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為什麼出去吃一頓飯,母親竟然要把我打扮得這麼隆重。
但這個時候的母親太溫柔了。
這樣的眼神我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
哪怕她的眼神偶爾會流露出一股狂熱。
我不理解,也看不懂。
但我也沒有問。
被按在椅子上做造型的時候,我也頻頻往母親的方向張望。
她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笑著說:「舒舒放心,我在呢。」
母親給我挑了件店裡最新款的衣服,拉著我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頭:「我們舒舒就是漂亮。」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甜甜地說:「都是因為媽媽好看!」
但是現在,我知道母親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就沒有資格再說這句話。
餐廳的水晶燈依然璀璨明亮。
我挽著母親的胳膊穿過大廳走進包間。
包間裡還空蕩蕩的。
母親拉著我坐下:「你爸爸晚一會兒到,我們先點菜。」
我聽話地點頭。
聽到母親點了四份主食,我連忙阻止:「會不會有些太多了?」
母親一邊翻看菜單一邊回答我:「這家分量小,不多。」
我們在包間內等待了一段時間,父親終於來了。
開門的時候母親拉著我站起身。
我正疑惑,為什麼父親來了我們要起來迎接。
接著,走進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媽媽提醒我:「喊張總。」
我看向站在父親身邊,下巴上還有鬍子的男人。
「張總好。」
父親和那位張總在我們的對面坐下。
母親頻頻讓我和張總敬酒。
我感受到了強烈的不適。
我對母親說:「我明天還要上課,還是算了吧。」
母親讓服務員給我倒了一杯飲料。
她明明還笑著,說出的話卻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不適:「張總幫了你父親很多忙,都是生意場上的夥伴,喝點飲料沒關係。」
7
我穿的衣服是一款連衣裙。
漏單肩,裙擺只到大腿一半的地方。
在父母的目光下,我站起來,舉起杯子中的飲料和那位張總敬酒。
他黏膩的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掃射。
我仿佛被毒蛇盯上。
他上下打量我,笑容意味深長:「果然氣質不凡,溫總好福氣。」
我僵硬地完成敬酒的動作,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
餐桌上,父母和張總談笑風生。
話題卻始終圍繞著我。
我的成績、才藝、甚至外貌,都被他們像商品一樣推銷。
張總離開的時候還和父親在一起竊竊私語。
時不時看向我的方向。
父親送他離開後返回包間。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我面前。
我看見上面燙金的「聯姻協議」四個大字。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我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自從溫皎月回來後對我變得漠視的母親。
今天會一反常態帶我做造型,還溫柔地喊我「舒舒」。
我的身體止不住地發顫,聲音卻異常冰冷:「我不會聯姻的。」
父親沒看我,拿著手機刷著。
他說:「清舒,別任性,張家能給你最好的資源,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我感受到有淚水聚集在眼眶。
說出的話也有些止不住的哽咽:「我才十八。」
溫皎月回到溫家的時候。
我說:「那讓我也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吧。」
是他們攔住我說:「皎月在你親生父母那裡就吃了很多苦頭,我們養了你這麼多年也有感情啊。只是皎月剛回來,心裡難免不平衡,你讓著點她,你在我們心裡依然是疼愛的女兒。」
我從小也是在他們的寵愛中長大的。
我以為是他們真的捨不得我。
我也能理解他們對親生女兒的偏心。
可是。
