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位新皇啊,可是草根出身。
「以前當長工的時候還被地主少爺欺負過,給少爺洗腳,坐馬車給少爺當坐墊,晚上還得給少爺守夜。
「就這樣啊,這位地主少爺還不滿意,將他趕走了。
「新皇走投無路才投了軍,結果一路打下來江山,成了天下之主。
「現在那位地主少爺就算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要是說書人口中的地主少爺不是我的話,我也會跟著眾人叫好的。
他把腳給我捏的好疼,給我當坐墊還硌我,晚上守夜跟狼一樣眼睛綠油油地盯著我,一看就養不熟,趕他走怎麼了?
1
在一片叫好聲中,我的心越聽越涼。
得罪了皇上,聽說可是要誅九族,不僅是我,我爹娘都活不了。
剛到家,發現家裡被縣裡的衙役給圍了起來。
「佑安,快跑!」
被捆起來的娘沖我喊。
可我從小體弱多病,怎麼跑得過衙役。
鐐銬將我的手腕和小腿都磨破了皮,關在囚車裡還被路過的人扔爛菜葉。
爹和娘儘量將我護在中間,「佑安,別怕。」
爹不解,「小鋒這孩子,我們當初待他也不薄啊。」
朝我們扔來的爛菜葉更多了。
「厚臉皮的人都覺得自己待別人不薄。」
從縣裡到州里,被押著穿過重重關卡。
我們跪在新皇前,前面是諂媚跪著邀功的縣太爺。
我悄悄抬起頭來,幾年沒見,他又長高了不少,比以前還黑還壯,只坐在那裡,就無端讓我害怕,這就是別人口中的帝王之氣吧。
跟他的眼神對上,他也在看我,他看我的眼神沒變,跟狼一樣,像是想把我給吃了。
我趕緊埋下頭,當年爹將他趕走,他一定很恨我們,恨不得將我們千刀萬剮。
新皇讓人將我們爹娘都押了下去,其他人退下。
慢慢走近我,我怕得發抖。
他抬起了我的臉,用粗糙的指腹揉搓著我的淚痕。
「哭什麼?」
我更是害怕。
「皇上,您能不能就殺我,別殺我爹娘。」
他笑了。
「先不殺你,也不殺你爹娘。」
「朕伺候了你那麼多年,你也伺候伺候我,伺候夠了再殺。」
我哭了。
「您殺了我吧,我不當太監。」
我早聽說了,皇帝身邊除了妃嬪宮女,就是太監。
他瞥到我手腳被勒出的傷痕,臉又沉了下來。
命人將我鐐銬都解了,還叫太醫給我上了藥。
「不想當太監,就得聽話,朕叫你做什麼就得做什麼。」
2
從前他叫小黑的時候,只有他聽我的話的份。
我爹娘是小地主,也沒多少地,底下有幾個老鰥夫佃戶,爹每日下地種田,娘得織布做繡活填補家用,我還是個從小體弱多病的,得時不時看病吃藥,就這樣一年也剩不下什麼。
我八歲那年鬧饑荒,餓死了不少人。
我家的狗小黑也病死了,我跟爹在街上遇見賣身葬父母的陸沉鋒。
別的賣身的都知道叫喊,就他不說話,在那跪著。
整個人都水腫了,過不了幾日就得餓死。
可他的眼神跟小黑很像,我扯住爹的衣角,指著他。
「爹,是小黑。」
爹扶著額頭苦笑,「小黑是母狗。」
他還不說話,只顧著給我爹磕頭。
我站著不走,剛剛因為小黑死了又病過一場。
爹咬咬牙,買了兩口棺材,又騰出了一點地,將他父母給安葬了,將他帶回了家。
到了家,我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我。
黑瘦黑瘦的,還不愛叫喚,像小黑。
爹娘怕我受傷,不讓我跟別的孩子玩,從小陪著我的只有小黑。
爹娘的房間裡,傳來爹的抱怨聲。
「這麼大的孩子滿大街都是,哪裡值兩口棺材。」
「我死的那天都不一定買得起棺材呢?」
娘安撫他。
「錢花了就花了,看這孩子也算老實,以後跟佑安也算有個照應。」
