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失憶後,梁敘川把我忘了。
他大張旗鼓追求救了他的女孩。
送她禮物,為她放煙花,帶她做所有我們曾做過的事。
朋友都說等他想起來一定會後悔。
梁敘川嗤之以鼻:「我眼光沒那麼差。」
後來,我終於放棄。
他卻跌跌撞撞跑來找我,懇求:
「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我錯了,原諒我。」
我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1
車停在醫院門口時恰逢暴雨落下。
短短几百米距離,我被澆了個透。
不巧又錯過一部電梯。
出現在梁敘川病房外的我,就是一副氣喘吁吁又狼狽不堪的模樣。
病房外已經等著一圈人。
看見我,臉上都流露出奇怪表情。
沒空理會,我悶著頭往裡沖。
梁敘川發小蘇晏拉住我。
「宥慈,」他似是斟酌措辭,「敘川他受傷比較嚴重,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耐煩聽他廢話,胡亂點點頭。
一個月前,為了趕回來給我過生日,梁敘川暴雨夜趕路,突發車禍,連人帶車衝出山崖後墜海。
救援隊打撈一周,只找到他的車。
所有人都認為他凶多吉少。
我不信,請了假,跟著救援隊下去找了一遍又一遍。
我從那時就在準備。
只要他沒死,不管變成什麼樣,我都永遠陪在他身邊。
想到這兒,我從包里掏出紙巾,仔細擦去頭髮上的水滴。
還是別讓他擔心了。
要是讓梁敘川看見我淋雨,不知又要碎碎念多久。
大概和前幾次一樣。
一邊念叨我不愛惜身體,一邊盯著我喝完整碗薑湯。
還要板著臉佯裝生氣,從我這裡討幾個吻才罷休。
鼻腔一澀。
眼淚險些又要奪眶而出。
我深吸口氣。
繞過蘇晏,伸手去推房門。
窗外風雨如晦,天色昏沉,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病房裡很安靜。
梁敘川套著寬大的病號服,靠坐在床頭。
露出的一截小臂瘦骨嶙峋,腕骨的骨頭就快要將皮膚戳破。
但還好,除了過分消瘦,似乎沒什麼外傷。
「梁敘川,你嚇死我了。」
我又想哭了。
將淚意逼退,我彎起嘴角:「這次就算了,原諒你。」
梁敘川始終靜靜聽著。
神色不明。
黝黑的眼珠定定望著我。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眼神。
心驀地跳空一拍。
我下意識上前一步,「敘川,你怎麼了?」
「你是誰?」
幾乎同一時間,他冷冷開口。
語氣里的不耐和冷漠將我釘在原地。
「別開玩笑了……」我有些慌亂。
「誰讓你進來的?小漁呢?」
他看著我,似在研判。
眉峰一點點聚攏。
下一瞬,他忽然弓起身,緊緊抱著頭,像在忍受巨大疼痛。
「梁敘川!」
我嚇得驚叫出聲。
他卻仿佛受了刺激,不管不顧將手邊東西亂扔一通。
眼前一切都超出我的理解。
我像被施了咒,石化在原地。
眼睜睜看著一個保溫桶朝我砸來。
額角後知後覺傳來刺痛。
緊接著是細微的瘙癢。
有溫熱且濡濕的液體順著額頭流下來。
耳畔什麼聲音都消失了。
直到有人狠狠撞開我。
她飛撲到梁敘川身邊,神色焦急,按下床頭呼叫鈴。
兩隻手緊緊環抱住他,緩慢在他背脊輕拍。
前一秒還躁動不安的梁敘川,在她安撫下,慢慢平靜下來。
