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梭師完整後續

2025-08-27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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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煉得秘藥,能夠穿越時空。

他要回去找死去的白月光。

闔宮震驚,求我勸阻。

他們不知,我當了五年皇后,不過是那宮女的替身罷了。

可我還是去了。

「就連皇后也要阻攔朕嗎?」

天子一怒,萬人伏跪。

我望著帝王,輕輕搖頭,一步步往前。

「不,陛下龍體珍重,臣妾願代為試藥。」

奪過那顆藥,我仰頭吞了下去。

誰又沒有個白月光呢?

謝長隱,我來找你了。

1

臨安五年,帝王偏信巫醫,沉迷煉藥。

據說那藥服下以後,能讓人穿越回過去。

朝臣憂心國祚,跪求皇后勸阻。

我深夜趕至長信殿。

帝王端坐高處,面前放著三顆藥。

「巫醫曾說,只要朕服下這藥,就能回到她身邊。」

群臣跪地勸阻。

「陛下,楚巫醫術絕倫,卻有祁王舊黨之嫌,又逃之夭夭,不能聽信啊。」

我走進殿內,和蕭翊遙遙相望。

「皇后娘娘,您快勸勸陛下啊!」

這是我當皇后的第五年,後宮只有我一人。

人人以為,帝王深情。

可他們不知道,蕭翊深情的人,並不是我這個皇后。

她是一個大齡宮女。

一個伴他六年之久的宮女。

一個已經死去了七年的宮女。

蕭翊瘋了似地想要找回來的人,就是她。

永寧十六年,正月初九,姜國送女和親,太子蕭翊大婚,祁王埋伏刺殺。

和親公主姜綰,坐在馬車裡,有驚無險。

而那宮女為救蕭翊而亡。

當年不少人為我感到慶幸,眼中釘就這麼解決了。

只有我知道,完了。

蕭翊再也忘不了她了。

沒想到,我與那宮女長得幾分相似。

洞房花燭夜,蕭翊解開我的衣裙。

「阿喬說,不可冷待新婚妻子。」

他將那女人的話奉為圭臬,敷衍地同我圓了房。即便察覺到我是第一次時,也只是蹙了蹙眉。

後來每年,正月初九,蕭翊都會故意灌醉自己,凝望著我的臉,低聲喚那個名字。

「阿喬……阿喬姐姐,抱抱我……」

我早已習慣他的病症,學會溫柔地擁住他,喚他一聲太子殿下。

每次他走了,我都會發獃。

侍女植荷安慰我:「娘娘,雖然陛下忘不了阿喬,但他身邊只有您一人。」

植荷也認識那位阿喬。

我曾問她,我們真的像嗎?

她說不像,阿喬不像我出身高貴,也不像我性情寧靜。

我就懂了,阿喬是一束光,我就像她的影子。

「你也是因為我像她,才對我這麼好嗎?」

植荷笑了:「不,我是因為您只是您。」

那就好。

我還是姜綰。

替身這行當最怕做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誰。

正如此時,蕭翊面無表情地看向我,冷聲威脅道:「就連皇后也要阻攔朕嗎?」

他知道,我身在大虞,無親無故,榮辱性命皆繫於他。

他也知道,我甘做替身,屈服於他,毫無氣節,也做不成賢后。

可我還是朝他走去。

蕭翊霍地起身,臉色陰寒。

我望著他,輕搖了搖頭,一步步往前走。

「不。」

走到他面前。

「陛下龍體珍重,臣妾願代為試藥。」

蕭翊怔住:「你……」

趁他分神的剎那,我奪過那顆藥丸,仰頭吞了下去。

藥丸入喉的那瞬,人明明是站著,卻陡然往下墜落,視線逐漸模糊。

耳邊驚聲四起,像是相隔千里。

「皇后!姜綰,姜綰!」

眼前的畫面變成往昔光景,如波動的銀緞,越來越亮,發出白光,讓我看不清。

只能隱隱約約望見那道模糊身影。

謝長隱,我來找你了。

2

誰的人生沒有一輪月亮呢?

遇見謝長隱那年,我還不是姜國公主。

永寧十年,正月大雪,大虞邊境,瘟疫肆虐。邊陲小鎮,短短一月,死了近百人。

我被養母趕出門買藥。

藥行關門,無功而返,還染上瘟疫,被扔到雪地里自生自滅。

日夜過去,大雪埋屍。

就在我快要凍死時,被過路人挖了出來,放在火堆邊烤火。

「你叫什麼名字?」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睜開眼,一片漆黑。

面前似有風拂過。

「……還是個瞎子。」

是的,我從前還是瞎子。

「我叫阿綰。」

「阿綰?」那人沉默了一會兒,「你有家人嗎?我送你回去。」

「我生病了,我沒有家。」我坐在那裡,蜷縮起來,「你也遠離我吧。我會傳染你的,這病很兇猛……」

可人人畏懼的瘟疫,他卻絲毫不在意。

「沒事,能治好的。」他將水袋遞給我。

我握在了手裡,感覺暖得發燙,從掌心鑽到身體里。

「恩人怎麼稱呼?」

那人似乎在用樹枝拱火,面前陣陣熱浪襲來。

接著,他輕輕笑了出來。

「我叫謝長隱。」

時有游醫路過邊境。

謝長隱去替我求藥,治好了我的病。

他是個好人,不僅救了我,還出錢出力,搭棚救人。直到一年後,瘟疫解決,才帶我離開。

我跟著謝長隱,問他要去哪裡。

他說近來西南姜王尋女,年歲容貌與我相仿,要送我去姜國宮城。

那一路我們走了大半年,白天遊山玩水,夜裡抵足而眠。

「謝長隱,我不想當公主。」

越是靠近姜國,我越是睡不著覺。

「不行,賞金百兩。」

「……你很缺錢嗎?」

他在半夢半醒間,說話含糊不清。

「不是錢的問題。我不能帶個孩子在身邊,讓她瞧見還得了?把你送回姜國,都是看在往日情分……」

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後來我抵達姜國,認回親生父母,成為公主姜綰。

謝長隱成了姜國皇室的座上賓。

我聽身邊的宮人說,謝長隱才二十多歲,長得玉樹臨風,連我那眼高於頂的姐姐和他說話都會溫柔幾分。

大公主姜綾喜歡謝長隱,所以不喜歡我。

姜綾說我被找回來都是因為她。若不是她需要一個人替她出嫁,父王母后才不會大費周章地找我。

我才知道,我回來是為了代替姜綾——五年後去和親。

那五年,姜綾總在暗處欺負我,被謝長隱撞見過幾回,他救下了我,但很生氣。

「阿綰,你脾氣怎麼這麼好……以後是會吃大虧的。」

他決定不走了,留下來照顧我,直到我和親嫁人。

那是我最快樂的五年。

謝長隱教我讀書,帶我騎馬,四時看花,枕亭賞瀑。我因為看不見,有時撞進他懷裡,他下意識攬過我,回神時才推開,尷尬地輕咳。

我想,他也喜歡我。

五年過去,我不願和親。

母后說姜綾被慣壞了,不適合嫁入大虞皇室。

「可我是個瞎子。」

「沒關係,大虞能治好的。」

「母后又沒去過大虞。」

「謝長隱說的。」

我怔了怔,跑去找他:「你也想讓我去和親嗎?」

「我……」謝長隱很為難,顧左右而言他,「我有心上人了。」

我就去和親了。

他送我最後一程。

自然也不是為了我,他的心上人在大虞。

和親使團在驛站安置,大虞派人為我治病。

那時謝長隱常常不在,他去見喜歡的姑娘了。

我為何能知道?

