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生得如此好看。
但他卻長期被另一個男人霸占著。
每到深夜,傅園最深處的院子裡,都會傳出壓抑的、非人般的哀鳴。
後來,我的主子傅家的大小姐傅明珠,終於成了傅園新的掌家人。
他也以為,漫漫長夜終見曙光。
誰曾想——
傅明珠為了將那權柄攥得更牢,轉手又將他送到了另一個畜生的床榻。
1
慕容清晏的屍體,是次日清晨在傅園最深處的那個院子裡發現的。
懸掛在雕樑畫棟的金絲楠木房梁之上。
人摘下來廢了好大一番功夫,因為那條草繩深深嵌進他的脖頸,幾乎將皮肉撕裂。
屍體被隨意棄置在小院中央。
素白的長衫沾滿血污,皺成一團。
燙傷、鞭傷、捆綁傷,遍布全身。
臉被人劃爛,血肉翻卷著,面目全非,再也沒有了當初好看的樣子。
傅家如今的掌權人,我的主子傅明珠,命我來收屍。
到死,她都沒親自來看一眼,這個為了她把自己都獻祭的男人。
我遠遠地看著,轉身吩咐手下,聲音冰冷:「裹上草蓆,丟去亂葬崗。」
屍體從我身邊被抬走時,下人的議論聲,紛紛鑽入我的耳中:
「這腌臢的玩意兒,早就該死了。」
「被男人玩兒了這麼多年,也不嫌髒……」
……
那麼精緻好看的人兒,轉眼間就成了一具殘屍,還留下一大堆烏七八糟的罵名。
明明昨夜,他還身披一身清冷的月華,靜靜立於廊下。
月亮柔軟的光輝勾勒出他瘦削但清朗的身形,站在一大片牡丹花下,還破天荒地沖我露出一個雖然悲傷但很溫柔的笑。
那是多年來,我第一次與他說話。
「清晏公子,你要是想離開,我可以幫你。」
「主子她——」
那是我第一次從他那好看的臉上,看到如此平靜的表情。
「你叫魏燼?明珠身邊的那個侍衛?」
他竟然認出了我,聲音很輕:
「我記得你!」
那溫柔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不能走,我在等明珠。」
「清晏公子……」我還欲再言。
話音未落,慕容清晏就跟著傅明珠身邊的兩個人走了。
至今我還記得他走時,臉上隱隱的期待。
可半夜,傅園最深處的那個院子裡,悽厲的慘叫聲又撕碎了黑暗。
作為主子最信任的刀,我自然知曉她從未打算放過慕容清晏。
所以我問他要不要離開。
我那時就決定了,只要他想走,豁出命去也會送他離開。
可他受了那麼多罪,竟還對人心抱著如此天真的幻想。
我愛他的無瑕,可此時卻無比痛恨。
換上夜行衣,沿著漆黑的走廊,循聲潛入那燈火通明的院落。
沒想到的是,本應熟睡的主子傅明珠就站在房間門口。
和一個面白無須的男人說著什麼:
「蘇公公,傅家的生意想入宮門,可就全仰仗您了。」
她竟然把慕容清晏送到了一個太監的床上!
「明珠……」門縫裡傳出他破碎的、顫抖的哭聲。
「為什麼……」
透過門縫的微光,我看見:
他四肢被呈大字型綁在床上,身上汗水和血水交織流淌。
一件件用在他身上的工具,散落了一地。
而傅明珠的臉上,只剩下殘忍的笑。
直到蘇公公心滿意足地離開。
我悄聲潛入房中。
他仰面躺著,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空洞地大睜著。
只剩一片死寂。
我知道。
慕容清晏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2
傅園裡來了很多園藝師傅。
主子說,那間屋子死過人太不吉利,要推倒????重建。
還說,就連那個院子也要徹底翻修,改成傅園最漂亮的園子,以便以後宴請宮中的貴人們。
我只是個侍衛,自然只有聽的份兒。
傅明珠捏著連皇宮裡都罕見的荔枝,笑著對我說:
「阿燼,慕容清晏的屍體……都處理好了嗎?」
「已經差人扔到亂葬崗里了。這會兒……估計早就被野狗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我垂首回答,聲音毫無波瀾。
她慢條斯理地剝開果殼:
「那日……你同他說過話?」
我伸出雙手接住她吐出的荔枝核。
冷汗瞬間濡濕了後背。
低下頭,不動聲色地回答:
「慕容公子只是向屬下詢問何時能見到主子您。」
傅明珠冷哼一聲。
「痴心妄想!」
「一個被人玩爛的男人,還敢肖想本小姐!」
髒,爛。
這是傅園上下對慕容清晏的評價。
就連最低賤的僕役,都遮不住對他的嫌惡與唾棄。
慕容家的人都長得很好看,尤其是男人。
慕容清晏作為逃亡的亡國皇子,容貌更是無人可及。
十二歲亡國,十五歲被同樣被傅家拋棄的傅明珠所救,十六歲就被傅家家主傅明修囚禁在了那最深處的院子。
「乖乖待在這裡,我便把傅明珠接回傅園。」
為了這句話,慕容清晏在那個院子裡,待了整整三年。
用自己的身體換了傅明珠一個回傅園的機會。
那三年,傅園的人都不常見他,但關於他的污言穢語卻從沒有斷過。
我偶爾得空,會悄然躍上屋脊,遠遠地看著他。
他總是一襲月白色長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無論春夏秋冬。
白日裡,他侍弄花草,讀書烹茶,美得不可方物,讓人多看一眼都會沉淪其中。
可一到了晚上,那個精緻的院落便會化為修羅場,悽厲的叫聲一聲高過一聲。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曾試著去救他,卻被他拿著匕首趕了出來。
「滾,你是個什麼東西,別再讓我看見你!」
還真是又可憐又可恨。
那天夜裡,他的慘叫聲比以往更綿長悽厲。
直至天色泛白,城裡有名的大夫一個個被喊進傅園,又一個個搖著頭走出傅園。
「聽說了嗎?昨夜他私自放走了個老相好,被家主修理了整整一夜,估計活不了了……」
「他那樣的破爛貨,還有相好?誰啊?」
「誰知道!聽說,家主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根掰斷……他硬是沒吐露半個字……」
我如遭雷擊。
昨晚他趕我走,竟是為了……救我?
