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最後得了天下的人叫陸歸寧。
而這時,天下才知道他的真名不是陸歸寧,而是陸沉鋒。
出身平州,十歲時平州鬧饑荒接連死了父母,被一地主買來做奴僕,後來卻被趕走,這才從了軍。
我這才知,新帝竟是小黑。
6
一個太醫戰戰兢兢地給我上了藥,幾個太醫又排著隊給我把了脈。
不久之後,那位大太監端上來一杯熱騰騰的藥來,遞給了我。
態度竟然十分恭敬。
我不敢喝,朝著陸沉鋒看過去。
「不把身體養好,如何伺候朕?」
也是,當初爹買他怕他活不下來,也喂了一個月的雞蛋。
現在他要報我們曾經把他當奴僕之仇,自然不想我很快就死了。
我仰頭將藥喝完,他露出滿意的神色。
我打算為他磨墨,卻被阻止。
「傷都沒好,磨的墨水怕是一股血腥味。」
看來當了皇上的人,的確挑剔不少。
可若是我久久不能討好於他,我爹娘不知還要在牢里關多久。
坐了幾天牢沒怎麼睡好。
吃了藥,我竟迷迷糊糊睡著了。
醒來時,竟躺在龍榻之上。
「林公子醒了。」
見我醒了,大太監指揮著菜一道道上來,都是溫補的藥膳。
而陸沉鋒卻不見了。
「陛下交代了,林公子先用膳。」
陸沉鋒不像是要報復我,倒好像跟以前一樣,想將什麼好東西都一股腦倒在我面前。
外面傳言我們曾將他用作奴僕,虐待他,讓他伺候我。
可實際上如何,我們知道,他也知道,他不是分不清青紅皂白之人。
可想起幾日的牢獄之災,和被人扔的爛菜葉卻也是真的。
我幾日沒吃什麼東西,這頓飯用了不少。
可想到爹娘怕是還是在吃牢里的餿饅頭,卻憂愁不已。
過了許久,夜已經深了。
陸沉鋒才再次出現,只怕是見哪位娘娘了吧?
7
我憋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了。
「陛下剛剛去哪位娘娘宮裡了?」
他的笑意收了起來,整個人都陰沉下來。
「娘娘?這宮裡沒有娘娘。」
我微愣。
「怎麼會沒有娘娘呢?」
他如今可成了皇帝,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後宮佳麗三千。
他直直地盯著我。
「你覺得朕,該有幾位娘娘?」
「至少得有幾位吧。」
我的話讓他臉色更難看了。
「我宮裡沒有娘娘,不過,倒是有位心儀多年之人。
「可惜他爹娘並不同意,他也不知我的心意。況且當時處在亂世,弱小的我甚至都不能阻止流言蜚語傷害他,更別說在亂世護他一家周全了。」
我心中微痛,看來爹將他趕走之後,他遇到了一位好姑娘。
「如今陛下成了天下之主,自然很快能迎得佳人了。」
他臉色稍緩,可語氣遲疑。
「可我怕他恨我怨我,唯獨不會接受我。
「我向他的爹娘討要他們的珍寶,雖然挨了幾個巴掌,卻得到了他爹娘的默許。
「我得到了整個天下,可唯有他的意願,我無法左右。」
看來陸沉鋒愛極了那位姑娘,就算成了皇帝,也難免患得患失。
而我不過是他落魄時期的回憶而已。
我忽略心底越發的難受,接著說。
「陛下英武不凡,一顆真心捧上去,自然沒有佳人能拒絕。」
聽見我的奉承,他整個人都舒展愉悅了不少。
多年的相處,他不說話我也能看出他的喜怒哀樂。
8
夜深就寢,我本打算跟著太監們走。
卻被太監恭敬但堅定地攔著不讓走。
也是,他讓我伺候他,以前給我守夜,現在自然也要我給他守夜了。
我立在床邊,打算等他上床便在腳踏旁邊坐下守夜。
「還不上床,從前我陪著少爺睡,如今少爺陪著我睡,如何?」
他叫著少爺二字,分明是調侃,卻是輕聲低語,像是從前那樣哄我。
我上了床,小心翼翼睡到床尾,卻只得在他不滿的眼神下換了個方向。
卻聞耳邊傳來一聲喟嘆。
「佑安。」
我只得應下。
「在。」
「少爺。」
我無奈,也應了一聲。
昏暗月光下,我與他咫尺之距,他的眼神中,盛著的是我看不懂的感情。
在藥效的作用下,我沉沉睡去。
醒來時他又不見了,當了皇上,自然是日理萬機。
只是對著明亮的銅鏡,我的脖子上多了幾個蟲咬的痕跡。
這宮裡時時都燃著驅蟲的香薰,竟也防不住蚊蟲嗎?