因為謝長隱心情實在太好了,閒時會勸我安心待嫁,說大虞太子也很不錯。

我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大婚前夕,我的眼睛治好了,跑過去見他。

小雪天氣,竹院長廊,我輕推門,不期然撞見他與女子私會。

青綠帷幔後,兩道人影模糊。

「等阿綰成了親,我們就去江南小住,做對尋常夫妻。」

「好啊,夫君——」

床上帷幔猛地晃動,泄出半點春色,是女子將他壓在身下。

謝長隱的衣襟被人扯開,鎖骨以下,刺紋桃花,指尖劃出紅痕,恰如春日新枝。

那是我頭一回見他,連人都沒看清,卻撞見這一幕。

隔著那層青紗,他看到了我。

「阿綰!你怎麼來了?」

他推開那女人,匆匆下床。

我轉身逃走。

與此同時,我期盼著。若他追出來的話,我就與那女人爭一爭;若是沒有……

他沒有。

我聽見那女人的聲音:「謝長隱,你站住!你不能娶她,追上去,又能做什麼?」

他沒有說話,沒有出門。

門外,我蹲在地上,無聲哭泣。

從那以後,我嫁給蕭翊。

他想著早逝的阿喬,我想著錯過的謝長隱。

可我不該在和蕭翊相處時,鬼使神差地說出他的名字。

正所謂,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蕭翊就是最大的州官,我就是最倒霉的百姓。

「謝長隱,是誰?」蕭翊幾乎是暴怒。

我瑟瑟發抖。

「朕平生最恨水性楊花的女子!」

他當時就抄起軟枕要打我,可他又說他不打女人,怒氣沖沖地走了。

我得罪了蕭翊。

若不能討好他,只怕後位難保,姜國也護不住了。

所以不如以身試藥。

死了,便死了。

沒死,還能回到過去。

3

巫醫曾說,服下此藥,只要心裡想誰,就能夠見到誰。

所以我拚命想著謝長隱。

如果能更早遇見他,在他還沒有心上人時,就遇見他,就好了。

白光漸散。

睜眼,已是白晝,身在某處廢棄園子裡。

枯井深處傳來響動。

我伏在井邊,往下望去:「喂——有人嗎?」

石頭敲擊井壁的聲音明顯急促。

我用繩子將人拉出來,是個錦衣少年,狼狽地趴在井沿,大口喘氣。

我坐在地上,揉搓手心,靜靜觀察他,身形消瘦,膚色冷白,長得不錯。

他會是……謝長隱嗎?

不能這麼早吧?

都有年齡差了。

我心裡盤算著,我二十三歲,又再看看他,不知道他幾歲了?

他起身:「你是哪一宮的娘娘?」

一句話驚得我爬了起來。

「娘娘?難道這裡還是大虞皇宮?」

我發現自己還穿著皇后宮裝。難不成那個藥失效了?蕭翊把我扔到這裡,任我自生自滅……

「我是皇后。」我唉聲嘆氣,「你呢?」

少年眼裡的戒備瞬間沒了,隨意地看我一眼:「皇后早就死了。」

我就知道。

他從我身邊經過:「不管怎麼說,謝謝了。改天我來看你。」

我好像被當成冷宮裡的瘋子了。

好吧,確實像。

但靈光閃過,這不對啊,蕭翊都沒有後宮,哪來的娘娘?

「等等!」我聲音都顫抖了,「現在是……永寧幾年?」

少年回頭看我,語氣淡淡:「永寧十年。」

內心駭然。

永寧十年,十三年前,是我遇見謝長隱的那年。

我應該在大虞邊境啊!

這藥怎麼會是身穿……那麼,此時謝長隱已經遇見十歲的我了?

我瞬間恍惚,環顧四周,只覺目眩耳鳴,腳下連站都站不穩了,猛地往後摔在地上。

視線正上方,少年俯視我。

「你沒事吧?」

我平躺在地上,換了個角度看,才發現這張臉莫名眼熟。

這眉眼,這輪廓,就連關心也不太走心的語氣……

我好氣又無奈地笑了出來。

「你是……蕭,蕭翊啊?」

少年的眸光寸寸冷了下來。

「你認識我。你不是瘋子,你是誰?」

我是誰?

我說,我是你未來的皇后,你也不敢相信啊。

4

永寧十年,蕭翊十二歲。

此時距他成為太子還有三年,距我和他成親還有六年。

他將匕首橫在我頸側。

「你到底是誰?誰派你接近我的?」

「你做什麼?我剛剛救了你啊!」

「此處少有人來,你怎麼會來這裡?」蕭翊將刀刃壓得更近,「說,你是誰的人!」

宮廷殺機四伏,而他草木皆兵。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他冷靜下來。

我能說我是誰呢?

永寧十年……永寧十六年我才來到大虞,至今不到七年,都不認識幾個老人,更不要說是蕭翊身邊的人了。

除了那一個人。

「殿下身邊不是有個阿喬的侍女嗎?我是她的結義姐妹!聽說殿下不見了,我幫她到處找找。」

不知阿喬此時在不在,但也只能賭一把了。

蕭翊盯著我:「你認識阿喬?」

我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以蕭翊對那宮女的痴迷,我應該是死不了了。

少年移開匕首,語氣稀鬆平常。

「那你知道,我是怎麼掉下去的嗎?」

我搖了搖頭,從地上爬起,還未站穩時,面前銀光急急刺來,還有那雙陰冷的眸子。

「就是她,把我推下去的。」

我瞳孔放大,心跳停滯。

阿喬不是他的情姐姐嗎,怎麼會推他下井?合著這麼多年,就把我這個替身演進去了?

倒霉啊!

千鈞一髮時,匕首陡然落地。蕭翊按住手腕,從地上撿起刀,往前方看去。

「什麼人?」

他用刀挾持著我,走進破敗的屋裡,空無一人,窗子大開。

蕭翊追到窗前,毫無蹤影。

我扯他的袖子,顫著聲:「有人。」

藏在牆角的女人,瞪著眼睛,脖子被人擰斷了,身子往下滑落。

「死人了。我們快走!被看到就說不清了!」

我轉身要逃,還沒邁出步,就被大力扯著轉圈,又回到原處。

「你不認識她?」蕭翊攥住我的手腕,「不是說,是她的姐妹嗎?」

我愕然,她就是阿喬!

