙殤從我認識他那天起,就是出了名的膽大包天。
軍營三年,他受過兩次致命傷。
胸前的刀傷,是因為我受的。
當時年關將近,我發了高燒。
趙殤在前線軍營里養了個孩子,本來就生出諸多不滿。
現如今我發了燒,趙殤去找軍醫,軍醫卻被叫去了小謝將軍的帳篷里。
軍醫去了一整天都沒有回來。
小謝將軍故意的。
他本就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
因為太后不喜趙殤,他雖然不能明面上和趙殤過不去,但可以私下使絆子。
趙殤求助一天無果。
深夜,我燒成了一個小鍋爐。
趙殤搶了馬,提著我,衝出軍營。
在大門前被小謝將軍攔住了。
趙殤冷眼相對:
「勞駕,我要帶她出去找醫生。」
小謝將軍橫刀:
「軍中有紀律,不可擅自出營。」
趙殤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我是皇帝,你敢攔我?」
小謝將軍笑了:
「我姑姑是皇太后,我叔叔是掌權大臣——誰現在更像皇帝一點?」
民間傳聞,白晏與太后私通。
兩人師兄妹的時候青梅竹馬,早已情投意合。
我躺在馬背上,明顯感覺到趙殤握著韁繩的手僵硬無比。
趙殤再次開口,聲音苦澀:
「可掌權大臣,白晏,也是我的師父。」
聲音太小,小謝將軍沒有聽到。
有人突然喊小謝將軍。
趁著他回頭的功夫,趙殤騎馬沖了出去。
一路快馬加鞭,卻在中途意外遇到了匈奴的一隊騎兵。
趙殤一個人,對幾十名凶神惡煞的匈奴人。
我發著燒,但也嚇清醒了。
知道自己這次必死無疑,我抬頭和趙殤說:
「哥!你跑!我去引開他們!」
趙殤不理我。
他拔劍,低頭,苦笑著問:
「你說,我要是死在這兒,白晏會不會為我流哪怕一滴淚。」
說完,像是譏諷般搖了搖頭:
「他都不要我了,我怎麼能不要你呢。」
於是,轉身,廝殺。
我看得分明。
匈奴的一刀砍在了他胸口中央,鮮血濺到了我的臉龐。
沙漠裡突然出現了一串星光——不是星光,是焰火。
一行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
殺匈奴。
救趙殤。
趙殤重傷昏迷,他們無聲地替他處理好傷口。
走之前還往半睡半醒的我嘴裡塞了一塊飴糖。
再次醒來,天邊微亮。
我的燒已經退了。
趙殤站在死人堆里發獃。
小謝將軍遲遲趕來,一群人面對被全滅的匈奴人目瞪口呆。
功勞記在了趙殤頭上。
以一擋百,他在軍隊里出了名。
我眯了眯眼睛。
昨晚,我看得分明。
黑衣人衣角露出一塊腰牌。
牌上有一個「白」字。
只可惜,趙殤應該沒有看見。
14
朝堂上,武將支持趙殤,這是所有人默認的。
趙殤在軍隊三年里,戰功赫赫,武將們對他的印象都很好。
趙殤有時會感慨:
「白晏當年送我去軍隊,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坐在邊上吃飴糖,心裡想的卻是:
「真的是無心嗎?」
趙殤白天上朝、處理政務。
晚上跑去折騰白晏。
他似乎是要把白天所有的委屈和不滿都發泄在白晏身上。
又似乎只是在發泄自己無法言說的愛。
我一有空就去陪白晏。
他這人有趣得很,肚子裡一堆故事。
但是最愛講的故事,還是那隻沒有腳的鳥。
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
到了祭祀日。
趙殤需要去泰山祭祖。
我知道,他不願去的。
他對趙家人本就沒有太多感情。
更何況,太后被軟禁在泰山腳下,此去一行,趙殤必須要去對著一個和他差不多歲數的女人喊媽。
他最終還是去了。
白晏也被迫一同前往。
被鎖了手腳,關在車裡。
我侍立一旁。
一路上,白晏不說話,也沒有掙扎,衣物下滑,露出他脖頸上刺眼的傷疤。
傷口已經結痂,刀疤,橫貫頸間。
我看著傷口,問他:
「疼嗎?」
白晏不語,從衣兜里掏出一塊飴糖,塞進我的嘴裡。
我愣住了。
當年在沙漠裡,就是這個味道。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歪頭笑:「怎麼了?」
15
泰山祭祖三日,禮節繁瑣,十分累人。
我作為侍奉的女官,全程跟著趙殤跑上跑下,鞋子都磨壞了兩雙。
趙殤全程穿著繁重的禮服,卻依然能面不改色,我真心佩服他。
最後一日,在祖廟裡,閒人避退,廟裡只剩焚香的趙殤,和跪在角落的我。
面對列祖列宗的巨幅畫像,趙殤突然開口:
「皇天后土為上,保佑黎明百姓,風調雨順。」
「我妻白晏,平平安安。」
我愣住了。
他居然就這麼水靈靈地說了出來。
趙殤沒有為自己祈禱,插了香就準備離開。
我一路小跑,震驚到話都說不出來:
「哥——陛下,您剛剛——」