我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帶著哭腔說:「爸爸,媽媽,我才剛滿十八兩個月。」
他們的神色依然冷漠,甚至有些慍怒的意味。
母親說:「我們培養你花了那麼多心血,你卻根本不是我們的孩子,還讓我們的孩子在你那原生家庭吃了那麼多苦頭,你該報答我們。」
「報答?」我笑了,心底卻一片冰涼。
「你們不放我回親生父母家,不告訴我他們的消息,原來是為了這樣的報答?」
父親的臉徹底黑了:「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我們,你能有今天?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溫家給的?和張家聯姻,你依然是我們溫家的大小姐。」
這天我哭著跑出了餐廳。
臨走前我忍著噁心說:「我不小了。我有自己的人生規劃,不需要別人替我安排。」
「我絕對不會和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聯姻,我本來就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也不在乎溫家大小姐的名頭。」
走的時候身後還傳來父親的怒吼:「溫清舒!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就別再想回溫家!」
8
我無比慶幸自己在學校的成績優異,也早做好了準備。
成年那天,溫皎月在宴會上如公主般宣布了她的存在。
而我在放學後,第一時間去銀行辦了屬於自己的銀行卡,把我這些年比賽的獎金全部存了進去。
細細一算,還真的不少。
而溫家以前交給我供我花銷的卡,那天之後便被他們凍結了。
我回溫宅收拾東西的時候,聽到母親嘲諷:「住校?沒有溫家的錢財,你以為你在住在宿舍里吃泡麵就算獨立?我們養了你十八年,又不是推你入火坑,你在甩臉子鬧離家出走給誰看?」
溫皎月坐在母親身邊,笑道:「對呀姐姐,畢竟你不算真的溫家人,和張家聯姻不是多一層身份保障嗎?」
我離家出走自己住這件事沒有人攔我。
他們都認為沒有了溫家的錢,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小打小鬧。
所以我離開得非常順利。
走之前我把溫家的卡放在玄關:「這麼喜歡張家,你去也不錯。」
學校里也是設有宿舍的。
住宿的學生基本都是因為成績進來的特招生,所以住宿的價格並不貴。
我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在圖書館裡,拚命學習。
溫家來學校找過我幾次,我避而不見。
溫皎月偶爾還是會在班裡對我冷嘲熱諷:「喲,假千金被趕出家門了?真是可憐。」
但已經沒有人再附和她。
我懶得理她。
直到有一天,她擋在我面前,得意地說:「你那親生的窮爹媽都不要你,你還裝什麼清高?」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然後猛地給了她一巴掌。
她的臉色瞬間扭曲,抬手想反打我,被我一把抓住手腕。
「溫皎月,別惹我。」我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高考越來越近。
我拼盡全力,只想靠自己的努力擺脫溫家。
9
天色漸晚,我抱著一摞複習資料從圖書館出來。
圖書館前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母親那張妝容精緻的臉。
她沖我扯出一個微笑。
我看得出那是她在與人談判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她說:「清舒,上車。」
我腳步不停,徑直繞過她。
「溫清舒!」她推開車門追上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你鬧夠了沒有?聯姻的事可以商量,但你現在連家都不回,像什麼樣子!」
我低頭看著她保養得宜的手。
她的力氣很大,手死死扣著我。
「商量?」我慢慢抽回手,抬頭直視她。
「商量怎麼把我賣給下一個『張總』?」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以為靠你那點獎學金能活多久?溫家給你最好的資源,養你十八年。」
「所以呢?」我打斷她。
「要我跪下來感恩戴德,然後乖乖去聯姻?