怎麼會……死了……

「你根本不認識她。你到底是什麼人?」蕭翊盯著我,手上添了力氣,「宮裡容不下身份可疑的人。」

他不是在開玩笑。

手腕的骨頭快要被他捏碎了。

我疼得不行了,口不擇言道:「我是你未來的妻子。你右腰下三寸處有顆紅痣!」

空氣都安靜了。

少年咬牙切齒道:「你偷看我洗澡多久了?」

「我……我沒偷看!」

我還用偷看?我都不稀罕看。

蕭翊自以為看穿我的心思:「聽聞後宮有些心術不正的宮女,專愛勾搭不得寵的皇子。可我就算再落魄,也看不上你。」

我大為不解:「為什麼?」

你當皇帝的時候,何止看得上我,還沒事就來……

少年冷笑:「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紀了?」

我:「……」

蕭翊收了刀,搬起屍體,快要出門時,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望著我。

「你,過來。把衣服換了,穿得像從冷宮裡跑出來的瘋子,讓人看見了,會被打死的。」

我換上女屍的衣服,他又朝我扔來塊牌子。

「對了,拿著這個。」

我雙手接住了,是刻字的腰牌。

「以後就頂了她的名字行走吧。」

我注視著那兩個陌生的字,整個人如被雷擊。

「我是……阿喬……?」

前方傳來響聲。

我怔愣著,抬頭去看。

是屍體被蕭翊投入井中,傳來沉重的聲音。他將我脫下的皇后宮裝,也一併扔了進去。

「我不要做阿喬。」我將腰牌扔給他。

蕭翊又扔回來:「她面生,少有人識得。況且她已經死了,你不頂上的話,別人會來查,我倒無所謂,你就死定了。」

「那這名字不好,換一個。」

「宮女姓名都記錄在冊,你說換就換嗎?而且能留在我身邊的,就這一個宮女。」

蕭翊轉身就走。

我追了上去。

畢竟在這個時空,我就認識他一人。

而且蕭翊是未來的皇帝,跟著他不說逢凶化吉,至少也是有驚無險。

哦,不對,是包活六年。

「那她死了,你不查兇手嗎?」

「她謀害皇子,死了活該,與我何干?」

「哦。」

5

十二歲的蕭翊,是個十足的小可憐。

他五歲時沒了生母,被送去由皇后撫養,僅僅半年,皇后崩逝後,宮中盛傳他晦氣,被獨自安置於若青殿。

他住的若青殿是狹長小院,正屋耳房連廊俱全,地處偏僻,草木蔥鬱,又潮又濕,窗戶糊的紙都破得不成樣子。

殿內服侍的宮人,僅有我一人。

本該有六個,都被他窮跑了。

至於這阿喬是奴才里的萬人嫌,又懶又饞,手腳不幹凈,東家趕西家攆,到了若青殿才停下了腳步。

沒有比這更差的去處了。

春日雨,綿綿不絕。

屋裡半夜漏雨,床上也不能睡了。

我就打地鋪,狂風吹來,半扇窗子倒塌,險些令我香消玉殞。

蕭翊半夜趕來,將我帶到他房裡,繼續打地鋪。

唉,我十歲跟著謝長隱,十二歲成為姜國公主,十六歲成太子妃,十八歲當上皇后,養尊處優的日子過了十幾年,沒想到命里還有一道大坎等著我。

可是這樣的苦日子,少年蕭翊過習慣了。

他每日辰時起身,不是晾洗衣裳,就是打掃院子,邊幹活邊背書,書聲琅琅,歲月靜好。

我把被子蒙過頭,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他將那些事做完,才回來催我起床。

「你怎麼每日睡那麼久?快起來,去拿早飯。」

被拉起來時,我閉著眼,頭都暈。

「再不去,今日又吃不上早飯了。」

擰過水的濕帕子覆到我臉上。

蕭翊再能幹也是主子,宮裡尊卑分明,不好自己去領早膳。

我就做些跑腿傳話的活兒。

我梳好頭,洗把臉,跑去御膳房,打起笑臉,去討一口吃的。

回到殿內,打開食盒。

「又是鹹菜白粥。」

「挺好的。」蕭翊入座。

「……這才三個月,我都餓瘦了。」

他將筷子分給我一雙:「那是你原先有些豐腴。」

我默默抬眸,心內腹誹,沒品味的東西。等到你二十五歲,就不會嫌我豐腴了。

蕭翊吃過飯後,洗了碗筷,就去窗前寫字。

我坐在廊下,享受春光。

不久後,邊境瘟疫的消息傳到京城,災民泛濫流亡,但都被攔在京城以外。

這個時間點,謝長隱應在邊境。

從前謝長隱總說我是個孩子,如今我和他差不了幾歲,若是能出宮,說不定能……

可出宮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當你的主子是宮裡有名的破落戶時。

那道被看守的宮門,貴妃的大侍女、二殿下的小太監,都能拿著主子的腰牌隨意出入。

只有我去了就讓我滾。

其中有一回,我被二殿下的幾個太監盯上,被騙到暗處對我動手動腳,還好我大喊救命,被路過的老侍衛救下。

我當時鎮定自若,回去就躲起來哭了。

蕭翊將彩漆提盒放在桌上。

「父皇過節賞下來的。我不愛吃甜食,就帶回來給你了。」

我低聲說沒胃口,就要回去了。

「不是說御膳房的飯菜難吃,都把你餓瘦了嗎?」

他拉過我的手腕,察覺我受了傷,眼睛還哭過了。

蕭翊得知此事後,不顧我的阻攔,去到二皇子殿內,親自把那幾個太監打了一頓。

之後被皇帝罰跪日夜,膝蓋跪得青紫,好幾天不能走路。

我一邊替他上藥,一邊抹眼淚。有時候用錯了手,藥滲進眼睛裡,哭得更凶了。

一條帕子甩到我的懷裡。

「我可不是為了你!我就你一個宮女,他們還敢欺負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本來就沒人把你放在眼裡啊。」

蕭翊不說話了。

我立即改口:「但是我永遠把你放在眼裡。」

他才輕哼,偏過頭去。

下一刻,我給他膝蓋上藥,疼得他叫出了聲。

「你會不會輕點?」

「知道了,知道了。」

我想我以前叫他輕點,他也沒有輕過,憑什麼要輕點?

就要趁機報復回來。

從那以後,大家都傳我是五皇子的人,就沒人再打我主意了。

後來不知第幾次滾回若青殿時,我撞見五皇子搬著高高的書進門。

「你幹什麼呢?」

蕭翊這幾天借了好多書回來。

「父皇為瘟疫所憂,我想尋找藥方。」

我一時怔住了。

當年在廊州的那段時光,謝長隱抓藥,我守爐子,那藥方我至今熟背於心。

若是我幫助五皇子立功,那豈不是他的地位上升,我就能借他名頭出宮了?

「殿下,我前幾天夢見神仙,給我一個藥方,說是能祛除百病。」

我寫下來,讓他過目。

蕭翊把那藥方放到桌上,旁邊恰巧是他的字帖。

「奇怪……你的字,和我的字還有點像呢。」

那能不像嗎?

我從前是瞎子,嫁給他時才復明。發現太子妃是大字不識的文盲那天,給當時的太子殿下氣壞了。

是他手把手教我識字寫字的。

那也是我與他夫妻七年里,少有的溫情時光。

「哦,是嗎?」我踮起腳去看,「我隨便寫寫的,那殿下這字寫得不怎樣,你再練練。」

蕭翊面色微微羞愧,把他的字揉成了紙團。

「那我再練練吧。」

我轉過身,無聲狂笑。

6

果然,蕭翊獻上藥方,解決了瘟疫難題。

皇帝召見他,共進晚膳,親口讚譽。

若青殿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屋頂門窗都被修好,下雨不滴水了,風吹也不鬼叫了。

我心情大好:「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

蕭翊也是:「你終於可以回去睡了!」

我冷冷地睨他:「誰稀罕在你房裡打地鋪?」抱起鋪蓋,回了耳房。

蕭翊彎了彎唇。

因獻上藥方有功,遺忘多年的五皇子被皇帝想起來,讓他去崇文館與皇室子弟一處讀書。

上學第一天,二皇子蕭煜來接他。

蕭煜比蕭翊大八歲,年方二十,總是盯著我看。

我將書箱交給蕭翊,在他耳邊小聲道:「小心他欺負你。」

蕭翊輕笑,跟他走了。

我望著那二人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

二皇子蕭煜,就是未來的祁王。

六年後,他會在和親大婚那日,埋伏刺殺太子。

也就是說……他就是殺了我的兇手?