手裡捏著傷藥,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好在,傅明修下了命令一定要救活他,好的藥材和大夫源源不斷地送入那院落。
我趁人不備,將那瓶傷藥混入其中。
得知他活下來那日,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偷偷躍上屋脊去看他。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美,只是越發沉寂。
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可好景不長,不過幾日,那個院子裡又響起慘叫聲。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直到傅明珠從傅明修的手中奪下家主之位。
那些日子,他整個人驟然鮮活起來,眼中有了久違的光彩。
他日日盼著傅明珠能去看他,足足盼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我特意去見他,問他想不想出傅園。
他卻跟著傅明珠派去的兩個人走了。
他以為他終於能走出牢籠,靠近他愛的人,可終究沒有逃出命運翻覆的大掌。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傅明珠親手送到一個老太監的床上。
那一刻,他終於徹徹底底明白,自己只是她用來上位的一枚棋子。
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
只能算一個低賤的玩物。
他問她為什麼。
傅明珠看著自己塗滿丹蔻的修長手指,冷冷地道:
「美人的價值,不就是這副皮囊嗎?否則當年……我為何要救你?」
「你一個亡了國的皇子,竟然如此天真。你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我立於傅明珠身後,親眼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再也亮不起來。
3
傅明珠修葺院子,也是為了徹底抹掉慕容清晏存在的痕跡。
她想把他的死遮掩過去。
畢竟是前朝皇子,一旦被宮裡知曉傅家私藏,?ū??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我總得試一試,否則慕容清晏就真的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翻不起一點浪花。
所有人都不知道,慕容清晏死的那天,才有人真的活了。
很快,宮裡就來人了。
我派出去的人被反剪雙臂,押到了傅明珠跟前。
隨後進來一個公公,正是那夜見過的蘇公公。
傅明珠立刻堆起笑,客客氣氣地迎上前,「蘇公公,這次又麻煩您了。是妾管教不嚴,給您添麻煩了。」
話音未落,我抬腿便狠狠踹向那人。
「真是活膩了!誰讓你這麼做的?」
鞋底淬了毒的銀針正好刺向他的心臟。
那人掙扎了幾下,雙眼圓瞪,口吐黑血,就倒地而亡。
我連忙伏地跪下。
「主子,屬下……」
「自己滾下去領罰!」
「是!」
經過蘇公公身側時,他忽然捏住了我的手。
「這小子,生得倒是俊俏……」
他那黏膩的聲音響起。
一瞬間,寒意順著我的脊柱迅速竄遍四肢百骸。
可那晚,慕容清晏熬了整整一宿。
我看向傅明珠,額上冷汗涔涔。
她面不改色,拍了拍手。
下人立刻抬上了一個沉甸甸的木箱。
揭開蓋子,裡面是滿滿一箱金錠。
蘇公公這才鬆開我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傅家主客氣了,今後要是再遇到什麼麻煩,儘管差人來知會一聲便是。」
蘇公公心滿意足地笑著離開,我跪在地上。
傅明珠手裡的茶杯帶著風聲,狠狠砸在我的額頭。
名貴的白瓷迸裂四濺。
她緩步上前,在我面前慢慢蹲下。
「撿起來。」
額上的血滴在如雪的碎瓷片上,分外刺眼。
她伸出手,復上我攥著碎瓷片的手。
然後,一點,一點……
用力。
再用力。
直到鮮血從我的指縫間汩汩滲出。
我咬緊牙關,一聲未吭。
她凝視著我,緩緩鬆手,綻開一個極美的笑容。
「阿燼,」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
「因為你和你手下的人,今天我又白白折損了一大筆銀子。你說,該怎麼辦?」
我抓起掌心那塊浸滿我鮮血的尖銳瓷片,狠狠朝自己的臉上划去!