趙殤拍拍我的腦袋:「保密。」
16
下午,趙殤看我累極了,派我去陪白晏。
我以為終於能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誰知白晏也說要去廟裡轉轉。
我怕他跑,卻看到趙殤已經為他解開了腳腕上的鎖鏈。
白晏拍拍我的腦袋:「走吧,我和他說過了的。」
我不敢有異議,跟著他去了泰山腳下的佛堂。
佛堂檀香濃郁,讓人脾肺通暢。
白晏站在佛像前,背脊筆挺,寬鬆的外衫下露出艷紅的咬痕。
他閉上眼,皮膚白皙到能夠看到細密的血管,清秀的臉上是說不清的情緒。
我悄悄靠近。
聽見他在小聲禱告:
「皇天后土為上,保佑天下蒼生,黎明百姓,無戰無災。」
「保佑小殤,健康快樂。」
我站在那兒。
聽著遠處的鐘聲。
白晏對趙殤,趙殤對白晏。
祈禱聲音喃喃。
他們對彼此的心意,震耳欲聾。
我啞口無言。
17
從佛堂出來,白晏突然轉向後院。
我是真的怕他跑,趕忙跟了上去。
白晏拍拍我的肩膀:
「不慌。」
他那自得的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臉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也愣住了。
佛堂後院,不遠處,有一座新建起的小廟。
廟宇不大,香火倒是挺旺。
廟前有一塊匾。
上書幾個大字:
「白賊祠」。
我心裡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只想拉著白晏的手掉頭就走。
白晏的手心冰涼,卻又不容叱咄地死死攥住我。
他拉著我走過去。
表情蒼白得,像是快要死掉。
廟裡供奉著的不是香火。
是爛菜爛果。
而被供奉著的,不是佛像。
是用銅鑄的一個人。
跪著的,垂著頭,蜷縮成畜生的模樣。
那人的胸前掛著木牌,上書。
「罪人白晏,生生世世,死跪謝罪」
邊上有人走過。
有人在說:
「白晏怎麼說也是帝師,不太好吧……」
有人譏笑著回答:
「怎麼不好。白賊通敵賣國,為了搜刮錢財,加重稅賦,導致民不聊生。該死,死得好!就該把他的屍體刨出來,砸爛了放臭了,這才能平民憤。」
不是的。
白晏絕不是這樣的人。
他能在佛像前只許兩個願望。
一個關於趙殤,一個關於黎明百姓。
我不信他會是通敵賣國、看重錢財的人。
可最終。
白晏立在他的跪像前,許久。
什麼都沒說。
帶著我離開。
站在院落里,他抬頭,看著落下的太陽,突然說了一句:
「別和趙殤說。」
我都替他快要委屈得哭出來,不解道:
「為什麼不說?」
白晏拍拍我的腦袋:
「百姓不懂,他們只聽到隻言片語,曲解很正常。」
「可是天子之怒,伏屍百萬,天下縞素——著實沒有必要。」
他平靜地說著,臉上表情淡然得像一湖水。
他走過門檻時,絆了一跤。
要不是我拉著,差點就摔了。
可他卻還在安慰我說:
「沒關係的。」
18
趙殤一直到晚上才結束祭祀。
我和白晏在一起,住在皇帝行宮旁的一間小小院落里。
晚上冷,我給白晏披上了狐裘。
白晏拋來一塊飴糖,像是逗孩子那般逗我。
趙殤推開院落門,看到我和白晏後,笑了笑。
在趙殤身邊待了好幾年,我一眼就看出這個笑容是因為他發自內心的,
白晏表情淡淡,但主動起身,替趙殤解開了外袍。
我嘴裡含著飴糖,含糊不清:
「白先生,你怎麼不說,今天你在佛寺為誰祈禱。」
趙殤看看我,又看著他,笑問:「為誰?」
白晏不回答,有點心虛。
趙殤纏著他問。
白晏微微後仰,腰被趙殤摟得嚴實。
他笑著推開趙殤索吻的嘴。
趙殤咳嗽兩聲。
我識趣地退了出去。
屋內一夜纏綿。
半夜,我突然驚醒。
面前站一人,裹著白色狐裘,看不清表情。
白晏拽著我起床。
我驚呼。
「白先生,您!」
白晏捂住我的嘴巴。
「隨我,見一人。」
19
女人倚靠在床榻上。
聽見門開,頭都不抬。
「好久不見,師兄。」她道。
白晏點點頭,自己坐下:「你瘦了。」
太后促狹地看著他:
「你面色倒是滋潤了很多——怎麼還帶了個孩子?」
白晏拍拍我的後腦勺:
「按照族譜來說,算是你的孫女。帶來讓你看看。」
太后不再和他拌嘴:
「趙殤最近如何?」
白晏笑得有些無奈:
「還是那樣唄,什麼都好,就是太固執,有些……偏執。」
太后神色不安:
「他把你怎麼樣了?」
白晏一頓,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都替他感到尷尬。
白晏最終拉了拉衣領,蓋住紅痕,不自然道:
「他一直把我當老師,你知道的,不會對我做什麼過分的事情……除了愛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