我真的會是阿喬嗎?

真的會死在那場刺殺嗎?

我心事重重地坐到床上,不小心床板斷裂開,嚇了一跳,掀開被子,發現藏著布袋,打開是銀錠。

這應當是原來那個阿喬的。

看來當初是有人買兇讓她殺蕭翊。

所以在這座宮城裡,定然有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阿喬。

我惴惴不安。

那位阿喬的屍體,還在那座枯井裡。

如今蕭翊在皇帝面前露了臉,也算個正經主子,應該能讓我出去。

我索性拿了銀錠,偷了蕭翊的腰牌,準備逃出宮去。

但就在快要走到宮門時,我碰見了上學早退的蕭翊。

朱紅宮牆的陰影處,少年狼狽不堪,衣裳全被墨污,懷裡抱著書箱,底部還在滴水。

「……阿喬?」蕭翊有些窘迫,往後退步。

我著急地跑過去:「二殿下他們欺負你了?!」

原來蕭翊到了崇文館,其他學生用欺負他來討好蕭煜。不僅往他身上潑墨,還趁他去更衣時,把他的書箱扔進水裡。

他下了水去打撈,所以才渾身濕透。

我拉著他回去換衣裳,連逃跑的打算都忘了。而在為他備水沐浴時,我偷的腰牌滑落了出來。

蕭翊剛好用手接住了,不解地看我:「你拿我的這個幹什麼?」

我支支吾吾。

他還在枕頭上發現了我留的信。

【殿下,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蕭翊怔愣片刻,震驚地盯著我,眼圈漸漸紅了。

「你要偷偷走?」

我不知道說什麼。

蕭翊步步逼近,我只好往後退。

等到退無可退時,他扯過我的手腕,我以為他要發難,但沒想到,他只是把那枚腰牌放回到我的手心裡。

「想走就走吧。」

蕭翊說他要洗澡,將我推了出去。

那扇門被猛地關上。

那天傍晚,蕭翊足足洗了一個時辰的澡,水聲里裹著斷斷續續的哭聲。

待水聲歇了,門開了,他與我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

他倉皇抬手,掩住紅腫的眼。

「你……還沒走?」他聲音頓了頓,「那我送你……」

我望著他,沉默良久,張了張手。

「那個,我不走了。」

我是要把腰牌還他。

沒想到他會錯了意,順勢將我擁入懷中。

「你以後也不要偷偷走,好嗎?」

我伏在他肩頭,愕然睜大了眼。少年胸膛下,心跳聲震耳欲聾。

「我保證我不走了。但我們是主僕關係,你不要這樣……」

蕭翊這才鬆開了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語氣緊張無措:「對不起,我不是想輕薄你……」

我一時笑了。

「我知道,那只是朋友間的擁抱。」

蕭翊目光忽怔,上前半步,腳步不穩,昏倒在我懷裡。

我抱住了他,伸手去按額頭。

他發高燒了。

7

我決定不走了。

蕭翊要是沒有我的話,恐怕死了都沒人收屍。

外面在鬧瘟疫,流民作亂,我一個人出了皇宮,也不見得能順利走到廊州。

反正謝長隱六年後會來這裡的。

我在這裡等他好了。

我把銀錠的事告訴蕭翊,他讓我不用擔心。

「幕後人既然買兇殺人,又滅了口,就不敢指認你不是阿喬。」

「那這錢怎麼辦?」

「要不你花了,要不就給我花——」

我及時躲開他的黑手,選擇了自己花。

蕭翊說得很對。

哪怕我花了這筆錢,日子依舊很平靜。

有了蕭翊的藥方,皇帝派人去廊州治理瘟疫。

此事被二皇子攬了下來。

他啟程離開京城後,蕭翊在崇文館的日子也就好起來了。

若青殿的青竹在秋風裡急急褪色,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被染成簇簇銀白。

永寧十年末,廊州瘟疫結束了。

二皇子回來了,因治理瘟疫有功,被冊封為祁王。

聽說他還從邊境帶回了一位巫醫。

我穿越了近一年,這才想起來巫醫的事。

聽說巫醫與祁王頗有淵源,說不定這位巫醫就是多年後為皇帝煉藥的巫醫!

我急忙跑去找人。

「元姑姑?」

小院子裡擺滿曬藥的架子,中間立著位中年女人。

她轉過身來,面容熟悉。行動間,身形不穩,是因為左腿瘸了多年。

真的是她,巫醫元氏。

「你叫我姑姑?」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尷尬地笑了。

剛才太著急都忘了,這裡是十三年前。當年我認識她時,我才十七歲,她年近五十,自然稱得上姑姑。

可眼前的元漪才三十七歲,我也有二十三歲,叫姑姑屬實不合適。

「抱歉啊,元大夫。」

元姑姑向來對小事不介意。

「無妨。你來找我何事?」

我說我是若青殿的宮女,特來請教她事情。

「元大夫師承楚巫,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藥,能讓人回到過去?不僅是傳送靈魂,還包括肉身?」

她為我斟茶。

「我曾聽師父說過這種藥,但這只是個傳說。當年楚國滅亡後,楚巫被視為不祥之人,趕盡殺絕。百位巫女為求復國,煉製此藥,取名為梭。傳聞服梭以後,便能以身為梭,穿越時空。服藥之人,稱為人梭。」