他將頭埋進她脖頸,委屈道:「我醒來沒看見你。」
2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蘇晏坐在我身邊,小心翼翼覷我的臉色。
我木然看著膝蓋。
那裡包著一圈紗布。
是爬樓梯時不慎摔的。
縫了兩針。
與膝蓋的傷比起來,額頭被梁敘川砸出的傷口根本不夠看。
這些都是因為梁敘川受的傷。
我在心裡記帳。
等他想起來,我要一筆一筆和他清算。
「現在敘川就是生病了,等他想起來就好了。宥慈,你能理解嗎?」
不能。
不理解為什麼原來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梁敘川,忽然就把什麼都忘了。
醫生說他頭部遭受重擊,又長時間處在缺氧狀態。
神經被血腫壓迫,導致失憶。
那個抱著他安慰的女孩兒,叫沈漁。
據說是她救了溺海的梁敘川。
也是她將梁敘川送到當地醫院,險險撿回一條命。
梁敘川躺了一個月。
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忘了我是誰。
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仿佛一種印隨行為,他只相信沈漁,只允許沈漁靠近。
「醫生說等他狀態穩定,接受手術後,有希望恢復記憶。」
蘇晏寬慰我:「你要對敘川有信心,他忘了誰都不可能忘了你。」
我勉強擠出個笑。
卻無可避免地反覆回想病房裡他們擁抱那一幕。
3
梁敘川痊癒得很快。
不過一個月,病態般蒼白的臉色逐漸紅潤。
病號服罩在身上,也不再空空蕩蕩。
只是他的記憶始終沒有恢復。
我去看過他幾次。
梁敘川的態度,從一開始冷著臉讓我滾,到後來變成視若無睹。
我安慰自己,他只是忘了。
也許多給他講講以前的事,他就想起來了呢。
拎著食盒興沖沖朝病房走去。
梁敘川以前最愛吃我做的飯,只是我工作忙,又嫌麻煩,做得很少。
抬腳進門的剎那,我頓住了。
梁敘川斜倚床頭,目光牢牢黏著沈漁。
不知說了什麼,惹得她嗔笑著拍打他手背。
他捉住她的手,捏捏她指尖,順勢十指相扣。
眼淚掉得猝不及防。
梁敘川有一雙很秀氣的手,手指修長,指骨分明。
我總羨慕他的手比我的好看。
他知道後,有事沒事就愛捏我指尖,將手塞進我掌心。
還振振有詞,說只有這樣,我才會關注他。
分明是我們之間的小暗號。
他卻正大光明與另一個人共享。
梁敘川目光無意掠過我,微微怔住。
沈漁招呼我進去。
我沉默著將食盒放在床頭。
「好香。」
沈漁熱情地盛了碗湯出來,遞給梁敘川,「嘗嘗。」
「我不吃她做的東西。」
梁敘川蹙眉閃躲,語氣嫌惡。
沈漁不贊同地瞪他一眼。
梁敘川撇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卻還是接了過去。
「比你做的好喝。」
梁敘川淡淡點評。
沈漁笑著錘了他一拳。
我再也看不下去。
多呆一秒,我就要窒息在這裡。
垂著頭往外跑時,我聽見身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沈漁驚惶大叫:「你怎麼了?快來人!他暈倒了!」
4
醫生說梁敘川受了刺激,原本的血腫擴大,需要立即手術。
他父母匆忙趕到醫院。
梁母痛心疾首,揪著我的衣領哭訴。
「從小到大,為了你,敘川受了多少傷?
「要不是你,他怎麼會出車禍?現在怎麼會躺在手術室里?