爹聲音小了一點。
「都浮腫了,活不了幾天了,到時候佑安又得傷心。」
「給他吃點好的吧。」
從那天起,我從三天吃一枚雞蛋,變成了一天吃一枚雞蛋,小黑的碗里也有了一枚雞蛋。
足足吃了一個月,家裡的幾隻老母雞下的蛋都沒得賣的,全讓我倆吃完了。
小黑全身才不腫了,肚子也小了,還是又黑又瘦,但有了點精神。
他叫我爹老爺,叫我娘夫人,叫我少爺。
剛開始這麼叫的時候,我爹漲紅了臉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兒,老佃戶們都叫我爹老林。
「小黑,你照顧好少爺,別讓他受傷。」
我帶著小黑出門,村裡的孩子們拿小石頭扔我,嘲笑我是病秧子。
小黑跟他們打了一架,掛了彩,但他們傷得更重。
我爹上門給他們賠禮道歉,保證好好教育小黑,賠了不少雞蛋。
我嚇懵了,「爹,我以後離他們遠一點,別趕小黑走。」
卻見爹眼底帶著笑。
「小黑,乾得好,以後就這樣保護少爺。」
可我跟小黑就這麼在村裡閒逛也不是事。
爹跟娘提著臘肉,帶著米麵,到了村裡唯一一個夫子家,讓我進了私塾。
我上課的時候,小黑就在門外站著等我。
可一個月下來,小黑竟然也識得不少字。
爹又嘆了一夜的氣,提著家裡的還剩下的唯一一塊臘肉又到了夫子家,小黑跟我共用一張桌子,寫字的紙,我用正面,他只能用背面,筆我寫到不好用了,才會給他。
我也從來不磨墨,都讓他給我磨。
我端洗腳水都費勁,也讓他給我端,我洗了腳的水他接著洗,我確實讓他給我洗腳。
家裡沒有多餘的床,我睡床頭,他只能睡床尾,也算給我守夜。
跟著爹娘去外婆家,坐牛車,我坐著難受,也沒有墊子,小黑讓我坐他腿上,也算給我當坐墊。
這麼一說,我的確對小黑不好。
3
小黑記性好,夫子卻說他只能識字,沒什麼寫文章的天賦。
夫子說我有寫文章的天分,至少能考個秀才。
我既學四書五經,也讀史書和策論。
原來從前有過太平盛世,百姓也有過安居樂業。
而今叛亂四起,民不聊生,連科考也因戰亂而休止。
我讀了再多的書,對爹娘無用,更對世間無用。
我與家人說,若是有一日天下太平,百廢俱興。
我必去參加科考,考中進士,退則成為一縣之長,興一縣,進則成為一國丞相,興一國。
爹娘大笑,只覺得我少年意氣,不知天高地厚。
唯有小黑堅定地站在我這邊,並表示我去哪裡他就去哪裡。
少爺意氣都是如此,或許有幾分幼稚,不過,經歷亂世饑荒旱澇,很少有讀書人會無動於衷,太平盛世是每一個食不果腹之人的夢想。
夫子聽了我的言論,不僅不覺得我自不量力,反而將我正式收為弟子,原來他曾是戶部從五品戶部員外郎,只是見不慣越發烏煙瘴氣的朝廷,一氣之下辭官,找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姓埋名。
他拿出更多的雜書讓我讀,其中有水利,有農事,告誡我,若是要興盛國家,只讀四書五經可不行,唯有干實事。
小黑倒是對其中摻雜的兵法看得津津有味,夫子也不教他文章了,拿出了更多的兵書給他讀。
並寫了封信,讓他去鎮上自己的老友那裡學武。
後來我們慢慢長大,這幾年別的州府鬧饑荒,平州也還算風調雨順,日子還過得去。
但農稅和人頭稅漲了一倍,老佃戶也死了兩個,小黑也跟著爹下地種田,就這樣,一年到頭也沒什麼餘糧。
突然有一天,小黑死活不跟我一張床睡了,拿了床被子睡腳踏上。
跟剛來時的黑瘦的不同,小黑長高了也長壯了,在狹窄的腳踏上睡得格外侷促。
洗腳的時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的腳,還要給我擦腳,他干農活的手非常粗糙,捏我的腳也不知為何不收力,把我的腳都給捏紅了。