「以身為梭?」我一時怔住了,「但是楚國並沒有復國……」

「是啊,凡是服藥的巫女都失蹤了,歷史也並未改變,所以『梭』大約是煉製失敗了……你是怎麼聽說這種藥的?」

我已經僵住了。

因為我就是那隻人梭。

我能夠出現在這裡,就說明那藥是真的存在。

我望著她,良久道:「你會煉製出此藥的。」

元姑姑不解。

但我三天兩頭就跑去找她,憑藉記憶里對她的了解,我們很快又成為朋友。

元漪在我的攛掇下,嘗試煉製「梭」藥。可關於梭的記載很少,甚至只留下了這個名字。

我讓蕭翊尋了台紡織機,想在織布過程中觀察梭。

但我不會織布,束手無策。

還是蕭翊見多識廣,教我坐上去,踩踏,投梭,將木梳似的筘框往後拉回……

腳踏時起時落,發出沉悶的聲音。

那枚梭子被投入,迅速來回穿行,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

我緩緩停下腳。

「你怎會對此感興趣?」蕭翊將梭子拿起來。

我避而不答,還轉問他:「你怎麼連這個都會?」

「因為我聰明啊!」

他將梭子扔給我,雙手抱在胸前,眉眼難掩得意。

「小時候嬤嬤織布,我一看就懂了。」

我接住他扔來的梭子,握在手心裡,像是被燙到了。

8

穿越的第一年過去了。

我和蕭翊約好了除夕守歲。

但若青殿就我們兩個人,實在太冷清了,我就約了元姑姑,準備介紹給蕭翊認識。

元漪欣然答允。

那夜蕭翊推門進來,梅花抱了滿懷,可猝然見到陌生人,唇邊笑容就凝住了。

聽完我的介紹,更是目光幽怨。

「原來你好長時間不在家,就是跑出去找她了?」

他這話說得……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元漪起身,望著他:「五殿下。」

蕭翊敷衍地點頭,就將人趕走了,接著長手一攔,不許我去追。

他輕輕歪頭,垂眸睨著我:「今夜守歲,就你和我。」

修長的手指抵在門框,輕輕敲打出聲,像是在威懾,又像在撒嬌。

我拿少年期的前夫沒有辦法了。

他不僅偷偷給我折了梅花,還專門去找人要了紅薯,埋進守歲的炭火里,等到後半夜煨熟了,親手剝給我吃。

那真是個甜絲絲的除夕夜。

冬去春來,光陰飛逝,轉眼到了第二年夏。

六月里就熱得不行,夜裡蕭翊看書,我得給他打扇子,趕蚊子。

「從前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現在是撲飛蚊,我讓你飛!啪——」

陷入漆黑。

我愣住,伸手揮動:「咦,我又瞎了?」

蕭翊沉默半晌:「蠟燭被你打滅了。」

他重燃燭火。

夜間悶熱,我拿他的字帖做扇子,搖得生響,還是熱出了汗。

我看他在專心讀書,就偷偷把外衫脫去,裡面是輕紗襦裙。

但剛脫下,又被穿上。

蕭翊握著書卷,目不斜視。

「男女有別,恪守禮法。何況我正當少年,血氣未定,見識不廣,要愛護身體。」

他絮絮叨叨,不知在說什麼,說得我更熱了。

「難道你不熱嗎?」我猛地湊近他,「你額頭上都是汗啊……」

蕭翊騰地站起來,聲音氣息不穩。

「你,你下去吧。」

不知他是怎麼了,這時又對我客氣起來。

我也無暇去管。

我聽宮人們閒聊說到,有方枯井散發臭味,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是去年扔進去的那具屍體。

我半夜偷偷溜過去,往井裡倒草木灰,沒想到被人撞見了。

我被那道人影嚇得身形不穩,差點跌進井裡,是那人出手拉住了我。

我借著依稀的月光,認出他是去年救我的老侍衛。

他拉著我站穩了,又往井裡看去。我拔下發簪,藏到身後。

可他鬆開了我,搬來大石頭,扔進了井裡。

我愣住:「你要幫我?」

他點點頭。

有了他的幫忙,那口井很快被堵上。

也是這一回,我認識了他。

老侍衛姓萬,名字不詳,是個啞巴,年近六十,孤苦伶仃一老頭。

我喊他萬叔,沒事給他送吃的,就成了忘年交。

但沒過一個月,被蕭翊發現了,不許我與他來往。

「你膽子真大,這種人都敢來往,就不怕自己出事嗎?」

我當時好生尷尬:「他是啞巴,不是聾子……你別在他面前說啊!」

蕭翊才不管,拉著我就走,還出言警告萬叔,要是再敢糾纏我,就打斷他的腿。

萬叔站在那裡,不敢阻止。

我就被蕭翊給捉走了。

「你什麼都不懂,這種人都沒人正眼看他,就你以為他是好人,說不定他想對你幹什麼……」

「咦!」我雙手捂住胸口,萬分嫌棄地看他,「你太噁心了!」

蕭翊唇角失笑。

我心裡不認為萬叔是他說的那種人,但蕭翊的話著實震懾到了我,我再不敢私下去見萬叔了。

但在宮裡碰見他,我還是會打招呼,只是避免和他單獨相處。

幸好,他也沒來找過我。

蕭翊說是因為他的警告生效了,可我怎麼感覺是冤枉了對方?

人家幫了我兩回大忙,我卻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讓蕭翊不要再干涉我交友。

他很生氣,說我不識好人心,什麼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不肯理我。

我很快又認識了新朋友。

御花園角落的蓮池,花都謝得差不多了,沒有貴人再去賞荷,我就常常去那裡摘荷葉玩。

那天,我聽見微弱的呼救聲,循聲找過去,是個陷進淤泥的小女孩。

我費盡力氣將她拽出來。

她大半身都是泥,背著個竹筐,裡面是滿滿的蓮蓬,都滾落在地上。

她撿起那個最大的,送給我作為謝禮。

「給你,姐姐。」

我看著眼前乖巧的小女娃,覺得莫名的熟悉。

「你叫什麼名字?」

她抬起頭望著我,眼睛又圓又黑:「小荷。」

「小荷?」我樂了,「你是不是七歲了?」

她背起竹筐,訝異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用手抵著下巴,輕輕地笑了出來。

「你是不是腳底有個很小的胎記,形似荷花,所以起名叫小荷?」

她驚呆了:「哇!你是神仙嗎?」

我笑著去摸她的頭。

可愛的小植荷,我是你未來的皇后主子啊。

我和她坐在樹下吃蓮子。

小荷眼下在貴妃宮裡當值,她年紀太小,身子瘦弱,也幹不了重活。貴妃就給她一個木盆,打發她去水上採蓮。

可荷葉層層疊疊,比她的人還高,不小心就翻過去。若非我正好路過,只怕她淹死了,也沒人知曉。

「貴妃怎麼能讓你一個小孩出來呢?」

小荷低下了頭,唉聲嘆氣。

看來貴妃不是個仁慈的主子。

日暮時分,我剛剛回到若青殿,蕭翊就從書房出來了,立在廊下望著我。

「你回來了?」

「嗯。」

我回房去了,不想和他說話。

沒過多久,他走到窗前,輕咳了咳:「我這幾天忙著寫策論,父皇看了說很好,你要不要看?」

我在鋪床,頭也沒回。

「誰要看你的功課?我又不是夫子。」

蕭翊愣了愣:「哦,你說的有理。」他低頭喃喃道,「那我沒話說了。」轉身就要走了。

我嗅到和好的信號,忙從窗邊探出半個身子。

「五殿下,我帶了蓮蓬回來,你要嘗嘗嗎?」

蕭翊立刻回頭:「好啊!」

9

一顆顆碧綠蓮子從我指尖冒出,一粒粒往下落到白瓷盤子裡。

嫩青色蓮子皮被剝下,蜷縮起來,成團堆積。

「你說,貴妃是不是虐待小孩?」

我將剝好的蓮子放到他的銀盞里。

蕭翊低頭垂眼,輕「嗯」了一聲,拿起蓮子放進嘴裡。

「好吃嗎?」

「好吃。」

「這是那小孩送給……」我邊說邊抬頭,他正在嚼動,我愣住了:「不苦嗎?」

蕭翊見我看來:「什麼?」

「裡面有蓮心,你不苦嗎?」

蕭翊像是才嘗到苦味,臉色瞬間扭曲,急忙要吐出來,不小心打翻銀盞。

我乾脆捧著帕子,讓他吐我手裡。

沒想到他和我怔怔對視,臉皮迅速泛紅,直接就給咽下去了。

「……好了。」

他好詭異。

我收回了手。

「我都給你剝好了,拿掉芯子再吃,這都能忘了……我就差親手喂你吃了。」

蕭翊撿起地上的銀盞,身形微微停滯。

「才不用你喂。」

我只是笑。

等他一起身,我用筷子夾著蓮子,往前遞到他唇邊:「這回不苦了,吃吧。」

蕭翊正要開口說不要,我趁機用筷子塞進他嘴裡。

得逞。

「好不好吃?」我盯著他的眼睛。

蕭翊僵住了,盯著我,眸光複雜:「你這麼對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很吃驚:「這你都知道?我想讓你幫我把小荷要過來。」