「他忘了你,就是天意!許宥慈,你要是有點良心,就離他遠一點!」
梁父跟著附和。
言辭懇切,猶如普天下所有愛子心切的父母一般。
我沉沉呼出一口氣,對他們鞠了一躬。
「您就當我沒有良心吧,我不能答應你。
「您不止敘川一個兒子,梁叔叔不也是嗎?可敘川只有我了。
「我答應過敘川,不管出了什麼事,都不會離開他。
「他只是暫時把我忘了,手術後就會想起來,要是我不在他身邊,他會怪我的。」
梁母氣到失語,顧忌到在醫院,最終只是恨恨剜了我一眼。
時間變成徹底無法感知的存在。
不知過去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
梁敘川被推出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梁敘川,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
我趴在床邊,小聲在他耳邊念叨。
他皺著眉。
還是熟悉的眉眼,眉骨英挺,鼻樑高聳。
沒有表情的時候,唇線會不自覺向下抿。
顯得很不近人情。
「我去看了你預訂的訂婚場地,很漂亮,我很喜歡——
「破壞了你精心準備的驚喜,不好意思啊……不過人家說,最多只能再給你保留一個月,逾期就取消了。」
所以你快點想起來吧。
5
梁敘川斷斷續續昏迷了一周。
中途,他曾有過短暫清醒。
蘇晏堅持讓我每次都站在最前,確保他每次睜眼,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我。
梁敘川徹底恢復意識時,我那顆惴惴不安的心總算找到歸處。
那是梁敘川。
即便沒有說話,我也能認出來,那就是我的梁敘川。
他有些虛弱,眼神卻很清明。
「我昏了多久?」
「你先別關心這個,」蘇晏打斷他,「我是誰?」
梁敘川勾起嘴角,「怎麼我出車禍,你腦子被撞傻了?」
蘇晏翻了個白眼,「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蘇晏。」
梁敘川語氣輕浮,「行了麼?還有什麼問題?」
「你還記得什麼?」
梁父沉著聲接話。
「該記得的都記得。」
梁敘川挑眉,「比如,你最好把你的私生子打發遠點。」
梁父厲聲罵了幾句,氣沖沖走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梁敘川左顧右盼,語氣里有藏不住的雀躍,「她呢?」
腳下發軟。
心砰砰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衝出來。
最後是蘇晏將我拖出來,推到梁敘川面前。
我想擠出個微笑。
又想狠狠罵他一通。
腦子裡各種情緒在打架。
臉上卻僵硬得像糊了層石膏。
梁敘川目光平和地從我臉上滑過,又落回到蘇晏身上。
他微微蹙眉,指著我對蘇晏道:
「這是你女朋友?
「現在不是認識的時候——小漁呢?」
6
「你有病吧?」
蘇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腳。
「梁敘川,你是不是腦子還不正常?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是嗎?」
梁敘川沒什麼誠意地對我道歉:
「不好意思,誤會了。」
「梁敘川,一點也不好笑。」
一開口,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嗓子像是堵了團沾水的棉花,連發聲都困難。
梁敘川沉下臉,「不管你是誰,我都不認識你。」
他下了定論:「請你離開。」
病房陷入詭異的沉默。
梁敘川絲毫沒有察覺。
他目光不停逡巡。
片刻,那雙眼驀地亮起來。
他眉頭舒展,嘴角微微上翹:「你躲那麼遠幹什麼。」
順著他的目光,沈漁局促不安地向前一步。
「你,你還記得我?」
梁敘川點頭。
「當然,你救了我。」
「梁敘川,你在搞什麼鬼?」
蘇晏憋不住,大聲叫嚷:「你連這個女的都記得,卻忘了許宥慈?!」
梁敘川一霎丟過來一個威嚇的眼神。
「注意你的態度,對沈漁客氣點。」
周遭的聲音像蒙了層玻璃,遙遠又空濛。
一切都變得虛浮。
「梁敘川,別再開玩笑了,我真的會生氣。」
「這位許小姐。」
梁敘川語氣冷硬,似淬了冰。
「我確定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你這樣會讓別人誤會我跟你的關係。」
7
梁敘川徹底忘了我。
手術各項預後都很好。
車禍給他帶來的身體損傷也慢慢痊癒。
他的記憶也逐漸恢復。
他什麼都記得。
除了我。
他堅定將我從記憶中剔除乾淨,不留一絲痕跡。
九年,什麼也沒留下。
醫生說他隨時都有可能想起來,也有可能永遠都想不起來。
最後委婉建議他可以試著採取心理療法。
無論如何,梁敘川總算得以出院。
與此同時,他熱烈追求當初在車禍里救了他的女孩兒的流言也不脛而走。
他將沈漁安置在位於觀瀾苑的公寓。
奢品珠寶與高定套裝流水一樣送過去。
他包下整個樂園,陪著她從早玩到晚。
最後為她送上一場最盛大的煙花秀。
聽說沈漁仍在求學,他費盡心思為她聯繫國外高校,又請託人脈為她撰寫推薦信。
所有人都說,恐怕這次,他是來真的。
……
「川哥,你真不記得許宥慈?」
蘇晏小心翼翼試探。
梁敘川不耐:「我為什麼一定要記得她?」
「可是……」蘇晏瞠目,「可是你以前最愛的不就是宥慈嗎?不管走到哪都念著她護著她,但凡她皺一下眉頭,讓你幹什麼都行……」
蘇晏沒說完的話,在梁敘川越來越黑的臉色下吞了回去。
隔著一段距離。
梁敘川的目光冷冰冰地撞上我。
他勾起唇角,譏誚道:「幹什麼都行……她嗎?」
「我以前眼光那麼差?