直到整張臉都被血染紅。
「主子,屬下知錯!」
她讚許地摸了摸我的頭髮,眼睛亮得嚇人。
人命,在傅家這位大小姐的眼裡,還真是一文不值。
我垂下眼睫,看著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把心頭翻湧的怨毒死死壓住。
自那日起,傅園上下,再也沒有人敢提起慕容清晏這四個字。
他就像從來都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乾乾淨淨。
同時,再也無人敢把傅明珠這個女人不當回事。
她可是親手把他長兄傅明修的十根手指,一根根折斷的人。
那天,我跟在她身後。
聽著傅明修悽慘的叫聲,就想:
公子,當時是不是也這樣疼……
離開的時候,我兩隻腳又踩上他的斷指。
他已經疼得沒有力氣喊疼了。
我使勁用腳尖碾了碾。
還是發不出聲。
再一看,早就沒了氣息。
原來,人是可以疼死的。
4
那個曾經沾滿慕容清晏鮮血的院子,徹底變了模樣。
園中高價移植了天下的名品牡丹。
傅明珠還特意重金聘請了專業的花匠,硬是讓這國色天香四季常開。
傅園的名聲比以前更勝,加上蘇公公蘇鶴年暗中的幫扶,引得京中權貴趨之若鶩。
傅家的生意也憑此水漲船高。
外人提起傅明珠,誰不贊一聲手腕了得?
可只有我知道,我這個主子,那副光鮮亮麗的皮囊里,裝了怎樣一副酷似地獄惡鬼的心腸。
這兩年,無數漂亮的少年被送到蘇公公的床上。
我幫傅明珠料理了一批又一批本該年輕鮮活、肆意生長的生命。
每每此時,她都會用尖銳的指甲挑起我的下頜,用一種恩賜的語氣對我說:
「要不是我,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低眉順眼,感恩戴德。
她才會滿意地揮手令我退下。
兩年,也讓我在她手裡學會了怎樣更遊刃有餘地活著。
夏末秋初的某一天,我處理完手裡的一批少年,踏進傅明珠的院門復命。
忽而聽見一個男人與她的對話。
「家主,我都在您身後出謀劃策五年有餘了,什麼時候才能名正言順地做您的人啊?」
五年?
難道……連慕容清晏與傅明珠的相遇,亦在此人的算計之內?
隔著雕花木門,傅明珠一聲輕笑,媚態橫生:「羅錚,別太貪心哦。」
羅錚?!
慕容清晏的貼身侍衛!
那個忠心護主,最終壯烈赴死的羅侍衛,原來背主求榮,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的好戲。
果然,沒過幾日,我便又多了一個新主子。
羅錚一朝得勢,成了傅明珠的枕邊人,小人得志,氣焰熏天。
恨不得時時擺出一副傅園男主人的架子,對下人動輒打罵。
即便是我,也在他刻意刁難下吃了不少暗虧。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穿上慕容清晏生前最愛的月白長衫,還學著他將滿頭烏髮隨意披散,妄想立馬成為那個月朗風清的翩翩佳公子。
於是他也侍花弄草,讀書烹茶。
結果便是——名貴的牡丹枯死一片,價值連城的茶葉浪費了一籮筐。
可東施之愚,不在貌寢,而在效顰而不自知。
因著羅錚拙劣的模仿,慕容清晏這個人又隱隱被人提起,儘管下人們也只敢用「那個人」代替。
可他當初清風朗月的樣子,確實真真扎在每個人的心裡。
這讓羅錚越發地嫉妒,各種樣式的月白長衫,被源源不斷地送進傅園。
那日,傅管家來送帳本的時候,羅錚正膩在傅明珠身邊。
我特意挑了這個時候。
捧著一摞新趕製的月白長衫送進院中。
「……這幾個月,怎麼憑空多出兩千兩開銷?」
傅明珠正好問到傅管家。
我上前一步:「羅公子,這是您讓人趕製的新衣。」
傅明珠剜了我一眼:「魏燼,你堂堂侍衛統領,是太閒了嗎?什麼活兒都去干!」
我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她徹底動了怒:
「說!怎麼回事!」
我的頭垂得更低,只將手裡的新衣高高舉過頭頂。
傅明珠上前一步,翻了翻那些新衣,一怒之下全部打翻!
「誰准你們做這些衣服的?!」
慕容清晏就是她心裡的禁忌,和他有關的任何東西提都不能提,更何況是出現。
一旁的傅管家看不下去,躬身道:
「家主,這帳上多出的兩千兩,是支應羅公子縫製新衣及填補枯死牡丹的窟窿。」
「至於魏統領近來做的事,皆是羅公子吩咐的。單是這個月,魏統領就已經挨了三次鞭子了。」
話音未落,羅錚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眼神惡毒地看向傅管家。
傅管家自然不怕他。
他是傅家的老人,更是當年唯一暗中幫襯過傅明珠的人。
在傅明珠心裡,他的分量,無人能及。
「魏燼,」傅明珠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在傅園你只需聽我一人號令!明白沒有!」
「是!」我沉聲回答。
「羅錚,自己去領五十鞭!」
「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