「什么小荷?」他蹙眉眯眼,像是才想起來,「那個小孩的名字?」

「對啊!她才七歲,出了事怎麼辦?而且我和她很有緣分!」

蕭翊垂眸嘆氣,接著伸出手,指向了那盤蓮子。

「你喂我吃完,我幫你要人。」

他太懶了。

真是當皇帝的料。

蕭翊倚靠榻上,手握書卷,目光專注,不時偏過頭來。

我將蓮子喂到他嘴裡。

大半夜下來,他一轉頭,我就投喂,如此重複,十分默契。

但後來我打瞌睡了,他就咬到了我的手。

我目光驚恐地看著他,緩緩抽回了手,路過他的舌頭。

蕭翊猛地拿書擋住自己:「你下去吧!」

我就回去洗手了。

看來他愛舔人的毛病,在十幾歲就有了啊。

不知為何,我又夢見了蕭翊,當了皇帝的蕭翊。

夢裡我還是皇后,沉沉地睡著。蕭翊坐在床側,指尖撫過我的眉眼。

「為什麼這些年,你越來越像她,朕都要分不清了……」

他收回了手,低下頭,眼睫顫抖。

一滴眼淚落在手背。

「阿喬姐姐……你到底在哪裡?我該怎麼辦呢?」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一幕。

第一次從成年蕭翊的那張臉上,看到了十幾歲的五皇子的影子。

我是不喜歡皇帝的。

可我對五皇子沒那麼討厭。

「殿下。」

我伸手要碰他的臉,卻穿過他的身體,讓我立刻醒來。

「你夢見什麼,還哭了?」

蕭翊的臉就在眼前。

我怔愣地看他,抹乾了眼淚:「沒,沒什麼。」

就在此時,一朵荷花從床邊緩緩伸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小荷跳出來,眉眼帶笑:「送你的!」

我不可思議:「你怎麼在這裡?」

蕭翊拎起那支荷花,放到我面前的被子上,唇角微微上揚。

「從今以後,她就跟著你了。」

蕭翊真的把小荷要過來了。

若青殿一方小小的院子,卻同時住著小孩、少年和婦女。

吃飯時,我望著兩個小孩,突然來了靈感。

「你七歲,你十四歲,我二十五歲,也算是三代同堂了。」

蕭翊冷下臉:「三代同堂是這麼用的嗎?」

小荷恍然大悟:「那就是一家三口?」

蕭翊正在喝湯,差點被嗆住,氣得瞪著我們。

「夠了,以後吃飯不許說話。」

我還給小荷改了名字。

「植荷?為什麼叫這個呀?」

當然不能說,因為你以後就叫這個名字。

「植,就是種下。現在種下荷花,等你長大後,就會亭亭玉立。」

小荷驚奇地「哇」了一聲:「……什麼是亭亭玉立?」

「就是——」我回憶起植荷的身影,她才比我小五歲,處事井井有條,「美麗,優雅,聰慧。」

我注視著此時懵懂的她:「等你長大以後,就會成為那樣的人。」

她開心地笑了。

有了小荷的加入,若青殿熱鬧起來。

而蕭翊在崇文館表現出色,也愈發受皇帝重視。

我掐著日子算算,等到明年冬天,蕭翊就當太子了。

再過三年,我會來和親。

換句話說,我死期將近了。

我讓小荷守好若青殿,自己跑去找元姑姑。

本來想看她煉藥可有進展,沒想到會在那裡撞見祁王。

「阿喬?」祁王起了身,笑著打量我,「你比去年出落得更好看了。」

「謝謝殿下。」我行了禮,轉身就走。

「站住。」

腳步停滯。

蕭煜走到了我面前:「聽說那藥方是你給蕭翊的?」

我不發一言。

元姑姑道:「祁王殿下。」

蕭煜卻讓她出去,說要與我單獨說話。元姑姑看我一眼,不得不出去了。

我和蕭煜面對面。

他盯著我,似笑非笑:「你是不是猜到了?」

我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出,猜到什麼……難不成他是在承認,就是他買兇殺害蕭翊嗎?

「我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

蕭煜往前伸出手,嚇得我連連後退。

可他只是扯走我的腰牌,放在手裡翻看。

「不用緊張,我沒查到你的來歷。」他輕飄飄地將牌子扔回給我,「也不想要挾你做事。你跟蕭翊可惜了,不如跟了我吧。」

我握緊了腰牌。

「殿下,我的身份,還有很多事,我都會守口如瓶的。但我不想換主子。」

蕭煜走近了:「你不想?」

我鄭重點頭。

「誰在乎你想不想?」他突然捏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扯到面前,「我只想讓人看看,誰才是這裡未來的主人。」

我猛地掙扎:「你放開——」

就在此時,門打開了。

「殿下,說完了嗎?有人來尋她。」

元姑姑站在門口。

是小荷尋來了,正躲在她身後。

蕭煜見狀,鬆開了我,恢復尋常神態。

「回去和他說,我要你。」

我拉著小荷匆匆逃走。

10

看來當初買兇阿喬的人和祁王脫不了干係。

所以他知道我來歷不明,要我做他的女人,也不過是針對五皇子。若是我答應了,蕭翊顏面盡失;若是我不答應,向蕭翊求助……

他好不容易才讓陛下有些好印象。

我還在猶豫。

沒想到用晚膳時,小荷隨口一問:「阿喬姐姐,『我要你』是什麼意思啊?」

我連忙去掩她的口:「吃飯不許說話,你忘了?」

悄悄看去。

對面的蕭翊面無表情,捏緊了筷子,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從哪裡聽到這種話的?」

小荷好奇:「可以說話了?」

蕭翊:「嗯。」

「是祁王殿下拉著姐姐的手說的啊。」

那雙筷子失手落在地上。

蕭翊牢牢盯著我:「你怎麼會和他牽手?」

「沒有牽手啊……」我無奈極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我要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樣嗎?」他起身,按著桌沿,聲音拔高,「他想要你做什麼?」

「喂——孩子還在呢,你能別說這些嗎?」我捂住小荷的耳朵。

蕭翊扯了扯唇,輕輕嗤笑道:「別拿孩子當擋箭牌。你都讓她看見,我連說都不能說,是嗎?」

「我,我……」我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小荷站在中間,有些無措:「那個,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我每天早出晚歸,她把你扔在家裡,跑出去和旁人私會,是我要和她吵嗎?」

「你跟小孩說這種話幹什麼呀?」我將小荷拉到身後。

「別說的像是我跟你生的似的。你要是跟了二皇兄,別忘了把她也帶走。」

小荷聞言低頭,面露傷心。

我讓她先行回去睡覺了。

等只剩我們二人了,我直言不諱道:「是,蕭煜說要我跟他,做個侍妾。就這個意思,明白了嗎?」

原本咄咄逼人的他,此時得到了答案,卻避開我的視線。

「所以,你答應了?」

「沒有。」我直接回答,「我在想辦法拒絕他。」

他分明怔住了:「你不願意……那為什麼要瞞著我?」

「因為不想你幫我出頭。」

我知道他會幫我。

可對於祁王他們來說,我是個來歷不明的假宮女,蕭翊一而再再而三為我起衝突,只會給我帶來更多禍患。

除非蕭翊徹底沒有了威脅。

「為什麼不讓我幫你?他是王爺,你是宮女,你能有什麼辦法拒絕他?」

我無話可說。

突然間,指尖被攏緊,落進溫暖的掌心。

「阿喬,我……」

我像是被燙到那般,迅速抽回了手,注視著他的眼睛。

「我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你。對不起。」

我逃走了。

我不喜歡蕭翊。

我始終忘不了他作為丈夫對我的所作所為。

他把我當成替身。

哪怕如今的走向看起來,應該是我自己替自己了,但這也不代表我就會和他冰釋前嫌。

啊,原來你愛的是我啊,那我可真是謝謝你了。

誰讓彼時的蕭翊尚是滿眼愛意,不知遮掩的少年,而我已經是被未來的他傷得幾乎死心的人妻了呢?