「這種話以後別說了,小漁聽見會不開心。」
忽然之間,我覺得站在門外的自己就像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川哥,你以後要是想起來,一定會後悔。」
回應他的,是梁敘川一聲冷笑。
8
聽不下去,我轉身,卻迎面撞上沈漁。
她有些不自在,但還是與我打了聲招呼。
細長脖頸上銀光一閃。
有亮晶晶的吊墜漏出來。
我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那裡有根一模一樣的項鍊。
是曾經我與梁敘川參加夏季研學營時,親手製作的。
將它送給梁敘川時,少年眼裡的驚喜比天上的星星還耀眼。
「以後無論出了什麼事,我都絕不會弄丟這根項鍊。」
他的確沒有弄丟。
只是將它送給了另一個人。
也許是我的視線太赤裸裸。
沈漁窘迫地摩挲吊墜,問我:「宥慈姐,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垂下頭,「我要走了,你上去吧。」
她卻喊住我。
臉上有孤注一擲的氣魄。
「宥慈姐,你怪我嗎?
「如果敘川想起你,我會心甘情願退出——
「可是他現在把你忘了。」
她輕咬下唇,像是鼓足最後的勇氣,看著我說:
「我知道這樣很無恥,但是,你也把他忘了吧,你們已經是過去式了。」
怪她嗎?
怪她救了梁敘川,怪她趁虛而入。
還是怪梁敘川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忘記我。
怪他不該冒雨回來給我過生日。
還是怪那場命運捉弄的車禍。
我不知道。
我像困在荒誕的夢境,怎麼也醒不過來。
或是一個午睡睡過頭的可憐人。
醒來時已是黃昏,四下無人,全世界都已經把你拋棄。
「無論我們是不是過去式,只要你和他在一起一天,你就永遠活在他有可能想起一切的陰影下,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那你真的很可悲。」
看著沈漁煞白的臉色,我卻覺得這一切都荒謬透了。
繞過她,我抬腳朝門外走去。
「宥慈,來了幹嘛要走?」
蘇晏不知從哪冒出來。
「正想出來看看你到哪兒了,怎麼不進去?」
「身體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別啊。說好了給我過生日。」
蘇晏拉住我,沖我擠眉弄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來他的生日宴之前,蘇晏曾勸我——
「多給他一點刺激,說不定他就想起來了。
「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你就甘心放棄?」
不甘心。
所以我來了。
可在聽到梁敘川親口說出那些話,看見他隨手將我們的吊墜送給沈漁後,我忽然就累了。
累得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什麼不甘心、什麼痛苦、什麼難過、什麼期待。
全都隨風飄散。
我的梁敘川已經不見了。
但是我知道,如果他還在,一定也不想看到我困在過去。
9
「她跟你說什麼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才發現包廂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
梁敘川正站在沈漁身邊,垂下頭看著她。
剪裁精緻的西裝勾勒出完美身形,高大的身影有意無意將沈漁遮在身後。
蘇晏請了一堆狐朋狗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