9
倒是抓了我們一家人的縣太爺下了大獄,秋後問斬。
原來近幾年漲瘋了的賦稅,他便貪了一半。
而我爹娘,因為收養撫養皇上多年,對皇上有恩,封了爵位長樂侯,而我也成了長樂侯世子,只是在宮中與兄長敘舊而已。
既然成了世子,我便想回家看看爹娘。
可卻被大太監誠惶誠恐地攔住不讓走。
可他一來,卻也是不說放我歸家,只是原本就黑的臉更黑了。
只得等皇上過來,他也沒說不讓我走,只是落寞非常。
「想趕便趕,想走就走,倒留朕做孤家寡人。」
爹當初趕他走,他心中不是沒有怨的。
從前我把他當家人,他又沒有把我們當家人嗎,可這家人卻趕他走。
「抱歉,我當初不知道爹會趕你走,如果我在,一定不會讓爹趕你的。」
我越發愧疚,想留下來陪陪他,至少,在他成婚之前。
卻沒看見他背後得逞的笑容。
御醫開的藥藥效極好,加上藥膳滋補。
我的身體好了不少,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不過藥好像是有幾分助眠的效果,每日睡去就一覺到天亮。
只是宮裡的蚊蟲越發毒了,不僅是脖子,連胸口也被咬了不少印子。
我讓宮裡的太監換個驅蟲薰香,這個沒用。
太監卻紅了臉,支支吾吾不肯換。
蚊子不知為何也不咬陸沉鋒,不過他每日穿得連個手腕也不露,倒像個貞潔烈夫,蚊子也咬不進去。
有天熱得很,陸沉鋒還是捂得緊,我竟大起膽子,突然挽起他的袖口。
竟見手臂有一條嬰兒臂長的傷疤,當時的傷口怕是深可見骨。
也不知他當時有多疼,發燒了嗎?
要是這傷在我身上,怕是已經見閻王了。
我眼睛濕潤了,他卻迅速將袖口拉了下來。
「受一次傷而已,朕打下來天下,受點傷有什麼?」
「何至於見到朕受過一點小傷就哭?」
我不信,又挽起他另一隻袖口,又是幾道傷疤。
拉開衣領,胸口也有一道大的傷疤,背上更是密密麻麻。
我說以前他下地的時候,光著膀子也不講究。
當了皇上倒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原來身上密密麻麻皆是傷疤,怕我看見。
打江山,哪裡那麼容易,九死一生。
要是爹不趕他走,他還是村裡的小黑,是不是不會受這麼多傷?
他粗糲的指腹擦乾我的眼淚。
「別哭,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10
我身體漸好,便想學點武術,強健體魄。
讓皇上給我找個武師傅,他卻不樂意了。
說他的武功都是戰場上真刀真槍練出來的,難道不比武師傅好,非要親自教我。
學武難免身體接觸,他的手觸碰到我的身體每一寸都像是點了火似的。
連夜裡的同床共枕,我都覺得有幾分不對勁了。
身體好了,從前少有的欲也跟著起了。
我開始躲避與他的身體接觸。
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好像更忙了。
倒是聽說最近前朝和宮裡都戰戰兢兢,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了皇上不高興。
過了幾日,又傳來明年開恩科的消息。
皇上把京城定在平州,臨時皇宮不過是從前的州府衙門,而皇宮還在修建中。
新皇登基開恩科是習俗,如今百廢待興,正是招一批新臣的好時候。
我苦讀十幾載,正是盼著這一刻。
只是不知,這宗室可是跟前朝一樣不能參加科考?
「陛下,我可以參加明年的恩科嗎?」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問他,帶著得意。
「你想參加科考,自然是想成為朕的臣子。
「你對當今皇上都避猶不及,如何能得到朕的寵信,如何成為天子近臣?」
原來我這幾日的疏遠,他早有不滿。
可這些日子以來我的頭亂得很,理不清,也不敢跟他說。
「我想立志為民做事,並非想成為天子近臣。」
他又沉下了臉。
「自然,宗室子弟也能參加科考。」
「至於成不成天子近臣,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
我自請出宮,希望去白鹿書院讀書,畢竟我現在還是個童生,連秀才都不是,無論是為民做事,還是成為天子近臣都早了些。
他罵我是塊木頭,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還是答應讓我出宮。
11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進過宮。
我怕是再待在宮裡,要犯下誅九族的罪了。
我讀了多年書,自然也知道斷袖之癖。
我怕是對皇上,有了非分之想。
可他心中有心愛之人,我又是個男子,他如何可能接受我。
若是發現我的不軌之情,怕是恨不得讓我千刀萬剮。
為了我爹娘親族的性命,我只得逃了。
當年秋天,我考中秀才。
第二年春天中了舉人,秋天中了三甲進士,按規矩,只能選一個縣令之類的小官,卻正合我的心意。
瓊林宴後被單獨召進宮。
再見他,已是過了一年。
他瘦了不少,這些日子我們雖久未相見。
但世人皆知長樂侯聖寵不衰,珍貴藥材月月送來,宮裡的太醫每月問診開方子。
如今我的身體已與常人無異。
白鹿書院教授君子六藝,我學騎馬那日,宮裡送來一匹溫順寶馬,學射箭那日,又送來一把寶弓。倒像是宮裡那位派人監視我,日日都想知道我的行蹤似的。
爹娘更是時常受到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