我不讓他給我擦腳了,他也不說話,但我知道他不高興了。
晚上也不睡覺,像狼一樣眼睛綠油油地盯著我,像要把我吃了,盯得我睡不著,我有點害怕。
「小黑,別看我了,快睡吧。」
「好。」
他答應了,卻出了門去河裡淌了一圈,濕漉漉泛著冷氣回來接著睡。
家裡沒餘糧了,爹娘帶著我倆去外祖家借糧食。
小黑也讓我坐他腿上,可這次卻格外硌人。
我不舒服,不坐了。
爹卻盯著小黑看了許久。
4
外祖家也沒多少糧食,只借到勉強吃幾日的。
爹娘卻讓我外祖家多待幾日,家裡收糧食也用不著我。
等爹趕著牛車將我接回家,小黑卻不見了。
爹將小黑給趕走了。
「爹,你為什麼要趕走小黑啊?」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人頭稅漲得厲害,一個人一年就得交一兩銀子,加上田稅,那小子又那麼能吃,家裡可供不起這麼多張嘴。」
我不信。
「以前都養得起,現在怎麼養得起了,我不讀書好了,反正現在也不考秀才了。」
爹急了。
「你讀不讀書,那小子也不能留。
「本想把他當我半個兒子,你身體不好,以後你們兩兄弟也有個照應,哪裡知道他是個大逆不道的玩意兒,他竟敢……」
可小黑究竟怎麼惹了爹,爹卻死活不肯說。
爹就是找了個藉口把小黑趕了出去,捨不得錢給他以後娶媳婦,給彩禮,修房子,分田地。
可見別人說得不錯,我們對小黑不好,他應該報復我們的。
小黑走了,我又病了一場,這次格外厲害。
我成了村裡人口中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誰家姑娘嫁進來過不了多久就得當寡婦,自然也沒姑娘願意嫁給我。
爹本打算出錢買一個,這年景,賣兒賣女的多的是,買了也算是救人一命。
可我覺得好好的姑娘嫁給我一個病秧子太委屈了,將爹勸住了。
聽到我也說自己是病秧子。
娘哭了,撫著我的頭髮。
「我們佑安一定能活到一百歲,等年景好了,爹娘就給你買最好的藥材,縣裡的大夫都說了,你好好補著,就沒什麼大問題。」
娘沒讀過書,不知道大夫指的藥材有多貴,上百兩的靈芝和人參,這輩子我們連看都看不起。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我好不了,卻也好歹活著。
偶爾會聽到爹娘的竊竊私語。
「你當初趕他走做什麼,等我們老了佑安怎麼辦,好歹也是個辦法,那孩子也算真心。」
「哪裡有這種事,簡直是……」
娘啜泣著。
「你管外人怎麼看,誰家不是連飯都吃不飽了,有空管我家的事。算了,現在說什麼也晚了,那孩子也不知是死是活,養這麼多年了,你都不擔心的嗎?」
爹頓了很久。
「……我也擔心,唉,早知道……」
5
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舊朝覆滅,幾方割據。
我所在的平州卻一直未被戰火波及。
其間冒出一少年雄主,叫陸歸寧,聽說才二十來歲,草根出身。
將平州周圍一圈都給打了下來,自然也將平州收入囊中。
平州也不是一直風平浪靜的。
當天下二分,只剩下陸歸寧與凌強對峙,凌軍分支想要攻打平州。
陸歸寧應該接著攻打凌軍腹地荊州,可他卻帶兵將凌軍攔在了蒼州,而丟了占領荊州的好時機。
說書人說,若是接著攻打荊州,陸歸寧怕是早就成了天下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