少年是打動不了人妻的。

哦,不對,是前妻。

尤其還是那種心裡有人的前妻。

深夜,輾轉難眠。

我用簪子沾取胭脂,在紙上描繪桃枝。推開窗子,月光傾瀉,映得紙上花愈發艷麗。

謝長隱,此時此刻,你是在那個我的身邊嗎?

「我對著月亮發誓,我只會喜歡你。」

我折起那張紙,放到了心口。

半月後,祁王生母貴妃下旨,將宮女阿喬賜給祁王。

蕭翊去求了皇帝,要將我留在身邊。

皇帝當時同意了,將一干人等都叫來,要將此事了了。

「臣妾也是好意,那賜婚就作罷了。」貴妃用團扇支起我的下巴,「不過這個小宮女吧,既然你是五殿下的人,怎麼又搭上煜兒呢?以至於兩兄弟爭一女,鬧出笑話來。」

我跪在地上,不知如何作答。

我和祁王的關聯,在於原來的阿喬,那就會暴露出我的宮女身份是假的。

皇帝想了想,便發下話:「你說的有理。這女人不能留。」

我血液倒流,手腳發涼。

蕭翊急忙跪下。

「父皇,阿喬不是那種人。兒臣與她只是主僕關係,從未越雷池半步。她也絕對沒和祁王有過逾矩行為!」

皇帝打量著我,看向蕭翊,又看向祁王:「是真的嗎?」

祁王看了眼我,道:「父皇,兒臣確實未曾做過。」

我才鬆了一口氣。

「怕不是你們都捨不得此女。」貴妃邊搖著團扇,邊打量著我,「口說無憑,就請阿喬姑娘驗身吧。」

我臉色霎時微白,指尖掐進掌心,傳來鈍痛。

不,我不能驗……

「貴妃娘娘,過了今日,阿喬就算是兒臣的人,何必非要她受辱呢?」

「五殿下,既然這麼說,本宮更要為你考慮。」貴妃盯著我瞧了一會兒,「萬一你讓人給騙了,那可就出了大事啊。」

蕭翊回過頭看我。

我與他對視,臉色難堪:「別。」

蕭翊堅定道:「多謝貴妃好意,我相信阿喬,不必……」

卻在此時,皇帝注視著我,眼眸微眯,下了命令。

「驗。」

11

我被帶回來時,已是失魂落魄,被人重力一推,跌倒在蕭翊身邊。

「你沒事吧?」他將我攬到懷裡。

我抬頭,盯著他,心緒難寧。

驗身的結果出來了。

我並非處子。

「不僅如此,姑娘應該還服用過多年避子藥,以至於不易受孕。」

我有些恍惚,輕應了一聲:「是。」

蕭翊不可置信地望著我,臉色震驚又茫然。

皇帝當場大怒,要將我處死。

祁王頗為遺憾:「怎麼會是這種女人啊?」

只有蕭翊一遍遍推開侍衛,將身體擋在我面前,「父皇——」他被一腳重重地踹在心口,往後倒在了我身上。

「你還敢替她求情!你是聾了嗎?聽不懂人話?」

挨的那一腳可不輕,蕭翊當場嘔出了血。

他偏過頭看我,眼圈漸紅,聲音示弱道:「你,解釋一下啊……」

可我解釋不了,只好輕聲道:「算了,是我騙了你。」

我正要起身準備領死,卻被一股力道猛地拉回。

「父皇,這跟她沒有關係!是我!是我寵幸過她!」

我內心震動。

蕭翊牽緊我的手,下定決心,一字一句道:「都是兒臣所為。她服用避子藥,也是為了我。」

皇帝忽地冷笑:「那你方才所言,就是在欺君了?」

「不是……」

「是。」

蕭翊將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兒臣願意承認欺君之罪。」

那天,蕭翊被杖六十,打得渾身是血,抬回了若青殿。

我一刻不離地照顧他。

蕭翊虛弱地趴在榻上,滿額冷汗,唇色蒼白。

「我沒事,你去睡吧。」

我為他拭汗,定定地看他:「你,就沒什麼想問的嗎?」

蕭翊怔愣著,垂下眼睫,很輕聲道:「從前的事,你不想說,就讓它過去吧。今後,好好過就行了。」

「我想說。」

我望著蕭翊的那張臉,喉嚨里堵著團氣,鼻尖酸澀,視線模糊。

「我從前嫁過人,但他對我不好。因為他喜歡的人不是我,所以我不想生他的孩子。」

他喃喃道:「那你喜歡他嗎?」

我盯著他,語氣冷淡:「沒有,我也不喜歡他。」

「那你為什麼要哭?」

我堪堪回神,偏過頭去,抹去眼角的淚珠,聲音輕輕哽咽,眼淚一時就止不住了。

「你懂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有說要你救我嗎?你為什麼要承認你沒有做過的事?」

半晌,一隻手輕輕扯住我的衣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喜歡你,但是我很喜歡你。」

蕭翊艱難地仰起頭,眼裡積蓄著淚水,深情地望著我。

「我知道你在氣什麼,當不當太子對我不重要……阿喬,從今以後,你是過了明路的我的人了。你喜歡我,好不好?」

我盯著他,搖了搖頭:「不好。」

我低下了頭,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你和他是同一種人。」

你和他,就是同一個人啊。

蕭翊瞬間僵滯住了,臉色慘白了一分,流下兩行眼淚。

「原來……不是不喜歡我……還很討厭我啊。」

他已是虛弱至極,一句話要分三口氣才能說完。然後趴了下去,垂下眼,面色灰敗。

我的心也被刺痛了。

身後的門被推開,一束光照射進來。

「阿喬姐姐,我把元大夫叫來了。」

我倉促地轉身,是元姑姑和小荷站在門口。

「你們看著他吧。」

我落荒而逃。

蕭翊受了很重的傷,臥床休息三個月,連崇文館也不必去了。

他認下欺君之罪,算是自斷了前程。

若青殿又回到從前,冷清寂寥,門可羅雀。

我喂他喝藥,他偏過頭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面無表情道:「不要你喂。」

我沒和他廢話,掐住他的下巴,強行灌了下去,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流到頸側。

我用帕子去給他擦,卻被他側過身推開了。

「你不喜歡我,就不要碰我……」

我剛要發火,但看他掙紮起來,碰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好,我不碰你,我讓小荷喂你。」

我端著藥出了門。

餘光看見蕭翊坐在床上,低下了頭,一隻手將錦衾攥得死死。

我將喂藥的事交給了小荷。

幾天後,我特地問她,喂藥順不順利。

小荷睜大眼:「為什麼要喂?他會自己喝呀,喝得可快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就沒再去管過他了。

等到蕭翊好起來時,已經是大雪紛飛了。

我跟小荷在院子裡堆雪人玩,回頭去看屋裡緩緩走出來的人。

「能走了?爐子上熱著粥。」

小荷連連點頭:「嗯嗯!碗筷都在!」

蕭翊低頭嘆氣,面色無奈,一瘸一拐地去喝粥了。

小荷繼續玩耍。

五皇子坐在門檻上,端著一碗粥,像只可憐的小狗。

我出神地望著他。

此番風波過後,皇帝放棄了他,連若青殿都不許他出了。

按道理來說,他做不成太子了。

在他養傷的這段日子裡,我借了很多書看,關於歷史和預言,關於時間和命運。如果過去的歷史能改變的話……

那是不是說,現在的蕭翊,也就不是後來娶我的蕭翊了?