「要我十八歲就去嫁給一個比我大了快一輪的男人?」
母親到底是沒在校內就把我強硬地帶走。
住校不好的地方就是集體生活容易打擾到別人。
宿舍熄燈後,我常借著走廊的燈光複習到凌晨。
偶爾會有巡夜的老師經過,但看到是我,也只是搖搖頭,催我回去睡覺。
「清舒。」班主任有天忽然攔下我,欲言又止。
「溫家給校方打了電話,說你擅自離家出走。」
她嘆了一口氣:「按照校規,我們需要監護人確認才能繼續安排住宿。」
我握緊了拳頭回答:「我成年了。」
「可學籍檔案里你的法定監護人還是……」
我頓了頓。
「我可以去申請獨立生活證明,我不想……」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算了,好好學習,我去和校長談。」
溫皎月就是在這天,又帶著兩個跟班在食堂門口堵住我。
她捧著一杯奶茶,故意灑在我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
她歪著頭笑:「怎麼離開溫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啦?要不要我借你點錢呀?」
我看著只是被奶茶潑濕的下擺。
想起來母親在她回來的時候說:「皎月從小沒受過好教養,清舒你是姐姐,要讓著她。」
我笑了。
我看著她:「溫皎月,你知道爸媽之前為什麼參加宴會寧可帶著我也不帶你嗎?」
她一愣。
「因為他們嫌你丟人。」我輕笑。
「嫌你上不了台面,連生日宴都要提前兩個月找禮儀指導還得親自看著才放心。」
「你看,如果我是你,食堂就在旁邊,我起碼要去食堂打一份味道重的湯潑你整身,而你連想報復我都只用奶茶,還潑不穩。」
「蠢不蠢呀。」
10
高考前最後一周,哪怕是私立高中,整個高三也進入了瘋狂衝刺的狀態。
最後一個月時,學校將成績較好的 30 名學生分到一個班進行複習。
我也在其中。
分班後的班級學習氛圍濃厚。
這段時間我不斷地刷題。
每一次重點高的聯考結束我都問老師要了試捲來做。
上上上一次聯考試卷,我對比了成績後發現自己進入了聯考前百。
上上一次聯考試卷,我的成績進入了前三十。
上一次的試卷,我已經進入了前五。
班主任拿著我的答題卡對答案的時候非常興奮。
「一次比一次進步,就最後這個成績穩定住,清北不是問題!」
新班級在原來班級的隔壁。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著錯題本。
溫皎月的聲音從走廊傳來:「煩死了,那兩個人怎麼又來了?」
我抬頭,透過窗戶看見她靠在走廊上,看著校門口的方向。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校門外的樹蔭下支著一個簡陋的煎餅攤。
一對中年夫婦忙碌著。
男人皮膚黝黑,彎腰翻動著鐵板上的麵餅。
女人繫著圍裙,時不時抬眼望向校門口的方向。
「窮酸樣,還想來攀親戚?」
溫皎月不屑地冷笑一聲。
扭頭看見我:「某些人的基因也是刻在骨子裡了。」
「什麼人啊就配什麼蓋,某些人的窮爹媽為了錢都追到學校來了。」
她的小跟班們鬨笑起來。
我沒說話。
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煎餅攤。
女人抬手擦汗,拿著一把蒲扇給自己和男人扇風。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臟狂跳不止。
放學後,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校門口。
煎餅攤的生意並不太好。
只偶爾有零星的幾個人來買。
老闆娘動作麻利地打包著食物。
每次抬頭往校門口張望時,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暗下去。
「加裡脊肉,多放辣。」
我的聲音莫名地有些發抖。
女人抬頭應聲,在看到我的下一秒卻愣在原地,張著嘴。
她的眼淚突然湧出來,又手忙腳亂地去擦。
男人也在旁邊愣住。
我們隔著攤板對視,誰都沒開口。
「喲?認親現場啊?」溫皎月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笑著拍手。
「溫清舒,哦不對,俞清舒,知道自己親生爹媽有多窮了?擺攤賣煎餅哈哈哈。」
面前的兩個人的眼神變得慌亂。
我反手給了溫皎月一耳光。
11
周圍的空氣瞬間寂靜。
溫皎月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還敢打我第二次?」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我又揚起手:「這一巴掌,是為了我的親生父母打的。」
第二記耳光落下,溫皎月身邊的小跟班才反應過來把她拉走。
她叫囂著讓她們放開,要來打我。
小跟班邊把她往後拖邊勸:「快高考了,溫清舒成績很好,學校很重視她的,這還在校門口,我們不要惹她了。」
溫皎月一邊被推走一邊還在咆哮:「什麼溫清舒?她爹媽又不姓溫!」
煎餅攤前只剩下我們三人站在盛夏的烈日下。
「我……」男人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
「我們,就是想來看看。」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就是我的親生父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