明年就要立太子了。

我在等待一個結果。

12

永寧十二年,立秋。

皇帝還是病了,祁王蕭煜侍疾。

後宮除了祁王之外,就只有蕭翊一個皇子,卻被禁足快一年了。

皇帝生病的兩個月里,宮裡已有傳聞,說要立祁王為太子,連遺詔都擬好了。

我每日行走在外,內心不安。

太子到底會是誰,決定著我的命運,也決定我將如何去面對。

蕭翊毫不上心。

他只希望皇帝能好起來。

沒想到,皇帝病得越來越重,像是好不起來了,立下了太子的旨意。

那天半夜,秋雨驚雷。

內侍官帶著禁衛軍緊急圍住若青殿,要將五皇子蕭翊即刻就地處死。

我聽著外面的刀劍聲,將小荷藏好後,急忙跑了出去。

「蕭翊!」我拼了命攔在他身前,和那群人對峙,「這不可能!陛下不會下這道旨意!」

蕭翊震驚:「你……你出來幹什麼?」

我抹去臉上的雨水,聲音無比堅定。

「你們是奉了誰的命,竟敢假傳聖旨,意圖謀害儲君!」我鼓起了勇氣,就賭這一把,「難道你們真以為,沒人知道陛下冊立五皇子為太子嗎?」

內侍官臉色驟變,禁衛軍也面露猶豫。

我就知道我猜對了。

「哪來的宮女,胡說八道!」內侍官拔出長劍,「即刻就死!」

那一劍朝我們划過來時,我大腦空白,反身撲到他懷裡。

沒想到蕭翊伸手握住劍刃,竟強忍血肉劇痛,奪了過來,反手握住,劍指眾人。

「她說聖旨存疑,恕我不能就死。」

風雨交加,刀劍四起。

蕭翊身手不錯,即便是護著我,邊打邊退,和他們糾纏了一會兒。

幸好沒過多久,援軍到了,將其包圍。弩箭從屋頂射出,眾人紛紛倒下。

雨水和血水混著,流進泥濘之中。

「陛下手諭,冊立五皇子為太子。」

蕭翊立在門前,負傷嚴重,搖搖欲墜。

「殿下!」我及時扶住他,「先去休息。」

他盯著我,點點頭,扔了那柄劍,隨我回內室。

到了床邊,我替他掀開被子,腰間突然騰空,翻過身來,被壓到了床上。

「蕭翊——」

我被堵住了聲音,望著他放大的眉眼,心跳陡然停滯。

片刻後,他離開了我的唇,直勾勾地盯著我:「阿喬,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不喜歡我嗎?」

我怔怔地望著他,眸光微滯:「我……我已經成過婚了。」

「忘了你的丈夫。」

蕭翊低頭,吻落在頸間。溫熱的呼吸,撩撥過耳畔。

「你明明……在乎我的,不是嗎?」

一時被蠱惑般,我忘了推開他。

雖然他也是蕭翊,但他是無辜的。他單純、熱情,主動追求,分明就和那個人不同……

阿喬,你好好想想,你當真一點都不喜歡十五歲的蕭翊嗎?

「阿喬姐姐——啊!你們在幹什麼!」

小荷捂住眼睛逃跑了。

我慌忙推開蕭翊,站起身來,背對著他。

「殿下,你先休息,我去找太醫!」

蕭翊坐到床邊,望著我:「好,我等你。」

我匆匆跑走,還撞到了門框。

永寧十二年冬,被立為太子的人,還是五皇子蕭翊。祁王生母貴妃獲悉後,勾結宦官謀逆,假傳聖旨,謀害儲君。

事敗,貴妃服毒自盡,宦官及一干人等被誅。

祁王蕭煜並未牽涉其中。

但生母為其謀事,他難辭其咎,被圈禁於祁王府。

若青殿閉門落鎖。

13

永寧十三年,蕭翊帶著我和小荷搬進了東宮。

再也沒有冷清的時候了。

東宮總是花團錦簇,迎來送往,人人稱我為阿喬姑姑。

九歲的小荷,被喚作植荷姑娘,是我的貼身侍女。

說起來,穿越前我都不知曉,植荷和阿喬關係如此親近。看來我當皇后那些年,對身邊的人與事太不上心。

蕭翊專門為我選好了住處,是離太子寢殿最近的宮殿。

也是我和親嫁過來時,被三令五申的禁地。

我用手輕輕拂過一草一木。

這一切終究是沒有變。

那麼,還有三年,我就要死了。

蕭翊成為太子後,變得很忙很忙。但只要有空,就會來見我。

自從上次我為他擋劍後,他認定了我心裡有他,變得死纏爛打起來。

他喜歡親我,喜歡抱我。

我一生氣,他就撒嬌,像是知道如何拿捏我了,讓我對他無可奈何。

但更過分的事,他就不會做了。

畢竟他才十六歲。

比那個二話不說就上床的皇帝可愛多了。

不過他知道我會,總是暗示我主動。

「我過完年都十七了。」見我不理他,他繼續強調,「十七歲啊,可真不小了。」

我還是不理他。

「祁王兄十七歲都有孩子了。」

我表示贊同:「我十七歲就嫁人了。」

他的臉色瞬間難看。

「你怎麼還對那個男人念念不忘?」

我盯著他的臉,覺得好笑道:「如果你是我的話,你也忘不了。」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領悟過來——是否若干年後,蕭翊望著我的臉,也難以忘記阿喬?

正在出神,被拉進懷抱。

蕭翊將我擁得很緊,在我耳邊輕聲道:「不許去想他。」

他吃醋了。

和成年後的自己爭風吃醋,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東宮三年,如白駒過隙。

因皇帝厭惡我不貞不潔,為了蕭翊少受責備,我安分守己,極少出門。

像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逗貓,忽聽姜國二字,一時失了神。

連那貓撓過我的手背,也察覺不到疼了。

我拉住宮女:「你說哪個姜國?」

「回姑姑,是西南的姜國。姜國公主前來和親了。」

姜綰,她來了。

我怔在了原地,抬起頭望天,原來已經是永寧十五年了啊。

我出了東宮,在宮道奔跑,到了白玉階下,遙遙望見進宮參拜的姜國使團。

走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娉娉裊裊,雙眼蒙著絲帶,那就是十六歲的我了。

在她身側的青年,雖戴著面具,掩去真容,可觀其身形體態,難掩綽約風姿。

那人便是謝長隱了。

他才是我真正的心上人。

我終於見到了他。

就在此時,謝長隱似有所察覺,徐徐停步,朝我望了過來。

我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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